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水城这两日天气瞬息万变,许多百姓唯恐遭遇不测,都闭门不出。
曲律那封从契丹送来的信件,原是给了合达安与纪由极大的希冀。谁知看完之后,他们大惊失色。
曲律传回的信中,没有一字提到契丹商人的情况,而是一封求救信。
他在信中写道:
我有幸目睹河西走廊的盛世繁华,并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万分留恋,这里的人们好像天生就会做生意,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远比我带给他们的要多。我们之间的情谊已经逐渐深厚,以至于我想要为他们写信向郡主求救。
因为你的嘱托,我从未告诉他们中的任何人我来的目的,但是我向他们讲了溪山上的美丽牧场与强壮的马儿,这引起了他们浓厚的兴趣。可是,当我得知他们在去柔然的路途上,在柔然边境遭遇到了一个叫作库莫民族的劫持,他们的人被残杀,财物被掠夺。有逃回来的人告诉我,库莫边境的首领将他们抓去,甚至想要把他们的头颅做成酒壶,我听后惊恐万分,十分担心我的友人,我不知道郡主是不是我的后盾,我只希望能看在他们是契丹商人的分上,救救他们。
曲律
原本派曲律前往契丹,他可能遭遇到的种种不测合达安都一一料想过,她甚至已经不把全部的希冀都放在曲律此次的东行上,但是从信中短短几句可以看出,曲律已经完成了自己交给他的任务。可惜从天而降的库莫人,让合达安与纪由始料未及,也让计划被迫中断。
但是,合达安很快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拉近契丹商人的绝好机会。如果真的能够将他们从库莫人手中解救出来,那她就能够打消那些商人的顾虑,让他们安心地与柔然进行贸易。
在短暂思考之后,合达安毅然决定行动,但随即她又坐下来。乙旃已经离开,她麾下无人,想要派人营救只怕是力不从心。
但情况危急,需要快速派人出去,面对这样的局势,纪由建议她立刻着人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东部大将匹黎先,请他派人前去说服库莫人释放那些商人。他还建议合达安在民间公开招募愿意冒险的勇士,收为己用。
策略一出,她决定立刻写信给匹黎先,眼下最快而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一直驻守东部,与库莫人比邻而居的大将匹黎先出兵劝诫。
可是她的这一举动被纪由拦了下来:“为今之计,你只有亲自去一趟东部,向匹黎先讲述情况。”
合达安听到父亲这样一说,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可是招募勇士这事?”
“这事只要贴出告示就行,不用你亲自去。”
与其等着信送到匹黎先手上,不如自己直接前去说明,合达安没再多思,立刻命人备马出发。
乙旃留在了莫图尔身边后,合达安外出就由郡主府中的另外两人跟着。他们三人策马扬鞭,一路飞奔不停。
在奔驰的路上,合达安方才的疑虑越来越重,父亲为何自己招募勇士,而不让西部统帅莫图尔出兵营救?是因为莫图尔鞭长莫及,还是因为上次他们二人谈话并不尽如人意?她越想越觉得不对,父亲这是为自己分忧,还是另有目的?
入夏后的五月,水图音河正是水草丰美、牛羊肥硕、马儿健壮的时候,匹黎先带着人马在水图音河以东上下十里跑马练兵。
合达安赶到的时候,正是中午,经过了一上午的强训,官兵们这会儿正围坐在草原上歇息吃肉。她下马后箭步从人群中走过,视线经过那些面露疑惑的官兵却毫不在意,直到她往里走了数百步,才从人群当中找到匹黎先。
“见过大将军!”
匹黎先一眼认出了这个汗涔涔的郡主,有些惊奇:“郡主怎么来这了?是来找我的吗?”
合达安不愿多耽搁,用最为简洁的言辞将事情的经过讲述给匹黎先听。
匹黎先听后,笑道:“郡主住在西部,我虽掌管着东部,但也是粟水的一部分,如果是粟水的人被库莫人抓去,我自然会不加多虑地出兵,可是现在被抓的是契丹人,敢问郡主,如果我带着柔然的兵马营救契丹商人,你觉得可汗会怎样想?我柔然的将士又会怎样想?”
