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好办法,这是个大好办法!”盐场主姜诸听后大赞,“可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但我还是要试试。”

“你是为了帮你爹还是为了帮木伦王子?”

合达安顿时怔住了,她慢慢舀了一勺酸奶入口。“都不是,这一次我帮我自己。”她道,“姜场主,从商之道,旁的我不懂,但是这种交易,自然是分毫不能让。契丹炭山汉地产盐如山,却没有水晶盐,而我们柔然的粟水,却有这种宝物。”

“有,你想怎么个换法?”

“以一换十。”

盐场主哈哈一笑,道:“我问你,从前你在魏国,身上银两不多,那时你会买一个肉饼,还是一支木簪?”

“自然是肉饼。”

“现在你人在柔然,是左相的女儿,柔然的格格,也算是富贵,你会整日玉器金银买卖不断吗?”

“也许不会。”

“这就对了,珠宝这些只是身外之物,不是日日所需的。同样,在契丹,人们需要盐,是因为盐能食用,如果你告诉他们,水晶盐不仅能食用,无色无味,还能使食物保存时间更长,却是普通盐价的十倍,你认为那些老百姓能接受吗?”

“如果我们卖给商人呢?”

“也许可以,但商人中,数契丹商人最精,你问他要十,他觉得只值六七分,你又能挣多少?”

合达安一时无言以对。

姜诸见她无话可说,浅浅一笑道:“尝一块你面前的点心吧。”

合达安在众多糕点中挑了一个芸豆卷吃下。

姜诸道:“你再吃一块吧。”

她犹豫了一下,又挑了一块绿豆饼吞下。

姜诸再道:“再吃一块,我让下面人特意做的。”

她此时已经觉得有些腻,为难地看了看姜诸,还是随手拿起一块草籽饼,啃了一口,觉着口干舌燥,道:“我再吃不下了,所以,您想告诉我什么?”

姜诸笑了笑,道:“快喝口茶吧。”

一杯茶一饮而尽后,他问道:“这会儿又觉得茶不错了吧?”

合达安难堪地看着姜诸,笑一笑。

姜诸徐徐说道:“这就对了。你只想到用盐换盐,狐皮换丝绸,为什么就想不到交换一下其他东西?再好的东西,也要合时宜。”

合达安眼中一亮,重重地点点头。

临走时,合达安将可汗赏赐的一百两黄金送给姜诸,他却不肯收:“丫头,我再教你一句,文人们常看不起那些一生都在求权势之人,可决定自己与国家命运的,却偏偏是这些人啊。”

合达安内心一颤,心想,父亲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太阳落下,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黑幕。

自东丹一役之后,老纪由不再整日看着案上文书,他更多的时候,是呆呆地望着云卷云舒的蓝天,这样一望就是一天。

合达安一回到左相府,就立刻向大帐奔去。约突管家服侍老爷吃了药,从里面出来,见到大小姐冒冒失失地往里面冲,赶紧上去拦住她。

合达安看见约突手中的残药,一股刺鼻的味道从脑子里一过,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约突先是见她兴冲冲的,突然没缘由地整个人又低落了下去,没说旁的,就叮嘱她小声些。

“爹爹……”合达安一进大帐就冲过去搂住纪由,差点将正要起身歇息的纪由撞倒,吓得后面的约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爹爹。”她赶紧扶着父亲坐下,“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好好。”纪由反倒是心疼地看着她,“合达安,你又有好法子了?”

