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梁家栋火急火燎赶上她。
“你不多待会儿？”
“你都走了我还呆着也没多大意思。”
程晏安没有说话，手指有意无意摩挲着手臂，转过身，面对透明玻璃外泛着紫光的夜幕。
大厦高耸入云，灯光璀璨，坐在电梯里的人仿佛从云端高处迅速陨落。
“你和尹帆到底怎么回事儿？我看那小子对你有点不怀好意。”
程晏安回神皱了皱眉，哭笑不得，想了想才说：“你不是说很多老板都想拉拢他吗，我爸就是。”
面对梁家栋诧异又不解的目光，程晏安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以为我回来仅仅只是为了家业吗，我今年就二十六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一时之间，梁家栋竟分不清她此刻脸上的情绪究竟哪种才是真实的。
他心底顿然弥漫开一股复杂的感觉——惊讶、释怀、同情、不解……或许令他最意想不到的，是那么不可一世、狂妄自傲的程晏安竟会如此镇定平和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不可能，你爸看不上尹帆的。”
他笑着抱臂，往后随意靠去，紧盯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没开玩笑，尹家的确在我爸的考虑范围内。”
见她表情淡淡，梁家栋才真的相信她。
“那你怎么想的？”
“叮”一声，电梯落地，重心却还没有完全回到原地。程晏安微微仰头抖了抖头发，整个人又恢复光彩，自信张扬。
“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说实话，我还没想好。或者说，我还没那个打算开始想。”
*
杨盼雪远远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路虎，情不自禁快走两步，可转念一想，又把脚步慢下来。十秒钟的路程，生生让她走了半分钟。
车里的气温开得很低，与外面的闷热泾渭分明。
苏意远正在打电话，难不怪刚才他没有丝毫催促她的行动。
杨盼雪意兴寥寥自己坐上副驾，靠在窗上撑着脑袋打量身边的男人。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可看上去又像是精心打扮过。第二次见面，在天未黑时细看他，才发觉他的侧脸比那晚还要俊朗，拿着电话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说话声音不大但冷峻简厉。
要不是那天晚上见识过他缉拿毒贩的狠劲，杨盼雪恐怕猜不出来他到底是干嘛的。
“看够了没？”
苏意远挂断电话，原本严肃的脸上抹了一丝浅笑，扭头对上她的目光。眼中略微一怔，紧接着，他又拿手撑着下颌倚靠到方向盘上，薄唇轻抿，“打扮得这么漂亮，看来今晚我要多几个心眼了。”
“嗯？”她微微侧头，佯装听不懂他的话。
不过一瞬，一阵清香扑面而来，苏意远俯身到她耳边，轻声说：“小心别人拐走了我今晚的女伴。”
耳畔烘热，杨盼雪怯怯笑出声，心口小鹿乱撞。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突兀的鸣笛打乱了车厢里的暧昧。
程晏安的车停在他们斜对面，隔着车窗冲招了招手。杨盼雪心里暗骂一声，又连忙对苏意远说：“等我一下。”
“不着急。”他微微点头，目送杨盼雪走下车。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酒局值得你忙了一天还要专门回来梳妆打扮一下才能出席。”
杨盼雪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扔给她。听闻她语气不善，程晏安冷笑一声：“要不是你家比较近，我才懒得来呢，还要看人脸色。”
“少来！”杨盼雪笑得花枝乱颤，程晏安望了眼那辆黑色路虎，踩着猫步怡然自得走过去。
“打个招呼。”
见她们走过来，苏意远按下车窗，率先冲程晏安点了点头。
“苏警官，今晚就有劳你照顾我们盼雪了。她这个人贪玩，一不留神就会跟别人走了……”
“你不是赶时间吗，还有空在这里胡扯。”杨盼雪没好气打断她的话，撵她走。
苏意远心领神会低头笑了笑，对程晏安说：“放心吧，我会看好她的。”话是回答程晏安，可眼睛却是看着杨盼雪。
“你当我有闲心管你的事儿啊！”
临近六点半，她还在公司处理策划案，突然接到金胜全的邀请。她从小喊人家“金伯伯”长大，不可能拂他这个面子。再者，她刚回来不久，的确需要为自己积攒一些人脉。
想起那晚在酒店听到金胜全和毕绎初的对话，程晏安对着电脑屏幕不自觉转笔，沉吟片刻，欣然接受了邀约。