“那些契丹商人是住在东丹的契丹商人,东丹已经是柔然的,那里的契丹百姓也是我们的百姓。况且可汗命我助力于契丹与柔然的贸易,我请求你出兵帮那些契丹商人,也是为了完成可汗交付给我的任务。”
匹黎先依旧没有松口,道:“但东丹城内现如今居住的依旧是契丹的百姓,我若派兵,怕是人们会怀疑我投靠了契丹。你说的我并不完全不认同,我会上书可汗,请他批示。”
合达安心一急:“那就来不及了。我要你先借五百兵马与我。”她当着众将士的面,手拍胸膛,双膝跪下,重重地道:“请大将军助我,我绝不会置您于不仁不义的境地的。”
气势汹汹、坚决果毅的人他见过太多,但是一个女子如此,他还没有见过。犹豫片刻,他问:“借兵给你?你会带兵吗?”
合达安知道机会稍纵即逝,硬着头皮道:“我会!”
他一惊,回道:“那好!这样如何?你是负责疏通咱们与契丹买卖的官员,由你出面营救那些商人,我再上书给可汗王庭,合情合理。我会借你五百人马,可是你要知道,库莫族虽小,但只有五百人马是断断无法与他们抗衡的,我这五百人是为了让你游走于契丹、库莫之间有些筹码,不至于孤身一人,不是让你去打仗的。而且你要知道,作为驻军将领的我,是不会随你一起去的。另外,我还要将这些情况上报给大汗。”
“谢将军!”合达安回礼后站起。
“老二!”随着匹黎先一声吆喝,一个醉如颓山的男子起身应道。
“别喝酒了!能行吗你?”
“能行能行!”
“那行,那这事儿交给你了。”他再次有些迟疑地对合达安道,“兵马都点齐在这里了,你们去吧。”
合达安再向他行一礼,骑上白马,与五百骑绝尘而去。
熟悉的黄土城堡,巍然屹立在一片湖泊之后,城堡何其相似,可惜与它相像的医巫闾山,远在百里之外。
她掀开满是尘土的面纱,意识到已经到了:“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了。”老二道,“前进啊,你在等什么?”
“就这样进去?”
“不然呢?”
“就这样进去的不是大军就是土匪。”
老二也觉得脑子一热,问:“那我们是什么?”
“我在想。”
老二一愣:“现在才开始想?”
“是的。”她斜了他一眼,问,“你脖子上挂的是马哨吧?能传多远?”
“三五里吧,要是顺风还要远些。”
合达安点点头,道:“下马吧!”
老二问道:“有主意了?”
“还没有。”她冲后面一吼,“所有人下马!”
老二说:“没有就下马?”
合达安:“先下马再想。”
听到命令,前面的几十名将士下了马,后面的一拨人还不了解情况,但也跟着一起下了马。
老二唠叨着:“你要借兵,为什么不多借些?这区区五百人,要对付几万的库莫人,还有他们的铜墙铁壁,哪里够用?”
合达安若有所思,眯着眼睛向前方巍峨的城堡注视了好一会儿,点头。
“全体人马,向后退五里,扎营。”
他们选了一块背风的坡面,树林外一道河水弯曲流过。
拴马的时候,合达安说:“不要埋锅,就吃干粮吧,火把也不要点。”
老二:“明白,不能让库莫人知道我们来了,是吧?”
合达安未置可否:“还有,马儿今天夜里不喂草。”
老二:“一夜都不喂?”
合达安说:“不喂。”
天快亮的时候,老二被人推醒了,睁眼看到合达安穿戴整齐地站在面前,他问:“有主意了?”
“有了。”
老二一下子跳起来:“走!”
合达安说:“把马的眼睛蒙上。”
老二吃惊道:“那怎么骑?”
合达安:“不要骑马,牵着走。不着急,慢慢走。”
五里路并不远,天大亮后,人马回到昨天的位置。
隔着一个缓坡,正好看得到对面高立的围墙的上沿,士兵们的矛刺在日头下闪光。
合达安看看四下说:“行了,就到这里。一会儿我一个人进去,你们留在外面。”
老二吃惊道:“郡主,我们这么多人还嫌少,你要一个人去?”
他的身后,一路被捂着眼的马们烦躁地喷着鼻息踏蹄。
合达安:“是。”
老二更加不明白了:“我们可是为保护你来的,你让我们在外面等,那我们还不如现在回去呢。”
合达安乐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一个人进去就出不来了吗?放心,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冒险了。”
老二:“不行不行不行,你好歹也要再带些人。”
合达安:“只能我一个人进去。”
老二急得直抓头。
合达安道:“我知道你不放心,这样,你派二十个人,要最能打敢拼的,换了衣服化装成当地人,拾荒捡柴的,放牧或者走脚的,远远地跟着。等一会儿到了城门口,看我进去以后,你们就在城门外,记住,要离城门越近越好。”
“再近有什么用?我们进不去,也够不到你,我们就在外面傻站着?”
