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盛前一百天的关键词,是无止境的加班和一次次冲出舒适区的挑战。
2013年8月20日是个没有雾霾的星期二。
结束了夏天在纽约总部欢乐充实的新员工培训,我带着知识、信心和期待来到北京,成为一名北漂美企金融民工,坐标金融街7号英蓝中心18楼。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刚结束**气回肠的十周实习。回耶鲁前,三个项目团队的上司轮番请我吃饭,不遗余力地强调高盛大中华总部的各种好,希望我毕业后回去。
我是那年表现出色的明星实习生,9月中旬便毫无悬念地拿到了全职录用。那时纽约办公室也联系上我,邀请我去跟那儿的投行大佬们喝个咖啡,给我调到华尔街的机会。
但就像我实习时已经想好的:到耶鲁读书,意味着我跟国内已脱节四年。我当然可以在纽约总部开始职业生涯,但我可能没法成为最好的那个,因为美国本土同事们会比我更如鱼得水。作为中国人,我不能放弃同国内的接触、对国内的了解。更何况,我喜欢北京,也尚有太多亚太金融市场的知识可学。
北京金融街7号, 我职场之旅开始的地方
所以,我回来了,回到了熟悉的金融街。那天早上,大家看到我都特别高兴。
“LEO回来啦。欢迎回家!”
我本以为对办公环境的熟悉和同事们的支持能让自己游刃有余。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高盛前一百天的关键词,是无止境的加班和一次次冲出舒适区的挑战。
无尽头的加班,不怨
早在纽约培训没结束时,我便被两个大老板提前预订,上了他们各自牵头的项目:两个繁忙异常的香港IPO。
与我同届的分析师,有一半还在等着被分配到进行中的项目上,有的甚至晚上9点就能下班了(对分析师来说这是早得不可思议的下班时间)。而我几乎没有机会喘息,就一猛子扎进了永远做不完的工作里:
“LEO,请今天内完成这十家公司过去一个财年的盈利指标计算。”
“LEO,请把周五见客户用的PPT做好,明天上午10点前要。”
“LEO,麻烦做一个美国光纤光缆市场的行业分析,涵盖ABCDEFG这几点,尽快。”
“LEO,抱歉这周末得加个小班,我们最新一版的财务模型需要改盈利假设数据。”
…………
进入9月,北京天气转凉,空气也变糟了。有时一连十天都是雾霾,从18楼办公室望出去的京城上空,简直像一锅上汤娃娃菜。
那段时间,周一到周五没日没夜地苦干,就连周末懒觉也成了奢望。我逐渐开始长痘,起初是两颊上的零星几颗,后来逐渐蔓延到额头和下巴,连成一片。
在大学里我还被人叫作“正太”呢,回北京没多久就脱胎换骨了。校友再见到我时总会惊呼:“哎呀,LEO怎么长这么多痘了?你……还好吧?”
作为职场新手,我那时一门心思努力工作,发奋学知识,提高业务水平。看着满脸的痘,我跟自己说:“这算什么?等哥忙完这一阵就到国庆放假了,休息好了状态也就恢复了。再说,好皮肤对男生而言没那么重要。”
转眼到了国庆节。妈妈来看我,我欢天喜地订好了去天津的高铁票和那座城市最好的酒店,想着娘儿俩能享受享受狗不理包子、天津相声,好好休息几天,犒劳自己一下。没承想,刚抵达天津高铁站,手机邮件就来了,是执行董事发的:“LEO,项目时间表有变,现在就要进入港股上市前最后冲刺。你是团队的重要成员……”
读邮件的时候,我妈正兴致盎然地问我晚上是想去听相声还是去小白楼散步。邮件后半部分我当时没读完,因为命运已经被宣判了啊——加班,加班,加班,直到……我也不知道直到什么时候。
于是,在天津那两天成了入职高盛以后最忙乱的四十八小时:大概有四十四小时我都待在酒店房间,做财务预测模型、写行业分析文件、参加电话会议、整理讨论纪要,直到椅子上留下一个鲜明的屁股印(但愿不是永久的印,哈哈),连笔记本电脑都开始了罢工。
剩下四小时,我争分夺秒陪我妈去转了转小白楼历史区。哦,不对,是她一个人溜达,我坐在一家肯德基继续鸡血满格地开我的电话会。感谢我妈的不离不弃,还给我叫狗不理包子外卖,也算不枉天津行了吧。
我安慰自己,也安慰我妈:“嘿,起码酒店咱是真心住得值了!一点儿没浪费,还欣赏了两天天津海河极致夜景呢。”我妈深表赞同,没表露对儿子的心疼。
原计划的“天津四日休闲补眠游”,最终变成“天津加班二日行”。我改签了高铁票,国庆假期第三天便回到了雾霾依旧的北京。10月4日至10月7日,我每天都在办公室同电脑为伴,独赏霾天里朦朦写意的日落。
当“搬客”时西装革履的LEO小哥
那个“十一”后,我脸上的痘又多了些,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上去反而更和谐了。但值得开心的是,项目全力推进,我也成了这届新同事里见证香港IPO胜利完成的第一人。大老板小老板都说:“LEO 真棒,下个项目的分析师我们预订LEO了啊。”
