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斤半猪大骨在沸汤中发出的香味儿弥漫了一屋子。他站在厨房里,默默无语。从早上到现在,他都很少说话。他出门买猪大骨没吱声,买来猪大骨进门也没吱声。他到家就埋头收拾猪大骨,怀酽姄也没叫他。猪大骨的香味儿终于从锅里冒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更不用说话了。

但是,这骨头汤是否写在营养表上,狄肇魁很不能确定。他站在骨头汤的香气中,脑子里却是那张飘动的草稿纸。它从茶几上飘起来,悠悠飘到墙旮旯,又从墙旮旯飘到吃饭桌底下,然后从桌底下出来,划一道优美的弧线,飘到了天花板上。它像被胶水粘在了那里,久久不动,颜色也似乎正趋暗淡。

倏忽间,它不见了。

狄肇魁脑子里的那只眼睛一阵搜寻,发现它飘在了次卧门口的上方,距上门框不过两拃之远……

他那样盯着虚空里的营养表看,他看不清营养表上的字迹,但他相信,给一个摔了腿的老女人熬骨头汤,终归不会错。

香味儿愈加浓郁。

狄肇魁熄了火,等回气。十来分钟后,揭开锅盖。

香味儿扑啦啦跳动,像鱼。

满屋的鱼,扑啦啦。

狄肇魁一直在锅旁站着,他反复瞧着勺子,瞧着碗。忽然,他端起汤锅走出厨房。

狄肇魁走向房门。

他下了楼,瞅着没人,把骨头汤一股脑儿倒进了山墙下的垃圾箱。他转身回来时,眼睛下意识一瞥,却又看见了远处的队友老孔。

老孔好像在朝他笑。

进了家门,他随手把锅往地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心里隐隐有种快意,像是虫儿终于咬破了茧壳。

怀酽姄,你说有好瞧,那就走着瞧吧!哼,还想喝骨头汤?狄肇魁就这么办!

可是,他刚在沙发上坐稳,就有人来了。开了门,见是大桂。

大桂带来了吃的,恰巧就有骨头汤。她叫狄肇魁找来托盘碗盏,把那些吃食重新盛了,给她妈端过去。

怪的是,怀酽姄吃得很少,蛋糕不吃,慈姑肉饺不吃,倒把不冷不热的骨头汤给喝光了。大桂把她吃剩的拿出来,跟狄肇魁说,一块吃吧。狄肇魁咕哝一声说,吃过了,要下去走走。

他在小区找了个角落,独自坐了一会儿,就决定去怀酽姄看腿的医院。他还记得她的主治大夫姓刘。

狄肇魁坐车到了那里,大夫们刚上班。幸好刘大夫也还认得他,不用他多问。没有怀酽姄的家人在场,刘大夫就表现出了自己对他的同情。怀酽姄的腿,摔得并不严重。说是叫左腓骨线性骨裂,其实就是肉眼刚能看到的一道小纹儿。如果不是她的几个女儿女婿一致要求,甚至不用打石膏。当然,打上石膏更保险一些。至于什么时候拆石膏,看伤情肯定用不了一两个月。只要不再有任何痛感,二十天拆掉也无大碍。

他问刘大夫:“痛不痛的眼睛又看不出来,这骨头里的事,怎么样才算好了?”刘大夫眼亮,闻言就看出端倪,说:“你们是老邻居,她没赖上你吧?没赖上你就都好说。赖上了呢,那让她站起来!没有爱躺上一辈子的。”

从医院出来,狄肇魁就一心想着刘大夫的话。他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一直在街上逛到半下午。

在同一天里,狄肇魁第二次买来了猪骨头。唯一的区别是,第一次买的是猪大骨,第二次买的猪瓢骨,因为天晚,已买不到猪大骨。

这样,怀酽姄就在一天里喝上了两次骨头汤。

怀酽姄以为是中午喝剩的,就说用不着这样惊官动府地加热,搞得这么烫,半天也喝不下去。

狄肇魁心里有鬼,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犹豫着问她要不要吃些肉,他去拿来。她说不吃,怪腻的。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不像早上。

怀酽姄吃过了,狄肇魁心中蓦然一动。他赔着万分小心,说:

“等我收拾一下,扶你站站?”

怀酽姄点点头。

狄肇魁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按捺着。

再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怀酽姄又躺成了原来的样子。

“我来扶你。”他说。

没等他走近,就听见怀酽姄的声音好像一阵阴风,从石头缝里透出:

“喝你两次骨头汤,我就能站起来了?”

狄肇魁颓然垂下伸出的手。

“你要喜欢喝,我天天给你熬。”狄肇魁暗暗克制着自己,“不就是碗骨头汤嘛,还喝得起。”真是本性难移,他还不忘开玩笑,“我保证一个月下来,让你那条腿粗得像大象。大象你见过吧?动物园里有。等你宝贝腿好了,我送你去动物园。一腿细一腿粗,信不信人们光看你?”