可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时间已经有些紧迫了。她刚回来，行李还没来得及整理，而且从天启回家，再从家到私人会所需要很长一段路，情急之下，她想到了杨盼雪。
忠名路到金胜全定下的私人会所并不远，程晏安就决定借杨盼雪的房间梳妆打扮。
“左边衣柜都是新礼裙，你随便挑。”
“知道了，熟门熟路的，你快去约会吧哈。”
回到车上，苏意远也不急着发动车子，等杨盼雪目送着程晏安走进小区，他才问：“我没记错的话，她姓程？”
杨盼雪十分诧异，扭头一脸震惊望着他。
他缓缓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耸肩道：“初中还是高中那会儿，我有个哥们儿带她来和我们一块儿喝过酒。”
天边的云霞缓缓铺展开，有点火烧云的味道，奇妙的感觉在杨盼雪心底落地生根。
“新州真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她扭头望向窗外，没合紧的窗透进来缕缕燥闷的晚风，吹开她散在肩头的头发。
“你们一直这么要好吗？”
苏意远的语气似乎有些不甘，杨盼雪如实回答：“好到现在都同穿一条裙子。”说完，她托腮，眼睛含笑，“不过那会儿，我应该在加拿大。”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手指轻扣着方向盘，语气释怀许多，“那我突然间就觉得没这么遗憾了。”
杨盼雪皱了皱眉，思索半天，任由心怦怦悸动，忍不住问他：“苏警官这样的男人，应该很容易让女犯人从实招来吧？”
很奇怪，她遇到过许多像苏意远这样的男人——只对过一眼，就开始明目张胆表达自己的情意，目标明确，招招致命。
但从前那些男人说的话、做的事，再华丽精巧，总会让人觉得心里空空如也，她从来不当真。
可苏意远这样直白热烈地表达，塞满了她空虚轻盈的心脏，轻而易举就可以勾起悦动。
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互留联系方式，他第一次发出邀约不成，也没有具体说明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可两个小时前，杨盼雪突然接到他的电话，得知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突然袭击的约会，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从**惊叫着跳到浴室，她手忙脚乱收拾自己。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兵荒马乱的感觉。
“你不就是其中一个。”
他丝毫不谦逊，深望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那天晚上被他套出她的家世、住址，已经让杨盼雪觉得有些无力招架了。
“局里有你写的口供。”
“我们去吃什么，总不能口供上还记录了我喜欢吃什么？”
她语气挑衅，表情尽量平静，这样才能压抑心中波澜。
苏意远云淡风轻接住她抛来的滚烫火球，说：“去一家我很喜欢的西餐厅，我觉得杨小姐应该会有兴趣尝试一下。”
这句话好像是在彰显他自己的魅力，自信有度的觉得她对他一定感兴趣。
杨盼雪勾了勾嘴角，似有若无点了点下巴。
*
金胜全计划实行的k计划，一经发起就已经有众多公司一哄而上毛遂自荐，拼尽全力只为得到和金氏合作的机会。
可金胜全早有自己的考量。如此重大的项目计划，他自然是要首选有雄厚实力的合作对象。但他又顾虑到，口碑实力都有保障的公司，领军人以及高层大多都是像他一样年纪的人，缺乏新鲜血液。
而如今市场变化迅速，日新月异，他希望在k计划中寻求最大突破——创新，与时俱进。
放眼整个新州，符合他条件的只有里奥——新州房地产生意的巨头，而现在它的负责人是年仅二十六岁的毕绎初。
在简单了解和几次交谈后，金胜全火速出击，主动向毕绎初抛出了橄榄枝。
“金董肯把k计划交给里奥，是我们的荣幸。”
毕绎初和金胜全碰了碰酒杯，又说：“上次和金董碰面，我回去之后有了一个新构思，就是不知道对于金氏而言，想要呈现的是不是同样的效果。”
听到他这样说，金胜全两只眼睛都亮了，顿时兴趣盎然，迫不及待开口：“你说说。”
毕绎初嘴唇翕动，但此时，包厢门被服务生推开，随后走进来的人引起了一阵不小轰动。
程晏安踩着红色高跟鞋走进来，包臀紧身的灰色裙，露出分明紧致的锁骨和肩颈。头发整齐利落别到耳后，露出光滑白皙的额头，大波长卷发随意披散，耳垂上的钻与杏眼上的珠光眼影相得益彰。
她摇曳生姿走进来，笑着开口：“不好意思，来晚了。”
