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沫女士好不容易吐露了压在心底的话,她以为丘艳芳会生气,丘艳芳脸上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丘艳芳只沉默着,默默吃,默默吃,吃完了,好像还不够。兰沫女士正犹豫是否再要些,丘艳芳倒自己笑了,擦擦嘴说:“我这么瘦不怕多吃,这下你亏大了。”丘艳芳还要去上班,说完就走,把兰沫女士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丘艳芳在超市里的活儿主要是保洁。超市的拖把又宽又大,在她负责的区域内拖上几个来回,地面就光洁如新,特别好使。但她清洁过一遍还不算,接着再清洁第二遍。看地面都像镜子了,才又去干别的。丢下拖把拿扫帚,丢下扫帚拿抹布,反正自她进了超市就没闲一刻。

这样忙完规定的每天八个半小时的班,天色已晚,超市迎来了一天里的人流高峰。她的积极表现领班看在眼里,好心催她回去,她却又主动请求加班。领班不肯,她说自己不是在乎那每小时三元的加班费,实在是看人忙不过来。领班似乎受了感动,却更是不肯。无奈之下,她走出超市。

夜色笼罩的街上繁灯点点,数不清的人都在这样的时辰化为一条条朦胧飘摇的影子,身上也都拉出了道道柔细长丝。

丘艳芳一点也不觉得疲惫,略迟疑后决定徒步回家。

她在街道上走着,脚下轻飘飘的,忽然就想到了兰沫女士。不是小饭馆里向她说丁保钩坏话的大学副教授,是在樱花树下转圈儿的人间仙女。

她可是从没想到自己能够成为兰沫女士的,现在她是了。往日也常有人在这样的时辰打电话邀她去社区广场跳舞,现在她在心里默念,不要有电话打来……

丘艳芳有了神力似的,果真就没接到谁的电话。可是一到家,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啦啦啦……粉红的扇子飞舞,

啦啦啦……想和你一起漫步。

啦啦啦……粉红的扇子飞舞,

啦啦啦……想和你一起漫步。

丘艳芳将包一丢,拿起扇子跳起来。

啦啦啦……粉红的扇子飞舞,

啦啦啦……想和你一起漫步。

她不停地跳啊跳啊,越跳越忘我。除了墙上前夫的遗像,家里没有一个观众,但她就像跳给全济南的人看,跳给全世界的人看。

朱小媛推开她家门,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没去上班,见是朱小媛,也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儿子的卧室,又在未完成的十字绣跟前坐下。原来她一直在绣十字绣。她绣的是群古代仕女。草稿上背景空白,十二仕女周围环绕着朵朵白樱花,是她自己斟酌着加上去的。她在绣仕女的时候常常想到大学里的兰沫。

“你没事儿吧?”朱小媛问着跟上去。

她使靛青线绣了一针。“我能有什么事儿?”她说,又换银红线绣了一针,还对朱小媛笑了一笑,“你们都盼着我有事儿不是?”

“没事儿就好。”朱小媛说,“打你电话,一晚上没人接。”

“哼,都盼着我有事儿,我偏没事儿!”丘艳芳自顾自地说。

“这不,我实在不放心。”

丘艳芳轻声说:

“劳你记挂着。”

朱小媛略怔了怔,就挨着她坐下来,却不由得叫出声:

“你身上好烫!你发烧了?”

丘艳芳不以为然:

“烫?还能有锅炉里的水烫?把人都烫烂了。”

朱小媛又站起来。这可是朱小媛头一次听丘艳芳在人前主动提起前夫被热水烫死这档事,朱小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谁又欺负你了?”丘艳芳就问她,“不会是千佛山那个胖大和尚吧?人家世外之人,我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