“谁让你们傻站着了,匹黎先将军是怎么说的?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拼的是脑子,不会有人流血的。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有五百个人,五百匹马,算起来也有一千个活物了。不少了。”
老二无奈道:“那又如何,马能打仗或者动脑子吗?”
“派再多的人他们也不会让进去的,只能我一个人进去。”
“然后呢?”
“等我进去以后,你算着时间,过一炷半香的时间,你就让所有在城门口的人吹马哨,吹得越响越好。”
“然后呢?”
“马哨一吹,就把马的眼罩都取了。”
“取了,再然后呢?”
“没了。”
“没了?”
库莫族是夹在柔然与契丹两大部族间的一个小小的部落,多年来依仗西边的柔然,常常劫取过往的契丹商人的财物。
他们在粟水东部草原以西五十里勾勒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大大小小的帐群盘踞在此,并筑起一堵厚实高突的城墙挡着两边的“邻居”。
城门护卫见到柔然郡主的官符,立刻去通知看守城门的珲野王。
上到库莫首领,下到城门守卫,都知道柔然与库莫两族称兄道弟,比邻而居,但侍卫依然没敢大意,将合达安全身上下打量又打量后,才将她引进城堡中,摆茶请她稍等。
畿和城内一片丰收的景象。右相步鹿真奉可汗之命恢复耕牧,现在已经奏效。柔然迎来又一个丰收之年,许多臣子上书恭贺,并祝愿可汗的病能早日痊愈。
面对成堆这样的奏章,木伦有些躲懒,他正要提弓携箭,去找什锦骑马狩猎。
移步如箭的士兵冲了进来,将手上的奏章快速呈上。
木伦见他如此慌张,忙问:“怎么了?”顺势接过快速略读。
那士兵喘着大气道:“是粟水东部大将军匹黎先的一百里急报。”
木伦看完面色苍白,眉头立刻紧皱在了一起,他毫不犹豫地在奏章上写道:“准!”
珲野王来了。
在匹黎先加急奏章从可汗王庭又重新返回的途中,库莫的珲野王走进了城门内室。
他欠身一礼,道:“柔然郡主。”
合达安起身也回了一礼,道:“我想问您要几个人……”
珲野王刻意挤出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他眸中的呆滞渐渐改为发自心底的不甘:“郡主初来乍到,来不及喝一口我库莫人新鲜的马奶,吃一块刚开锅的牛肉,就急急地问我索要东西,”他鄙夷地斜下望着她,“这是不是有点强盗小人之举?”
合达安直直地回视着他的目光,问:“有哪一个强盗会像我这样客气地独自前来?”
“既不是强盗,有哪一个客人上门拜访开口就是讨要东西的?”
“我要的不是物。”她道,“我只是要走几个人。前几日路过此地的那几个契丹商人,是你劫走的吧?我能带走他们吗?”
珲野王目光冷淡,脸上挣扎着露出一个并不和谐的讥笑:“你说呢?你拿什么和我交换呢?”
“他们原不是你的,既然他们的财物已经被你搜刮完了,就把性命交给我吧!”
珲野王继续挣扎着他脸上僵硬的皮肉,道:“他们的命我也要了。”
“死人对你有什么用?”
“你错了。”他乐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
谈话进行不下去了,静默中,恐怖的气息充满了整个内室。
哨音骤然响起。
缩在城门外的老二开始吹哨子。饥饿了一夜又被眼罩蒙了小半晌的马儿们早就不耐烦,哨音一响,所有的马儿开始拼力向着主人处奔跑。
几百匹马儿向哨音起处奔跑,一时惊涛四起,守城的护卫居高临下地瞅着,大惊:“哪里突然来了这么些马儿?”
马儿们跃过湖水,浑身湿淋淋地更加饥饿,长嘶着一直奔跑到了城门下,遇上紧闭的城门,就不耐烦地围着城墙踏蹄。
护卫:“这些马儿发病了吗?”
“可都是些好马啊!”
守门士兵们难得见到如此多的烈马奔跑到城门下,觉得真是天降奇物,连忙吼道:“开门!开城门!把马带回来!”
