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湾的雷雨之夜,我没有走向豪姐,而是转身面对画板。

那时候,我知道这就是我在中心村1980最好的谋生手段,远胜于去办美术班做老师。

如果我毫不迟疑地向她走过去,将她变回二十多年前的金桂美,是不是更好?一对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还有可能发生别的吗?

的确,她已轻声叫出了我的名字。

不是她缺乏足够的魅力,而是惊雷中的闪电让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目光穿越了我的身体和夜晚的雷雨,通向了岁月深处的一个什么地方,那里幽暗莫测。我就知道,这个女人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就像她神秘的身世一样。

“粒子捕手”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结局只能是一个名叫孟海洋的无名画家,禁闭在本城星月湾1980的中心村1980,日复一日地站在画板前,以固定的姿势,重复描画一幅永远不可能让人欣喜若狂的平庸之作。旁边,一个阔绰女人坐着观看、出神。

这样的场景甚至比画作更奇妙。不变的构图,将两个曾经痛苦的灵魂严密掩藏,只有真正敏感的心灵才能有所觉察。

雷雨停歇,我们都好像发现对方格外平静。她很自然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一张小桌上,并吩咐我别忘收起来,甚至还说再来喝酒就不用带杯子了。然后,她轻轻松松站起身,身上竟然全干了。我要将她送出房门,她一回头,默默看我一眼,就赤脚消失在了雨意丰沛的夜色中。

等我把丢在地上的浴巾捡起时,我才开始回味那种从长时间的试探、迷惑、疑虑中走出来的快感。

浴巾柔软、滑润,被我带到了**。睡觉时,浴巾须臾未曾离身。

第二天没能见到豪姐。又过一天,她主动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安排蒋兄展馆的事情。我的方案她完全赞同,并坦白承认自己非专业人士,不应该胡乱发表意见。

从她的神态上看,根本就没发生过那天晚上的事。

蒋兄展馆的装修、布展,用了两个月。豪姐又出差了,临走告诉我她计划回来后给展馆举行个隆重的开馆仪式,让我不要着急。她好像忘了过去出门总要带上我。不料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我差不多每天都待在十亩园。

展出的画作不到蒋兄遗作的三分之一,却已经挂满了墙壁。我独处其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击。说实话,我敬佩蒋兄的绘画,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为它们充满纯粹而敏锐的感受性,不落俗套,引人遐想,每一幅都无可取代。

显然,它们的价值尚未没被人充分认识。只要时机一到,它们就将从世界的角落照射出夺目的光彩,而我似乎已经看到了。

在展馆待得越久,我心头的感情就越加神圣。渐渐地,我觉得自己使命在肩,那就是即使付出残生,也绝不能让这满屋子的绘画杰作被无情的时光和俗世的无知所埋没。那甚至也可以称作一种生活的力量,而能够从一个沉落在人生低谷的人身上,激发出强大的力量来,这还不是伟大的艺术吗?

此时,我认为我就是一个被征服的人。征服我的,是蒋兄的被埋没于世的遗作。我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一名画家,像是满足于做一个捍卫蒋兄绘画成就的人。

在蒋兄画作面前,我羞于说自己是画家。偏偏在展馆,我接到了豪姐的电话,她让我速速携带自己中意的画作,飞抵杭州。

走出展馆,我才重新慢慢成为自己。为了不至于出差错,我专门走到一个偏僻处,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的结果是,我选择了十幅自认为水平在中上的画作。我的理智还表现在每幅画上我都临时写下了“作于星月湾1980”的字样。

既然豪姐让我速速赶到杭州,我一刻也不能迟缓,带上画作就去乘高铁。当晚十点,我走出杭州站,就被接到西湖山庄。

没想到这个点儿了,豪姐还在一个装饰豪华的房间里跟人一起等我。我进去的时候他们一起站在窗前往外望风景。那个人背影高大,还没看正面,我就判断其风流倜傥。待他转过脸来,果然仪表堂堂。我略略感到有些周萍当年的样子,区别在于跟我一样,是个中年人。

“这是唐先生。”豪姐向我介绍。

唐先生平易近人地跟我握了握手。

“我们来看画吧。”豪姐说。

我刚一进门就有人把画作接了过去。我们走到一张书案前。有人帮忙将画作小心翼翼地一一展开。唐先生不慌不忙,看得很仔细,但微笑不语。我不由得有些紧张,管不住自己,变成了胆怯的小学生。

唐先生抬了抬身子,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日子没见老爷子了。”他只是慢悠悠地对豪姐说。

“上次念叨你是在正月里。你能去趟北京也是稀罕。”

“其实我两周前就去过。”他诚实地说,“去烦他我也不忍心。”

“那你跟他说去。”

他重又专心看画,眼里开始有了赞赏之意。忽然,他的目光在画作上停了下来。

“星月湾1980。”他沉吟道。

“都是我在星月湾完成的。”我说。

他微微颔首。“你在不停回望,”他对豪姐说,“而且,从不同的地方。”

“是的。”豪姐说。

“了不起的画家,了不起的作品。”唐先生轻声发出赞叹。他吩咐别人,“收起来吧。”

“给孟先生准备一些夜宵。”豪姐对侍者说,然后转向我,“让他们把你领到房间休息。明天也不要急着回去,在杭州转转。”

我被人领出去了,但我还想再看唐先生一眼。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太迷人了。前后只跟他在一起待了不到半小时,我就被比成了渣。

妈的,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听从豪姐的安排,我在杭州停留了两天,我的个人账户上多了五百万。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富有,而且是用我的绘画换来的。坐在返回的高铁上,我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傻笑,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回到本城,就直奔十亩园小区。

站在蒋兄的遗像跟前,我头一句话就是:

“我有钱了,蒋兄。”

“真的吗?”

“真的。”

蒋兄脸上那种高兴的表情难以言喻。

“能够好好过日子了。”

“是啊。”我说,“我终获自由。”

忽然,我发现自己又坐进了高铁车厢,向着前方的北京疾驰。没跟蒋兄告别吗?这让我有些伤感,好像此去再也不回来似的。

一个多小时后,我走上了故地的大街。我回到父母生前的房子里。

自父母去世后,我几乎没来过。

房间里落满灰尘,我独自静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想到五百万虽然不是个非常巨大的数字,但我在北京有房,这些钱也差不多能让我简朴而悠闲地度过余生。

想着想着,我歪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