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出 征

1914 年7 月31 日,德国的乌尔姆(Ulm)正弥漫着浓厚的战争气息,到处都是紧张而困惑的面孔,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正在迅速蔓延。从每天破晓开始,所有的布告栏都被人们团团围住,报纸的号外版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早些时候,第49 野战炮兵团所属的第4 炮兵连匆忙穿过了这座古老而威严的城市,《莱茵卫士》的歌声在狭窄的街道里不断回响着。

自从3 月以来,我就被派到F 连担任中尉排长一职。每天上午,我骑马迎着清晨明亮的阳光慢慢走着。完成例行操练之后,又在数以千计的热情群众的簇拥下回到营房。

下午,当马匹被送回马厩之后,我终于能歇口气了。情势变得如此严峻,我渴望重新回到以前的部队——国王威廉一世步兵团(符腾堡第6 团),也就是第124 步兵团的第7 连。那个连里的弟兄可以说都是我过去两年一手训练出来的。

所幸天遂人愿,就在这天深夜,我和勤务兵汉勒一起收拾行李,来到了我们的新驻地——魏因加滕(Weingarten)。

我们的团部设在魏因加滕的一座老旧修道院里,整个营区繁忙异常,各种野战装备正在接受战备检查。1914 年8 月1 日,我向第7 连的连部报到,并向那些将和我一起进入战场的弟兄们问好。

所有年轻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活力和期待。我心想:身为一名军官,还有什么能比指挥这样一群战士上战场和敌军厮杀更美好的事呢?

18 点整,团部对我们实施战备检查。团长哈斯上校一脸严肃地检阅了我们这群穿着灰色军装的部下,然后又对我们进行动员。

聆听过团长训示后,刚准备解散,开拔的命令就到了。一切都尘埃落定,热血澎湃的德国年轻人急于战斗的呐喊声,响彻了这座历史悠久的灰色修道院。

8 月2 日是个预示性的安息日,我们团的战前弥撒在明媚的阳光下举行。黄昏时刻,伴随着嘹亮的军乐,光荣的符腾堡第6团在欢呼声中离开驻地,乘火车向拉芬斯堡(Ravensburg)开进。

与此同时,浩浩****的军列正向西边集结,向受到威胁的边境前线驶去。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我却因为要带领预备队殿后的原因,必须留守驻地,晚几天才能出发。我很担心自己将会错过第一场战斗。

8 月5 日,饱览祖国的崇山峻岭,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开赴前线的旅途竟是如此难以形容地令人陶醉。部队一路唱着军歌,路过的每个车站都有人用水果、巧克力和面包卷欢迎我们。途经科尔恩韦斯泰姆(Kornwestheim)的时候,我还和家人短暂会了面。

晚上,我们越过了莱茵河。过河的时候,我看见探照灯的光柱穿过天空,搜索着敌人的飞机和飞艇。我们的歌声渐渐平息,士兵们早已不顾形象睡得东倒西歪。我在火车头里守护着蒸汽机,偶尔凝视着周围萧索湿热的夏夜,心中不禁思索着接下来的日子里将会发生什么。

8 月6 日傍晚,我们抵达了迪登霍芬(Diedenhofen)附近的科尼希马赫恩(K?nigsmachern)。我们穿过迪登霍芬向路斯瓦勒(Ruxweiler)徒步行军,大家都很高兴能摆脱拥挤的军列,尽管迪登霍芬肮脏的街道、房子以及沉默的居民留给人的印象总是不太友善。这里的一切,与我的家乡施瓦本(Schwabenland)比起来,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

我们继续行军。入夜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没过多久,我们全身就都湿透了,被雨淋湿的背包变得更加沉重。

多好的开端!虽然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我们全排还是经过6 个小时行军后,完好无损地在午夜前后抵达了路斯瓦勒。

连长巴莫特中尉早在那里等候我们多时。到达目的地的我们,很快就倒在只剩下麦秆的田地里睡了过去。

第二节 在前线

接下来的几天里,艰苦的训练把我们这个战斗力出色的连队紧紧地凝聚为一体。除了排和连的常规战术训练外,上级还特别要求我们加强一系列关于铁锹使用的训练内容。此外,在几个无法训练的雨天里,我指挥的排还被安排在波林根(Bollingen)地区担任警戒任务。在那里,我的几名部下因为新鲜的面包和油腻的食物而导致胃不舒服。

