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医馆,迎面是八九排木柜,上面陈放着各种草药,草药都有专门制作的盒子装着,上面还挂着写有名称以及作用的牌子。几个身着素色衣衫的女子在木柜中间来回转悠,她们时不时地挑拣出几根草药放在手里闻闻,随之放入身上的布袋中,再记录到竹简上。

这几个姑娘面容姣好,身型偏瘦,装扮素朴,身上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

这家医馆的老板却是名老伯,名为榉树。

见一女子进门,榉树便忙上去迎接:“小姐是看病还是抓药?”

合达安环视了一下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老板,我是找您买药的。”

“您可有药方?”

“没有。”她说,“怕是药方上写不下。”

榉树听不太明白:“小姐有什么病?先让老朽帮您把脉吧。”他说着将合达安还有婉儿往内帐中迎。

两人坐了一会儿,与老板说了实情,然后就见素衣装束的姑娘端着三杯清水进来,分别递给三人。

“这水中有叶子,”合达安笑道,“老板名为榉树,这该不会就是榉树叶子吧?”

老板点了点头:“正是此叶。”

“您不是柔然人吗?”

“老朽当然是。”

“可这榉树不是应该生长在南方吗?”

老板颇露喜色:“正是因为柔然没有,老朽才名榉树,你看这不就有了吗?”

合达安笑着点头:“这榉树叶子可是能够治病?”

“并不能,只是放在清水中好看罢了。这叶子是从南方运来的,用盐保存,因此这水会有些咸。”榉树说道,“小姐想在西市开药坊,想从我这里进药材自然可以,只是这榉树叶子,怕是再多银子我也不卖。”

合达安眼睛一亮:“这么说,您答应了?”

“西市因为贫困,许多药材商人不愿过去,您这去了,也算是帮助那些牧民治病,老朽为何不答应?”

“还因为我是官家子女,并不会赊欠您银子,对吧?”

老板点点头:“这个自然。”

“您这儿的姑娘也给我几个,我就不用费心跑别处要人了。”

老板眯着眼睛看她:“小姐有眼力,她们都是出生不久就来此学习打理药材的。”

她谢过榉树老板,拉着婉儿就朝外走去。远远地,看见一个侍卫在客厅附近转悠,竟是乙旃!

他们三人到了西市,市场上叫卖声一浪高于一浪,偶尔有几匹快马驰过,将叫卖之声盖了下去。街道上经常跑着些孩子,要是撞着贵族官人的马儿,便是一顿毒打。纷乱的杂市,每日都有无知的孩童被随意打骂,旁人无从也不敢劝阻,若有人敢劝,不是不要命的就是地位显赫又正义凛然的官人。

偏偏合达安就是那个不要命的,自进了西市,远远地她就听见吆喝的声音。合达安挤过人群,只见一个小男孩正被抽打,鞭子打在他身上,溢出片片鲜血,周围充满着呵斥之声。她看见对面马上坐着个身着锦衣的官员,正冷眼瞧着下人无情鞭打孩童,这下怒火直冲上天,随口喊道:“住手!”

这声音在议论声中显得极响亮,一旁的下人愣了一下,又立刻发声:“哪个不要命的?”

连带着高坐在马上的官人,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一旁的小厮仗势欺人:“你过来,来这里!”

她径直走过去扶起那个孩童,压了压怒气,头一句便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且饶了他吧。”

那小厮回头看着主子原本冷漠的脸多了几分愤怒,便作势上前,一挥鞭子欲打在她身上,却被一旁的乙旃挡了下来,那小厮不敌乙旃这一下后退了几步。

官人身后很快钻出几个更壮实的伙计,乙旃赶紧将合达安护在身后。来柔然几个月,这是乙旃第一次站在合达安前面,这一举动让合达安觉得很是欣慰。乙旃却冷着脸,死死地盯着前面的壮汉,后面的合达安则乐得不行:“看官人衣着像是大人物,为何这般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做些不符合身份之事?”