“你在侮辱我。”怀酽姄小声说。

狄肇魁一激灵。

“我说着玩儿,你就……”他说,“你想去我也不送你。去趟动物园得倒两次车,我老了,挤不过小的了。”心想,这怀酽姄怎么好像已不像过去那样风趣?看那份拿捏劲儿,还真的就是老教授的女儿。

“我不跟你吵。”怀酽姄小声说。

“我没吵……”狄肇魁又要从她床前逃一样走开了。

“我就在这里躺着,我用不着跟你吵。”怀酽姄小声说,怀酽姄的眼睛又不看狄肇魁了,“我就躺着。”

“你‘就躺着’什么意思?”狄肇魁不禁问道。

“没什么意思。”

“你是说想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怀酽姄小声说。

“那我告诉你……”狄肇魁说,“那我告诉你……”他什么也没告诉怀酽姄就走出去了。一出门,连他自己也忘了要告诉怀酽姄什么。

狄肇魁不停地在心里骂着刘大夫。什么“没赖上你”!从他的两手刚刚触着她的屁股,他就已经被她死死地赖上了。刘大夫,这样的事情,你在医院见识得多了,怎么才看出来?什么眼神儿啊!老刘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瞎眼?你还给她诊断,打石膏,给她开药。她腿断了,报应!

骂着骂着,就觉得是在骂自己。老狄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驴头!你原以为家里多个人,不过是多放两根筷子。可你万不该忽略,这个人是个摔了腿的老太婆。更不该忘了,她是怀酽姄。她和她的一家人,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不觉得他们是在耍赖。你对他们笑脸相迎,一再为他们开脱,一天就熬两顿骨头汤!听卫庆说话声气大了些,你都不愿意。老孔说出大实话,你听着还嫌不得劲儿。有你这么自欺欺人的吗?你怎么就不睁眼?陶然小区那么多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他们了,就说这同一幢楼同一个楼道的吧,一楼的老张、老梁、老牛,二楼对门的老袁、立新,三楼的蚂蟥、小林、轱辘,四楼的老董、爱凤,五楼的老铁、志强、水全,都是老邻居了,平时也都要好得不得了,如今她摔着了腿,有个来看的没有?不光不来看看,出门碰到,还都主动回避这件事。你以为这是为什么呀,俺的个狄老师儿?你就是济南市压铸厂头一号冤大头,是个任人欺侮的窝囊废!

狄肇魁终于看明白了摆在眼前的现实,可他竟一点招儿也没有。他老婆死去几年了,他老婆不死他也很难跟她商量。他老婆从来都是个胆小怕事的女人。相比之下,卫庆倒算有主见,可卫庆在钢厂又忙又累,想想大杨树下她向他提到的那些隐秘往事,又怎么能让她再替自己忧心?

这个世界如此之浩瀚,临到关头,竟也没什么可用得上的!

一时间,狄肇魁心中的悲凉,如暗夜的秋水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溢。

他是多么想这就冲进次卧里,对怀酽姄大喝一声:

“赖皮女人,你这就给我走!”

可是,他又怕吵。往日两人喜爱斗嘴,实际上他胜少负多。他并不在乎胜负,他要的是那种生命的热闹。特别是对于一个日渐衰朽的老人,那种热闹好像尤为重要。而且在那无所谓胜负之间,他还可以出其不意地揩油吃豆腐。他虽老了,也还是男人。关键是,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嘛。

他吵不过怀酽姄,这是板上钉钉。那么,他满腹的心事和困惑究竟该如何消解?

半夜,狄肇魁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两只小镲。苍茫无际的世界,到底还给他留着两个揪头。

他再次轻轻把小镲拿在手里。它们在暗夜中发出铜的光亮,拿在他手上又实在又可靠。十五年前,陶然小区组建老工人乐队,它们也就陪伴了他十五年。就是这两只小镲,一次次把庸常的自己融入一首首火红激昂的乐曲。

夜深人静,狄肇魁可以把自己的烦恼小声地说与他亲爱的小镲听。他慢慢把嘴朝小镲凑上去,唇尖已感受到一丝铜的清凉。

蓦地,他把嘴拿开了。哐一声,他听到了一声出奇响亮的镲声,耳膜几乎被刺破,暗夜也像是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他镇定下来,想都不想,又打了一下,同样响亮刺耳,同样尖锐地往人的心里钻。

“一更里,我打一下镲。”

他慢慢拖长了声调,吟唱似的说,没有往日演出或排练时的神采奕奕,有的只是难以掩抑的哀伤。

“二更里,我打一下镲。”

他边打边说,仿佛泣诉。

“三更里,我打一下镲。”

他说。

“四更里,我打一下镲。”

他用力均匀,几下镲声几乎一样高低长短。

“五更里,我打一下镲。六更里,我打一下镲。七更里,我打一下镲。八更里……”

他打着,反复地打着。

不知什么时候,声音里的哀伤已然消失。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极了打镲的机器,因为上紧了发条,就只有一如既往地打下去。

“一更里,我打一下镲。二更里,我打一下镲。三更里,我打一下镲。四更里,我打一下镲。五更里,我打一下镲。六更里,我打一下镲。七更里……八更里……十更里……”

他一直没听到一丝一毫怀酽姄的动静,镲声充塞他的耳朵。也许怀酽姄根本没动静。

也许怀酽姄悄悄收拾了铺盖卷,滚回了她的四楼。

这个足令怀酽姄一生不安的羞耻,使她从石膏模子里化身为一只黑乌鸦,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狄肇魁没睡好,第二天就醒得迟,两只眼睛也熬得通红。早饭怎么吃?他当即决定:

豆汁、油条!