约突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去,帐中只剩下父女两个人。

合达安还未讲完去姜诸那里听来的话,纪由突然觉得头疼欲裂,仿佛热血一时间冲上了脑门,他缩着身子,全身颤抖,又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合达安原本着实兴奋,见此状况,吓得眼泪差点涌出:“爹,您怎么了……”

纪由在咳嗽的喘息间硬挤出了一个笑容。

“爹,您别急,坐下喝口茶吧。”她跑到帐前,让莫桑赶紧去厨房为纪由煮一壶枇杷叶汁。

木伦含泪的眼睛里透出了一道冷光,今天这场谈话他早已经预料到,也想透了,可是此刻他却决定踏上另一条路……

步鹿真一直没有作声,最后向气急败坏的郁久闾王后行了一礼,退下了。

步鹿真与木伦,同是王臣又是师徒,相互理解,同仇敌忾,感情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可惜,只有一件事一直不能同时如两人所愿,也不能如索居公主所愿。

木伦没再作声,他知道王后稍后就会消气,自己若是点头应允了,那便是永远无法回头。

他自出了后庭之后,便急急地回去收拾行囊再次启程。临走之前,他道:“贺术也,你去和什锦说,他府中的果子熟了,给我留着,等我回去自己摘了吃。”

合达安仔细看着父亲将汤药喝完,才放下心来。

“女儿,你坐好,我有几句要紧话要对你说。”

合达安立刻坐到了纪由身边。

纪由强撑住精神,道:“女儿,为父一直想告诉你,在再次见到你之前,我几度揣思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我想起的都只是你小时候的模样。”他指了下合达安手腕上那条自己留给翊氏的手串,“我过去常对你母亲说你以后一定是最像我的,你总是搂着我要我背你上马去玩。”

他看到合达安神情凄然,知道她也开始思念她娘了,心下一垂。

“在听说你娘去世以后,我感到五内俱焚,我迫切想知道你怎么样,却又不敢再往下想。可是再看见你,我就不只有怀念与悲痛,我看着你母亲把你教育得如此善良,心里终觉得暖暖的。”他依旧心疼地看着女儿,“可是我有更多担心,你为人善良,又太过于细心,有时候太爱钻牛角尖了。你很聪明,却从来不用在自己身上,不为自己想,为自己思,你若是自己都不能保护你自己,谁还能保护你?”

合达安低着头,半天不作声。

纪由唏嘘道:“我的话你可要好好想想。”

“我知道,爹。”

“还有,女儿。”纪由变得非常严肃,道,“我想向可汗请旨,辞掉丞相一职。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等处理好这次的饥荒,我便要隐退休养了。”

“啊?”合达安呆了半晌,她从未想过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爹,您真的舍得吗?”

纪由黯然神伤道:“舍不得也得舍得啊,我已经年老,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爹,一切以身体为重,我帮您再努力筹些救灾银子,随后您就可以好好休养了。”

纪由愁眉苦脸道:“你以为做生意这么容易?你现在的样子,连账都管不好,光靠小聪明是不行的。”

“爹,不是还有您教我吗?”

“爹也不是经商之人,除了那个姜诸,你还需要请教旁人。既然是和契丹人做生意,你就该请教请教他们。”纪由话至此,再说不下去了,喘息着又开始咳嗽。

夜已深,合达安回到帐内,一夜未眠。

清晨,来了一封加急的信件,莫桑不敢耽搁,忙递给睡意蒙眬的合达安。

合达安看了一眼信件,立刻让乙旃去准备马。原来是赫泽一时兴起,邀合达安与她一同去策马。

受过伤的合达安,和赫泽一同骑射只能占下风,她不禁对赫泽的技术赞不绝口。

“听说中原的嫔妃都生活在后宫之中,但我绝不活在深帐之内。只要大汗允准,我也可以参与战事。”

“王妃有志,择我陪您一起策马,是不是后悔了?”

“我这几日不断在想,你与我有很像的地方,所以我们会比较投缘,但是今天约会我居然忘了你有伤在身。”赫泽刻意放慢了些速度,“不过我的骑射怕是寻常男子都不及吧。”她扬扬眉毛,“我听说在我降世的时候,帐篷中飞进了一只老鹰,停在我床边许久没有离开,那时,部落里的巫师就断定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说完,又立刻摆摆手道,“不过都是些传说中的事,偶然说起,也是打发无聊。”

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两人又策马跑了十数里。在两人谈话时,赫泽王妃一直暖意融融地看着合达安,也许她就是这么随性。

“还有件事与你说。”她的随和中有一点担忧,“几天前,可汗与我夫君还有木伦王子在此射猎。”

合达安哈哈一笑,问:“你肯定也跟着去了。”

“是啊。”赫泽眼中的担心愈加加深了,“我们柔然的军队为何这么强大?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柔然的皇族身先士卒,越是皇亲国戚,就越注重骑马射箭,所以……不过他们在这次射猎中好像提到你了。”

合达安听到最后一句,脸色一变,道:“提我做什么?”

