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赵德才约上了刘丹来到半岛茶馆饮早茶,打算饮茶后就到工商局办事。

立春刚过,大地渐渐苏醒,早上的露水挂满枝头,滋润着争先恐后冒出嫩芽的新苗。

远远的江面,正弥漫着薄纱般的一片轻雾,时不时一只晨钓的小艇游弋而过,尖尖的艇首划破了寂寥如镜的江面,泛起了阵阵涟漪。

半岛茶馆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半岛上,岛上青竹成林,曲径通幽,偶尔一阵清风吹拂,竹林一片婆娑,惊起了夜宿醒来的鸟儿,吱吱喳喳地扑飞在树梢。

整座半岛都是苏州园林式建筑风格的别墅区,住户都是城中先富起来的小康之家,依林傍水而建的茶馆早上人气未旺,显得有点冷清。

赵德才独自一人踏雾而来,刻意挑了个二楼凭栏靠窗的雅座,在前台留下姓名和座位号,就先行沏上壶**普洱茶自斟自饮起来了。

赵德才虽然年过不惑,一头黑得发亮、梳得整齐的头发,显得性格开朗,精神饱满。体魄健壮加上服饰搭配大方得体,愈显一表人才。在国营纺织企业中,从工会宣传队到产品QC质检,其吹弹演唱说功夫,面面俱到,常惹得异性同事青睐。

他是早有家室的人,早年在工会宣传队时,因形象声乐俱佳,经常饰演正派的主角,举止潇洒,风流倜傥,最终在工会剧团里,抱得同样常常饰演主要角色、有着“一号美人”之绰号的女主入洞房。

人的私欲念头往往是这样的情绪化的:一件宝物在未得到之前会千方百计想得到它,占有它,在疯狂追逐的过程中,对方所有的缺点都是没所谓的、可以容忍和原谅的,生活就像喜剧一样处处充满欢声笑语。

一旦所追求的宝贝到手后,就不那么珍惜了。

相处时间一长,双方就好像是一张已曝光的底片放入显影药水那样,越来越清楚地显露出本来面目。

原来充满梦幻的幸福感生活,仿佛从云端跌落到地上。

岁月蹉跎,就好像在被窝里剥洋葱那样,越剥越感刺目,越剥越难受,最终眼泪鼻涕都情不自禁地涌出,无可奈何地流下。

现实一点说,婚后的赵德才仍然留在原单位工会,爱人却商调到市歌舞剧院,社交圈的差异,使两口子的生活出现了两极分化。

赵德才的公司开始改制,面临裁员。

赵夫人承包了剧组,在走穴演出中愈陷愈深,为了保持高频的出镜率甚至选择暂不要小孩,最后连回家同吃一锅饭都成了罕有的奢侈。

赵德才下岗以后,整天无所事事,出入孤家寡人,夫妻两人因为对生活的不同追求而产生越来越大的分歧而最终选择和平分手。

最令赵德才伤感的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的会面是在赵德才第一次和她约会的小咖啡馆。

当年视他为偶像的“一号美人”忿忿然地对他说道:“你在我心中,仍然是我当年的白马王子,但是我想有一幢自己的豪宅,我想拥有一台自己的跑车,好简单的人生愿景,你能给我吗?”

“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我们就好聚好散吧。”一号美人当机立断,毫不犹豫。

赵德才不知道他是怎样离开那个伤心地的,他独自一人来到一家路边大排档,独自一人喝到酩酊大醉,最终醉倒在一个楼梯口边。

醒来时已经差不多天亮了,只见一个美女坐在一旁看护着,见他醒来了,对他说:“你昨晚喝醉了,倒在我工作室门口,我家清洁大妈喊你不醒又搬不动你,就守着你。后来,我看你衣衫整齐不像坏人,就让她下班我接着守着你。你,没什么事了吧?”