陶然小区的人早饭历来都吃豆汁、油条,你怀酽姄为什么不能吃?你摔了腿,就尊贵了?我看你摔了腿,不光没有尊贵,还变成了低贱的讨嫌鬼。

狄肇魁买来豆汁、油条,进门就听到怀酽姄在打电话。

怀酽姄马上把电话挂了,可是,他却再次感到了恐惧,像有一把刀子插入他的骨头缝里。

出乎他的意料,怀酽姄主动开口。她问他早上吃什么,他支吾了一下,回答说豆汁、油条。她说压铸厂的人就知道豆汁、油条。除此之外,再没说什么。

一连三天,怀酽姄都非常好伺候,而且在这风平浪静的三天里,她的三个儿女一个也没来。

第四天,玲子来了。玲子还带了自己在上初中的女儿。来看过她妈,她就要急着回去给女儿做饭。都走到门口了,她忽然止步说:“狄大叔,有口吃的没有?我快累死了,回去做饭再送蕊蕊上学,就上不了班了。”

不知为什么,狄肇魁蓦然想到了堵马桶的胶泥。那胶泥是棕黑色的,摸上去有点硬,捏捏又非常软。它现在严密地堵住了他家马桶的缝隙。

狄肇魁浑然不觉地说了声:

“有。”

玲子和女儿吃了午饭。女儿在她的叮嘱下,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她们就离开了。

只隔一天,大桂和玲子一起来了。狄肇魁听到怀酽姄埋怨她们:“你们忙你们的,让你们不要来不要来,偏来。来了我就好了吗?瞎折腾。”

眼看快到饭点,玲子跑来告诉狄肇魁:

“狄大叔,你炒个菜,我们在这儿吃。”

狄肇魁把菜炒了。她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吃他炒的菜和她们自己带来的食物。他不吃。他走出家门。

再过一天,玲子又带了女儿来。

女儿好像有点不乐意,玲子就说:“你想吃什么,让狄爷爷给你做。”女儿翻翻白眼说:“我就想吃哈根达斯,狄爷爷做得出来吗?”

玲子说:“胡说,哈根达斯啥的能当饭吃?!”

女儿顶嘴:“你什么时候给我买过哈根达斯呀?抠门儿。”

狄肇魁听出点儿意思来了。没等玲子发话,他就扭头钻进厨房。不大一会儿,饭做好了,来叫玲子母女吃饭,忽听玲子在她妈跟前说:“你别管,我就是要在这里吃个现成儿的!这些年,从来就没人伺候过我一天,我拼死累活,就总是伺候这个伺候那个。我都快累死了,我活得什么劲儿!好不容易逮住个机会,也让我享受享受。我来了他就得伺候我,瞧吧!”

狄肇魁瞬间化为冰柱,眼睛涩涩一瞥,恰巧看见了那张遗失多日的营养表。它就躺在墙角的木橱底下,几乎是这个房间最最黑暗的地方。狄肇魁带着关节发出的咔吧的响声弯下腰去。玲子出来,看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正竭力从木柜底下够取什么,也不知道够着了没有。

玲子和她上学的女儿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找不着规律,狄肇魁就得问怀酽姄,玲子来不来啊?有时候也问,大桂来不来啊?大军来不来啊?他们要来,他好准备。

起初怀酽姄还有疑惑,后来看他每次都能认真准备,茄子、青椒一堆堆往家买,也就知他并不是随口一问。其实她更为疑惑了。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圈套。你想啊,他甚至一句都不跟她吵。

吃饭时,热了。他说:“是热了,别急,冷一冷。”

咸了,他说:“嗯,是咸了,下次一定注意。”

看电视,换台,遥控器不好用,她嘀咕一句:“这破遥控器。”他出去买菜,就顺路捎了个新的回来。是通用制式的。

卫庆快递来的旧电视机小,她说:“看不清楚。”他说:“我把客厅那台大的搬来。”没等她点头,他就跑过去了。她并不想让他搬。房间小嘛,放上个大电视机,就像只有电视机了。她说:“别搬了,我也不大看电视。”他吭哧吭哧搬来了。她说:“房间里就只剩电视机了,放回去。”他怎么搬来的,又怎么吭哧吭哧搬回去。

他问她要吃什么,她自己说不清自己要吃什么,或者不想说。他就拿来了玲子弄的营养表,给她念:

“早上,黑芝麻糊、西红柿炒鸡蛋、凉拌芹菜、香蕉……中午,大米、小米、木耳、黄花菜、菠菜、猪血、苹果……晚上,玉米面馒头,海米冬瓜汤,睡前一杯牛奶……”

念完,不由得搭上一句:“玲子从哪儿弄的?”