合达安让那官人捡回了面子,官人这下开口:“这人惊了本官的马,不能不罚。姑娘像是有来头之人,我也不过问你的来历,咱们萍水相逢,你让开这道,走!我便当没看见你。”

“官人这样说,看来我走不了了,我怎么能让你当没看见我?”

“你这丫头,这般不识相,你可知这是谁?”一旁的小厮气势汹汹,却惧着乙旃方才那一下,不敢再往前。

“官人,这小孩不懂事,怎么您的马也这般不懂事,见着人就撞?”合达安看着官人说着,根本无视那小厮说出的话,倒是逗乐了旁观的人。

“是这小孩撞了我的马!”

“这马与孩子相撞,谁撞了谁可说不准。”

“你,这……”

“既然弄不清谁撞了谁,却只有孩子挨打,是不是有些不公?”合达安说完,抢过小厮的鞭子,乙旃拦下了想要阻止她的壮汉,这一下鞭子打在了马上,官人狠狠地摔了下来。

“你放肆!你们愣着干什么,抓住他们,狠狠地打!”

“放肆的是你!这是尔绵升丞相的女儿,你也敢打!”婉儿见情势不对,便将合达安身份交了个底。壮汉与乙旃过了几招,还是被官人拦下了,又丢下一句“算我倒霉!”便上马离去了。乙旃将方才挨打的男孩带到合达安面前,她在买的药材里挑了点药,叫男孩回去敷在伤口上,速速离去了。

他们三人一走,旁观的人就相继散去了,男孩正低头敷药,抬头一望,又一个宽大体形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他吓得一抖,朝前喊去:“姐姐!这儿还有坏人!”

贺术也赶紧望望后边,见人已经走远,才放心地躬下身子,轻声道:“别怕,小伙计,跟我走吧。”

转眼末冬来临,西市上新开了一间药坊,上面醒目地刻着几个大字:尔绵升药坊。

一个男子定定看了半天,方才走进去。

木伦是有大事要办的人,本来应该是想不起来这些芝麻小事的,但他关心那个姑娘,而且越来越关心。

他走进药坊,青色毛毡制成的帐庭,庭内两边摆着桌椅,均坐着素衣素面的女子。

合达安从内侧走出来,木伦含笑问:“以后我是叫你尔绵升格格呢,还是尔绵升老板?”

合达安红了脸,同样含笑道:“在这里叫老板,在外面还是叫格格吧。”

“那好!老板,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

“什么礼?”她开心地说,“什么礼都是极好的!”

木伦摆摆手:“不不不,你会发自内心地喜欢的。”他等着贺术带着一个箱子上来以后,亲自打开来。

合达安探头一看:“银子?怎么会送这个?”

“是碎银子。”他说道,“这里是西市,碎银比银锭要有用多了,银锭未必花得出去,但是碎银就不一样了。”

她好像领悟到了什么,笑道:“这里是西市!在这里做生意,碎银是很有用的!”

木伦与合达安几乎是同一时刻冲着对方点了点头,两人都欣慰彼此能够这般合拍。木伦随即又道:“你不要野心太大了,一步步做好才是真的,否则会很危险的。”

合达安脸色一下就沉下来:“能有什么危险?”

“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商场如战场。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只要细心一些,小心一些就好了。”木伦走过去,温柔地按着她的右肩,轻声软语,“再不济,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两个站在一起,凝视之中饱含着温情,后面的贺术也已经看着这琴瑟之音太久了,他故意“哼”了一声,调侃道:“殿下,您不是说要带尔绵升格格去那里吗?再不去天该暗下来了,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说得对。”木伦的目光掠过贺术也之后,再次落在合达安身上,“最近我一直在找那些可以去阴山的孩子,你知道,并不只要是孩子就可以的,所要具备的条件有很多。”

“自然是要机敏灵活的。”合达安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可是这并不容易,练武之人身材强壮,却太醒目,挨饿之人虽然弱小,却太虚弱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看着合达安明亮的双眼内心极其温暖,此刻他还需要这双明媚的眼神中能够夹杂些鼓舞与信心,“我自有办法!我带你去看看,但是你不用害怕,有我在呢。”

