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参加了朱子宁和小芳的婚礼后,小红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本来平常都已经是沉默寡言的她,现在就更显得城府甚深了。
尽管她的工作环境,是单人办公室,住宿待遇是单人的独立宿舍,条件都比别人优越。
有的员工认为,小红是大老板力捧的红人,条件比大家好,这一点也不奇怪。
有不知情的员工揣摩,小红应该是马老板的什么亲戚,将来也许是公司的接班人呢?你看小红现在在学习的,有会计、有企业管理、有行政办公甚至连驾驶证都有,这不明摆着的吗?
风言风语,多少也会有些许蛛丝马迹传到了小红的耳朵里面,小红的无声默认更使她自己坠入谜一样的网中。
由于都认为是大股东的眷属,其它股东对小红说话也很客气,根本就不会在小红面前指手画脚地安排她的工作。
同在厂办公室的其它同事,甚少会成为小红的好友或闺密,无形中,在这样的人际关系氛围里,小红在厂里或者是公司里,都是相对孤立的。
在小红的记忆中,天真烂漫的童年,家庭的温暖,亲人的抚爱只是一个遥不可及模糊的梦。
生活过早地向她显露冷酷的一面,她自小就习惯单独寄人篱下的生活,过早谋生自立,早就习惯了这种孤寂的氛围。
她只是不明白,马老板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望向自己的眼光是那么的亲昵,她曾傻傻地幻想过,如果自己和马老板是一家人该多好啊。
但是,在小红的记忆中,她出生在一个残疾军人的家庭里,听妈妈说,父亲由于脑袋受伤,导致会神志不能自控地暴怒。
听母亲说过,在她还在襁褓里时,有一次父亲伤势复发,幻想着和敌人搏斗,躺在**操起家里的菜刀挥舞,母亲为了保护在婴儿**的小红,趴着挡在小红的上面,背上硬生生地捱了父亲的一刀。
尽管父亲清醒过来抱着母亲自责地痛哭,自此,母亲便在上班时也时刻把小红背上。
父亲后来因伤势复发去世,剩下母亲一人艰难地将小红拉扯到14岁。
在母女俩人共同生活期间,母亲曾经告诉小红,她还有一个母亲也就是小红的姥姥单独一人留在北方的老家。
但是小红妈妈没有告诉小红的是——
由于姥姥的家庭出身问题,加上未婚先孕,被视为生活作风不良,姥姥对她自己年轻时有孕回乡这件事三缄其口,打死也不吐一个字,小红妈妈至死都没有见过父亲是啥样子的。
当时的地方政策保守老旧,但也就没有办法追究了,只是她们俩当时在当地找工作都很困难,生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难以为继。
为了摆脱家庭出身问题,母亲在她未满17岁就离开了姥姥家跟着乡亲远走南方参加了部队医院做护理工作。
在一次抢救受重伤的英雄连长时,母亲冒着感染的危险为父亲用口排尿,将父亲在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伤愈后在部队首长的撮合下结成夫妻,才有了小红这个爱情结晶。
小红未满周岁,父亲伤势复发,不治离去,母亲悲伤得死去活来。可怜的小红,和母亲一样,连自己父亲的模样是怎样都未清楚。
不幸的母亲也因在工作中感染病毒而在小红13岁那年去世了。小红就寄住在父亲的战友家中,15岁那年随义父家来到江洲。
小红随义父在来到江洲投奔战友后,虽有工作,微薄的薪金对于大小四口人加上小红,一家子生活也是非常艰难的。
义父鼓励孩子们都出去找工作,自食其力以减轻生活的重压。
因为没有身份证,小红开始只能到酒店宾馆做布草,食住都在窄小的临时工集体宿舍里,繁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压力并没有抑制了小红的发育成长,反而让她渐渐出落成标致的大姑娘。
酒店老总见小红是块好料,就调了她去宴会部担任侍应生,使小红得以见识社会的灯红酒绿的光景。
一次老板模样的一个人在酒店吃饭时问小红:“你想不想赚更高的薪水?”
“当然想,你想让我做什么工作?”小红一点不客气地问。
老板自我介绍:“我就是斜对面那家‘金色年华’的老板,我看你这样年轻漂亮,在这里端菜斟酒的,浪费了,不如过来我那边做,包吃包住,还有工作服,一年十三个月薪酬计,怎么样?”