“你想必还不知道,我夫君在出发前,信誓旦旦说要攻下柔然西部的河套平原,可没想到可汗等来的却是东丹胜利的消息,他是又气又乐。可是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我夫君一向与木伦王子不和,这次他们两个居然齐心协力打了一个胜仗。虽然可汗对战况毫不知情有些不满,不过事出有因,他也无可奈何,想罚又不知道怎么罚,想赏赐心里又有些不乐意,所以想来想去,就让我夫君与木伦王子再率领些兵马,分别下去巡视领土,等回来,就有理由嘉奖了,也能令可汗心里好受些。”

“王妃,”合达安忍不住问道,“他们……提到我什么呢?”

赫泽咽了一下口水,顿了顿道:“话说关于可汗赏赐你的问题,因为木伦王子当众折箭向可汗道,他私自出征契丹,是有违章法,不过劝东丹王投降,尓绵升格格之力居多,如果因为他而让帮助他的人不能得到应有的奖励,长生天是不会放过他的。”她看着合达安,“我想是因为这个可汗才会赏赐你吧。”

合达安急急问道:“可汗责罚他了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至少现在还没有。”看着合达安若有所思的模样,赫泽不便再说,“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

自木伦那些话一出,郁久闾可汗就开始留意这个柔然格格,但是这个一直以来推动饥荒得以缓解的女子,却没有正式出现在他面前过。

要不要召见,他犹豫良久,于是颁发了两道旨意去左相府,最后便起驾去了乐浪别妃的帐内。

原来输尽了痴情与光阴,就换来百两黄金。

心寒如同这冬月的天气,好在末冬已将去。

又一年初。长生天格外照顾这片草原,让以往持续几个月的寒冬缩短了一些,雪迹才刚刚铺到王庭御道前的第一节台阶,就被和煦的阳光直直地晒到。虽然初春的风依旧略带寒意,但是刚刚从饥荒中挣扎出来的人们,眼中看到的只有明亮的蓝天白云,还有已经初见模样的天然牧场。

郁久闾可汗渐渐释怀,他甚至渴望把这片大地变得比之前更加富饶,他对步鹿真丞相道:“你再继续努力,牧民还是不够,田地还要继续开垦。”

只有一个人,脸上依旧掠过片片迷茫与黯然,总是沉默着不说话。

这几日左相府任谁都能瞧出纪由心中郁闷,都不敢上前说话,连走过他大帐前,都非常小心谨慎。

乙旃悄悄路过大帐,然后转入另一顶白色的帐内。进去时座椅上却无人,屏风后面有人影晃动,莫桑忙里忙外地来回端着东西,他才知原来合达安还在梳洗。

将医馆全权交给乙旃,从另一层意思来说,乙旃对于合达安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个侍卫。长期相处下来,他和莫桑都是合达安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但是乙旃对合达安的管理才华心服口服,所以依旧事事都要经过她的最后定夺,才放心实施。

实际上对于合达安的才华,心服口服之人何止乙旃一个。

那日,王庭上,可汗对于步鹿真上报的田产牧地的数量非常满意,还下令赏赐了一大批为了饥荒捐出银两与狐皮的臣子。

那些本还心有怨念的大臣,在接受了可汗的赞赏与恩赐之后,都不忘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纪由。纪由却毫不在意,他一直默默地不说话,直到可汗赏赐完了所有的人,他才箭步走到中间,道:“可汗!老臣想要请旨,恳请可汗让老臣辞官!”

