“昨夜才赶来,今早又要开拔,够累的,多吃点。”刺竹说着,给肃淳盛了一碗稀饭。

“这不是急着来送圣旨么,”肃淳说:“真可惜,这么痛快的一仗我都没赶上,若是能亲手擒了秦骏,该有多好!”

他喝了一口稀饭,殷殷问道:“清尘呢?要不叫她一块过来吃。”

刺竹看了肃淳一眼,低下头去。尽管肃淳和初尘的婚事已经不能改变,尽管他已经立意紧追清尘不放,但是真要面对肃淳,要说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还是很为难。

安王瞥了刺竹一眼,默然道:“成亲的日子定下了?仪式也都安排好了?”

肃淳一刺,脸色红了,有些不自然,晦暗沮丧,知道父亲问这些是故意提醒自己,却也无可奈何。

“王爷!”士兵跑了进来:“昨夜,沐小将军把后院换防,全部换成了沐家军的人。就在刚才,逐出了所有卫兵,不知在里面做什么……”

安王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赶往后院,却见沐广驰站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

“开门。”安王命令道。

郑田一拱手:“王爷,恕在下难以从命。”

安王背剪双手,凛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忤逆之罪。”郑田单膝跪下:“末将奉沐帅之令,把守此门,不得人进,不得人出,违逆了王爷,等沐帅出来,末将任由处置。”

安王无语,转向刺竹:“她想干什么?”

刺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应该没什么事,守卫已经包围了院子,秦骏跑不了,估计是叙叙旧吧……”

“架上梯子,我们上墙看看吧。”肃淳有些好奇。

安王皱皱眉头,略一沉吟,吩咐备几架梯子,只带着沐广驰、肃淳和刺竹上了梯,扒在墙上朝里望去。

房门打开,清尘手握两柄剑,缓缓地走了出来。

椅子上的秦阶忽地直了身子,露出惊讶的神色。

秦骏徐徐转身,他看见了——

她的头发盘在后脑,微微拱起,耳边两只小辫,结着白色的发带,后边披散着一层头发,垂及背中,闪着锦缎一样润滑的光;发髻一边插着两朵粉色的珠花,一边挂着碧玉的簪子,垂下细细的银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洁白的裙子,在袖尾和裙摆下方,渐变地渲染着粉红,粉红极淡,遥看是一片,细看却又恍惚白色,只是同上头的纯白比起来,方才显出;领襟和腰带都是淡绿的底纱,绣着粉色的荷花,撒开的大宽袖,里面扣着护腕,依旧是淡绿清新,从袖摆里露出一节,朦胧得好似月下嫩叶。

她妙曼的身姿,仪态万方,淡淡的清雅,淡淡的娇媚,清新得如同雨后初绽的新莲,更像一个仙子,从池塘,绿色的荷叶中踏雾滑行而来。

那张脸,渐渐地近了。

是她,这么多年了,她头一次穿女装,以真面目示人。

秦骏知道,她为他而来。

墙头上,寂寂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只有肃淳,更怀着别样的欣喜。

这是我送她的裙子啊,终于穿上了……

“清尘……”秦骏低唤。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显出淡淡的羞涩:“师兄。”

“能这样来给我送行,我,了无遗憾了。”秦骏微笑道:“真漂亮,我喜欢看你这样。”

他对自己的宿命如此坦然,清尘百感交集。秦骏是聪明的,他能想知自己的结局。

清尘低头,看看手中的剑,然后,递一把过去:“师兄,我们从来都没有真正比试过,最后一次吧……”

“好。”秦骏一口答应,接过剑,发现原是自己的佩剑,又看看清尘手中的剑,复笑道:“依旧是我送你的那柄?”

“用惯了。”清尘答:“这辈子,都不会换的。”

秦骏笑起来,那是真正开心的笑容,带着无限的满足。他柔声道:“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想了想,回答:“我们太像,你太聪明,跟你在一起,好累……”

他抿嘴而笑,不信:“不是这样的……”

她抬起眼帘,正色道:“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呢?”他随即黯然:“不该我姓秦?”

她看着他,缓声道:“我喜欢过你的……”

他一怔,望着她,脸上浮现起浓浓的伤感。

“乾州城那次,城隍庙里,我说要你跟我一起走,是真的,可是,你说,你始终姓秦,他毕竟是你爹……这就是你的选择……”她轻声道:“那么多年,我一直不理解,我爹爱祉莲,安王也爱祉莲,可是他们嘴里都说爱得胜过生命,却还是为了其他而舍弃她……是你让我明白,命不是最重要的,爱比命重要,可是,生命里,还有比爱更重要的……你为了自己认为的最重要的东西,你爹和亲情,选择负我、负义、负天下人,我能说什么呢?”