城门大开,烟尘四起,马嘶蹄奔,吼叫声震耳欲聋,随着波涛一般涌进的烈马,附近拾荒捡草的人被裹带着卷进城门,他们脸上似还有吃惊不已的表情。
外面轰然的喧哗声令珲野王感到不悦,他气愤地昂头道:“外面瞎吵什么?”
一个护卫探着脑袋进来道:“兄弟们得了些烈马,正高兴着呢。”
珲野王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回过头来道:“柔然郡主,我不解你为何要救那些契丹商人,据我所知你们双方在上京五十里开外打了一仗。”
“自然是有利可图我才救,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想与那些契丹人做生意。”她重声道,“凡事都是因利而聚,若是您放了他们,我们也可以做朋友,以后商旅来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珲野王生涩地道:“来不及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头颅已经被我做成了酒器。”
合达安听完,瞬时觉得有些作呕,她强忍着不适,冷汗从细发中流下。
室内一时的冷寂之后,她颤道:“那其他人呢?”
“自从东丹自立为国,我们与他们的实力就在伯仲之间。”他接话道,“我又岂能放虎归山?”
“这位大人,财您已经得了,人也被您杀了一个。”她道,“您把剩下的人交给我,我们就此别过,请您给个面子。”
珲野王此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被外面喧闹的声音吵得烦躁不已,道:“柔然郡主,你很有胆量,敢一个人来闯我库莫。但是没有本事说服我,看在库莫与柔然向来交好,我请你进来饮一杯,还请你见好就收。”
他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羊奶,起身准备离开,外面的喧闹声中突然夹杂了阵阵尖厉呼啸的哨声,还有吼闹声,令他心烦意乱。
“大人,我看出来了,您这城门可是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她静静地道,“可是你怎么这么肯定只有我进来了?”
“你指的是那些马?”他恍然大悟地呵呵笑道,“你觉得它们能帮你吗?”
哨音突然变了,从连续悠长变为急促高亢,几百匹烈马突然上蹿下跳,它们蹿进了库莫人的巢穴后,开始横冲直撞,起初迫不及待骑上去的库莫人转眼被烈马折腾得纷纷掉地,又被践踏,惨叫声、呼救声响起一片。
随着城门大开,埋伏在不远处的士兵们一跃而起,冲向城门。
“你用这些招数,也是徒劳!”反应过来的珲野王恼怒地挥手道。
一个侍卫冲进来,道:“大人!不好了,门外突然来了大批柔然士兵,正在与我们僵持!”
“有多少人?”
“大概几百人!”
“怎么会?”
“是……柔然匹黎先将军来了!”
合达安眸中闪过一惊,立刻强闭住了眼睛,屏住一口气,再睁开,脸色不变地对着面前脸色气得青白的珲野王道:“大人不会为了几个契丹的商人与柔然开战吧?这买卖可不划算。”
她站起来,理理衣裙正色道:“还是让我把那几个人带走吧。”
珲野王拔刀冲出了内室,几步跃上墙头,看一眼外面突变的场面,城门口严阵以待的匹黎先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他头又转向另一边,看着城墙内被五百匹马弄得四下逃散的士兵。
珲野王走到合达安面前,将刀高高举起,又插回鞘里,滑稽一笑:“罢了。”
黄昏,城堡内。
在金光之中,伴着阵阵清脆哨音,百马尽现。老二带着他的兵士,骑在马上大胜而归,后面跟着一行衣衫暗沉的人。
十八位契丹商人由于随行伙伴的惨死与连续数日不见天日的关押,脸上充满恐惧与疲惫,在被放出来的那一刻,面对金光暖色的落日,他们几番号啕流泪。此刻,他们带着疲惫的身躯跟着马队,将所有的寄托与希冀都交给了那些柔然人。
同样惊恐万分的还有合达安,她面临危机时,其实并未真正想到万全之策,因为她要顾及的,除了将这些契丹人安全带回之外,还需保证将借来的那五百兵马完好无损地交还给匹黎先大将。好在老二机智的配合,加上匹黎先意外地及时赶到,他们才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
晚霞落在了郡主府。
契丹商人一路张皇,直到回程的漫漫长路上,合达安拜谢了匹黎先与老二,看着士兵们离去,合达安带着他们返回粟水并再次见到闻讯而至的曲律时,他们那一颗颗提着的心才最终放下。是夜他们安然歇息在了郡主府中。
很快又是一天来到。
那些招募来的勇士,有的体格健壮,有的眉清目秀,但是比起柔然高强度训练下的士兵,他们依旧显得有些弱。
出了郡主府,府外众人齐刷刷站在面前。
“父亲,您招募选拔的这些人,莫图尔将军可有说什么?”合达安站在父亲面前看着众人。
纪由的视线凝聚在了每一个人脸上,若无其事地回道:“他如果说让你现在滚回畿和,你是不是也马上回去收拾行李?”