“惭愧之极,我一个堂堂七尺的男子汉,让一个素不相识的美女你担忧了,真是无言以对啊!”赵德才站起来,整理一下皱褶的衣服,向刘丹深深鞠了一躬。

就这样,在赵德才最落魄的时候认识了从事服装版型设计的年轻美女刘丹。

翌日,赵德才携带一袋水果上门致谢,经过几番往来接触后,相互产生好感,曾经的相同职业,使他们之间有了共同语言。

俩人逐渐愈行愈近,言谈话题相互吸引,从初相识到深接近,觉得彼此是可以推心置腹的红颜知己了。

当马伟联络上赵德才鼓动他入股桶装水创业,赵德才以他的市场经验觉得此举可以作为,便将自己的看法结合分析说动刘丹,大家见解相同,情投意合,于是决定一起下海冲浪。

在碰头会上接受了大家委派后,今天计划到工商管理部门申办注册事宜。

两人商量:公门办公时间习惯是朝九晚五,公务员上班点卯后也是一茶一烟一报纸后才开始办正事,我等不如先行去茶馆享个清福,再入官场呈报如何?两人异口同声心有灵犀一点通:“好!”

赵德才正在云里雾里,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宛转传入耳根:“哎哟,才哥,这么早就到了,你要赔偿我的睡眠哦。”。

随着一缕幽兰馨香飘落,刘丹款款而至,打断了赵德才的肆意飞翔的遐想。

“哈哈,靓女到来,有失远迎。”赵德才连忙得体地站起来,伸手拉住刘丹的纤细白手,顺势刻意地捏了捏嫩如葱根的手指。

“你还油嘴滑舌的?为什么不绕过来接上我一起来?”刘丹一声娇嗔,假意轻轻地拍打一下赵德才的手背,拉了拉裙的下摆,瞥了赵德才一眼,貌似娇弱无力状就势坐在他的身边。

“怕只怕你身娇肉贵,不习惯早起,又怕你惊醒枕边人,迁怒于我。”赵德才一语双关。

一来试探一下丹美人是不是单身居住,二来测试一下丹美人是否真的允许他进入她的闺房。

“诸多借口,明知我一个人过。我什么时候说过了不让你来呢?讨厌!”丹美人的一阵娇叱,更显娇媚,令赵德才内心一阵悸动。

刘丹名如其人,一对水灵灵的丹凤眼,桃花脸,柳叶眉。三十刚出头,身材苗条,姿态娉婷,符合大龄剩女的性格傲气。

下岗后,自叹生不逢时,命运多舛,好端端的国企铁饭碗大茶饭,说没就没了,自修得服装设计专业技能,却无用武之地。

她个人颇不甘寂寞,期盼有朝一日能闯出一番事业,奈何涉世未深而经验不足,常在别人屋檐下受气。

自从和赵德才相识之后,同为下岗之人,怀才不遇,颇有同感。倜傥不羁的赵德才能说会道,为人处世,面面俱到。

更是能察言观色,由着自己性子商榷处事,自我感觉相见恨晚。

赵刘两人相熟无间,言语间时有相互挑逗,打情骂俏,毫不掩饰。

“听说这里的‘冰糖炖雪蛤’很有名的,来一盅如何?”刘丹撒娇地说。

“不好!”看到丹美人马上嘟起嘴巴,赵德才很贴心地补充:“大姑娘家一大清早空腹吃糖水,对身体不好,会引起低血糖而头晕的。我点了你最爱吃的‘鲜虾仁干蒸烧卖’‘状元及第粥’和‘布拉肠’,包你满意。”

“算你知我心啦。”刘丹脸上瞬间转嗔为喜。

两人你侬我侬,早茶一盅两件之后,便就今日的“正事”商榷起来:“待上班时间到,我们就先去工商局窗口报到。”

“才哥熟悉程序,你递表,小妹在旁看着学习。”

“好的。”赵德才心情大悦,爽快应道。

(2)

“窗口办事,隔玻璃如隔山,办事艰难,更怕在看脸色”,这是当时的市民出入官衙大门办事过程都感到烦闷的同感。

一个干瘦的办事员板着脸拿过赵德才赔着笑脸双手递上的注册申报表材料,侧目而视两人一眼,鼻翼翕动地抽吸了一下鼻孔,漫不经心地唠叨一句:“下面等着!”

赵德才和刘丹相对苦笑了笑,无可奈何地双双在旁边的长条椅子坐下了。

“哎,才哥你看,这事三两小时能办下来不?”刘丹无聊地没话找话问道。

“时间早,人不多,我看也差不离吧!”赵德才满有信心地说。

“好无聊啊,我们聊点别的吧?”刘丹把头靠过来低声问道。

“我的丹美人啊,这是在公家的地方,窗口里的公务员正朝下看着呢。”赵德才正了正身子,在刘丹耳朵旁低声劝道。

刘丹连忙坐直身来,假装生气地斜瞅了赵德才一眼,赵德才爱抚地握了丹美人的玉手一下以表示安慰。

上午时间过去了,差不多到饭点了,办事窗口仍然水静河飞,赵德才过去问了问,窗口里磨磨叽叽冷冰冰抛出一句:“下班了,下午再来吧!”