“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你死都不会降。”她说:“那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我那么讨厌安王,却选择为天下苍生而归降,又怎能为了你再让生灵涂炭?你爹声名狼藉,而我爹却洁身自好;就算这些都不考虑,他们积怨日深,以后如何相处?你舍弃不了你爹,可我也是我爹的唯一,他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他……”

“不管你承不承认,在你心目中,我都不是最重要的。我能理解,因为我也必须承认,在我心目中,你也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选择了你爹,明确了自己姓秦,我就只能放弃你,哪怕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从前的师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她说着,眼里浮起淡淡的泪光:“你对我很好,可我不能爱你,也不能骗你……”

他的眼眶湿润了,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喃喃道:“对不起……”

“我也不想你死,我劝你降,我伤你,想你觉悟,那么多次我盼着能生擒了你,这样你就跟你爹没有关系了,逼得你跟他决裂,再以安王的爱才之心感化你……”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你有过机会的……你那么聪明,你可以任由我擒了你,不给自己为难,可是你没有,非要一条路走到底……”

他的嘴唇激烈地颤抖起来,仰起脸,朝向天空,憋住心伤。

“原谅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轻叹一声,泪如雨下:“你太聪明……”

她抬手,拭去眼泪,缓缓地平复了心情,低声道:“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为你着裙,尽我心意……”

心领了,真是美。他深深地望着她,微笑着,伸出手来。

她亦是无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松开腕带,抖落着,覆在她掌背,绕着虎口,慢慢地缠绕:“还记得你第一次骑马吗?我坐在后边,抱着你……”

她抬头,看着他,幽深的眼睛,像一口深井。

“许多年都不曾抱过你了。”他轻轻放下她的手,柔声道:“我若赢了,你让我抱?”

“好……”她凄然一笑,故作轻松道:“这次,你不会再故意让我了?”

秦骏笑一下为答。

院落里,两人对站。白粉色的清尘,藏蓝色的秦骏。

剑锋起,只见飒飒英姿,碰刃脆响,剑气如虹,白光炫目,衣裾翻飞,依稀还是归真寺的操场上,对决的幼小少年……

清尘跳起,在惯性中回过身,一招燕式平衡,剑刺出。秦骏只需轻轻一挑,便可避过。他扬起剑,却没有划出应有的幅度,在外围虚晃了半圈,然后一挺胸,手腕轻轻地悬着剑,抵了上来——

“噗”一声,剑入胸口!

“当”一声,手中的剑落地。

清尘迎上去,紧紧地抱住了,胸前温热潮湿渗透过来,他的头,缓缓地落在她肩上:“这样多好啊……”嘴角浮起满足的笑意:“你总是能赢……”

她跪在地上,抱着他,一直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腰际无力地滑落,眼泪,一涌而出。

“师兄……”她轻声唤道,更是使劲地抱紧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清尘放倒秦骏,起了身,走向秦阶。

秦阶失神地望着她,神情复杂,喃喃道:“你真是个女孩?”

清尘提起剑,缓缓地剔断他身上的绳索,低声道:“他始终姓秦,你毕竟,是他爹……”

秦阶一怔,老泪纵横,抖索着,站了起来,无力地走向秦骏,悲痛地嘟嚷着:“都是我害了他,他不该生在秦家……”

似是不忍见,黯然合眼,站定,转过身来,长叹一声:“我若早知道,你是个女孩,还跟沐广驰,争什么争?”

清尘不语,剑一掼,双手抬起,缓缓地送过去。

“哈哈!哈哈哈!”秦阶忽地仰天,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吼一声:“知之晚矣!悔不当初!”抓过剑,横颈一刎!

清尘漠然地看着秦阶倒在血泊之中,从袖笼里掏出一块丝帕,覆盖在他脸上。

然后,她回屋换下女装,抓在手上出来,盖在秦骏身上,把他的剑擦拭摆在他手中,这才沉声喊道:“开门。”

门开出,士兵一拥而入,清尘平静地站在门内,坦然望向安王。

中军大堂,清尘五花大绑地跪在堂下。

安王沉声道:“你可知所犯何罪?”