就这样,小红跳槽来到了“金色年华”并签下了五年的工薪合同,“金色年华”方面为她补办了身份证等就业证明。
经济繁荣昌盛的地方中的歌舞饮食娱乐城综合体的确是一个社会的缩影,小红不善歌舞,被分配到休闲养生部学习茶道和按摩技艺,熟习上班后她很快就感觉到这个“是非之地”的胁迫了。
怀有歹意的客人诸多的过分要求,她一概拒绝,使她成为投诉最多的技师,而茶道上和正规按摩手法的技艺又使她成为当之无愧的“红牌阿姐”,老板对她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当结识上马伟后,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异常热情,每次接待都是循规蹈矩,不似其它心怀不轨的老板那样毛手毛脚,也不会追问她的底细,慢慢地有点期待马伟能常来,知道他是大老板后,甚至产生了跳槽到他的公司去的想法。
晚上,小红把她这个想法悄悄告诉同宿舍的姊妹时,那小妞瞪大眼睛说:“你想都不用想!你进来时签那份五年合同、公司为你办的证件以及培训你的费用,合在一起十多万大元啊,你拿得出来吗?”
这番话像一下闷棍打在小红头上。
“还有一条路……”姊妹走到门口看看没人,随手关上门,低声在小红耳边说:“除非有那个大老板看上你,帮你赎身出去另谋高就。而你别无选择,唯有以身相许来报恩。”
小红听完愣住了。
姊妹又说:“不要对外透露是我教你的,不然我会受到公司很重的处罚的。”
小红木然地点了点头:“谢谢您,你去睡吧。”
小红心事重重,当晚一夜无眠。
(2)
这天,马伟陪外地几个协作单位的客户吃完晚饭,路过水厂顺便来看看员工的晚会排练。
操场上,丽丽和小芳各占半场,一边是水袖飘逸,一边是刀光剑影,一文一武,好生热闹。
马伟顺着厂区小道,漫步来到高级职员宿舍区,远远望着小红的房间亮着灯火,便慢慢地踱了过去。
深秋的晚上,天空明净,凉凉飕飕,夜阑人静,宿舍区除了点点灯光,就只有娱乐电视室传来的欢笑声。
透过窗户的玻璃,马伟看到小红背向门口坐在桌子前秉烛夜读的身影,她在攻读着会计课程,时而在电脑键盘上敲击几下,时而又急急翻阅厚厚的课本,完全没有在意有人走到了门口。
马伟一声不响在门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了下,头靠在墙体上,借机舒缓一下酒涌上头的疲惫。
近郊的电压不是很稳定,灯火时不时忽然明暗扑闪一下。
忽然,马伟看到面前出现一个熟悉似乎又很遥远的身影——
这不是我的萧红姐吗?
她不是凭空消失了、走了很久很久了?她怎么又回来了?
怎样会出现在我的房间呢?
哦,是不是我们一起做的那篇外文翻译终于找到了原著了?
对了!想起来了,那一晚,我们为一段翻译稿找不到原文,你说要去图书馆找找去的?
谁知道这一去就34年了……
记得你出走后第三天,我跑遍了整个江洲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找过你哦……
你告诉我出走的原因?到底是为什么呢?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马伟一时间急了,他怕萧红又要走,等会儿又会不见了,他想上前拉住萧红,又起来不了,脚像灌了铅似的,急得马伟嘴里哼哼啊啊地直在叫……
“老板,你醒一醒!老板,你醒一醒!”小红在叫着马伟。
马伟猛一下醒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身体还在不停抖颤,小红站在跟前在摇着他,马伟斜坐曲屈着的大腿一阵阵的酸麻感。
原来竟是南柯一梦,马伟不好意思解释,只好尴尬地对小红说:“今晚喝多了,靠在这里一下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会都不知道,我泡壶茶给你解解酒。”小红说完就去泡茶了。
回复常态后,马伟关切地问小红,“现在天气开始凉了,要早点睡觉,白天才不会打瞌睡的。”
小红捧着茶杯过来:“知道了,谢谢老板的关心!老板,来喝口茶解解酒,哎,小心烫!”