北市的一块高地上,铺着长长的毛毡,毛毡上却落满了碎石,踏上去之后很难行走。

合达安有些困难地在前面迈着脚步,这里颇高,地又不平,她穿着长衣小心挪动着,一个不小心踩在滑石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见木伦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一双抓住自己的手反而越来越紧,她害羞地回了下头,心中浮出几分甜蜜。

走到宽阔些的地带,到处都支着梁柱,上面铺了满满的石块。

“就是他们。”木伦朝上指去。

合达安吃惊地朝上望去,小男孩四肢垂地,上梁下柱地反复爬着,每爬到高处就搬着旁边的石块朝下掷去。她屏息凝神,恐惧的目光凝固在了男孩最后的动作上。

木伦小声说:“那只是石块,暂时用来代替火石。”

合达安心里一阵恐惧,脸上还留着笑容,强打着精神看着。“他们……”她指了指那些孩子,“本来就长这样吗?”

“当然不是,用贺术也的话来说,这些是养熟的,还有一些没有养熟的就没有放出来。”

“怎么养?”

“一开始的目标是没有练过武、挨过饿的孩子。”他说,“仅仅瘦弱肯定不行,找到后还要让他们饿上一阵,等到身上的肥肉没有了之后,再喂他们吃生干肉,最后才开始训练。”

“这都是我的功劳!”贺术也忍不住了,“我原以为这些孩子顶不住五日,哪知道他们像是饿惯了,居然活活挨过了十日,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合达安脸色一片煞白:“他们父母可以忍受他们变成这样?”

木伦已经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了,是不是孩子们的模样让她心生了愧疚?他忙将她拽下来,安慰道:“这些孩子都是西市那边无人收养的孤儿,没有父母心疼,但是他们可以为柔然江山做一份贡献,你不要太自责难受。”

“贫困的孤儿是没有人心疼的,可他们即便是当沙弥,也不要在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要去战场上送死,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合达安声音都变得哆嗦,“我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么多!我愧对这些孩子啊!”

三个人一块沉默下来,只听见那些狼孩的吼叫声,这种声音完全不像是孩子的声音,完全就像是野兽的呻吟。

还是贺术也先出的声:“几个小孩而已,阴山马上就要打下来了,他们死了就死了,打仗都是要死……”

木伦侧头看他,虽没开口,但眼底的怒意很明显。贺术也赶紧改了口:“殿下,我去下边等你们。”

“木伦!”

“嗯?”

他俩紧紧握着双手,合达安又向上看了看,狼孩们从高高的梁柱上跃下,又是一阵怒吼,接着伸出前肢,挺直身子,像个正常人一样取弓上箭,瞄准的却是上头没来得及下来的狼孩。上面的狼孩来不及抓住,重重摔落,又一阵咆哮。

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被木伦按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原以为和自己如此默契的合达安看见后会满目惊喜,大加赞赏,谁知道她会如此受打击。是他想错了,她只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硝烟的小姑娘,这样的场面她如何受得了?更何况造成这种场面最关键的人还是她自己。

合达安把头抵在他的胸前,看不见面容,声音也是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别再折磨他们了?”

木伦面露为难之态,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合达安抬头看向他的目光冷冷的,她猜到他不会答应的,紧接着又问:“这些孩子打完仗回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这样还能正常生活吗?”

木伦无奈地低声回道:“自然是不能了。”

合达安的恐惧骤然变成愤怒,但不论恐惧还是愤怒,她都逃不开自责的痛苦。她一只手远远地将木伦推到几步之外:“行了,我要回去了,你千万别跟来。”她最后想说:我恨死你了。却没有说出口,木伦是很残忍,可是她最应该恨的还是自己。

木伦呆呆立在原地,原本的温情烟消云散。是他主动带她来的,却得来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一路回府,合达安进门就见到了婉儿。

合达安一把抱住了她,泣不成声。

婉儿惶恐地言道:“格格,后面……”

合达安一转头,纪由与一位威严大将站在一起。

“爹……”

纪由目光一寒,紧接着指着旁边的人对她说:“这是可汗新封的大将军丘敦,快问好。”

“是……”合达安向他行礼,抬头又问,“丘敦将军可是马上要奔赴阴山?”