8 月18 日,我们开始向北部推进。我骑着连长的备用马匹,带领部队高兴地唱着歌越过了德国和卢森堡的边境。那里的人们很友善,为行进中的部队提供了水果和饮料。我们最终到达了布德斯堡(Budersberg),并在那里扎营。

冒着身处法军部署在隆维(Longwy)炮兵阵地射程之内的危险,8 月19 日清晨,我们向西北移动抵达了达勒姆(Dahlem),搭起了帐篷宿营,歌声在士兵之间传唱,所有的气氛和征兆都预示——第一场战斗即将爆发!而我突然患了急性肠胃炎,这带给了我很大的麻烦!连巧克力、白面包的饮食都无法缓解疼痛。但我并不想告诉别人我身体不舒服,不愿意让人把我当成懦夫看低了。

8 月20 日,经过闷热的行军后,我们到达了比利时的梅勒蒂日(Meix-le-Tige)。第1 营驻扎在周边,第2 营维护当地治安,当地民众非常保守与沉默。万里无云的晴空虽有几架敌机出现并受到我们的对空射击,但毫无战果。

第三节 对隆维方向的侦察与初次战斗准备第二天是个休息日。可是一大早,我和几名军官就奉命去向哈斯上校报到。他命令我们每人各自率领一支5 人组成的侦察小组,越过巴朗西(Barancy)和戈尔西(Gorcy)向13 公里外隆维附近的高斯(Cosnes)纵深区域进行侦察,以探明敌军阵地的部署和兵力。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获准搭乘马车前往我军前沿阵地。

不幸的是,当我们还在梅勒蒂日的时候,我们的比利时平板马车失去了控制,撞上了一个废料堆。这场事故之后,马车已经报废,我们只能靠徒步沿11 号公路继续前进。

战场上开不得半点儿玩笑,深切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们行动起来,远远要比和平时期的演习更加小心。小心翼翼的我们躲在路旁的沟渠里行进,避开了路上的村镇。这条路蜿蜒着穿过麦田,通往据报几天前已经被小股敌人占领的巴朗西。当我们到达巴朗西的时候,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于是,我们继续避开公路,穿过麦田,跨过边境,到达了南部边界的米松树林,然后又向戈尔西前进。基恩陆军中尉率领的另一个侦察小组紧随着我们,当我们通过戈尔西时,他们抢占了一个山顶为我们提供掩护。

在戈尔西通往高斯的公路上,我们发现敌军的步兵和骑兵正在向戈尔西方向移动。为了谨慎起见,我们离开公路,隐蔽在路两侧茂密的农田里继续前进,最终到达了位于高斯西面约460 米的一片林地。我用望远镜观察了地形,并没有发现敌军。当我们穿过一片开阔地靠近高斯的时候,碰到了一位默默干活儿的老妇人,她用德语告诉我们:“法军在一个小时之前已经离开高斯开往隆维,高斯现在没有部队驻防。”这位老妇人说的话可信吗?

我们穿过麦田和牧场,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手指紧扣着扳机进入高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两侧房屋的门和窗户,提防遭到伏击。然而,居民们却显得很友善,证实老妇人所言不虚。他们为我们拿来食物和饮料,不过我们依旧保持着警惕,在开怀享用之前让他们先品尝了这些东西。为尽快将情况汇报给上级,我征用了6 辆自行车,并开具了征用凭据。利用新的交通工具,我们向隆维方向骑行了约1.6 公里。隆维周边的敌军阵地已经遭受过大规模的炮击,远处也没有他们的动静。在这种情况下,侦察组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家排着严整的战斗队形,保持着相当大的单兵间距,穿过戈尔西向巴朗西行进,随时准备开枪射击。到达巴朗西之后,我一直走在队伍前头,以便尽快回去报告情况。

在梅勒蒂日的大街上,我遇到了哈斯团长,并向他做了侦察报告。完成任务之后又累又饿,只想跑回营房倒头休息几个小时。

不过很不巧,部队已经在营房前面整装待发。勤务兵汉勒的手脚一如既往地利落,早已将我的东西打包整理好,并为我的坐骑配好了马鞍。在出发之前,我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弄点儿东西吃。

不久之后,我们团行军到了圣莱热(St. Léger)东南1.2 公里里的一个小山丘上。当时的天空很阴沉,有步枪射击的声音,以及炮声偶尔从南方传来。我们由此知道第1 营部署在维朗库尔(Villancourt)一线的前哨部队已经在下午和敌人接上火了。

