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继位之时,北宋的统治面临一系列的危机:军费开支庞大,官僚机构臃肿而政费繁多,再加上每年赠送给辽国和西夏的大量岁币,使北宋的财政年年亏空。据说,当时宋朝的财政亏额已达到1750余万,这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由于豪强兼并、高利贷盘剥和赋税徭役的日益加重,逼迫广大农民试图反抗,屡次发动暴乱。在这内外忧患、财政困乏之际,赵顼开始对宋太祖、宋太宗皇帝所制定的“祖宗之法”产生了怀疑,他觉得是时候打破这个旧规了。

其实,年轻的赵顼在很早时就有了打破传统的理想,他坚信:变法是缓解危机的唯一办法。为了实现富国强兵,缓和阶级矛盾,挽救封建统治的危机,他真的开始行动了。他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废去元老,正式起用王安石主持变法。在王安石的精心辅助下,才开始了这场两宋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变法。这一变法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进行了诸多改革,对赵宋王朝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说起王安石,当时的人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临川人,所以世人都称他临川先生。庆历二年(1042年),22岁的王安石顺利考中进士,历任江苏、浙江、安徽等地的地方官。任职期间,他体察民间疾苦,了解社会情绪,这就为他日后的改革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因为他在文学方面造诣很深厚,与韩愈、柳宗元、苏轼等人并称“唐宋八大家”。当时文坛界的领袖人物欧阳修曾赞叹王安石:“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意思就是说,后来人是无法超越王安石的文学成就的,评价之高,不难想见。

每每提及对仕途的规划,王安石总与别人不一样。在当时,绝大多数官员为了做京官,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而他却屡次推掉进京升官的机会,偏偏选择在小地方任职,而且一干就是20年之久。为此,人们困惑不解,都认为他是一个怪人,实在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在此期间,也有许多人举荐他,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拒绝了;就连欧阳修、文彦博这样的朝廷大员,也都替他惋惜,三番五次劝说他出任京职,都被他一一拒绝。

或许是天意,也或许是老天爷实在看不下了,觉得如此难得的人才,不该就这样被埋没。嘉祐三年(1058年)十月,在多次推辞无效的情况下,王安石还是被调到了京城,担任三司度支判官。他任职没多久,就取得了突出的政绩。朝廷为了嘉奖他,在嘉祐五年(1060年)时,又任命王安石为同修起居注。这一官职是清要之职,晋升的机会很大,引得其他官员的嫉妒和羡慕,但王安石还是多次推辞,总是不肯受命。最后,朝廷实在没有办法,便派人把委任状亲自送到王安石府中。可是王安石竟然躲进厕所中,就是不肯接状。朝廷一再下令,王安石才被迫接受这一官职。

任职地方官这么多年,王安石对北宋的社会问题早已心中有数,政治上也逐渐成熟起来。在京任职期间,王安石趁着空暇时间,将自己多年来的想法撰写成了一篇长文章,文章名叫《万言书》。在这份《万言书》中,他明确指出了宋王朝内部潜伏着的诸多矛盾与危机,并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改革的具体意见和办法,希望能够扭转积贫积弱的局面。对于王安石来说,这篇万言书不仅是他个人的政治立场和见解的高度概括,而且会成为此后指导变法的总路线,对宋代政治经济文化产生深刻的影响。但是,当仁宗赵祯阅读完这份万言书时,似乎很淡定,并没有很上心。原本没有进取心的赵祯当时又正在为立储的事情烦恼,所以对王安石的这份万言书,他并没有重视起来,其他执政大臣们也只好得过且过,没有提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嘉祐八年(1063年),王安石的母亲因病去世,于是他借机离开了京城,回到家乡为母守孝。在此后的四年里,王安石在金陵兴办书院,开始收徒讲学,陆佃、龚原、李定、蔡卞等人都是王安石所收的弟子;这就为后来变法培养了一批人才,也为变法做了舆论上的准备。虽然王安石当年所上交的《万言书》没有引起仁宗的重视,要求改革的愿望也未能实现,但他从不灰心和气馁,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的愿望会实现。果不其然,他的《万言书》受到一些主张改革士大夫的广泛关注,他也因此成为这一群体的代表性人物。士大夫们都把变法图强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一时间天下公论:“金陵王安石不做执政大臣,是王安石的不幸,也是朝廷的不幸。”一时间,朝野上下舆论纷纷扬扬,王安石的身价倍增,很快成为了妇孺皆知的名人。