纪由骤然愤怒得红了脸庞,他只当没有听见,朝丘敦一引:“将军,里边请吧。”

什锦后一步跟过来,直说道:“你胡闹也要有分寸,怎能不顾及爹的脸面呐!”

合达安根本没在意,也一点没有听进去,她拉着什锦的胳膊就使劲往旁边拽:“我有事问你!你过来,到我帐中说!”

刚一进去,她劈头就问:“木伦的那些狼孩你见过吗?”

什锦目光一凛,知道她一定心里难受:“我听他说过,没见过。”

“你去劝劝他行不行?”

什锦的脸色沉了下去:“晚了!实在是太晚了!”

“不晚!”她立刻反驳道,“就是瘦了些,野性了些,只要带回来好好照顾几年就行了。”

“没这么简单的。”他俯下身子说,“从一开始,木伦的想法确实就代表着那些孩子的命运,但是现在郁久闾可汗已经知晓了这件事,他表示极力赞成。所以,即使作为王子的木伦现在想要救那些孩子的命,他也救不了了,我更是无能为力。”

合达安痛苦不已,她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为那些已经不像孩子的孩子痛快地哭一场,虽然那些遥远的狼孩根本不可能听见。

往年的冬日,天空总是飘着大雪,今年的冬天,只属于火和硝烟。

木伦去了前线不久,一封加急信件送到了畿和尔绵升府中。

信中句句恳切:

阴山上,遥望中原,三座城池……想余之过去,布衣遮体,旧屋少食。而今日,抬眼见金银,低头是锦缎,父兄相伴,富裕十足,却唯失母音……

烟波浩渺,杀声四起……可我却忍不住眷恋之情。

见字如面,大捷之后,再论悲秋。

木伦笔

合达安读完之后,感慨许久,却一个字的回信也写不出。

战争的硝烟,最初升在了盛乐上空,正如所有人预料一般,激战之中,又传来临城失守的消息。

成为死士的那些孩子,经过数月的练习,面对陡峭的阴山山峰,不费几时便爬了上去;更为机灵的几个孩子,分别跑到魏国三座城门前,故意盗窃被捕,关押在军营中,夜间惨叫,引来士兵制止,呻吟之下咬断绳索,放火烧了魏国人的军火库。城内**一起,山上孩子将事先准备好的火石丢下山,顺着山北坡平坦的山路直击魏国城门。重重打击之下,阴山北麓安州、怀远、桑夷三地,不攻而破。

木伦王子一举攻三城的计策轰动朝野,可汗大喜,下令重赏,可是所有的赏赐都被木伦一一推辞。

没有几人知道这个计策最初出自于谁,大王子更是笃定这是木伦打压自己的一个阴谋,加重了对他的恨意。这种恨意,甚至早就磨灭掉了原本的手足之情。

纵使木伦王子拒绝一切封赏,秃鹿愧也保不住他手上的兵权,连败两战又痛失兵权的他,不顾纪由丞相的劝告,大醉,与木伦大吵一番。

面对王兄的误解,木伦只道:“你我虽为兄弟,所思所念却完全不同。”

秃鹿愧一听“兄弟”二字,更是崩溃,狠言:“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弟。”

三日后,为了庆祝此次木伦王子大胜归来,可汗在王庭设宴,宴请了朝中诸多重臣及亲属。

就在前几日,纪由丞相就特意请来教礼姑姑教合达安礼仪,还有赴宴的服饰,也与平日不同。依据规矩,权臣家中千金须穿着裹布、锦衣、外衫等共七件衣服,头戴宝石玉器加起来至少有五斤重,搞得合达安晕头转向,在莫桑的搀扶下走出,引得什锦笑得合不拢嘴。