合达安不作声了。
纪由道:“接下来我不管了,记住,做大事者,不能麾下无人。”
目送父亲离开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她抬头望着云卷云舒的蓝天,问莫桑:“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了。”
“都这个时辰了,快去快去!把府里的商人都叫起来。”她道。
“这……郡主……”莫桑为难道,“该怎么叫?”
合达安无奈地瞪了莫桑一眼,道:“笨呐!你去准备些吃食,给他们送去!”
莫桑眼睛一亮,赶紧往府里跑去。
“留下名字,半月之后再来吧。”合达安对众人说道,随即转身回府。
经过了半月的休养,那些契丹商人已经渐渐恢复。在这半月之中,能让他们快速地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不只是郡主府中的优渥待遇,还有每天不断的谈笑风生。
因为常有粟水当地的商人来往于郡主府,于是巧合与命运让两个民族的商人在这里会集,他们的到来为年轻的郡主带来另一番天地。人们拥坐在大帐内,伴着歌舞,讲述着各种商界的传奇故事,展示各种宝物。
库莫人几乎搜刮了这十八个契丹商贩随行的所有物品,幸而其中一位商贩将一件出自玉纹庄的丝绸裹袍缝藏于贴身衣服内的夹层,幸运地躲过了库莫人的搜查。其实这是家中他那最受宠爱的小妾的聪明把戏,她本是想他能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她。
这是他们十几人中,唯一一件来自故土的商品。
契丹商贩将这件富有意义的刺绣品送与这位亲切睿智而又美丽豁达的郡主。
当这薄如蝉翼的丝绸在帐庭中展开的一刻,包括合达安与曲律在内的众多人皆啧啧称奇。这块瑰丽无比的绣缎,不禁让合达安回想起医巫闾山上,自己曾经问耶律卑要的那块汗巾,上面同样绣着两个正在争论佛法的教徒。
丝绸上面绣的除了一些佛教徒以外,还有朝气蓬勃的商人、开放富足的放牧人。丝绸原本的主人指着刺绣说,这些刺绣描摹出了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场景。他希望自己能够流连于繁华的商市,自由自在地与各色人物讨价还价,品鉴货物……
欣赏过契丹这块惊世的丝绸之后,另外几件珍贵之物又从柔然商人的府中搬运过来,这是合达安花费了好些心思,让人历经长途完好无损地带来的。红白玛瑙的棋子、青玉黄纹的玉佩、镶玉的八卦纹金杯……皆是柔然人制出的巧夺天工之物,无一不让契丹商人看得眼馋心热。
又有一些当地的柔然人先后亮出了自己珍藏的宝物。
这些宝贝让合达安内心无比激动与振奋,她认真倾听着柔然的商贩与契丹人滔滔不绝的讲述或争论,也偶尔提问几句,或与他们谈笑几声,其余时间,她都在倾听并且思考,思考这种有意义的交流该如何持续下去。
半月的时光转瞬即逝,这些契丹商人到了该返程的时刻。
合达安心中明了,历经战火动**的柔然与契丹商人,他们对于这条漫长莫测的商旅之路充满了与渴望期待同等的忧虑不安,于是她命那些招募来的勇士护送这些契丹商人回去,并且将此作为这些人的主要使命,她为这支护送队起名为“沧慈军队”。
入暑后,蝉鸣不断。
已是子时,帐内一片寂静,莫桑也已经退下歇息,合达安在烛火下草拟送往畿和城的第二封奏章。
纪由不知何时进来,拿起案上的竹简看了看,道:“怎么你才当上郡主不到半年,送往畿和的信件却都是劝可汗出兵打仗?这可不是为官之道。”
父亲口中的“为官之道”一直是合达安理解不了的,她自己也常为此烦心,粟长尹、上大夫还有一直贪图水晶盐的莫图尔,他们都是与合达安同朝为官的臣子,自己却与他们没有更深的交际,彼此只是互相算计,埋怨。他们之间,就像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道:“父亲,你是知道的,我一直给予契丹商人最大的照顾,奈何‘沧慈军队’人数有限,许多契丹商人自东丹来此,不仅会遭到契丹首都上京的阻拦,也会因为库莫人的劫掠而心生畏惧。许多商人来信对库莫豪强的阻挠与掠夺怨声载道,如果我不能拿出行之有效的策略,那我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纪由轻叹一口气,道:“你拿出策略容易,柔然出兵库莫却难。你以为上次珲野王真的害怕柔然吗?他只是暂时忍耐罢了!”
