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认为自己建立了一个永不灭亡的帝国，可是这个帝国只持续了短短的十五年就灭亡了。秦始皇的问题出在哪儿呢？
这一次，我们来到帝国权力的末梢，来看看秦朝的问题出在哪里。我们来观察一个秦朝县令的遭遇。他治理的县叫作“沛县”，在秦始皇征服六国之前，沛县曾经是楚国的领土。后来楚国灭亡，秦始皇在全天下实行郡县制，于是沛县的老百姓不再受楚国贵族的统治，而是由秦朝委派下来的县令管理。这个县令就是这一次的主角。
当秦朝的县令可不容易。首先，秦朝法律要求县令把地方上的各种情况事无巨细地向上汇报，每天光写公文就很烦人。其次，秦朝皇帝好大喜功，开展了一系列大型工程。这些工程需要征集天下的百姓去干活儿。这项任务在古代叫作“徭役”，本来是法律规定老百姓应尽的义务。但是老百姓服完了正常的徭役，皇帝的工程还是做不完，所以就要加征加派。加征加派既耽误农活，又会引起百姓的愤怒。可是皇帝才不管你基层有什么困难呢，只要县令没有完成征派任务就要受到重罚。你说这县令多难当呀。
结果县令的工作没干几年，又传来一个重磅消息：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两个叫作陈胜和吴广的人带着一群百姓造反了。秦朝的皇帝说陈胜和吴广是“盗贼”，没当回事儿。可是各地响应造反的百姓越来越多——这显然不是盗贼，而是燎原的火种啊。
为什么陈胜和吴广的起义会有这么多人响应呢？这和他俩是楚国人有很大的关系。在秦朝统一之前，楚国和秦国已经打了很多年的仗，两国之间积累了很深的仇恨。楚人甚至流传着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国哪怕只剩下几户人家，也一定要让秦国灭亡！后来秦国灭楚后，在楚国实行秦国的法律。这意味着不管楚人原本的习俗是什么，从此必须按照秦国的规矩来，只要违反就要受到重罚，这让楚人更加不满意。陈胜、吴广就是楚国人，他们起义的地方也是楚国的旧地，所以他们一竖起反秦的大旗，附近的楚人立刻响应。[1]很多地方的楚人一呼百应，把秦国派来管他们的官吏杀掉，也造反了。
话说咱们这位县令听了周边郡县发生的事，一合计：“不对啊，我这里就是楚地啊，我本人就是‘秦国派来的官吏’啊，那要杀的不就是我嘛！”
县令看着各地传来的消息，发现“吃瓜吃到我自己”，先别管大秦怎么样了，先想想自个儿的安危吧。万一战火烧到沛县附近，该怎么保命呢？抵抗肯定没戏啊，这里遍地是楚人，而自己是个外来人。弃城逃跑也不行，秦朝的法律特别严，逃跑跟造反没什么区别。如果弃城逃跑，无论被秦军还是被起义军抓到，甚至被土匪抓到都难逃一死。这么一想，那还不如自个儿先造反得了。来个先下手为强，自个儿造自个儿的反，然后投奔陈胜和吴广，那不还能有一线生机吗？
想到这里，县令决定起兵造反。但是一个人造不了反啊，得有人支持他。要造秦朝的反，当然得找楚国人。于是县令就找了自己的两个手下，一个叫萧何，一个叫曹参。他们两个都是沛县本地人。县令把打算造反的事跟这两个人说了。萧何和曹参当然很高兴，他们给县令出主意说：“您要造反肯定得依靠楚国本地人，您是秦国官吏，在本地没有威信，所以必须找一个在本地有影响力的人帮助您。”找谁呢？萧何和曹参推荐了一个叫作刘季的人（也就是刘邦）。刘邦曾经是个无业游民，在沛县四处胡混。他喜欢交朋友，跟当地各种有头有脸的人关系都不错。后来秦国征服楚国，刘邦当过一小段时间的芝麻官，之后违反了秦朝的法律，跑到沛县附近当山贼去了。萧何和曹参都跟刘邦是好朋友，所以他们就向县令极力推荐刘邦，说造反这事儿没有刘邦就办不成。
县令想想也有道理，就派人去县城外请刘邦。几天后，刘邦出现在沛县城外，要求打开城门。县令多了个心眼儿，他先上城墙往下看看，结果发现刘邦把跟随他的山贼全都带来了，一共好几百人。县令一看就害怕了，这哪是山贼，分明就是一支军队啊。要是放刘邦进城，县城不就归他了吗？我跟刘邦又不熟，到时候刘邦想杀我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啊。
县令并非杞人忧天。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会稽郡的郡守和这位县令一样，也想抢先造反，于是邀请楚国名将的后人项梁一起商量造反的事。项梁听完郡守的话欣然同意：“我当然愿意造反啊！”然后他让项羽一剑下去把郡守杀了：“造反我们楚国人自个儿来就行了，有你们秦朝官员什么事儿啊！”[2]
谁说刘邦不会干同样的事呢？
县令被刘邦的队伍吓得方寸大乱。他下令关好城门，加强守备，不许放刘邦进来。