可汗脸色一变,周围惊诧的大臣也不敢吱声,都纷纷低着头,只有步鹿真丞相狐疑地看着他。

雪后潮湿的空气穿梭在众人的鼻息之间。

沉默片刻,可汗将目光投向后方的什锦。

他笑了,道:“纪由,你的妻子真不简单,不但生出了一个骁勇善战的儿子,还生出了能够为本汗处理国家大事的女儿。”

可汗停顿一会儿,含着笑道:“我要见一见尔绵升家的丫头。”

在轿子落下的一刻,合达安还未走出,轿外就有人恭敬地说:“脚凳已经备好,请格格下轿。”接着轿帘被掀开,她冲着外面道:“有劳了。”却发现是几个面生的人站在面前,乙旃和莫桑都离自己老远。

他俩朝这边挤眉弄眼的,合达安来不及反应,就在另一人的搀扶下下了轿。

接下来的一幕就和无数次与其余的王公臣女一起进庭一样,一位年迈的老人走上前来,弯起他本来就已经很弯的腰,领她走进那道气势恢宏的中门。

不同的是,在穿过王庭长长的御道时,合达安一直像是被簇拥着。她一直不敢回头,周围都是陌生的气息。

尤其到了汗庭,在踏上青龙白虎之间的汉白玉台阶时,前方领路的人如同弱柳一般退到两侧,左右两人紧紧地抬起她的双臂,若是后面再来个人将合达安托住,就真的好像是打了胜仗却丢了双腿的名将在被召见时抬进去一样。

虽然觉着别扭,但是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被人尊重。

她知道这都是面前这个男人所赐予的。

所以,在行礼的时候,她显得格外真诚,还有些胆怯。

与可汗一起的,还有他的弟弟匹黎先,他一直保持着一副凶悍的模样。

可汗默默地看了合达安许久,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她,他不断地想着另一个名叫区榈的女子。

当年,区榈王妃可是有名的草原美人,远近闻名,但是比她的美貌还要声传久远的,是她的聪慧。正如眼前这个姑娘,可汗又一次想起了远去许久的爱妃。

一片寂静中,传来了圆润的声音……

北国初春,柔然都城畿和的长街上,挂出了绚丽的彩带。

“啊!郡主——”

朝中臣子包括右相步鹿真在内,都想不到一直思虑周全、行事果断的左相纪由,居然用身体不适的理由来辞掉他视如性命的官位。

百官私下不断猜测朝局的变化,并且翘首期待着可汗的回音,却不想又横空生出了一位郡主。

那日可汗初见合达安的美貌异常惊讶,他暗自思索要不要把这个美丽的女子也纳为妃,可是他思虑更深。他尽管对于这个像极了区榈王妃的姑娘垂涎三尺,但是在他百般思虑之后,还是决定把她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如同从前能让无数蒙古军人敬仰的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

尽管他知道合达安不可能像阿剌海别吉一样号令三军,但是她可以像阿剌海别吉一样利用自己的才华让更多的人效忠于他自己,这对于可汗本人来说,比千个万个区榈王妃还要重要。所以,他拟了一道旨意:“封尔绵升合达安为粟水郡主,官居四品。钦此。”

旨意一下,畿和城内炸开了锅,言论都直指左相府。所有人都断定,纪由辞官的旨意可汗不会允准,反倒加封了他尔绵升氏的格格。

家家户户都流传,左相府里已经有了三座大佛,一个是依旧稳坐从一品之位的丞相,一个是正三品的将军,另一个虽然是女子,却破天荒地被封为四品郡主。

府内这两日访客如云,人们快要踩破门槛挤破头,却见不着三位正主。

他们三人何处去了?