“私自处决钦犯,按律当诛。”清尘抬起头来,漠然道:“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与一切人等无关。”

安王沉默了。众将也都不语。

她早想清楚了,不过就是想让秦骏有尊严地死去,才这样豁了出去。此举虽出格,对于清尘来说,却是有情有义之举,只是,圣上寄予厚望的盛况,就这样泡了汤。这个情不管怎么求,都难以平复皇上的怒气了,安王思索着,该要怎么罚?奏章怎么报?

“父王,清尘是有功之臣,不能杀之。”肃淳头一个跳了出来:“只怕百姓不肯,沐家军也会不服。”

刺竹缓缓地站起身,出列道:“此次出关之战,战功卓著,清尘作为主帅,功不可没,请王爷考虑功过相抵……”

清尘斜了刺竹一眼,不是你主事的么?我可没操一点心,何来战功?

将军们纷纷站出来求情。

“都回位吧。”安王沉声道:“清尘是我手下,我若罚,必当按律,若不罚,朝中大臣定有非议……还是,拟道奏折,交与圣上定夺吧。”

众将又都不语,这样处理看似公平,却有些不妙。他们与清尘有同僚之情,皇上未必顾及,若是朝臣怂恿,翻出沐家军淮王帐下旧事,清尘能否逃过一劫还很难说。

沐广驰缓缓起身,站到清尘身边,低声道:“王爷,要是犯下此罪的是世子肃淳,你会怎么处理?”

将军来了!

安王回答:“也交予圣上裁夺。”

沐广驰不紧不慢地说:“圣上是肃淳亲叔伯,当然不会杀他。可是清尘算什么?”

安王还未开口,沐广驰的调子就抬高了:“不就是杀了两个钦犯么?他两个,回盛京也是死,在这里也是死,不就是提前了些日子?!”

“你犯得着么?你故意的吧?谁不知道你安王权大势大,你在朝里说话,谁能不听?你就是不罚清尘,那些大臣,谁敢放屁?!”沐广驰眉毛一凛,怒道:“我沐家父子的功劳换你枉法一次,有何不可?”

“广驰,”安王低声道:“不要激动,只是先把清尘关押起来,我们还有时间合计。”

门边的士兵顿了顿,还是走了上来,试图带走清尘。

沐广驰一把推开士兵,咆哮道:“谁敢动她一根汗毛,老子砍了他!”手腕一抖,刀已出鞘。

安王皱皱眉头:“广驰,稍安勿躁。”

“少跟我来这套!”沐广驰哪里听得进,猛然间大发脾气:“你就是嫉妒她是我孩子是吧!”他横手一指安王:“你嫉妒!一直不服!”

安王轻轻地叹口气,说:“广驰你放心,我一定会为她求情的.”

“老子不信你!”沐广驰吼道:“没有我们归顺,你想打过苍灵渡?!不是我夸口,再拖个你十八年,那也随便!你小子过河拆桥是吧,要灭了我父子好彻底拥有沐家军是吧?你当年怎么对付祉莲的,又要故技重施,对付我们父子俩?!”

安王一梗,无奈道:“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圣上……”

沐广驰一摆手,拖了清尘就走,士兵蜂拥而至,围住,只听“蹭蹭”抽刀声一片。

来硬的?!沐广驰恼了,恨声道:“沐家军在哪?”

“在此!”郑田吼一声,长刀出鞘,站在了沐广驰身后。帐篷外顿时喊声四起,呼应起来。

中军堂内顷刻剑拔弩张,火药味渐浓。

“沐将军,千万不要冲动……”刺竹赶紧拦在了沐广驰前面,对着清尘使眼色。

“爹……”清尘说话了,慢悠悠清淡得很:“你这是何必呢?我一个人的事情,不要把你扯进去,更不要把沐家军扯进去。皇上那里怎么处理,就听天由命吧。”

她吩咐郑田:“叫他们都散了,你也退下……”

郑田迟疑着,看看沐广驰,清尘又说:“我爹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沐广驰梗了一下,悻悻地别开脑袋。

清尘看了父亲一眼,凑近前,低声道:“你怎么这么不冷静?咆哮公堂也是要治罪的,你还想起兵,好让人家借机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沐广驰斜清尘一眼,满脸阴沉,一手抄刀,一手拉着清尘,一言不发地站在堂上,不肯回座。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安王,瓮声道:“你说,要怎样才可以饶过清尘?”