大战得胜,柔然的疆土愈加广阔,此乃民族国家之大喜!宴会的排场自然就小不了。

对于初次赴宴的合达安来说,真是大开眼界!虽然她早就听说柔然王庭的天台华丽无比,却未曾亲眼见过。

宽敞亮丽的天台,自东向北再向西相对坐着郁久闾可汗、王后、乐浪别妃、王子与王公大臣及其亲眷。

席间,可汗与王后坐于北向,居中;木伦王子与步鹿真侧坐,居右;纪由丞相居左,什锦因为官级不够,不能与父亲同坐,但两人之间仅仅隔着大将军丘郭。

合达安并非朝中为官之人,只能远远坐在后面。与合达安坐在一起的,还有几位眉目清秀的格格,其中一位眉清目秀之余更有出尘脱俗之气,是朝中一位三品官员的侄女赫泽,她在宴会前与合达安互相行礼问好后,便各自回座,并无交谈。

突然,台上烛火皆灭,一片黑暗中,隐约可见有人翩翩起舞,正当众人聚目细看之时,半空散下花瓣,夹杂着香气,随后,台上火烛渐明,看清了舞者的容貌,更沉醉于她的身姿,一摇一摆,都牵动着在座许多男子的心。

女子于台上舞了片刻,又移动着舞步,边唱边舞,行于郁久闾可汗与郁久闾王后座前,欠身敬酒,接着一转身,将另一杯酒递与木伦王子,绕着他轻吟几声,又转至他处。

举手投足皆是爱,烈酒之中情更烈,索居公主此舞,其实是单跳给木伦王子看的。只是舞者有意观者无情。

乐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席中,她派了身边的一个侍女莫缘给合达安带了一句话。

“要我去坐坐?”合达安与乐浪并无私交,她甚是奇怪,“为何?”

莫缘摇摇头:“格格随我去就是。”

浓烈且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在合达安面前,她客气地略略点头随后伸手去接。

“今日前面有宴会,左丞相应该是面乐心不乐,我怕格格一会儿会有麻烦,干脆叫你来坐坐。”

“您是个明白人。”

“有何不明白的,这王庭内,连驯马场的奴才都知道朝政的风何时吹向哪一边,更何况是日日都待在可汗身边的我。”

“娘娘与可汗伉俪情深。”合达安随便寒暄了一句。

“伉俪?我只是妾室,担不起你这句话。”

“我是说……娘娘与可汗……可汗很疼爱您。”

“是啊。”说着乐浪坐了起来,合达安也起身扶她,离得近了,乐浪问道,“依你看,为何可汗如此喜爱我?”

合达安看着乐浪别妃的花容月貌,很难想象一个经历了两朝的女子能够保持这般倾城容貌,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臣女不敢揣测。”

“后庭之中,从来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今日与你一起赴宴的,也都是秀色可餐、貌美如花的姑娘。”别妃“呵”一声接着道,“这王庭中的人,看得清左右两位丞相谋划的,比比皆是,却有几个能把握住可汗的心思?”

“您能吧?”

“不能。”说到此,她呵呵一笑,“我只是比其他人多经历了一位,万变不离其宗,长了点见识罢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时过境迁,早已不复旧年风水,但是被时光浸染的乐浪别妃,举手投足间的气质,都是经历风雨后的沉淀。

看着她,合达安发起阵阵思忖。

别妃神色如常:“历朝历代都有重臣辅佐王子继位的例子,可是,只要王子超过一个,重臣自然就有了自己的算盘,而由着他们龙争虎斗又不闻不问的,就是历代可汗们的算盘。但是,算盘归算盘,天下还是得治,茫茫草原,还是需要君主的谋划。在大臣王子眼里,最重的不过是汗位,而在可汗眼里,最重的便是天下,争可以争,但若是影响到他治理天下,那便是犯了身为君主断断不能容忍的大罪!”

乐浪别妃的话,仿佛只是在谈天论地,但是此番见解,怕是连父亲纪由也算不到。

“所以今天我为何叫你来,你知道吗?”

合达安摇摇头。

她缓缓摇动手中的奶茶,半晌之后才言道:“今天是为了大王子选妃,已经有了内定的人选。”

宴会上,赫泽姑娘一番马上之舞,惹得可汗连连叫好。

“我柔然是马背上的民族,王妃自然也得是鞍马娴熟的女子!”