怀酽姄立马反问一句:“你说从哪儿弄的?”

他忙解释:“我看写得也不怎么全啊,连排骨都没有。”

怀酽姄说:“我要顿顿海参、鲍鱼,能吃得起吗?”

他说:“你要吃,我砸锅卖铁给你买去。”

怀酽姄说:“我不稀罕吃!”

玲子带女儿来了,狄肇魁做好了饭,怀酽姄叫他。怀酽姄说:“我不饿。”他说:“你腿伤了,不饿也得吃。玲子叮嘱过的,营养要跟上。”她说:“我就想吃口雪糕。”他一时没参明白:“你这是没胃口,我去给你买。”她说:“我想吃那个。”

“哪个?”狄肇魁还没明白。

她说:“我就想吃在医院吃的那个。”

“就是哈根斯!”玲子大声说。

“哈根达斯。”玲子女儿纠正。

“我买去。”狄肇魁说着,出了门。

很快,狄肇魁买来了两支哈根达斯。他跑得气喘吁吁。陶然小区附近没有卖哈根达斯的,他跑到了西边的八涧路上才好不容易买到。他把其中一支往玲子女儿手中一塞:“快吃,别化了。”玲子女儿几乎喘不过气来,拿在手中,忘了吃,只像鱼喋水一样,张开嘴唇。他又忙把另一支送到怀酽姄跟前。怀酽姄把头一扭,说:“我不吃。我想睡觉。”他说:“你吃一口,清醒清醒。”怀酽姄肯定地说:“我不吃。”怀酽姄不看他,但他看得出来,怀酽姄在偷偷流泪。怀酽姄说:“你放冰箱里吧,想吃的时候再吃。”

这根哈根达斯最终还是在两天后被玲子的女儿吃掉的。

狄肇魁给怀酽姄翻动身体,怀酽姄说:“我疼。”他就说:“我该死!”看他那眼神,要砍自己的手似的。

怀酽姄说:“那你也用不着说该死啊。”

狄肇魁说:“我不说了。”

怀酽姄说:“看,我说你一句,你又不说了。”

狄肇魁叹口气,没等怀酽姄说话,他就起身出去。他好像把他的小镲给忘了,一有空就收拾房间。该洗的洗,该涮的涮,家里被他收拾得窗明几净,地上拖得连个鞋底印都没有。抽空,他还把头发给理了。

他这个样子,老孔见到他,都这样跟他开玩笑:“娶媳妇了?”他煞有介事:“可别乱说!”

晚上,他伺候怀酽姄睡下,刚要走,怀酽姄说话了。“你怎么叹气?”她说。他马上想起来是白天里的事,就又叹了一声。“看看。”她说,眼睛并不看他。

“谁知道我的心事?”狄肇魁摇摇头。

“你不就是盼着我腿好了,赶快从你家搬出去?省省心吧。”

“唉,你真不知道吗?”他问怀酽姄。

“我不知道。”怀酽姄说,“我又没见过老曹操。”

“罢。”狄肇魁说,走了。

睡到半夜,忽听怀酽姄的房间里有动静,忙披衣赶过去。一个人影在怀酽姄**蠕动。他摁了下电灯开关,灯没亮。

“你干什么!”他跑过去,拦住怀酽姄,“你要起夜你叫我。看摔着了。”

“摔着了好,摔着了好,摔着了就再也不用起来了。”怀酽姄挣扎着下床。

“我又惹你了,对吧?”狄肇魁抱住她,“我又惹你了,那你就骂。你骂吧,反正过去你骂了我很多次。”

“放开我。”怀酽姄说,“我要回家。”

狄肇魁一愣。“你回家干什么?你家里又没个人儿。”他说,“别说三顿饭,你想喝口水也没人给你倒。说句不好听的,你烂到那里都没人管。”

“我回家,大军、大桂他们得来。”怀酽姄说,“他们不能不管他们妈。社会主义社会谁也不能不管他们妈!”

“少来这套吧。”狄肇魁说,“给我乖乖躺在**,等你好利索了自己穿裤子走上去。”脚下一滑,身子一趔趄,站不住,就跌坐了下去。只听咔嚓一两声,狄肇魁背后冷汗一冒,心想,完了。

伴随着石膏壳子破裂的声音,怀酽姄在黑暗里尖叫起来。

狄肇魁又要再去按开关,又怕压着怀酽姄,一时手忙脚乱,嘴里说: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两个字,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一样,狄肇魁眼睁睁地看到夜色的湖面上翻涌出两朵黝黑的大花。

“不用?”他疑惑。

“不用。”她肯定。

“用不用?”