安王默然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作为大帅,他不能纵容部下违法;作为王爷,他需要顾忌朝堂非议;作为长辈,他当然希望皇上赦免清尘;就是出于爱才,他也希望清尘能够从轻处罚……在他这个位置上,要考虑和权衡的东西太多了,他无法给沐广驰任何承诺。

就在安王沉思的时候,沐广驰的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动,他在掂量,到底何种选择能让清尘得到最大限度的保护。终于,他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刺竹紧张地望着沐广驰,从他的神态中,刺竹预感到,为了清尘的安危,沐广驰要自己主动说出真相了。

“王爷,你还记得祉莲吗?”沐广驰冷不丁问道。

这个时候提祉莲,还是为了清尘啊。安王沉声道:“我会尽力为清尘说话的。”清尘是祉莲的骨血,爱屋及乌,他不会坐视不理。

沐广驰似乎不关心这个了,还是揪着开始的话题不放:“你还记得,你和祉莲在苍灵渡诀别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这句话刺痛了安王,他隐忍着,皱皱眉头:“嘉升元年八月初九。”

日子记得挺准。沐广驰转向清尘,抬抬下巴:“告诉安王,你啥时候生日?”

清尘纳闷地望着父亲,低声道:“嘉升二年四月初二。”

沐广驰再次转向安王,嘴角一丝戏谑和冷笑。

安王有些莫名其妙,怔一下,脑袋里忽地轰然一响,人如雷击了一般,僵住。

嘉升二年四月初二出生?该是嘉升元年六月受孕,那时候,祉莲还在王府!安王脑海里,电火石光地一闪,想到了荷香垸那小小的篷船,想到祉莲最后一次回娘家,那一碗被江母喝掉的药,母女俩无比晦涩的对白……回到王府后,祉莲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她为何不愿看郎中,而且那么排斥他……

是了!那时候,她就怀上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清尘!

安王望着清尘,眼睛渐渐地开始发直——

他恍如迎头一个晴天惊雷!此时的肃淳,却觉得天崩地裂。

清尘是自己的妹妹?他们那么相像,不是夫妻相?不是巧合?那天然的亲昵和喜爱,不是爱情?是血缘亲和?

这真的是真相么?

“你已经知道,她是祉莲的孩子,”沐广驰环视堂上一眼,无比清晰地说:“但是你不知道,她是你和祉莲的孩子。”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清尘是安王之后,看你们谁敢动她?!

这才是真相!

“清尘的身世,归真寺净空大师和了因大师是最清楚的。”沐广驰说:“你只要亲自去,告知他们你已经知道的真相,说是我说出来的,他们就能为你验证这一切。”

“我本来,是要带清尘走的,这些事情永远都不打算让你知道,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尘死。”沐广驰默然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不管是伤了她,还是杀了她,最后你都会后悔。”

他瓮声道:“你口口声声说爱祉莲,你遗憾没有机会补偿她。如果,我告诉你,这可能,就是祉莲留给你的第二次机会呢,你会怎么做?你终于有机会让祉莲的在天之灵看见,同时也向我证明一下,你到底有多爱她。”

“你可以杀她,那样,你失去的,就不仅仅只是一个祉莲了。”沐广驰冷声道:“当然,你孩子多的是,不用来在乎。”

这句话骤然间再一次刺痛了安王,他凛冽地,瞪向沐广驰。一转眼,看见清尘。

那是祉莲的脸,是祉莲的眼睛,她正愕然地,望着父亲,沐广驰反倒平静得吓人,他看着清尘,轻轻地点头。十八年的秘密,藏得那样深,他背负着祉莲的嘱托,可是,最后,他还是选择辜负她。

众将开始是大吃一惊,一头雾水,这会才醒过神来,看见安王摇摇晃晃地起身,颤颤地下了座,梦游似的走向清尘。

他的腿有些发软,短短的十几步,距离太漫长,十八年了,他一直在寻找,想找到那尽头的影像,寻回祉莲的踪迹,却始终走不到头。可是,今天,此刻,她就站在那里。恍惚中,近了,安王眼中那熟悉的身影,不知道是祉莲,还是清尘,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迷惘……

终于,他伸出双臂,抱紧了她!

祉莲,你回来了。清尘,你是我的女儿啊——

我盼了十八年,找了十八年,为何我总是感觉,遗落了什么,原来,你是存在的啊……

清尘斜着头,还无措地看着沐广驰,却冷不丁地,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箍得她快要窒息。她茫然地,面对着这个陌生的怀抱,还有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陌生的一切让她无所适从。

“孩子……”耳边传来安王水意盎然的声音:“父王等你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