今日百花同现,但是到了此刻,便分出胜负了。这位赫泽,便是三品将军的侄女,与合达安在宴会上有一面之缘的奇女子。

大王子见这女子一身豪迈之气,丝毫没有女子该有的温婉,不免有些不喜,可是秃鹿愧摸不准可汗的心思,又忌惮这女人是可汗心腹的侄女,是不是可汗特意安排的,便站起来,附和道:“父汗说得对,这姑娘确实鞍马娴熟得很,这技艺,平日出征,鞍马劳顿之时,拿来表演取悦,自然是好的。”

赫泽听见大王子这般看不起自己,上前说道:“殿下若觉得臣女上不得战场,只能耍耍技术,那就和臣女比试一番,咱们场上论高低。”

王后听完,哈哈一笑,道:“可汗,秃鹿愧的个性像你,又是威震草原的猛将,平日就连男子也少有挑战他的。”她打量赫泽瘦小的身躯,“今日……”

可汗听了也略有担心,问道:“赫泽格格,不必勉强。”

谁知赫泽心高气傲,更见不得旁人对自己的女儿身评头论足,握起剑,直奔场上。

“嘿!”大王子觉得这姑娘有趣,便也执弓上去玩玩。

谁知几轮下来,虽然秃鹿愧略胜一筹,但一筹之胜远不及方才的轻蔑之深,正如木伦在一旁说的一样:“赫泽姑娘也并未尽全力啊。”

“哎呀,这赫泽虽是女子,却因为父母皆亡,自小跟着上战场,刀光剑影下长大的,真的不比男儿差。”

听父汗说起赫泽的遭遇,秃鹿愧难免有些不忍,虽说女子在柔然没有权势,就像物品一般可以随意交易,但是秃鹿愧也认为,女子到底是不该上战场的。

正走神之际,赫泽一剑刺向自己肋下,但只是点到为止。

双方收了剑,点头示意。

“草原姑娘不似中原,若是你情我愿,又无其余有权势之人相争,自可以嫁给意中人,你可有意中人?”

合达安见别妃这样一问,惊觉片刻,低下头,思虑许久方道:“没有。”

别妃自顾地说着:“在柔然,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规矩,若是有王公贵族的丈夫死了,遗孀就要割面(割面:指用刀划伤自己的脸),来表示自己失去丈夫的痛苦。但是你知道吗?当她们拿着刀,走向我的时候,我内心不知道有多么惊惧,我不知道自己割面以后,变成深宫老妇,丑陋无比,谁还会顾及我,谁又会真的在意一个面丑无颜的太妃?”

“所以,你才选择再嫁?”

别妃冷笑几下:“现在谁还敢随便议论?纵使犯了**的罪,也是可汗,是历代柔然残忍的法度的罪,不是我的。”她又道:“你知道吗?女子,尤其柔然的女子,是非常悲惨的,她们没有自己的尊严可言,即使你曾经是公主,或者是高贵的丞相之女,呵呵,都必须遵从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法度。”

一番激烈的言辞之后,别妃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此时,她的侍女莫缘走了进来,俯在她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退了出去。

别妃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道:“格格知道前面花落谁手了吗?”

“是谁?”

“丘敦家的格格,赫泽。”

听到这个名字,合达安并没有什么印象,或许从前见过一面吧。于是,她就只“哦”了一声。

合达安想了许多,但是她没有开口询问。她只知道那个叫赫泽的格格,将嫁到王庭,将成为和乐浪别妃一样被拘束的女人。

余晖散尽之时,人人都已归家。白日的风情变故告一段落,却有无数人在夜间惴惴不安,无数人在退下幕时依旧绷着神经。

合达安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纪由正直直立在桌前,面无表情。

纪由长叹一声:“你喜欢木伦,不喜欢秃鹿愧?”

她猛一抬头:“爹,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让孩子上阴山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嗯。”

纪由寻了一处坐下,声音低沉:“你也贤惠太过了!”