入夜时分,我们团的第2 营和第3 营在圣莱热以南大约3.2 公里的地方宿营。警戒部队被安排在距离他们大约1.2 公里远的地方。当我正准备好好睡上一觉的时候,偏巧来了个电话,命令我到距离我们排帐篷50 米远的团部指挥所报到。报到之后,哈斯上校询问我是否愿意穿过树林,到维朗库尔的第1 营去一趟,具体的任务是沿最短的路线到达第1 营,并传达团部的命令,要求他们后撤到312 高地。除此之外,我还奉命担任第1 营的向导。

于是,我就带着戈兹下士和两名来自第7 连的士兵上路了。

凭借指南针辨位,我们在黑暗中穿过了312 高地南面的牧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听到了来自我们右侧的我方哨兵询问口令的声音,以及零星的枪声。虽然我们必须不时停下谛听周围的动静,但还是很快爬上了一个林木茂盛而且陡峭的山坡。经过艰苦的攀爬和摸索,我们最终到达了维朗库尔西面的小山头。

站在山头,向东南方向眺望,我们可以看到隆维遭遇炮轰过后所引发的熊熊火光。穿过茂密的灌木丛,由维朗库尔山头下行,我们突然听到哨兵在近旁大声呵斥:“站住!口令?”这究竟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呢?我们搞不清楚,因为大家知道法国人经常用德语问口令。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都迅速趴在了地上。

至于口令,我们谁也不知道。于是,我只好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军衔,所幸马上被认了出来,这些布置在树林边缘的哨兵恰好是来自第1 营的。

在离维朗库尔不远,镇子南面360 米的地方,我们找到了第1 营的部队。他们正驻扎在米西拉维尔(Mussy-la-Ville)公路边休息,几个连队靠得很近。

我向营长考夫曼少校传达了团部的命令,不过命令不可能被执行,因为第1 营此时依然配属隆格旅,必须听从他们的调遣。

我被带到隆格将军位于维朗库尔西南800 米处山头的指挥所。隆格将军命令我回复团部,在他们旅其他部队尚未赶到维朗库尔之前,他不可能让第1 营抽调出去。没有完成任务又疲惫不堪的我们,沮丧地往回向312 高地走去。

我们回到团部时已经过了午夜。我叫醒了团部副官福特斯上尉,并做了汇报。哈斯上校也听到了我的话,显然不是很高兴,随即命令我前往位于圣莱热的第43 旅,直接向旅长毛瑟将军报告隆格将军不肯放弃对第124 团第1 营的指挥。我当时真想向哈斯上校报告说这个任务超出了我的能力,因为我已经在外头跑了18个小时,不管骑马还是步行,我都无法胜任。可我并没有这样做,虽然这个任务很艰巨,可又必须完成。

我摸索着找到连长的预备坐骑,抓紧缰绳向着北方疾驰而去,最终在离圣莱热东南不远的一个山头上,找到了毛瑟将军的营帐。

他听了我的报告也很不高兴,命令我先回团部传达命令,然后再去维朗库尔转告隆格将军,第124 团第1 营必须在破晓前归团里指挥。

我在黑夜里,上山下坡,穿越树林,强撑着走了大约8 公里,再次来到维朗库尔完成了我的使命。当我回到312 高地时,已是破晓时分。所有部队都已准备就绪,早餐已经用完,野战厨房早已向前开拔。好在我的勤务兵汉勒帮我用他的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咖啡。天色大亮的时候,我们被浓重的大雾笼罩。就在这时,团部的作战命令也下来了。

战场观察

面对敌人时,侦察部队的指挥官应该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

每一个错误都意味着伤耗,也许还会让自己的部下付出生命的代价。在行进过程中,必须格外谨慎和小心,善于利用所有可能的掩护。行进时,应避开大路,反复使用望远镜观察地形,并将队形拉开适当的纵深。穿过开阔地之前,必须部署火力掩护。进入村庄时,必须将部队分散在街道的左右两侧行进,不能走路的中间,并且保持警惕,随时做好开火的准备。要注意及时汇报侦察结果,拖延将会降低情报的价值。

和平时期应注意军事地形学方面的学习,强化按方位角行进的技巧,掌握在夜间使用夜光指南针保持方向感的能力,并有意将部队拉到复杂地形及茂密丛林中反复训练。

除此之外,战争也是对士兵体力与意志最严峻的考验。基于这个原因,在平时训练当中,就应该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你的部下。