精致的面容在这样昏暗颓靡的场所里永远是最具魅力的，只微微挑眉，露出轻笑，那股媚劲就快要从骨子里溢出来似。
略微低沉的冷清声音丝毫没有生怯和羞愧，有的只是张扬自得的美丽大方。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手里动作，隔着一段距离注视打量她。
金胜全笑着打破一闪而过的沉默，首先对自己身边的男人介绍：“老冯，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晏安，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那个冯董旋即笑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主动朝程晏安伸手。
“程董的千金，果然是一表人才。”
程晏安从容回应，在金胜全的引导下逐一和在场的各方大佬寒暄。
最后到了毕绎初，金胜全说：“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程晏安含笑看着坐在那里的毕绎初，他半个身体隐在黑暗里，墙上摇动的蓝色灯光时不时闪过他的冷静面容。
她率先抬手，同先前一般诚挚开口：“毕总，你好。”
毕绎初站起来，系上一颗西服扣子，指尖交握的瞬间，他恰好抬眼借屏幕的白光看清她右边脖子上一缕浅浅凸起的疤痕。
“毕绎初。”
不约而同松开手，程晏安没有再看他，转身理了理裙摆坐下。
“晏安刚从美国回来，一切都还习惯吧？”
那个冯董十分热切给她倒酒，程晏安佯装看不到他的动作，说：“没有什么习不习惯的，毕竟这里才是故土。”说完，她顺势拿起那杯酒，“倒是在生意上，我是个晚辈，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往后需要向冯董你们多多学习。”
冯董朗笑出声，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杯中酒，似笑非笑看程晏安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量！”
他的惊呼赞叹引来四周不少人的目光，程晏安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倾斜空了的杯身。
有人在旁边感慨：“你们说序中那老家伙有个漂亮又能干的女儿，是不是做梦都会笑醒。”
旁人哄笑，程晏安把这种听得人发腻的“夸赞”压下心头。
金胜全连忙说：“听说晏安你一回来，就把地海三期的项目揽下来了？”听闻他的话后，众人都有些诧异，纷纷向程晏安投去各色目光。
有赞赏的、有震惊的、有看热闹的，程晏安泰然摸了摸碎发，说：“既然回来了，那肯定是要做出点成绩的。天启眼下最重要的项目就是地海，前两期都大获全胜，三期交到我手里，确实是让人有些压力。”
“哎！谦虚了不是，谁不知道你完全继承了你爸妈的商业头脑。前几天我和你爸喝酒，他还说你是他从美国高薪聘请回来的人才呢！”
程晏安跟着众人抿嘴笑笑，又给自己添酒，举杯转了一圈，对在场的人说：“多谢各位前辈的谬赞，这样我要是再拿不出点真本事来，就是给天启丢脸，也辜负了各位前辈对我的厚望。”
冯董说话间轻拍了拍她肩，高声道：“这哪儿的话，以后我们可都还想着能攀上天启合作呢！”
程晏安不着痕迹挪了挪身体，面向冯董，笑说：“我干了。”
有人给毕绎初递了支烟，他收回视线，又慢悠悠靠回沙发，将烟含住。火焰点燃的瞬间，在他高挺的鼻梁拉出一道明艳的光。
“其实最让我头疼的是k计划的实施从新州开始，还是要从海外开始。毕竟这个计划涉及整个东南亚地区，工程繁多，要根据每个地区去量身打造。”金胜全抽了口烟，脸上流露担忧之色。
冯董说：“不如就从新加坡开始，那边更繁华，华人又多，其实对于我们是最有利的。”
程晏安隔在中间默默聆听，眼神游走在各个人脸上，大抵猜出今天的宾客都是参与了k计划投资的人。
没有人出声接冯董的话，就连金胜全都明显认同他的说法。
“我认为k计划的首发首建，还是应该在国内。不一定要在新州，近几年，舟口、防城这些临海的周边地区都可以在考虑范围内。”
一个冷沉声音从角落传来，霎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过去。毕绎初不慌不忙起身将夹在指尖的烟抖了抖，接着说：“舟口、防城这些地方往来的商旅居多，他们如果考虑在南方长期定居，这两个地方是首选。k计划号称给在外漂泊的商旅一个家，首先要考虑到这些人的需求。如果定价太高，环境和配置过于奢华高端，或许会令许多人望而生却。”
“可是有想法到这边定居甚至到东南亚旅居的人，如果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也不会动买房的念头吧。”