合达安陷入了矛盾之中:“父亲,那我该怎么办?”
纪由耸耸肩膀:“军国大事,不要问我一个闲人。”他在帐中又点亮了几支烛火,临走时轻道,“别忘了用缣帛写奏章。”
合达安疑惑道:“为何?”
纪由已经出了帐庭,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很快,奏章又回到了案上。
“平民百姓在丰年和盛世中,希望好景能够长久;遇到荒年和战乱时,又盼能尽快摆脱苦难……”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之夜,合达安读完后,恍然大悟。
初来乍到的粟水郡主经过半年多的磨炼,已经逐渐打消了契丹商贩的顾虑与担忧,疏通了来自东丹城内契丹商人的贸易之路,越来越多的各地商人来到柔然进行贸易。
一切都如可汗所愿。
可是合达安却不会就此停步,她的目的也不仅仅如此。
她已经能熟练处理一干原本觉得苦恼的事务,但一个一直困扰她的难题再一次出现。
粟水,得天独厚的水晶盐出产地,商业贸易的一大突破口,原本是合达安促进贸易的一个很大的筹码。可惜在莫图尔的贪污之下,本就稀少的水晶盐更是所剩无几。现在冬季已经过去,夏季丝绸又该上市,狐皮卖不出去,严重堆积,因为水晶盐数量的严重不足,好不容易疏通的商业之路只能进行些烈马与寻常之物的交易。
烦恼几日后,合达安决定采纳曲律的建议,不再一个人闷在府中苦想,走出去散散心或许有更大的收获。
果然,再次走入已经较为繁华的市场,她苦楚的内心有了些许安慰。
沿路望去,集市售卖货物无数,品种繁多。
“你看那家摊上的银梅刻月花碗与素金盘,好生雅致。你再看这里的银指甲套,上面红黄绿宝石皆如此华丽,正好与一旁的素银扁簪形成了对比……”她站在集市中,一个个指着对莫桑说道,“这指甲套原是中原宫中后妃所戴,万想不到这里也能看见,真是难得。还有那边的,你再看那三件套的马鞍具,是我们草原上的物品,却是契丹商人与咱们柔然人一同制成的,用处广泛,样式也新颖。”
虽然这里商品繁多,但是合达安发现少有丝绸、盐这些稀罕之物,大多不过是些首饰、器物、字画、笔墨、缣帛等。
她巡视一遍之后,坐到一家茶帐中歇息。店里的小二奉上的是一壶新季的六安茶,轻轻闻一下,便觉得茶香四溢。
自从当上郡主来到粟水之后,因为茶实在稀罕珍贵,就算是要饮,合达安也是夜半星明时,因为困意不断袭扰,才小饮一壶来提神,根本没有时间细品。今日偷闲躲懒地坐在茶帐中,初闻茶香便很是喜欢,合达安想要好好品上两杯。
谁知合达安刚饮了一杯,望着手中的杯子,突然想起,从前乐浪别妃多次邀请自己在她的帐中饮茶闲谈。她们交谈、品茗,别妃随便的一两句话都会令原本心有忧愁的她豁然开朗。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一声叹息,感觉清茶单调,便对莫桑道:“我们吃些东西吧。”她扬声喊道,“小二!点菜!”
那小二闻声赶来,习惯性地将肩上的抹布取下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合达安想了想道:“小二,你这里有酸奶吗?”
那小二听完露出失落的神态,道:“对不起啊客官,我们这里没有。”
合达安最近想念那个味道,有些遗憾道:“那便算了吧。”
出了茶帐,莫桑见合达安不悦,道:“郡主,我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卖酸奶的。”
合达安眯着眼睛,正色道:“我想念的怕不只是酸奶。”
“郡主还想吃什么?”