第四节 布莱德战役

大约在凌晨5 点,第2 营开始向布莱德(Bleid)东北方2.4公里的325 高地开拔。浓雾笼罩着满是露水的地面,目视可见距离只有50 米。营长巴德少校派我到前面探路。这时的我快要坚持不住了,因为过去24 小时内我的屁股几乎就没离开过马鞍。乡间道路的两边到处都是篱笆和充当篱笆的树丛,方向很难辨别。还好,在地图和指南针的帮助下,我最终找到了325 高地。全营都被拉上了高地,并在东北面的斜坡上完成部署。

随即我们部署在325 高地南面和西面斜坡上的先头部队就和敌人在雾中遭遇了,好几个方向都传来了短暂的射击声。

偶尔会有子弹从我们头上呼啸飞过,那声音所带来的感觉真的无法用语言形容。我们这边的一名军官骑马往敌人那边冲了不到100米就遭到近距离枪击,以牙还牙,我们的步兵也冲上去抓住了一个穿红裤子的法国人,并将他俘虏了。

后来,我们听到我军指挥官在左后侧下达命令:“一半向左,前进,注意拉开间距!”

这之后,一条散兵线突然在大雾中出现,构成了第1 营的右翼。与此同时,连长命令我展开我的排,与第1 营右翼相互呼应,向布莱德的东南方向推进。

我随即掉转马头跑向汉勒,用我的手枪换了他已经上好刺刀的步枪,然后命令全排展开。我们拉开散兵线,穿过325 高地南坡上的马铃薯田和菜园,向布莱德方向前进。大雾笼罩着地面,能见度依旧只有50 至70 米。

突然,一排子弹从近距离向我们扫射过来。我们扑倒在地,隐蔽在马铃薯田里,听着子弹从我们头顶高处飞过。我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地形,并没有发现敌人,但可以肯定,敌人就在附近。

我率领全排朝他们冲了过去。可惜在我们看到他们之前,法国人就已经跑了,只在菜园里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我们继续向布莱德方向挺进,由于行动过于迅速,我们和第1 营的右翼失去了联系。

这之后,又有几排子弹从大雾中向我们射来。可是每次当我们发起反击的时候,敌人就迅速撤退了。我们继续前进了800 米,没碰到什么麻烦。忽然,一道高大的篱笆在我们右后侧从浓雾中显露出来,我们看见了一座农场的轮廓。与此同时,我们还分辨出了位于左侧的一丛灌木。我们一直追踪的那股敌人的脚印转向左边上了斜坡。难道布莱德就在我们前面吗?我命令全排隐蔽在篱笆下,派出一个侦察小组,全副武装去和我们左侧的友邻部队联系。到目前为止,我排尚无损失。

安顿好全排之后,我和欧斯特塔格中士以及两名侦察兵继续向前,搜索前方的农场。我们到达了农场建筑物的东边,发现有一条狭窄的土路通向左下方的公路。在公路边上,我们还可以从浓雾中辨认出另外一组农场建筑。毫无疑问,我们是在布莱德的米西拉维尔一侧。我们小心地接近公路。接近公路之后,我仔细察看了那组农场建筑的拐角处。在那儿,也就是离我右侧大约20步的距离,有15 到20 个法国人正站在公路中间,喝着咖啡聊天。

他们的步枪很随意地拿在手上,一副散漫的模样,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我敏捷地撤回到建筑物后面。这时的我是否要把部队拉上来呢?不!我们4 个人就能够应付得了。我很快向部下说明了我的意图,我们就打开保险,从建筑物后面跳出来,站直身子,向附近的敌人开火。一些敌军马上被打死或打伤,但大部分人跳到台阶、花园矮墙,以及木头堆的后面寻找掩护,并向我们射击。于是,近距离的激烈交火就此开始了。我站着端枪瞄准目标,此时,我的目标离我大约18 米远。他躲在一幢房子的台阶后面,掩护良好,只露出部分头部。我们几乎同时瞄准对方开火,但都没打中,对手的子弹擦着我的耳朵飞过。我保持镇定,快速推弹上膛,冷静迅速地再次瞄准。用标尺固定为400 米的步枪射击距离18 米远的目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我们从来没在平时的训练中考虑过这种情况。幸运的是,我的枪响之后,敌人就头朝前倒在了台阶上。

这时,还有大概10 个法国人和我们对抗,其中几个掩蔽得很好,根本发现不了。我向部下发出了冲锋的命令,一阵呐喊之后,我们冲上了村庄的街道。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法国人突然从门缝和窗户向我们开火。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只好被迫后撤。

还好,我们安全撤回了篱笆那里,并没有遭受什么损失。在那里,全排已经做好支援我们的准备。不过由于我们及时后撤,当时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于是,我命令他们回到篱笆那里,继续隐蔽。