据说,王安石是一个十分执拗的人,人们称他为“拗相公”。他一门心思都在治学,对自己的个人形象,他从来不管不顾,人们每次看到他时都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有人劝他说应该注意下自己的形象了,但他只是笑笑,下次见他时依然是那样。仁宗赵祯在世时,有一天宴请朝中大臣,宴会结束后大臣们聚在一起钓鱼。那天,其他大臣们都坐在池塘边认真钓鱼。然而王安石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专注思考其他事情,竟然把盘子里的鱼饵当成吃的吃了个精光。仁宗看到这一幕,认为误食一粒鱼饵可以理解,但是把整盘鱼饵都吃光,实在不合常理。于是他断定王安石是个奸诈之人,对他也没了好感,所以在仁宗朝时,王安石没有被重用过。不知道这是宋朝的悲哀,还是王安石自己的不幸。

到神宗朝时,王安石才赶上了一个得以施展其才华的时机,他意图改革的想法才被正式提上日程。其实在仁宗朝时,赵顼就对王安石倾慕已久。在赵顼继位之前,就已经认真阅读过王安石写的那篇《万言书》,对于王安石的独到见解,他表示非常赞赏。当时,赵顼身边的亲信韩维也是王安石的崇拜者。每次给赵顼讲解史书时,赵顼都称好,韩维就说:“这不是我的观点,而是我的朋友王安石的见解。”虽然赵顼从来没有见过王安石本人,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但是王安石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是非常高大、完美。

赵顼继位后,先是任命王安石为知江宁府;几个月之后,又召他为翰林学士兼侍讲;随后,王安石入京受命。赵顼一听王安石要来京,异常兴奋,马上召其进宫。赵顼与王安石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十分投缘。他们客套了一番,就立即开始商讨国事。赵顼在听取了王安石有关政治、财政、经济以及军事上的改革谋略之后,深感王安石就是能与自己成就大业的那个人才。而王安石也被赵顼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的远大抱负所折服。就这样,君臣二人为了共同的理想和信念走到了一起。不可否认,赵顼的改革理想之所以在继位之初就能付诸实施,与王安石的支持有着密切的关系。

熙宁元年(1068年),继位没多久的赵顼特意召王安石进宫,询问道:“当今治国之道,当以何为先?”王安石回答说:“以择术为始。”熙宁二年(1069年),赵顼又询问王安石:“不知卿所施设,以何为先?”王安石回答说:“变风俗,立法度,方今所急也。凡欲美风俗,在长君子,消小人,以礼义廉耻由君子出故也。”同年二月,赵顼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主要负责变法的相关事宜,正式推行新法,并采取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就在这时,翰林学士范镇认为实行“青苗法”是变富人之多取而少取之,然“少取与多取,犹五十步与百步”。七八月间,范纯仁上书皇上,公开指责王安石“掊克财利”,舍“尧舜知人安民之道”。御史中丞吕诲也上书弹劾王安石巧诈,说他:“置诸宰辅,天下必受其祸。”对于这些风言风语,赵顼只能故作冷静。

有一次,赵顼和文彦博一起讨论变法之事。赵顼说:“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与百姓何所不便?”文彦博说:“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第二年,司马光给王安石写了三封长信——《与(王)介甫书》责难王安石“财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又置提举常平广惠仓使者”“今介甫为政,尽变更祖宗旧法,先者后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毁灭之,弃者取之,矻矻焉穷日力,继之以夜不得息”“今介甫为政,首建制置条例司,大讲财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输法于江,淮,欲尽夺商贾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苗钱于天下而收其息,使人愁痛,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或所见小异,微言新令之便者,介甫辄艴然加怒,或诟骂以辱之,或言于上而逐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明主宽容如此,而介甫拒谏乃尔,无乃不足于恕乎”。同时,司马光还列举了实施新法“侵官”“生事”“征利”“拒谏”“致怨”等种种弊端,要求王安石废弃新法,恢复旧制。