“不用。”

狄肇魁将手伸下去,心头突然咯噔一下,死潭里的血流陡然加快。手如蛟龙,探进神秘的深渊。

“不要。”

“要不要?”

“你大胆。”

“就大一次。”

“脏……给我洗……”

“洗个头……”

……

“我死……”

“让你死!”

怀酽姄叫起来:“哦,哦,哦……”

“想死我!”狄肇魁紧忙活着,终于也叫起来。“哦,天!哦,天!……”

头上陡然响了一声镲,其实是天花板上的灯突然自动大亮。一个世界都亮了,好像世界所有的灯光都照进了这对老男老女的房间。

这天晚上,狄肇魁没能在怀酽姄的身边躺得住。他咕哝一声,在雪亮的灯光中狼狈地爬下床来,回到自己**,感觉自己就像刚刚脱身泥潭。他没听到怀酽姄的动静,那个房间的灯光就在沉寂中亮到第二天早上。他知道自己怯懦的内心,起床、穿衣,轻手轻脚,其实是恨不得从家里消失掉。不是怀酽姄叫他过去,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再次走到她的面前。

怀酽姄不是躺着,是靠着床头坐在那里。怀酽姄面色平静,就像昨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她往自己腿部的方向努了努嘴,狄肇魁就弯下身来,收拾那些碎裂的石膏块。

刚收拾完,响起了敲门声。没想到是大军来了。大军好像一夜没睡,耷拉着眼皮,也不看狄肇魁。他去他妈床前坐着,根本没看出他妈的异样。狄肇魁弄好了三个人的饭,他却要走。他站起来,扫视了一下房间,狄肇魁心里咯噔一下。看怀酽姄,也是心怀鬼胎的样子,好在她儿子并没在意。

大军走了,狄肇魁就叫怀酽姄吃饭,怀酽姄说:

“吃什么饭?上来躺着。”

狄肇魁眨巴了好几下眼皮才反应过来。他乖乖上了床,跟怀酽姄躺在了一起。

“抱着。”怀酽姄又说。

他就抱着。

怀酽姄静静的,像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问她:“吃过饭去医院检查检查?”她不吭声,他就又说一遍。

“你急什么?”她说,“我还没站起来。”

狄肇魁暗暗绷着身子,他觉得事情简直乱了套。他本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这么快,这只能是昨晚的电灯促成了他们。没有昨晚的黑暗,他哪里就敢下手?万一怀酽姄叫喊起来,那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他如何招架得了?小心,他得小心。

“唉——”他叹道。

“你又‘唉’!”怀酽姄不满,“大清早的。”

“我心里恣。”

“你当然恣。”

“我爽性地说出来吧。”狄肇魁说,“我想你想了多少年,我就想跟你睡一张床。现在我能搂你睡,我能不恣?”

“知道你鬼心思!”

“知道?”

“你起来。”怀酽姄推他一把。

“看看,你生气了。”狄肇魁说,“我不过是一个靠拿退休金过日子的老工人。我在压铸厂上了一辈子班,也没剩下几个钱。你有心找,也不要再找压铸厂的。压铸厂毁人!什么人进来,都给压成渣渣。我要还有更多的年限,我一定得出去!我出去混出个人模狗样儿,再来陶然小区接你。你答应了,那时候不要嫌我老。”

“你出去。”

“我有钱,我买仙丹,我不会老。”狄肇魁还要说,“我给你一颗,我们都不会老,都会很年轻。”

“你出去。”

“好吧。”

“关上门。”

狄肇魁走出门外,把门关上。他疑神疑鬼,甚至想怀酽姄会不会寻短见。门内悄无声息。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轻轻走过去推了推,发现门被闩上了,一惊。这就是说,怀酽姄自己走下了床来。

但他马上从门前退开,他坐在沙发上,紧盯着房门,眼里一再出现怀酽姄站立在门口的幻觉。

几乎一个上午,怀酽姄都没动静。他悄悄试了几次,发现房门一直闩着。他已经不再担心了,疲倦袭来,他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盹儿。

怀酽姄叫他了。他去推门,门开了。怀酽姄穿戴整齐地坐在**。“扶我走几步。”怀酽姄说。

狄肇魁扶着怀酽姄下床走了几步。她走得不稳。“不了不了,扶我上床躺着。”她说。

她又躺在了**。午饭还是在**吃的。

接下来,他们在**一起睡到天黑。七十一岁的狄肇魁,没想到自己真的还行。

两个人也都是多年来第一次跟别人睡在一起。他们相互搂抱,睡得很沉,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二人醒来,狄肇魁拿手晃晃她的肩膀,小声问:

“知不知道什么叫‘鸳鸯浴’?”

她不答。

“你有没有跟别人洗过‘鸳鸯浴’?”他又问。

“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跟我已经洗过了啊。”狄肇魁说。

“死老狄,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怀酽姄脸上热气腾腾,“我看你一天到晚让驴尿淹了。”

“我让驴尿淹了,把我淹成了大明湖,我就长出一朵莲花。”狄肇魁说,“我把莲花给你。”

“信不信?”狄肇魁说,“信不信我心里早就有你?”

