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映红了半边天。

一阵急促的声音传来。

一大群太医跪在帐中,个个畏缩不前,惶恐地低着脑袋。

木伦一遍遍地大声嚷道,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帐庭中跌宕回响……

最后,他急了,干脆一把抽出放在殿中的剑,怒气冲冲地向为首的太医刺去,愤怒之势,就连一旁的合达安也阻拦不住。

秃鹿愧自听到太医的陈述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安静地躺在**。

直到木伦在一旁大发雷霆,众人已经拦不住时,他才终于开口。

话音刚落,帐中就变得肃穆一片。

众人皆退下,只留下三人。

秃鹿愧强支着虚弱的身子,半靠在**。

看着他这副模样,合达安也觉得悲痛。还记得初见秃鹿愧时,他生龙活虎地坐于父亲身旁,威严与刚勇,历历在目,与如今面前之人天差地别。

“木伦,我这副模样,倒是吓着弟妹了。”秃鹿愧留意到合达安的目光,叹了一声后笑道。

“王兄,你若是早说你身体这样,我断不会让你护送兰溪的。”

秃鹿愧摆摆手:“魏人好斗,路上又是山高林密,兰溪是你我唯一的妹妹,我若不去,你还能放心谁去?就当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木伦滚下泪来:“若我早知道,绝不会让你去的,绝不会!”

“木伦,是我高看了自己,我以为这身子能够撑得住,谁知道伤病未痊愈,风寒又来。我本想早点回来歇息,可是路上难免遇事,竟然让这小小风寒乘虚而入。大意,我真是大意了……”

木伦发出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大声嚷道:“从今日起,你除了休息,什么都不要做了!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事的!”

看着木伦流着热泪,自己也终究忍不住,到底快离开这世上,他总是觉得悲痛:“木伦,我自九岁就随父汗征战,戎马一生,我便早知有今日。虽然快了些,不过你不用为我难过,我这一生中,能为柔然做的,我都做了,我死而无憾。只是……”他目光低垂,眼泪滴到枕上,“只是……我还没有看见我的琪琪格嫁人,也不能实现与妻子共度一生岁月的诺言……我……”他哭声越来越大,已经变成嘶声高吼,“我放不下她们。木伦,你要替我照顾好她们。”

木伦也哭得直不起身子:“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他们久哭不停,还是秃鹿愧率先止住眼泪:“你们知道吗?魏帝很喜欢我们的小兰溪,才去第一日,就将她封为夫人。我听说她居住的地方也很敞亮华丽,最重要的是离着皇帝的宫殿也近。”他终于又展开了笑容,“木伦,看来魏国已经是强烈渴望与我们交和,还要求与柔然进行互市贸易。说起这个,弟妹可是很在行的,假以时日,她会令我们柔然变得很富足的,我相信。”

“假以时日”四个字就如同白刃一般划着木伦原本就已经被折磨得脆弱的内心,他本是冷静了几分,却又再次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只是眼下他已经是欲哭无泪了。

处理完了朝中的事,幽暗的灯光下,木伦在自己的帐中歇息。

烦琐的政务带来的愤懑丝毫也比不上自己的兄弟与妻子已经医药无效,他寻来的太医不敢直截了当地说,他却已然能够听得很明白。

他躺着,觉得闷得快要窒息了,睁开眼,竟是漆黑一片,几乎让人发狂。

他索性起来点起火烛,还温上一坛子酒,苦闷地喝起来。

合达安躺着一动不动,却一点也不像是熟睡的模样。

“我求你了,我们一起迎风策马,一起看草长‘鹰’飞,一起共度悠悠岁月,但是你别先离开。”

侧翻过身时,火光下面那瘦弱苍白的脸上存着一丝温暖:“不会的,我每天都在细心调养服药,每到晚上,我都能梦见自己今后想要走的路,我也丝毫不怀疑自己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她的话总是带有美好的想象,木伦却真的相信了,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会死死抓住不放,而此刻,已经太累,他真的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睡着。

给予这种期许的还有一人,他从来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奄奄一息之态,尤其是在他的妻女面前。

琪琪格在父亲的床边左摇又看:“爹,您怎么还在睡啊?”

秃鹿愧不能抱她,只在她脸颊上吻了吻:“爹累了,需要休息。”

琪琪格问道:“那等您好起来了,可以带我去骑马吗?”

“当然可以。”他说道,“女儿,我桌上的那把弓是送你的生日礼物,等我们出去玩时,你把它带着好不好?”

琪琪格双眼放出幸福的光芒:“好啊!”

一旁的赫泽只默默地看着这温馨的画面,说不出一句话。这些天来,她一直企盼着丈夫的病能够出现转机。

她夜夜照顾秃鹿愧睡着之后,都一个人伏着头悄悄哭泣。

可是现在,她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不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女儿,你长大了,要记得以后不论遇见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要轻易倒下,你还要保护好你娘。”

琪琪格拨弄着父亲的头发:“爹,那你不用保护吗?”

“爹老了。”秃鹿愧顿了顿,又冲着赫泽道,“今晚你陪着琪琪格一起睡吧,最近总是照顾我,你也没有睡好。”

赫泽哽咽着点点头,抱起琪琪格就往外走去。

她走得急促,头也不回。

“赫泽,你我初见面时打得那样激烈,你败给了我,却依然很高兴,还反过来哄着我。我们成婚之后也是,只是我没想到,我们,就这样哄着哄着,竟然一辈子就没了。”

她走得急,却还是听完了这最后的一句话。

第二日晨光初露,冷雨方停,琪琪格一头钻进赫泽的怀中:“娘,您昨夜为何翻来覆去的?”

“昨夜下了雨,娘觉得冷。”

琪琪格在她怀中动了一下:“昨夜雨很快就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