王安石认真阅读完司马光的书信之后,写了《答司马谏议书》回复:“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后来,他们二人因为变法的事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到了决裂的地步。为了赌这一口气,司马光还跟皇帝提出辞职,理由是要隐居洛阳专心编纂《资治通鉴》一书。赵顼左右为难,但内心还是更倾向于王安石的变法,犹豫一番,最后还是选择同意司马光辞官。

按照常理,遭到这么多人的指指点点,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会有点挺不下去,忍不住会选择放弃。然而王安石在朝议纷纷面前,依旧冷静沉着、不为所动,还提出了“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的口号。赵顼对王安石也表示十分支持,说:“人臣但能言道德,而不以功名之实,亦无补于事。”主张道德与功名并重,反对守旧派空言道德、在政治上无所作为的做法。在两派争议中,赵顼还先后罢退了一批对变法持否定意见的官员:比如御史中丞吕公著“以请罢新法出颍州”“御史刘述、刘琦、钱锣、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杨宗愈皆不得言,相继去”“翰林学士范镇三疏言青苗,夺职致仕”,欧阳修乞致仕,“乃听之”“富弼以格青苗解使相”,文彦博言市易与下争利,“出彦博守魏”。

熙宁三年(1070年),赵顼又擢升王安石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同宰相,让王安石拥有了更大的权力。于是,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等新法也先后颁行天下,变法进入了**阶段。为了及时有效地制定和推行新法,赵顼还特命设置了“制置三司条例司”,即制定户部、度支、盐铁三司条例的专门机构,并由王安石和知枢密院事陈升之来主持。在这个机构中,赵顼听从王安石的举荐,还起用了吕惠卿、章敦、蔡确、曾布、吕嘉问、沈括、薛向等一批新人。

从表面看来,新法的队伍在一天天壮大,其实不然。新法虽然得到赵顼的鼎力支持,但实行起来却是举步维艰。因为新法在多方面触犯了享有特权的大官僚、大地主、大商人的利益。因此,这次改革从一开始就遭到人们强烈的不满和反对,而且这股反对力量的背后还有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神宗皇后的撑腰。同时,由于新法本身也存在许多缺点,所以也遭到了一些正直大臣的反对,比如苏辙、韩琦、司马光等人也都站在了反对的行列。这时候,赵顼的心也开始动摇起来。对于保守大臣们反对新法一事,王安石早有思想准备,但是改革派内部的分裂,是王安石从未想过的,所以给他的打击最大。赵顼也不像前几年那样事事都听从王安石,有时甚至不重视他的意见。赵顼态度的大转变,让王安石忍不住感慨道:“天下事像煮汤,下一把火,接着又泼一勺水,哪还有烧开的时候呢?”

熙宁九年(1076年)春,因为身体的原因,王安石屡次要求辞职,赵顼一直没做回复。到六月的时候,王安石的儿子英年早逝,为此他伤心欲绝,精神上也受到了极大的刺激。那时的他已经无法集中精力过问任何政事。看到王安石整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适合继续在京为官。随后,赵顼同意王安石辞去相位,出判江宁府。到了第二年,王安石病情加重,又辞去了江宁府的官衔。从那以后,王安石就再也没有回朝。

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的第二年,赵顼改年号为“元丰”。从幕后走到前台,赵顼亲自主持变法。然而,变法依旧伴随着反对的声音。没有了王安石的支持,赵顼内心着实没有之前踏实了;他又要独自面临巨大的压力,心中不免有些恼火。他决定实行更为强硬的手段来推行新法,严惩那些反对变法的官员。经过他的不断努力,宋朝基本建立起了更有利于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制,其基本制度一直实行到宋朝末年一直没有再进行大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