“不信。”

“信不信?不是我心里有你,你就躺不到我这张**。”狄肇魁说,“大桂、玲子能把你塞进来?大军能把你塞进来?你自己躺进来?做梦吧你们。”

怀酽姄瞪起眼来。“你……”她说。

“信不信?”

“不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信。”她慢慢挪开目光,“可我还是信了,因为你那夜坏了我的清白。你知道,我是个老寡妇。”

“大清早,不要寡妇长寡妇短的啦。晦气。”狄肇魁说,“两个人乐陶陶地睡在一起,不就是在天上吗?”

“就你会说,老风流。”

“没听说过吗?好汉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

玲子带女儿来蹭饭,怀酽姄赶她:

“回去!”

狄肇魁打圆场:

“你看你,不就一顿饭嘛,吃得起,主要是省时间。”

怀酽姄本来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人一来就赶忙回到**。“我拉扯三个孩子也没你这么忙。”她独自嘀咕,“我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两个,没像你这样叫苦。”

在狄肇魁家吃完午饭,玲子问他:

“大叔,你要不要胶泥?”

狄肇魁笑笑。“啥时候想糊耳朵眼儿了,大叔再跟你要。”他说。

玲子走了,狄肇魁见怀酽姄还在生气。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惹着她了。第一次是老孔。狄肇魁刚刚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问谁呀,答是老孔。她摆手示意他快把自己扶回去。他开了门,老孔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外说昨天接到陶然居委会通知,要排演个新曲儿,迎接第一届泉水节,问他有没有空。他说有空就去。

接下来的几天也都这样,怀酽姄要么让狄肇魁扶着在屋里走走、坐坐,要么跟狄肇魁一起在**躺着。只要一来人,她就会急忙躺到自己**去。狄肇魁心领神会,不问原因,她也不说原因。她还一再地给她的儿女打电话,嘱咐他们不要耽误工作,也不要动不动就叫苦叫累,要识大体、顾大局,眼光放远,理解党中央,理解市政府和才上任的市长,困难都是暂时的,压铸厂、胶泥厂只会越来越兴旺,工人待遇也会越来越高,就差没说跟党走。

大桂、玲子都还听话,就大军不听话。

隔上一两天,大军来一次。不光来,还来得特别早。那天刚过五点,就听有人敲门。狄肇魁心想,这谁啊?怎么像是捉奸的?开了门,见是大军。狄肇魁的心当时就虚了一下,忙说:“大军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怪冷的。”大军去看他妈,狄肇魁当然不能跟着,只有回到自己**。

大军坐上个一二十分钟,走了,狄肇魁立马又转移到怀酽姄身边。看得出怀酽姄老大不高兴,但狄肇魁不问她,她自己说出来:“三更半夜,就不让人睡个安生觉。”狄肇魁说:“也该起来了。”她赌气说:“我不起!我挣了一辈子命,到老了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因为狄肇魁不在眼前,他们母子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就像他们什么也不说。

接着怀酽姄絮絮叨叨抱怨道:“来了就坐着,来了就坐着,魂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你来看我,你也讲句话。你问问你老妈腿怎么样了,问问你妈要吃什么。没嘴儿的葫芦,不问!你要真孝顺,也把儿媳妇给领回来。就这个儿子,让人操碎多少心。我话说在前头,我的事他们将来敢有个‘不’字,我也不是吃素的,我不依!看我不骂出好话儿来。”

狄肇魁听了,心头怦怦直跳。他竟没能继续在怀酽姄面前待住,说声要去买菜,就出了门。出了门却又想不出有什么事,在陶然小区转悠了半天才想起来将近十天没有卫庆的音信了。他拨了卫庆的手机。卫庆正忙着,手机里轰隆隆地响。卫庆问他:“怀大妈腿好了没有?”他脱口说:“没好。”卫庆说一句改天去看怀大妈,就把手机挂了。

卫庆心细,尽管狄肇魁遮掩得很好,怀酽姄的**也只能看到一只枕头,但她仍旧看出了名堂。临走时,她示意狄肇魁跟自己下去。在楼下,卫庆就说:“爸,我有冲撞你的,你都原谅我吧?”狄肇魁神情不安,连说“这可说哪儿了”。卫庆接着长叹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我没大能耐,能为您老人家做的最大的事还能是什么呢?”不料大军低头走来,忙住了嘴。

那大军抬头看见他们父女,却又把头低了,也不跟人搭话,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狄肇魁见状,就大声对卫庆说:“你大军哥来了,我就不送你了,自己走吧。”

大军在前,狄肇魁在后,两人上了楼,来到家门前。狄肇魁一直在大声说话。他拿出钥匙,半天也插不进锁孔,就又拿到眼前,一边仔细瞅着,一边说:“咦?没错啊,是这把啊,上午还开来着。走错楼层了吧?”