冯董显然对于毕绎初率先否定他的说法有些不悦，虽然面上依旧和善如风，可在有人提出质疑后他立马乘胜追击。
“的确是这样，金氏建造的房产，向来是以轻奢为主打。这次k计划，为的就是打开国际市场。如果把价格压得太低，这意味着我们的成本也得跟着降低，这样一来，会不会因为不太符合金氏的作风而遭到外界的质疑。”
冯董一下子把话柄引到金胜全身上，可金胜全并没有立马出声，而是再次望向毕绎初。
得到许可后，毕绎初才又继续开口：“k计划是为了寻求突破打开东南亚市场没错，可若贸然从海外开始，我们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够做得很好。金氏在国内已经是声名顶鹤，若要走出去，需要国内对等的客户源反馈的正面信息。从前金氏面向的购房主大多是一些富商、明星，可这次的服务对象不一样。所以我认为，计划还是从国内开始实施比较保险。”
有人脸色蓦地沉下去，可看到金胜全若有所思颔首，他们又立马换上了另一副面具。
“晏安，听了这么久，你怎么想的？”
就连程晏安自己都没想到，金胜全会突然把话柄扔给自己。她笑笑：“金伯伯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呢。k计划没有天启的份，而且我也不太熟悉这方面的问题，所以……”
金胜全朗声大笑，“这就跟你金伯伯见外了不是？你就说吧，我呢，现在就想多听听你们年轻人的看法。”
话说到这份上，程晏安再推托，就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和毕绎初短暂视线交汇后，她斟酌开口：“k计划我也有所耳闻，由地产大亨推出建造的计划，自然是还未实施就已经令很多人万分期待。我和毕总在北方念过书，那边有许多人家境或许并不是大富大贵，可每年寒冬也还是会选择南下。这群“候鸟”未必会选择像新州这样国际大都市。毕竟新州的房价逐年攀升，实在是很恐怖。而舟口的气候满足他们南下的需求，同时物价房价也不至于超出他们的承受范围。”
“我也有朋友，他家里条件挺好的，可他们在新州这种大都市购入的房子并没有很奢华。毕竟每年只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居住，没必要弄得太过华丽。他们的基本需求，是有个遮风避雨能够落脚的地方。”
金胜全听得入迷，一手摸索着下巴的胡渣，欣然笑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年轻人的想法，和你们这群老炮截然不同。”
程晏安扫过那些面露尴尬的人，连忙说：“这只是我个人想法，但我觉得k计划的名声既然已经打出去了，还是需要考虑多方人群，不然就会让一些人的期待落空。”
“绎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毕绎初冲金胜全笑了笑，说：“其实从国内一些非一二线城市开始施工，未必就会自铲招牌，我认为这样反而能提高宣传力度。奢华风已经成为我们的一个主打，但其实说实话，k计划如果真的实行，就和那些在各地都有的连锁酒店没有太大分别。但如果我们就要从中做出分别呢？”
冯董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整个身体隐在沙发上大口抽烟，可里奥才是这次k计划最大的投资人，所以哪怕毕绎初只是一个初生牛犊，他也没办法当众甩脸。
“这不意味着我们就一定要压缩成本，选择脏乱差的环境。舟口有许多待开发的新区，这些地方在这个阶段，是最适合用来打造住宅区的。房价不至于和那些繁华商圈并驾齐驱，但又有增值的保障，只是时间的问题。对于那些不是常居于此的购房者而言，是一劳永逸。”
程晏安注视他说话时专注正肃的神情，不由得会心一笑，抿了口酒，热烈的**在喉咙里冒出无数小气泡，按下去，又起来。
这样的他有些陌生，却十分有魄力。那种由内散发、与生俱来的领导者气质，在他英朗冷峻的身上是相得益彰的魅力。
就连原先有些不认同他说法的人都纷纷倒戈，夸赞他的独到见解。
“绎初啊，你真是不简单，选择和你们里奥合作，才是我的荣幸！”
金胜全丝毫不掩饰对毕绎初的赞赏和器重，令所有人有些诧异。可毕绎初却没怎么推托，只是笑说：“金董信任我，我自然不会令您失望。”
“来来来，让我们预祝k计划取得圆满成功！”有人提议举杯，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高涨，就连独自坐在一旁面色铁青的冯董，也不得不换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