敌军依然从村庄街道的远处,隔着大雾向我们射击,不过弹道很高,没什么准头。我用望远镜勉强找到了这些位于60 米外的目标,发现敌人正同时从一幢农舍的屋顶和周围的地面向我们射击。

其中,有好几支枪管是从农舍屋顶伸出来的。这种射击方式显然限制了他们的视野,因此他们发射的子弹只能从我们头顶高高地掠过。

我究竟应该等待其他部队上来支援,还是率领全排一起冲进布莱德?在我看来,第二个方案更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通过观察发现,我们面前最强的一股敌军,此时正位于远处路边的一幢建筑物里,因此我们必须首先攻占这幢建筑物。

我的攻击方案是留半个排负责掩护任务,向建筑物底层和屋顶的敌军不停地开火。同时,另外半个排负责突击任务,绕到建筑物的右边进行强攻。

突击组很快便就近找到了几根圆木充当破门工具。我们还收集了一些稻草,准备必要时点火把暗处的敌人熏出来。当掩护组沿着篱笆趴下,做好射击准备之后,突击组也已经一切就绪了。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掩护组开火了。我立刻率领突击组穿过街道冲到右边,来到几分钟前我刚离开的位置。此时,敌人密集的步枪火力也开火了,但大部分是对着篱笆后面的掩护组开的。

突击组这时已经占领了建筑物外面的死角,那是敌人火力打不着的安全位置。在猛烈的撞击下,门被撞开了。我们顺势把燃烧的稻草丢进了满是谷物和饲料的建筑物,然后封死大门,任何妄图逃出来的人都会落到我们的刺刀上。不一会儿,火焰从屋顶冒了出来,幸存的敌人放下武器投降,我们的损失不过是几名士兵受了轻伤而已。

我们从一幢建筑物冲向另一幢建筑物,掩护组也同时跟进。

每当我们遇到敌人,他们不是掉头就跑,就是利用建筑物寻找掩护,但很快都会被我们干掉。现在,与第1 营一起前进的第2 营也奋力冲进了到处起火的村庄。村子里步枪子弹四处乱窜,对方伤亡开始大增。

在一条小路上,我遇到了一座四周有围墙的教堂。法军密集的步枪火力正从那里向我们射击。我们利用现有的地形掩护,从一幢房子迂回到另一幢房子,很快就接近了敌人。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发起冲锋时,敌人却主动向西撤退,消失在浓雾里。

此时,我们的左翼受到来自布莱德南方的火力压制,伤亡开始上升。四面八方都能听到医护兵紧张的喊叫声。一座洗衣房的后面被开辟为临时救护站,那里的场景堪比地狱。很多人伤得很严重,痛苦地哀号着,还有一些人看起来好像已经上了天堂,眼里还带着英雄般的平静。

法国人依然占据着布莱德的西北和南部地区,我们身后的村子仍在燃烧。这时,太阳早已驱散了浓雾,我们留在布莱德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于是,我开始收拢部队,为伤员安排了担架,然后向东北方向转移。我的目的是要离开这个人间地狱,重新建立据点。然而,熊熊燃烧的烈火、令人窒息的烟雾、烧焦的木头、倒塌的建筑物,以及到处乱窜、惊慌失措的牲畜拖慢了我们的行军速度。终于,快要窒息的我们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大家首先照料伤员,然后集合了大约100 人向布莱德东北方向300 米的一处洼地前进。在那里,我把我的排部署在洼地的西边,然后和各排排长一起去对下一处要抢占的高地进行侦察。

在我们的右前方是依旧被浓雾笼罩的325 高地,我们无法确认在南面山坡农田里躲藏着的究竟是敌还是友。在距我们大约800米远的一片黄色麦地的边缘,我们发现了法国步兵特有的红色裤子,人数大约有1 个连。在通往左侧的洼地里,也就是我们的后方,布莱德的战斗依旧在激烈地进行着。

我的连和第2 营到底在哪里?难道他们只是一部分到达了布莱德,大部队还在后面?我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呢?我不想带着我的排无所事事,于是,我决定攻击位于我们对面、属于第2 营攻击范围内的敌军。我们在山岭后面完成部署,迅速进入阵地,然后全排开火,一切都像平时演习那样镇定和准确。很快,我们展开攻击队形。一部分隐蔽在马铃薯田里,另一部分隐蔽在橡树后面,大家耐心而准确地射击,一切就像平时训练所要求的那样。我们的先头班刚一进入阵地,敌人的步枪火力就跟着扫了过来,不过弹道还是偏高,只有几颗子弹落在了我们周围。就这样,法军15 分钟火力袭击的唯一战果就是在我手下某位士兵的杂物袋上穿了个洞,大家根本就不再害怕他们了。在我们右后方800 米的地方,友军正通过325 高地向前推进。我的右翼由此得到掩护,全排可以展开进攻了。我们像平时训练要求的那样,交替掩护,向前冲锋。不久之后,我们来到一处位于敌军火力死角的洼地。