“有些东西,无色无味,我却十分想吃。”
莫桑思索了一番,道:“郡主,你想吃水晶盐了?”
“莫桑,你说这个莫图尔将产出的水晶盐克扣下来,他会卖给谁呢?”
莫桑想了想,道:“谁有钱,就卖给谁。”
“不错。”合达安看着莫桑,眸中露出丝丝欣慰,“那你说,粟水城中,哪些人最有钱?”
莫桑脸憋得通红:“郡主,我想不出,不如你叫大家出来比比。”
合达安哈哈一笑道:“你想不出算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郡主可是要回府用食?”
“不是。”她道,“去莫图尔那里。”
当几人的马跑到西部统帅府前,最前面的合达安大声道:“莫桑跟着我就行,你们喝酒去吧。”
她取出几颗碎银发给侍卫,随后就大摇大摆地进了莫图尔府。
莫图尔正在府中欣赏仕女婀娜的舞姿,听见侍卫通报,有些扫兴:“她来干什么?”
那侍卫来不及回答,合达安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帐庭。
正撞见满庭的仕女,她道:“大统领,我扫你兴致了?”
莫图尔在侍卫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合达安行礼:“郡主,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合达安也回了一礼,若无其事地道:“大统领负责水晶盐开采一事,我过来问问。”
莫图尔脸上瞬间扫过一丝阴霾,他转身对满屋的仕女吼道:“你们这些没眼力的东西,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下去!”然后重新转过脸,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郡主的爱将已经在我这里数月了,你是应该过来看看。”
合达安听完,莞尔一笑,道:“大统领,我是来与你讨论水晶盐的事,你为什么要顾左右而言他?”她像是突然想起一般,问道,“乙旃如何?他可还让你满意?”
莫图尔冷笑一声,没有作答,俯身和侍卫小声嘀咕了一句,侍卫立刻得了命令退下了。
两人在帐中不咸不淡地交谈了近一个时辰,眼看午时已经过去,合达安却依旧坐在帐中,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莫图尔有些恼意却又不便明言,他问道:“到了午膳时间了,郡主可是要留下来?”
合达安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眸中凝成的光芒直射到莫图尔的脸颊上,她乐道:“大统领盛请,好极啦!”
“谁邀请你了?”莫图尔脸涨得通红,心道,“不是你自己来的吗?”
以往歌舞不断、仕女围绕的筵席,因为不速之客到来而变得冷寂,莫图尔咽下的每一口食物都变得何其憋屈。
当合达安终于觉得酒足饭饱,做出一副想要起身离开的架势之后,莫图尔憋屈许久的面目终于露出了一丝他已经藏不住的喜悦,他装模作样地送她到帐前,又特意叮嘱帐外侍卫好生送郡主出去。
莫图尔觉得许久没有这么不自在过了,他本来悠然自得地玩闹了一上午,殊不知郡主会来,他带着半抵触的状态与郡主口不对心地闲聊了半天,心中不胜其烦,直到合达安走后,他才晃晃悠悠回到饭桌前,看着面前几乎未动的几道菜,叫来仕女,重新把酒,继续他的欢乐。
几杯酒之后,他开始回想之前与郡主的闲聊,觉得似有他意,但也许是因为饮酒实在过多,又也许他们确实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想来想去也没有想明白,但有一点他清楚,这位冰雪聪明的郡主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来一趟。最后借着酒劲,莫图尔一气之下一举掀翻了饭桌,狠狠地道:“小丫头片子,敢跟老子玩阴的。”
他心里盘算着:“这小丫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罢了,若是她敢拦我的发财之路,我非得……”
就在莫图尔发作时,门外,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从马上一跃而下。
乍一见,以为是个前来走访的富贵子弟,可是仔细一瞧,那人眉目眼熟得很,尤其是高大身躯中透出的沉稳之气。自上次分别之后,他的鬓发已经略长了些,用珠玉秀带绑在了脑后。
送郡主一直出到府门前的侍卫立刻行礼,口道:“中郎将。”
这莫图尔府里谁人不知,大统领看上了一个武略出众的人,一举将他封为武官中郎将。
莫桑直勾勾地盯着他,刚要开口,看到合达安的脸色,只能闭嘴。
“郡主。”乙旃恭敬地向合达安行了一礼。
合达安的目光淡然地从他身上一掠即过,低声发出一句旁人听不见的“嗯”,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际变幻莫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览无余。
就是这天地相接的景色,让城中的风云变幻也显得与众不同。
当粟长尹听闻郡主到了府外时,他很是有些惊讶。在他看来,倾力于商圈的郡主,一直与自己这些权贵没有太多交往,可是她为何突然登门?他略略思忖了一下,马上穿好衣服一步步走出去迎接。