这时刘邦干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在古代，每个地区都有一些特别有威望的人，一般是大家族的族长。他们年龄大，辈分高，人生经验丰富，说话公平有理，本地的老百姓都愿意听他们的话。这种人叫作“父老”。刘邦看到沛县的城门紧闭不开，于是提笔给城里的父老写了一封信，内容是连劝带吓唬地逼父老造反。写好信后，刘邦把这封信射到沛县的城墙上。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我们想想，刘邦给父老写了一封劝说造反的信，可他怎么知道这封信一定能交到父老的手上呢？因为当时绝大部分人都不认字。在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捡到信后很可能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那他为什么不把信送到县令的手上？
这个细节就反映出古代基层社会的特点：古代的老百姓不跟县令亲近，而是跟本地的父老亲近。道理很简单，县令是朝廷派来的，是外地人，干两年就走了。父老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和本地大部分人还有亲戚关系，他们办事肯定优先考虑本地人的利益。本地的士兵遇到大事的时候，肯定先去找父老。所以刘邦知道往城墙上射一封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父老的手里。
结果这封信确实送到父老的手里了。父老读了信后，决定杀了县令接应刘邦。这么大的事情是怎么办成的呢？也很简单，父老叫人通知全县的年轻人：咱们要造反！然后本地的年轻人就冲进县衙把县令杀了，刘邦的造反就成功了。[3]
刘邦造反这件事反映了古代社会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古代的基层社会是分成两层的。下面这层是父老和刘邦这样的“地头蛇”，他们代表的是本地的老百姓。上面那层是县令和县衙，他们代表的是皇帝。
那么问题来了，县衙和父老之间怎么分配权力？谁管得多一点儿？
在秦始皇看来，这个问题很简单：只能有县衙，不能有父老。
所以秦朝的县衙有一个在中国古代很少见的特点：县衙办事不和父老商量。[4]比如朝廷想从县里面要一百个人去修长城，如果父老跑到县衙门里对县令说：“咱们这儿有几家实在困难，少去几家行不行？”这在秦始皇看来就绝对不能答应——要是人人都像你们这样，那长城还修不修了啊？所以秦朝不给父老说话的机会，谁敢不去就用重刑。
这是秦朝的制度，正是这种制度加速了秦朝的灭亡。因为中国的面积太大了，各地的情况千差万别。虽然秦国的制度在秦国的土地上用了一百多年，秦国的百姓都能接受，但这套制度不一定适合别的地区。
还是拿楚国来举例子。
在古代，老百姓除了要交税还要服徭役，徭役的内容包括当兵和干活儿。楚国人过去被贵族统治着，所以楚国人过去服徭役基本是在家乡附近，给附近的贵族家干活儿就行了。
但是到了秦朝就不一样了，楚国人得给秦始皇干活儿了。刘邦还没当山贼的时候就干过这种徭役，他从沛县出发，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秦朝首都咸阳去修皇宫。这种工作对原来的秦国人来说容易接受，因为首都离他们的家不远啊。可是对楚国人来说就很痛苦了，因为距离太远，一路上不仅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吃很多苦，还会耽误家里的农活儿，太不划算了。
刘邦好不容易干完活儿回到沛县，结果不久就接到通知，因为人手不够还要加派徭役。县衙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刘邦，让他带着沛县的一百多个年轻人再去一趟咸阳附近服徭役。这时候大家都被徭役折磨得受不了了，刘邦带着这些人还没走出沛县的范围，就已经跑了好多人了。刘邦本来就对加派的工作不满，现在跑了这么多人也没法儿交差，再加上大家本来就是老乡，很多人都互相认识，于是大家决定干脆不去了，跑到沛县附近当山贼去了。[5]
就在同一年发生了陈胜吴广起义，过程几乎一模一样。陈胜和吴广也都是楚国人，也是在服徭役的路上。而且他们这趟路走得更远，要去北方边境当兵，走到一半因为下大雨赶不上期限，按秦法当斩，于是也造反了。
陈胜和吴广造反后，各地老百姓接二连三地造反，其中最积极的就是楚国人。除刘邦外，灭秦的另一个重要人物——项羽也是楚国人。再加上其他地区的百姓也跟着造反，秦朝很快就灭亡了。
秦朝灭亡后，下一个统一全国的是刘邦建立的汉朝。汉朝和秦朝不一样，仅仅是前半段的西汉就维持了两百多年。同样是统一的大帝国，汉朝用什么办法避免了秦朝的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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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项羽的三个关键词
项羽是中国历史上最有魅力的人物之一。如果想用最短的时间来了解项羽，可以抓住以下三个关键词。
