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任丈夫死后,丘艳芳一闭眼就能看到活人被烫死的惨状。最初她努力忘却丈夫被烫死,就总是尝试把那个如核弹爆炸般喷射的热水之下的死者,想成与己无关,想成十里长街素不相识的行人、幕布上摸不着的电影演员、巷子口的流动小贩……结果,就渐渐忘了丈夫的样子。尽管家里还有丈夫的遗照,儿子也长得跟丈夫十分相像,但是想起丈夫来,仍旧感觉一片模糊。不过,想得起丈夫的面容也罢,想不起也罢,人被烫死的场景却总是挥之不去,直到她学会了扇子舞,才好一些。

相比那些聚集在小区广场欢跳扇子舞的老年女性,丘艳芳要年轻得多。本来她更适合去跳显得时尚的交谊舞,跳跳伦巴、桑巴、华尔兹、探戈,甚至迪斯科,但她当时对摸到男人的手感到非常恶心。不论是跳伦巴,还是跳探戈,感觉都不好。

儿子放学回来,因为饥饿,拿起馒头就吃,她伸手给他打在地上,五官组合成一种极度厌恶的表情,毫不顾及儿子的感受,说:

“你们男的,一个个,脏死了!”

儿子瞪着眼看了她半天,想不到妈妈是在说自己。

但是,那些男人又何止于脏?简直就是腐烂,且流着黏答答的暗绿色汁液。

跳扇子舞,接触到的不过是两把粉红色的扇子,又明媚又实在。扇子虽不太大,却能真正地被她握在手里、举在眼前,也似乎挡得住整个世界的风和雨,并在顷刻间凝固所有的人生绚丽。

丘艳芳有千万条理由,把扇子舞跳得越来越好。

啦啦啦……粉红的扇子飞舞……

那一年,她代表闵子骞居委会参加健身比赛,跳起扇子舞非常忘我,获得二等奖实至名归。

她嫁给了她第二任丈夫,同样是男人,身上绝无霉斑,更无腐烂。只是,心脏嘛,有那么点小毛病。

她爱惜这个丈夫,平时严格禁止他接近热水壶、暖水瓶,甚至熄火的煤气灶、带电的插座。

紧靠丈夫沉甸甸的身体,闭上眼睛,却仍然能够看到已纠缠她神经多年的那一幕。她没想到,在她再婚的半年之后,那些看似温驯实则凶猛的比特犬就把她给救了。每隔十天半月,她就要去一趟仲宫斗狗场,为的就是牢记斗狗的残忍场面,以掩盖对亡夫惨死的回忆。

出门前,她并不告诉丈夫自己要去哪里。看她收拾东西就像去跳扇子舞,但她一出小区就戴上宽大的墨镜,神情也立刻在墨镜后面冷漠下来,像女特务,身子挺得笔直,像电线杆。

在斗狗现场,丘艳芳只是远远地观看,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有时候不过是看上一两眼就转身走了。她能认出朱小媛的丈夫,因为他们在朱小媛家里见过面,但朱小媛的丈夫认不出她来。墨镜几乎挡住了她的面孔,她的身体又是那样僵硬,跟他在家里见到的,完全就是两个人。

来看斗狗的还有别的女人,有的打扮平常,有的珠光宝气,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狗身上,才不管有没有女人来看,所以,也就没人认得丘艳芳是谁。

但世上从来不缺有心人。丘艳芳生命中的有心人就是省政府某部门机关公务员丁保钩。

丁保钩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含笑向她招招手:

“嗨!我见过你。”

丘艳芳淡定如水地看着他,好像早就知道有一个男人会这样出现。

“实在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丁保钩蛮潇洒地挠了一下头皮,使劲想着。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就像两根电线杆子。

狗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擂台上,裁判宣布,“卡尔”赢了。

夜深人静,丘艳芳孤枕难眠。

她不再想那些被对手咬得遍体鳞伤的白狗黑狗,更不想热水之下的丈夫。她想又瘦又长的丁保钩。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可是天上掉下个瘦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