两人并肩走入客帐,粟长尹令人送上茶水点心,他甚至亲手执壶为合达安倒茶,种种都与莫图尔的待客之道大相径庭。
粟长尹客气道:“郡主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他摸摸下颌上稀少泛白的胡楂,乐道,“郡主来之前也应提前通知下官,这府上……什么都没有准备,太简慢了些。”
合达安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她向粟长尹投去一个质问的眼神,道:“谈不上什么日理万机,就是想请粟长尹与我一起解决一道难题。”
粟长尹探着脑袋,问道:“什么难题?郡主请说。”
合达安尖锐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关于水晶盐的事。”
就是这粟水城中最毒的眼睛,恐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从粟长尹细小的双眸中找出一丝不妥,更何况涉政尚浅的合达安。在她稚嫩的眼里,粟长尹此刻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点异样。
她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接着道:“我觉得水晶盐的产出有些问题,知道粟长尹是监察的老手,所以前来请教请教。”
粟长尹刚要回些什么,却被合达安抢先道:“粟长尹一定不要推辞,只有你的帮助,这事才能彻底解决。”
合达安说到“彻底”时,有意加重了语气,她知道如果自己的猜测对的话,就算粟长尹表面不表现出什么,心里一定不会毫无感觉。
粟长尹沉默了一会儿,道出一句任何臣下在这种情况都会道出的话:“郡主看中,臣自当尽力而为。”
合达安内心一空,道:“如此就劳烦你了。劳烦你派人去查一查大统领的人是不是把水晶盐贪污了下来。”
粟长尹猝然一愣:“郡主!”他目光凝在了一起,心道,“这不就像拿鸡蛋碰石头一样愚蠢吗?”
“我是请你着人去查一查开采水晶盐的那些矿工,我虽然知道大统领为人老实,可是难保底下人不会捣乱。”她静静地看着粟长尹,“水晶盐产量如此之低,根本不够买卖,只够个人享用,难道身为监督官的粟长尹看不出来?”
粟长尹也静静地看着合达安,他心下开始盘算,水晶盐这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倒是自己如果按郡主说的做,大统领发起怒,万一郡主不承认,自己岂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说出来的却是:“郡主,我没什么异议。”
当夕阳西下之时,合达安又来到了上大夫府前。
与之前两位都不同的是,上大夫是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她的。
见到合达安,他的头一句话与前面两位完全相同:“郡主,你怎么来了?”
但是比起前两位,这位上大夫在自家世代居住的府邸面前却显得格外紧张,甚至在夏日里还有些瑟瑟发抖。
她疑惑地问道:“你要与我站在这里谈话吗?”
上大夫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他怯怯地道:“请,里边请。”
走进客帐的那一瞬间,合达安才明白为何上大夫今日如此紧张。
一进大帐,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向这边投来,接着又纷纷变得惊讶,他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躬身向合达安行礼。
也不知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这些官员居然都聚集在了这里,方才去莫图尔与粟长尹那边,都没有这般热闹。
上大夫是世袭的官,手里的实权已经越来越小,但是排场却历代不改,稍有些大小事,就要请人来家中宴饮。
此次入夏的团宴,到府里的官员形形色色,合达安大多都不认识。原本不算热闹的聚会因为郡主的到来显得隆重了些,这让注重仪式的上大夫甚为欣喜。
直到送出府前,上大夫才第二番问道:“郡主来此究竟为何?”
合达安向上大夫拘了一礼,道:“臣在处理公务时,发现有些问题,本来想来问问上大夫。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已经走到府门的上大夫也无心多问,只受了郡主一礼,就回府照看客人了。
客帐里的众位官员难得见到郡主,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停,反倒是上大夫坐在一旁安静了许多,他回味着郡主方才的话,当初听来觉得简单,越琢磨越觉得此话真是复杂极了。
郡主府中,口干舌燥的合达安捧起一小碗新鲜的酸奶,十分满意地吃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莫桑问:“郡主,他们府中可有水晶盐?”
合达安只望着眼前的酸奶,头也不抬地道:“你觉得我吃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