府内的下帐中,合达安正在参加乙旃的姐姐阿达慕与社伦的成亲仪式。出于对乙旃的关心,合达安对于阿达慕的婚事格外上心,事无巨细全部过问。

原本温馨的场面在纪由与什锦出现后变得更加隆重。

三人皆没有理会外面络绎不绝的客人,但是他们同时出现在下帐并不仅仅是为了回避。

在阿达慕与社伦成亲仪式完毕,众人酒足饭饱之后,纪由严肃地对众人说道:“爱女合达安在饥荒时让各位带着自己的亲眷来到我左相府,一直以来我不知道你们对于我这个主人的看法,但是为了维持这个家,我尽力了,我希望大家也能尽力。”

下人们心里感激不已,几番连声应好。

外面热闹好几日以后,许多识时务的便没有再来,虽然也有些顽固之徒,再三登门想献殷勤,但都被婉拒了。

只有一种人得以进入,左相府门外的侍卫在得了纪由的吩咐后,反而殷勤地去迎接她们,那就是王庭中派出来教规矩的姑姑们。

她们背着大小包袱,却无一样是送礼的。

帐内,合达安看见眼前堆积如山的册子,险些哭了出来。可是纵使心中堆积着再多不满,她也觉得自己心境明显与从前不同,仿佛是不顾一切爬上山顶之后看见了第一株绿松。

冬枣已经到了成熟的时候,这夜还有一人站在府外,侍卫却断断不敢拦着,但那人并没进来,只站在门外惆怅许久后,黯然策马离开了。

次日侍卫换了一波,没人将昨夜的事告诉一早就匆忙进王庭的合达安。

可汗诏告四方的圣旨虽然只有简单的十几个字,但是最重要的内容,他是将合达安再一次召进宫内当面讲述的。

粟水是开采水晶盐的地方,也是和契丹贸易往来的重要地区,可汗要合达安立即启程去粟水,疏通管理一切与契丹的贸易往来。匹黎先大将回到粟水的日子,就是她离京的日子,且“非召不得回京”。

可汗看了她一眼,道:“行了,你可以退下了。”

带着一分心酸,三分委屈,六分担忧,她一步步走出汗帐,册封的喜悦与自豪,瞬间**然无存。

教规矩的姑姑恭维的话还在耳边,可是看着眼前的御道,却是无尽的心痛……

一个陌生的姑娘从另一边走过来,是赫泽王妃的侍女请她去后庭。

后庭的花开得很美,可是两人都没有心情观赏。

沉默许久,赫泽才道:“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方才的掩饰着实累人,加之心里郁闷,合达安不假思索也不愿掩饰地摇摇头,道:“不是什么可喜之事,有劳王妃费心。”

赫泽从袖口中取出一条手链,上面只简单挂了几颗玉石:“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护身符,我为你做的。”

合达安流露出惊喜,接过手眯着眼睛瞅着,最后笑问:“这样的东西,你不是应该送给大王子吗?”

赫泽羞涩道:“当然有他的,他有他的,你有你的。”她温和地看着合达安,“从前行军前,母亲会为我制作,现在我也有令我担心、想念的人了,所以我很满足,你也应该开心一些,你说是不是?”

合达安眸中湿润,眼泪渐渐流了下来,她抓着赫泽的手:“我只是想哭一下,哭一下就没事了……”

纪由辞官的话语一出,朝野上下先是震动一时,后是议论纷纷,而最终的决定者,郁久闾可汗却一直未允准。

其实,包括郁久闾可汗在内的多数人,都认为左相纪由的辞呈只是为了托女儿上去,可是当纪由的奏折一日日地递上来,可汗的想法就有些动摇了。这样一个精通经史典籍,并且有着高超政治谋略的重臣,是帮助自己治理国家的一把利刃,更是平衡以右相步鹿真为首的一方势力的重要砝码。

若是准了,那他郁久闾可汗的制衡之术也就此失灵了,谁还能接替如此重要的职位?他一时想不到任何可靠的人选。

若是不准,又有另一重担忧,他想着昔日本就炙手可热的尔绵升什锦,现在更是如虎添翼,况且……新封的郡主毕竟曾经生活在中原多年,对于魏国的情岂是能轻易挥之而去的?如果这位郡主有异心,又该怎么办?