“爹,我没有要和您作对的意思。”她又要哭了,“我也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

纪由紧皱眉头,无奈说道:“孩子,我真不知道你居然有这份聪明,可是别人的心你如果拿不住,就不要随意帮忙。一个人的心可以支配他的情感,可是木伦是拥有权力的人,他的情感支配着权力,进而支配着许多人的命运,你与他说话,必须要三思,不能像开玩笑一般。”

合达安倒吸了一口气,问道:“爹,这……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那些人兽不分的孩子,他们一开始的生死就是由木伦决定,而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他们是无权无势的小孩,他们没有决定的权力。”

“您说得对,可是现在决定的权力已经不在他那了。”

“可如果你有这个权力呢?”

合达安吓了一跳,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我怎得会有?”

“你只要拥有了足够支撑相当权力的才能,你当然可以有决定的权力,诸如此类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可是我没有啊!”

“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的话。”纪由面色依旧淡淡的。

西天挂起了第一缕光线,依旧温润如玉。

木伦又去了北市的深处,他最近常常去那里。那里的孩子平日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而负责照顾他们的,早已经换成一个名为老沤的退役士兵。

是老沤带着他们从战场上下来的,这些日子又与他们一同食宿,已经渐渐有了感情。老沤曾经毛遂自荐对木伦说:“我后半生的日子里想终日与他们一块骑马射箭,倘若再有硝烟,他们将可能成为勇士,而绝不是猛兽。”

吃饭时,木伦就对老沤说:“我请你为我做一件事,这次打仗所有属于我的战利品我全都给你,请你帮我照顾好这些孩子,你可以教他们骑马或者武术,但是绝对不要再让他们充军了。”

老沤微微一笑,他完全明白木伦的意思:“王子殿下,您敬请放心,这些孩子我会照顾好的。”

木伦点了点头,依次很认真地看了看那些孩子。

乙旃鼻青脸肿地站在那,看见合达安正看着自己,急忙扭过身去。

“乙旃!”

乙旃立马转过身来,低沉着头,五官都要缩到衣服里去了。

“你脸怎么了?”见他有意掩饰脸上的伤,合达安便不再盯着看,只垂下头,低声询问。

“我撞,撞,撞石头上了……”乙旃支吾着,半天憋出这么句话。

一听这句,众人发笑。

合达安起身走近一看,哭笑不得,问道:“是撞石头上了,还是撞拳头上了?”

乙旃想了半天,答道:“拳头。”

“怎么,你姐姐又去赌了?”

“嗯。”

她心疼地看了看,然后在药柜中找了些外敷的草药。

“格格,使不得,使不得。”他推拒着,紫得肿胀的脸颊上面泛出无奈,“我已经没有银子了。”

“这没什么的,乙旃……”合达安的声音中既有怜悯,又饱含感激,“你看看账本,这些日子,抓了一百多次药,换了那么多匹马,都是你的功劳!”

乙旃表面一片镇定,心里早已经缩得紧紧的,即使合达安帮他抹药时不经意的一瞥,也不会察觉他此刻有多么紧张:“您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去办的……”

她赶紧停下动作,认真地望着他:“你错了乙旃,我只有你、莫桑还有婉儿,我没有别的选择,不过幸好我是有你们的。”

莫桑只是笑而不语。婉儿却往前凑了凑,她年纪轻,说起话来比平日里的莫桑还要直接:“格格,乙旃的意思是,不论找什么样的人,也花不了五十两银子。你看他身手不错,却被打成这样,一定是身无分文了,只剩下身体可以挨打了。你姐姐上哪里输了那么多银钱?”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合达安左眉一斜,意思是让她闭嘴。

乙旃却毫不生气,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脸上的药膏,眼神十分真诚:“格格,药坊毕竟是给人治病的,但总不能惦记西市百姓日日生病吧?我这两日在想,要不然做些别的,否则这生意怎么做大呢?”

合达安听得心中惊喜,她不明白为什么像乙旃这样一个头脑聪明又身手敏捷的人居然仅仅是个侍卫,就在上一刻,她还在庆幸自己能有像他这样的亲随,但这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自己根本不能只把他当作简简单单的亲随了。她充满佩服地说:“乙旃,再过不久,就不是我要你做什么了,而是你觉得你需要做什么,你就放手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