两人无奈,只好挪步到外面路边的小饭馆,随便对付了个午饭,下午上班时间又继续来到窗口守候。

眨眼间又快到下班的钟点,赵德才忍不住了,走近窗口直接向开始接了他表格的办事员问:“请问,我们上午递交的报表审核完了吗?”

办事员懒洋洋地伸了伸腰,打个呵欠后翻了翻文件筐,拿起一叠表格,斜着眼无好气地说:“早审完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拿呢?”说完漫不经心地把表格往窗口一甩。

赵德才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刚想开口,刘丹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顺手把表格拿起来一看。表格扉页赫然用红笔写着“不通过”三字。

赵德才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你说说什么原因嘛?一天的时间,等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办事员一声都不吭,向发怒的赵德才翻了一下白眼,一副“懒得理你”似的模样径直自顾自地往后面走了。

还是刘丹沉得住气,她向窗口里另一个中年的男性办事员微笑地询问:“那位靓仔,过来问问你,好吗?”

看来被称作“靓仔”的办事员很受用,见是一个年轻美女在发问,便接上话题来到窗口前,接过刘丹手中的复件,翻了翻看了看,就向刘丹详细解释道:

“没有通过的原因好简单的,首先,按规定,法定的行政地名、著名风景名胜名,是不能用作产品和公司名称注册的;”

“其次,据查电脑档案资料,已有另一个同类产品注册了‘飞云山水之星’的名称在先,你们提交的注册名称与这个已注册在先的产品名称已超过50%的相同率或近似率,据规定不能重复注册的。”

“基于上述两个原因,初裁定‘申报不通过’!你们还是回去再修改修改,下次再来申报吧!”

理由的确是依规且充分的,无可辩驳的。

但第一个接待工作人员颐指气使的工作态度和漫不经心的办事作派却把温文尔雅的赵德才气得脸色苍白。

“这找谁说理去?”满腔委屈、垂头丧气的赵德才,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似的,耷拉着脑袋、失败感满满的表情、步履蹒跚地和刘丹步出这个浪费了一天时间、傻傻地守候了一天、墙壁白底红字明晃晃的书写“为人民服务”大字的“官门”。

“唉,难怪老百姓怕入官门办事,我们这一天时间,算是白废了!这年头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在江边的小公园里,赵德才把头靠在刘丹的肩膀上百无聊赖地叹气道。

“创业难啊!”刘丹爱抚着赵德才的头发,又轻轻搂着他宽厚的肩膀,温情地安慰道。

刘丹的柔情抚慰,使赵德才沉重的呼吸慢慢缓过气来。他温柔地拉过刘丹的手,低声问道:“丹,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刘丹同样柔声回答:“事情才开始呢,没事的,我们能够应对!”

“咱们就不能找些熟人通过关系走走后门?这样白脸对黑脸的办事,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赵德才仍在忿忿然地怨天怨地。

“哎,才哥,你可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了。你这一说,让我想起,去年我还接过郊区工商所一宗小生意,帮他们做过一批演出服装。为了感谢那主管后勤事务的老大姐主任,我还特地免费为她量身定做了一身连身裙,她还很喜欢地感谢我,还介绍了其它所的一些小生意给我呢。”刘丹高兴地说。

“对!今晚,我就去她家找她帮帮忙,疏通一下关系。”

“那还是要看你的本事咯。唉,这年头办事情,没有关系,不走后门,简直就是‘牵只水牛过独木桥——难上加难’啊!”赵德才愤世嫉俗地感叹道。

“没事没事,天无绝人之路的。还记得你喝醉酒昏天暗地地倒在我工作室门口,可能当时你自己都已觉得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了呢,想不到还有我们家的清洁大妈、还有我,在彻夜看护着你呢?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赵德才闻言触动情愫,一把抱住丹美人,刘丹半推半就,呢喃细语对赵德才说:“在当街当巷上呢,好多人在看着我们哦。”

赵德才不情愿地松开了环抱,却立即握住了刘丹对温柔的玉手。

两个人的手掌渐渐紧握在一起,手指缠绕着,身体紧紧倚偎着,心灵相互在激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