后来,我们几乎全排都挤到了这个处于死角的斜坡上。直到这时,我们依然保持着零伤亡的纪录,这主要得感谢法军的射击技术实在太糟糕了。全排上好刺刀,推进到可以向敌军阵地发起冲击的距离。这期间,敌军的火力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因为他们的射击目标主要是位于我们身后一段距离的其他部队,大部分子弹从我们的头上飞过去了。突然,敌军的火力全都停了。我怀疑敌军正准备对我们发起冲锋,于是就率领大家抢先对敌人阵地发起冲锋。可是我们除了几具尸体之外一无所获,因为这个阵地已经被放弃,法军已经穿过庄稼地向西撤退了。我和我的排此时再次处于我军战线的前哨位置。

我决定等待右翼部队上来,于是便命令全排占领法军刚刚遗弃的阵地。这之后,我和第1 战斗小组组长——一位来自第6 连的士官长,还有班特勒中士一起向西搜索前进,去侦察敌军的撤退路线。在这个过程中,全排始终和我们保持联系。在布莱德以北大约400 米的地方,我们到达了连接热维蒙(Gévimont)和布莱德的公路,而且一路上都没有碰到敌军。公路逐渐向北延伸,坡度越来越大。穿过一个山口之后,四周丛生的灌木挡住了来自正西和西北方向的视野。我们顺势利用其中的一丛灌木建立隐蔽观察点,奇怪的是并没有发现敌军的任何撤退迹象。突然,班特勒用手指着右侧(北方)大约150 米处,报告说庄稼地里有东西在移动。通过仔细观察,我们最终发现了法军士兵背包上携带的金属餐具的反光。此时,我方火力正在山脊和325 高地西面之间的开阔地反复扫射,法军就在我们的火线下撤退。我估计大约有100 名法军正成纵队笔直地向我们所在的位置前进。他们隐蔽得很好,没有一个人敢把头从庄稼里探出来。

面对这种情况,我要呼叫排里其他人吗?不!因为他们现在的位置可以给予我们更好的火力支援。我对我们步枪弹药的穿透力很有信心,在这种距离内,一发子弹就可以打穿两三个人。我站起来,并迅速向敌军纵队的前锋射击,法军纵队立刻散开隐蔽。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却又重新集合,继续列队按原方向前进,根本没人对我们这些距离如此之近的敌人保持警惕。接下来,我们3 个人一起开火,敌军的纵队再次被打乱,分散成几个梯队,并迅速地向西朝热维蒙—布莱德公路溃退。我们随即向逃跑的敌人开火,奇怪的是并没有遭到任何还击,虽然我们当时所处的位置很高,敌人可以轻易发现。溃退的法国人在我们所处灌木丛的左侧,沿着公路跑了过来。我们躲在灌木丛中,隔着大约10 米的距离向他们射击,采用各个击破的方式,很轻松地将他们逐个干掉。几十个法国人就这样被我们的3 把步枪撂倒了。

这时,第123 步兵团跟了上来,从我们右翼沿山坡向上突进。我招手示意我的排跟进,带领他们沿热维蒙—布莱德公路的两侧前进。一路上,我们惊讶地发现一些法军正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大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服他们从藏身之处出来,放下武器投降。因为他们被上级灌输了一种观念,相信德国人会处决所有俘虏。就这样,我们在灌木丛和庄稼地里找到了大约50 名法军,其中包括两名军官:一名上尉和一名手臂受了轻伤的少尉。

我的士兵向俘虏们提供了一些食物,这才解除了他们的戒心。

在高地的右侧,第123 步兵团已经到达了热维蒙—布莱德公路和山头的交界处。这时,正有敌人从勒马特(Le Mat)山坡(位于布莱德西北方1500 米)上的树林向他们射击。为了掩护他们,并从该点向勒马特发起攻击,我以最快速度把我的排带到了山口右边。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却突然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漆黑地晕了过去。过去一天一夜的鞍马劳顿、经历过的几场大小战斗,还有我那空空如也的胃,终于消耗掉了我的最后一丝力气。