大军突然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狄肇魁暗松口气,原地站了会儿,脑子里又一闪,他急忙追了下去,可是楼下已经不见了大军。他没停,继续追到小区大门口,朝街两头望望,都没有大军的影子。

回到家里时,怀酽姄问他是大军来了吧。他说是。怀酽姄恨声说:“我就知道他是要监视我。老狄,今晚我偏睡你**去!”

半夜,怀酽姄从梦中惊醒。她梦见一只巨大的怪物,这只怪物头上长着一只弯角,浑身上下披着坚硬的鳞甲,每个指甲都如同锋利的尖刀。它爬到**,不可抗拒地把她骑到**。她惊悸不安,再也睡不着。狄肇魁安慰她:“不过是梦,忘了就好。”她坐起来,说要回家。

狄肇魁没吭声。

她就那样在黑暗里坐着。过一会儿,她又说要回家。感觉她在摸索着下床,狄肇魁怕她摔着,赶忙开了灯。这老婆子,深更半夜回什么家啊?狄肇魁伸手拉她,她就说:“我不能睡你的床。你的床肯定没换,床有床神。”

她重新睡到次卧,像把回家这档事忘了。狄肇魁跟过去。她说:“好多了。”狄肇魁说:“你再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说:“我没胡思乱想,我只是胸口有点憋。”狄肇魁用手抚着她的胸口。

“老怀。”他叫她。

“你说。”

他觉得自己在费很大的气力。“老怀,”他字斟句酌,“老怀,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怀酽姄不语,但能听到她的喘息声。

狄肇魁竖着耳朵。

“要去你去。”怀酽姄小声说,也刚能让狄肇魁听到。

狄肇魁暗暗判断着。“嗯,也该出去散散心了。”狄肇魁拿着劲儿,一字一句道,“我陪你去大明湖,怎样?”

“不去。”

“逛泉城路?”

“不逛。”

“那去体验馆?”

不吭声。

“免费券在不在?”

“在。”

“说定了。”

“明天早起,悄悄出去。”

“睡吧。”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陶然小区,一个熟人儿也没碰见。这回他们顺利到达床垫体验馆,路上狄肇魁只是偶尔扶怀酽姄一下,怀酽姄还像不乐意。他们来早了,体验馆门前才有几个人。问他们都怎么了,有说腰腿不好的,有说血压高心慌的,有说胃口差睡不着觉的。看时间还早,狄肇魁让怀酽姄等着,自己跑去窑头路上买了油条和袋装的热豆汁。他很有耐心地看着怀酽姄吃完,自己才吃。

因为来得早,狄肇魁和怀酽姄都分别被安排了床位。一个床位是两个人,戴上耳塞眼罩,怀酽姄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男是女。接待人员跟她解释,锂辉石床垫对身体的各种疾病都有特别的疗效,它所发出的某种射线和负离子可以包围身体的任何一处病灶,最终解毒祛病。

接待人员是个少妇,一口一个“妈”地叫着,一会儿问“妈,感觉有什么地方发热了没有”,一会儿问“妈,背上是不是麻酥酥的”。怀酽姄心里说,妈叫得再甜,我也不上你们的当。八九千块钱一张床垫,亏你们说得出口。

实际上,怀酽姄在锂辉石床垫上不光发热了、发麻了,而且还悠悠飘浮了起来。更为奇特的是,她在黑暗的眼罩下面,还看到了浩渺的宇宙,四处星光灿烂。尽管她告诉自己,不要相信接待人员的巧舌如簧,但她仍旧无边地快乐着。她几乎感到自己重新变回了纯洁的少女,对整个世界满怀浓浓的爱意。她留恋着那快乐,渐渐蒙蒙眬眬,睡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她自动醒来,感觉全身有力。

“妈妈这一觉睡得好沉。”接待人员欣慰地说。

她跟同样睡了一觉的狄肇魁交流。

“我后脑勺那块头皮麻得厉害。”狄肇魁说。

“枕头。”怀酽姄提醒他。

“可以配套购买。”接待人员说。

“有优惠吧?”狄肇魁说。怀酽姄偷偷向他递个眼色。

“爸爸妈妈可以终生免费体验。”接待人员说,“无量寿锂辉石特异床垫体验馆欢迎爸爸妈妈再次光临。”

他们离开了体验馆。

“你走得真快!”狄肇魁在怀酽姄背后说。

“我腿有劲儿。”

“体验一下,有作用了?”

“有作用个鬼啊!”怀酽姄走得飞快,边走边说,“你躺两三个小时身上没劲儿?我可是躺了二十多天。”

“你劲儿没处使?你腿好了?”狄肇魁停顿一下,“时间还早,咱们顺便去医院做下检查?”