马伟感觉到眼前的还是萧红,他一把搂住小红的细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红忙不迭地生气地推开他:“不要这样,老板,不要这样!我不理你了!我整天都在公司上班,哪儿都没去!怎么会才回来呢?”
马伟知道自己仍然留在梦中,很无奈地放开手,叹了一口气,一副颓丧的样子。
小红在床边坐下来,心在忐忑不安;
老板今天怎么啦?一声不响走进来,又坐在那里睡着了,做梦又喊我姥姥的名字?哦,可能是老板喝多了,舌头不灵光,喊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但是,他梦中喊我干嘛呢?风风火火地叫我别走,是怕我走丢了吗?
唉,老板太累了,他出钱将我从那个烟花是非地捞了来他公司,按姊妹的说法真是我的大恩人才对啊!
又整天东奔西跑地为我这份工劳劳碌碌,又出钱出力为我这个乡下妹报读这么多书,我真的是无以为报啊。
而我刚刚怎么能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的大恩人呢?这就是我的不对啊!
想到这,小红站起来把窗帘门帘轻轻拉上,走到马伟身边,接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用身体紧贴着马伟的背脊,拿出她熟习的按摩技巧,双手温柔地掐、捏、按、捶着他的肩膀,以此舒解他的疲倦。
马伟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忽然想起一个存在内心深处很久的疑惑。
他漫不经心地问小红:“可以问一下你的家庭吗?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我们‘碾子对石磨——说实话’。”
小红支支吾吾了一会,终于吞吞吐吐小声说:“我已经记不住我的父亲的样子了,我父亲在我未满周岁就去世了。”
马伟感觉一滴热泪滴落在他肩膀上,他将小红转到前面来问:“怎么回事?”
小红用手背拭了一下眼睛,继续低声诉说:“听妈妈说。她也是年纪很小就跟着亲戚从外省去到广西崇左的一家军医院当护理员的,那时候,边境还在打仗,医院里有很多受伤的战士,都很年轻,我妈妈护理着一个下肢截肢了又头部受了重伤的连长,就是我的父亲。
经过医院的抢救与我妈妈的悉心护理,父亲终于伤愈出院,为了能继续护理,在医院的撮合下妈妈嫁给了父亲。
谁料到在我出生未满周岁时,父亲伤势复发抢救无效去世了,我就失去了父亲了。
在我14岁那年,妈妈也得病去世了,剩下我一个就跟着父亲的战友来到了江洲。
开始了独自一个人的打工生活,后来经别人推荐代缴保证金去到‘金色年华’。后面的老板你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小红扒在马伟的肩膀已泣不成声了,马伟也紧紧搂抱着小红眼泪像开闸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稍稍平静下来了,小红对着马伟诉说:“我现在已经没有亲人在身边了,我心里是很感谢老板您把我从‘金色年华’那个火坑拉了出来,也感谢老板您给了我这么多重新学习的机会,我真心的希望能永远留在公司、留在老板您的身边。”
马伟今晚意外地从小红处得悉她坦言自诉的漂蓬断梗身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年轻时所结识的、有着相似孤独漂泊际遇的学姐萧红,那段经历,至今在他内心仍然留有不可磨灭的印记,每每想起,心灵深处依然感到隐隐作痛。
为什么萧红和小红的相貌这么相似?她们一个在西北的兰州,一个却远隔数千里外的西南边陲南宁,但都像是一条藤蔓上结的瓜——苦的都是苦的。
难道人间竟然还有这样的貌似和巧合?难道世事就这样作弄人的吗?
这个时候,马伟是多么地希望博览群书的学姐萧红能出现在身边,给自己睿智的答案。
他抬起头来微微向上望去:上帝,你在吗?
此时,小红心里还记得在“金色年华”同宿舍同事彻夜交心的那番话,但她也知道马老板的年纪是比自己大上好几十的且是已有家室的人,家景学识财富和自己都不是一个层次的,自己配不上也攀不上。只是期冀地幻想,如果自己能有这样一个父亲该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幸福而无忧啊。
想到这里,小红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马伟不明就里,一下间胸口一热:“放心吧,小红,今后你就是我的家人,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副碗筷。咱走到天边都不会丢下你不管!”
小红一下扑到马伟的怀里,凄然地喊了自己懂事以来的第一声:“爸!”
马伟也一下子抱住了小红,却语音变调地喊了声:“我苦命的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