他经过反复思量之后,最终还是做出了抉择,如果纪由能帮助合达安维系柔然与契丹的经济之路,让两大民族的贸易之路重新活跃起来,那么自己也就可以致力打造一条柔然向西的经济命脉。更重要的是,大国柱石般的纪由,仍然在为自己效力。

新年前夕,他终于应了这道辞呈。

“准左相纪由辞官,其府邸赐予大将军什锦久住。”可汗写完后,觉得不妥,所以他又补充道,“赏万金!”写完后还是觉得不妥,他又加上一句:“随时可回王庭,钦此。”

一万两黄金不知在可汗眼里是不是极大的赏赐了,但于左相府的人而言,“万金”二字远没有“久住”二字刺眼,这无疑是将什锦如同人质一般留在了畿和城内。

左相府一时炸开了锅,纪由却异常冷静,与什锦独谈一夜,随后又依次拜访昔日官场朋友,当然最后也去了右相府。

在拜会了众位官员以后,纪由回到左相府邸,看着面前的暮色,凄然一笑。

白雪皑皑的青鸽雪白山上,开满了雪白色的花。

白鹿在撒欢,白鸽在飞翔……

粟水的草原上,神圣的歌声响起,驱赶走了之前所有的痛苦与悲伤,歌声渐渐传到了柔然的每个角落。

面若桃花的女子,从帐庭中走出,她头戴珠围翠绕的冠髻,身着绣着孔雀的朝服,项下挂着一串镶着朝珠的红宝石珠链,手上拿着用孔雀羽毛制成的官签……

伴着歌声,浩**的人马从左相府出发,十六名勇士抬着步辇,向可汗王庭走去。沿路的百姓,看见步辇,立即匍匐,其间有些人偷偷抬起头,望一眼郡主。

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到达王庭的正门,尔绵升从步辇中走下,依照礼仪,她此刻要走过王庭内的御道后,在正厅接受郁久闾王后的授髻。授髻仪式过后,再接受官员朝拜,最后与可汗、王后以及王子公主们一同在天台接受百姓瞻仰。

她走到郁久闾可汗面前,恭敬地向他行礼。

柔然王室成员坐在左右,当然也包括木伦王子,她用余光看到他。

接着,她伸直了双手,又收至胸前,随后,慢慢地下跪,反复三次,完成跪拜仪式。

王后缓缓起身,将一支孔雀珠钗戴在她头上。

“谢谢您!”

“好!”完成了授髻仪式,可汗大笑道,“这粟水之地富饶,从今以后,本汗就将那里交给你了!”

她应道:“是。”

于是,当她再次走出大殿,接受百官朝贺时,就已经是柔然正四品郡主了。

歌舞响了一整天,直到晚上都余音未了。

左相邸,不停有人送上贺礼,合达安觉得莫桑会打理,便全权交予她,只是嘱咐了一句挑些精致的首饰送给乐浪别妃。

此刻,可汗王庭,木伦王子在帐庭中,肆无忌惮地饮着马奶酒,一双无助失落的眼睛暗暗垂下,贺术也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正准备离开。

“说。”身后的声音让贺术也停住脚步,他抬起头又低下头,良久才发声,道:“那个……贺礼……”

木伦未听完,就将手里的马奶酒杯与壶都掷了出去,杯壶重重摔在地上,壶中马奶酒洒在帐庭中鲜红的地毯上。

贺术也看着一地狼藉,也不吱声,鞠躬行礼,退了出去。

夜幕重重落下。

这一边合达安问道:“都弄完了?”

“是。”

“乐浪别妃那边呢?”

“郡主放心,都送过去了。另外,这是贺术也方才送来的贺礼,奴婢看着,觉得精致,就给郡主送来了。”

合达安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贺礼,是一把可随身携带的匕首,上面绑着丝带,丝带上写着几个字:“务必珍重。”

几行泪水滑过,滴在沉重华丽的官服上。

“你也珍重。”合达安心里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