入职高盛后的第一个黄金周,我不是为了得到上司的赞赏而拼,我是为自己拼,为责任感拼。既然选择了高盛这个不简单的平台,我就要咬牙接受和适应那里的高压生活。既然是项目上不可或缺的角色,我就该靠谱地完成好工作。
牺牲一点儿休息的时间我不觉得是吃亏,只认为那是对自己能力和价值的证明。年轻时苦一点儿,没什么可抱怨的。
后来,我开始恢复跑步,也适应了北京。脸上的痘渐渐消退,连痘印都没留下几个。
冲出舒适区的挑战
高盛分析师们最常说的话,是“好的,我会完成”“好的,我来做”。
我们身体虽疲累,心却没那么累——毕竟还是投行金字塔最基层的角色,上面有好几层大小老板“罩”着,不需操心太多项目统领上的事。只要能把活儿干完,就不会有其他方面的压力和负担,在分析师的舒适区里无忧地待着。
我参加的两个IPO项目都是任务多人手少。我是唯一的分析师,上面分别只有一位经理和一位执行董事,他们又同时在牵头其他项目,忙得团团转。也因此,我屡次被“推出”分析师的小舒适区,分担老板们的工作。这些逼我冲出舒适区的挑战,虽然让我几次压力暴增,却也促使我飞速成长。
DP公司的香港IPO是我当时参加的两个项目之一。这家公司是国内瓷砖行业的翘楚,总部在广东佛山。公司上市前的冲刺期里,我经常跟着大小老板从北京打飞的南下DP总部,与公司管理层大佬们开会。每次虽然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装深沉,但毕竟还是年轻小兵,开会时发言很少,基本都是两位老练的上司把控全场。
一天上午,我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了执行董事的电话:
“LEO,这件事很急。Sam(DP的首席财务官)刚给我电话,说有几页分析师大会用的材料要改,涉及部分文字和图的调整,需要今天就面对面敲定。我现在在上海开会,Maddy(我的小老板)在国外,更不可能赶过去。所以LEO,需要你代我们俩飞一趟广东,今晚前就和他们定好……”
“Z总,嗯……就我一个人去吗?”
“对,LEO,其实你比我和Maddy更熟悉分析师大会材料,毕竟是你一页页做好的。所以别担心,你没问题的。S资本(DP的主要投资方)的J总也会在现场一起讨论。我跟他们打好招呼了。”
我的心脏简直要跳出胸口了。入职才两个多月,我竟然就要代表高盛团队的两位牵头人,独自和公司高管、投资方代表坐在一起讨论工作了!
“LEO,没有什么人比你更熟悉这些材料了。你能行的。”努力按捺住紧张的心情,我捶了捶胸膛,为自己打气。
几小时后,我打飞的赶到了炎热依旧的佛山。
深吸一口气,再整整领带,我走进了DP总部。公司高管团队的包副总、Sam、Sam助理Wing小姐和S资本的J总已经在谈笑风生,整间会议室只有我一个突兀的“90后”。
“LEO到了啊。辛苦辛苦,还麻烦你从北京飞来。请坐。”包副总亲切地招呼我坐下。要知道,他一直是DP高管层最不苟言笑的那位,我一度甚至有点怵跟他面对面谈工作。
“LEO最近青春痘变多了,哈哈。是不是熬夜太凶?”S资本的J总笑着打量我。她是拥有会计师、投行家和风投家背景的大牛,之前几乎轮不到我和她直接对话。
几小时前的航班上,我还在为即将开始的孤军奋战而忐忑:怎么跟高管们问好?他们会不会不睬我这个高盛小兵?会不会有我答不上来的问题?如果有,该怎么应对?万一露怯了要如何圆场?
进会议室后一分钟,我的重重思虑便消散了不少。很多时候的担忧,其实都是无谓地吓唬自己,完全没必要。
讨论会进行得顺利高效。让我最有成就感的是,大佬们根本没把我当小虾米,每个讨论点都会仔细询问和倾听我的意见,从一组数据更好的呈现形式,到一个核心业务亮点的语言表述,甚至连高管介绍页上几位大佬的照片尺寸和亮度,我都代表团队发表了看法。
风尘仆仆坐飞机赶回北京时,已是凌晨1点多了。一下飞机我就看到了执行董事和Maddy的邮件:“LEO,干得好!Sam跟我说今天的讨论卓有成效,分析师大会材料已经润色得差不多了。辛苦了,赶紧回家好好休息。”
人生第一次一个人代表一个团队的出差,大捷!
我背着电脑包,大踏步走出了到达大厅。深吸一口带着雾霾味的空气,都觉得格外舒坦。
当接到超越自己本职工作的任务时,不应退缩,而该激动才对,因为这意味着你的能力获得了上司的认可。如果工作表现不行,团队怎么敢放你去闯呢?
完成任务的过程中,一定要摒弃各种思虑,尤其不要太在意资历老的人会怎么看你。只管集中精力和注意力在工作上,细心倾听和思考后果断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当你有硬实力、能为项目带去积极贡献时,没有人会随便瞧不起你的新手身份;相反,只会对你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