第一个关键词：武艺高强
项羽是一员名将。但是历史上的名将不一定武艺高强，因为当将军最重要的是用脑子指挥，而不是亲自肉搏。
但项羽是个例外。《史记》里有很多关于项羽武艺高强的记录。最早项羽起兵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官府里就杀了上百人。[6]最后项羽被刘邦打败的时候，项羽身边只有二十八名骑兵，被刘邦的几千名骑兵包围。项羽毫不畏惧，带骑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一次冲锋就杀了数百人，自己这边只死了两个人。[7]打到后来，项羽徒步作战，一个人又杀了数百人。最后项羽身上全是伤，还是没被汉军抓住，而是自刎身亡。[8]
《史记》甚至还描写项羽两次靠瞪眼睛吓退了敌人。有一次一个神射手用弓箭瞄准了项羽，结果项羽冲他一瞪眼，把这个神射手吓得立刻掉头就跑，躲到营地里不敢出来了。[9]最后项羽被刘邦围困的时候，一员汉将追击项羽，项羽一瞪眼，吓得他连人带马跑出去好几里地。[10]
我们从这些描写中可以看出，《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十分偏爱项羽。虽然这些描述或许会有夸张的成分，但是《史记》一向以严谨可靠著称，这些记录不会是空穴来风，项羽恐怕的确是一个武艺高强的人。
第二个关键词：军事天才
项羽的统率能力超强，一生打过很多大胜仗。他的成名战是“巨鹿之战”。当时六国的旧贵族起兵反对秦朝的统治，秦军派出一名特别厉害的将军，带领几十万大军反攻，一路势如破竹，消灭了好多起义军的部队。后来秦军包围了一个叫作巨鹿的地方，其他诸侯派军队救援，但是救援的部队赶到后都不敢跟秦军交战，躲在营垒里不出来。项羽也带了一小支部队来到前线，他破釜沉舟，主动向秦军主力冲锋。结果项羽和秦军连打九仗，把秦军主力击溃了。[11]
打完这场仗后，那些旁观的诸侯将领彻底拜服。他们去拜见项羽，进入项羽的军营后跪着前进，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从此以后，虽然项羽名义上还是楚王手下的将领，但他实际上已经成为各支起义军的盟主。项羽用这场仗打出了自己的政治地位。
第三个关键词：太年轻
打赢巨鹿之战的时候，项羽只有二十五岁。他自立为西楚霸王并分封天下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在今天，这个岁数的人刚走进社会，还什么都不懂呢，可是项羽已经成为天下霸主了。项羽由于成名太早、太顺利，过刚易折，心性还不够坚韧。他有些骄傲莽撞，导致后来对付刘邦的时候做出很多错误的决定。
刘邦不一样，刘邦比项羽大了二十四岁，大了一辈都不止。项羽成名的时候，刘邦已经快五十岁了，这个年纪的刘邦已经成长得老奸巨猾了。所以我们在项羽和刘邦的互动中会发现，项羽表现得像个孩子，生气的时候特别暴躁，高兴的时候又很天真。刘邦则是老奸巨猾，嘴上甜言蜜语，你要什么都给你，等到该翻脸的时候绝不留情面。再加上项羽刚愎自用，不愿意听身边人的建议，最后吃亏的总是他。这是刘邦能够获胜的原因之一。
本章尾注
[1] 邹水杰：《三老与汉代基层政治格局之演变》，《史学月刊》2011年第6期。
[2] 《史记·项羽本纪》：“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
[3] 《史记·高祖本纪》：“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
[4] 卜宪群：《春秋战国乡里社会的变化与国家基层权力的建立》，《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2期。
[5] 《史记·高祖本纪》：“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
[6] 《史记·项羽本纪》：“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
[7] 《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8] 《史记·项羽本纪》：“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乃自刎而死。”
[9] 《史记·项羽本纪》：“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
[10] 《史记·项羽本纪》：“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
[11] 《史记·项羽本纪》：“项羽……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