昏迷了一段时间,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班特勒士官正守在我的身边。法军的子弹和炮弹不时落在周围,我们的士兵正从勒马特的树林向着325 高地撤退。什么,撤退?我赶忙收拢了一些溃退的士兵,率领他们占领了热维蒙—布莱德公路边上的坡地,并命令他们掘壕据守。从这些人那里我了解到他们在勒马特的树林里遭受了巨大损失,并且失去了自己的指挥官。于是,来自更高层的命令要求他们撤退。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法军炮兵的火力确实狠狠地**了他们。一刻钟之后,号手吹起了集结号,我们团的部队从各个方向朝布莱德西部地区集结。团里的连队一个接一个地靠拢了过来,可是我们的指挥系统却出了问题。因为在刚才的战斗中,团里有1/4 的军官,还有1/7 的士官伤亡或失踪。阵亡者中还包括我的两位好朋友,这令我悲痛不已。在经过整编重组之后,我们团的剩余部队从布莱德南部向着戈梅里(Gomery)继续前进。

在布莱德,我们看到了令人沮丧的画面。冒着烟的灰烬里躺着已经阵亡的士兵,其中还夹杂着平民和牲畜的尸体。部队得到消息称,被击溃的法军第5 军,正沿着整条战线溃退。虽然我们取得了首战胜利,但是战友伤亡所引起的悲痛已经大大降低了我们胜利的喜悦。我们继续向南行进,但又经常被迫停下来准备战斗,因为我们大老远就可看到敌人的纵队在行进。然而敌人的溃逃速度实在令人吃惊,根本找不到和他们交火的机会。第49 炮兵团的某个炮兵连,发现敌人后用小跑的方式在我们前面占领了公路右侧的阵地,但当他们准备好开火的时候,敌人却早已经消失在远处了。

夜幕降临时,我几乎已经累得半死。我们团最终抵达了早就被我方部队占据,而变得拥挤不堪的吕埃特(Ruette)村。大家在开阔地搭起帐篷,可是四处都找不到稻草,而且大家也累得根本不想去找了,索性在泥地上倒头就睡。湿凉的地面让我们根本没法睡个好觉。凌晨时分,气温下降得很厉害,所有人都被冻得狼狈不堪,我那爱闹脾气的胃更是让我痛不欲生。好不容易坚持到早上,浓雾再次笼罩大地……

战场观察

要在浓雾中保持对部队的指挥非常困难。在布莱德战役中,由于大雾的原因,刚与敌军接触我们就和其他部队失去了联系。

在那种环境下要想恢复指挥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在平时多多练习“在浓雾(烟)中使用指南针前进”的技能。要知道,即便是在晴朗的天气,敌人也经常会有意制造烟雾干扰对手。

在浓雾中与敌人战斗,拥有优势火力对取胜至关重要。因此,在攻击前进过程中必须让机枪随时保持待发状态。

村庄、城镇等居民区中的战斗通常发生在极短的距离内,有时甚至只有几米而已,发挥手榴弹和自动武器的作用尤为关键。

在攻击发起前,应该布置机枪、迫击炮和榴弹炮来占据有利地形,提供火力掩护。城镇村落中的巷战通常会导致严重的伤亡,应该尽量避免。最好的解决方案是利用各种条件把敌人牵制在城镇村落之外,引蛇出洞,然后打击他们。虽然田野中的各种植被可以为敌人提供良好掩护,但是他们身上携带的闪亮器具,比如刺刀、餐具之类,却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在这方面,法军明显缺乏警惕。他们在此次战斗中,对这些可能导致暴露的因素明显缺乏防范意识。

总而言之,在第一次交手之后,我深知德国步兵相对于法国对手,是具有更胜一筹的优势的。

第五节 渡过默兹河,在蒙特与杜尔贡树林的战斗在隆维的战斗之后,我们先向西南方向,后来又转向正西方向追击敌军。在希埃(Chier)和奥坦(Othain)地区,我们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法国炮兵用密集而精准的弹幕掩护他们的步兵撤退,有时甚至疯狂到了宁愿牺牲自己人的程度。在8月28 日和29 日的两个晚上,第124 步兵团第7 连被派到雅梅兹(Jametz)南部担任战斗警戒任务,他们构筑了坚固的战壕。

8 月29 日,部队继续推进到了默兹(Meuse)河。在我们休息的那段时间,走在纵队前面的第13 工兵连在雅梅兹西部遭到来自附近树林里敌人的突然袭击,紧接着就发生了激烈的肉搏战。