“你就知道‘检查’!好不好我知道。”

“以防万一嘛,谁也没长着锂辉石眼睛。”

锂辉石眼睛?亏他想得出来。怀酽姄就说:“也好。”

他们在中心医院做了检查。最关键的字眼:愈合良好。出了医院,狄肇魁略觉遗憾,就是没碰见刘大夫。不知为什么,他非常想再见见刘大夫。

时间还早,怀酽姄忽然不往前走了。狄肇魁问了半天,她才犹犹豫豫说出口,能不能等到天黑?狄肇魁目光雪亮,一眼就看出她的顾忌。她怕碰到老邻居。

那好,等天黑!狄肇魁有着出奇的耐心。他们沿着解放路往西,过青龙桥,去了黑虎泉看水,然后又去泉城广场,一直在那里磨蹭到华灯初上。坐了车回到陶然小区,果然没碰上任何熟人。

在二楼狄肇魁的家门口,狄肇魁本来以为怀酽姄有可能继续往上走,怀酽姄也像是要往上走。狄肇魁已经暗暗紧张起来。可是,她忽然小声说:“开门。”狄肇魁才把门打开一道缝,她就一侧身挤了进去。

怀酽姄进了门,直奔她养腿的次卧,好像踏遍千山万水终于到家的样子。

第二天,他们没打算去体验馆。正睡着,大军又来了。大军来得比过去早,在怀酽姄跟前待的时间也比过去长。怀酽姄阴沉着脸摔摔打打,他全然不知。他要走了,照旧是那样的动作,站起来,环视一下房间,淡然的眼神,却似乎要把整个房间看进眼里,随身带走。

大军才出门,怀酽姄就一连声地叫:

“老狄!老狄!”

狄肇魁赶忙跑进来。

“我明白了,老狄!”怀酽姄激动地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不能好!我不能好!我不能好!”她说了三次。

狄肇魁倒糊涂起来:“你好不好吧。”

“我好了就不能来了。”她身上颤抖着,无尽的忧伤。

狄肇魁安慰她,搂住她的肩膀。“谁不能来了?”他说,“你在这里嘛。你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你在这里住到大明湖干。”

“这是卫庆的房间?”

狄肇魁点头:“要不,再睡我**?”

“报应。”怀酽姄没头没脑地说一句。

狄肇魁云里雾里,但怀酽姄什么也不说了。楼道里传来上下楼的脚步声和老邻居间的招呼声。

吃过早饭,怀酽姄对狄肇魁说:“你出去逛逛,不要管我了。”于是狄肇魁拿了他的小镲,赶到那个几近倾颓的旧厂房。

这天上午一个人也没来。狄肇魁在老厂房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就找了个三条腿的凳子坐下来。高墙歪斜,阔大的屋顶开裂,透射进来的光影在落满尘土的地上慢慢移动。他看着这一切,就是没想到打镲,一下也没打。恍惚之中,浑然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之后接连三天,他和怀酽姄都是早起去体验馆体验。他的感觉跟怀酽姄一样好。发热,像有一个小火炉熥着,想哪里小火炉就熥在哪里。发麻,麻酥酥的,还有一点痒,痒得惬意,像小时候让大人拿根头发丝在耳朵眼儿轻轻捻动。在热和麻中,神魂飘**。每一次体验后,也都感到身上有力。

“爸爸妈妈慢走。”接待人员送客。

他们做完了体验,脸色红润。

没有任何预兆,狄肇魁突然向怀酽姄转过脸来。

“你怎么老跟着我?”狄肇魁冷冰冰地说,“你怎么不回自己家?”

怀酽姄呆若木鸡。

“你个老不死的讨嫌鬼!”狄肇魁眼里充满了厌恶。

怀酽姄听清楚,也看清楚了,把什么都看清楚、听清楚了。她哀叫一声。

“你坑我!你装……你,你糟蹋……你把我……你毁了我!”她神情慌乱地说,“我不活了!我要死,哦,我要死!你别走,大骗子,我跟你拼命!”

体验馆大厅挤了近一百号等待床位的人,他们呼啦啦一起拥过来。接待人员在旁劝慰:

“爸爸妈妈冷静。”

狄肇魁朝旁斜睨了一眼,不知是斜睨世界,还是斜睨体验馆那位少妇。“你本来知道嘛,这个世道,坑,就一个字。”他慢条斯理地说。少妇哑然,形神俱像枯草。“世道就是这样,哪管你精明一辈子?该失算还是失算。”他说,像对世界说,“既然自己掉坑里,那就自己爬出来。”

“我要死了!”怀酽姄继续哀叫,“哦,我要倒……”她不禁合目摇晃,“我要倒。”

“那你倒你倒,你倒下来!”狄肇魁说,“大家都看着,是她自己要倒。看着,她自己要倒。”

说着,磨转身,健步如飞,向车流涌动的经十东路走去。他灵活地躲开疾驰的车辆,来到道路中间的护栏旁,抓住护栏,双臂一撑,就轻松跃到护栏上面,但他没有翻下去。他高高骑坐在那里,好像在笑。

令人不解的是,他相向击打起空空的两手。唯他知道,自己手中捏了两只虚拟的小镲。

哐!哐!镲声畅快。哐!哐!哐!哐!是吗?他打镲。

哐哐!一个啷儿,两个啷儿,一个啷儿,两个啷儿,一个啷儿……蓦然就起了盛大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