最终,工兵用圆锹和斧头击退了敌军,双方都蒙受了重大损失。

第123 步兵团全团和第124 步兵团的第3 营也遭遇了敌人,最终俘虏了法军在蒙梅迪(Montmédy)要塞的守将和2000 名驻军。

当时这两个团正试图抄近奔赴凡尔登(Verdun),我们后来也路过了这个血腥屠场。

在米尔欧(Murveaux)东部,法军从默兹河西岸的阵地上用炮弹向我们致意,但几乎没有对我们造成损失,因为炮弹的空爆引信被设定得太高了。接近正午的时候,我们正顶着烈日,经默兹河向丹村(Dun)前进,法国人的炮火逐渐变得越来越猛烈。我们营被部署在丹村东面1500 米的树林里,各连在林地间分散组成几个阵地。没过多久,法国人的炮弹就开始向这里倾泻。我们听着炮弹的爆炸声由远而近,几秒钟后就落在了我们的头顶上,其中的一些命中了树木,另一些则钻进深深的泥土里。弹片在空气中呼啸而过,爆炸溅起的草皮和树枝纷纷掉落在我们头上。炮弹的落点时远时近,每次爆炸,我们都不得不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尽管我们营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晚上,但伤亡却出奇地低。

在我们前方的树林边缘、离丹村东南方向900 米的地方,第49 野战炮兵团的第4 连正驻扎在那里。就在一个月之前,我还曾在这支部队服过役。他们正从半遮蔽的阵地和敌人激烈对射,但却无法遏止法军的炮火,因为法军在装备上占优势。我方炮兵连的装备和人员已经遭受重创。

第2 营在暮色中回到米尔欧,我们在开阔地上度过了整个夜晚。那天夜里,我胃痛的毛病又犯了。过去一整天,我除了几把谷物以外什么也没吃,因为我们的后勤补给已经开始出现问题。

8 月30 日清晨,法军的炮火打断了我们的祈祷仪式,默兹河上的炮战变得激烈起来。令我们很高兴的是,驮马牵引的210 毫米重炮已经进入阵地。不久之后,它们巨大的炮弹就朝着敌人呼啸而去。

8 月30 日晚至31 日凌晨,我们都待在默兹河附近拥挤的宿营地里面。早晨,第2 营通过工兵在默兹河上搭建的浮桥,途经米利(Milly)向萨塞(Sassey)进发,去那里担任第53 旅的前卫。

当第2 营前进至蒙特(Mont)时,我们找到了一个地下室,俘虏了26 名法军。他们隶属于法军的第124 步兵团,真巧,和我们团的番号一样。

在蒙特西南的入口处,我们的尖兵遭遇到来自蒙特西面居高临下的猛烈火力攻击。没过多久,我们的炮兵也开始由萨塞西南的山头向蒙特开火。这实际上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因为就在半小时前,我们骑兵的侦察小组曾遭受到来自蒙特方向的敌军射击,我军的炮兵依据他们的报告组织反击。结果敌人撤走了,我们却撞到了自己人的枪口上。炮兵们过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自己犯了错误,才停止了这种愚蠢行为。

第7 连的一个排出发去攻击蒙特西面山头上的敌军,但却遭到敌人的火力阻击。我军又增援了一个排的兵力,也没有改善这种糟糕的状况。兵力远远占优势的法军从容地隐蔽在坚固阵地中居高临下倾泻火力,给被迫仰攻的我军步兵造成了严重伤亡,尤其是我们当时根本无法进行有效还击。

在我军的进攻被法军击退后,第7 连被撤下来去增援第127 步兵团,因为该团在蒙特以南两公里处的杜尔贡(Doulcon)树林里也遭受到敌人的顽强阻击。第7 连穿过蒙特向西南方向突击前进,他们隐蔽在山岭后成纵队向前,敌人根本无法发现他们。最终,第7 连抢占了297 高地。当我们连队到达蒙特树林准备向前靠近的时候,法军的炮火迫使我们停下来就地卧倒。我们在树木后边、洼地里、平地上都发现了我军的遮蔽阵地,却没有找到第127 步兵团的踪影。

在连长的命令下,我带着两个人向杜尔贡树林的南部边缘搜索,希望能和第127 步兵团联络上。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遭遇了好几次袭击,却没有发现友军的踪迹。在树林下方的默兹山谷里,丹村地区正在遭受法军的猛烈炮击。通过弹道分析,我们推断法军的炮兵阵地就部署在默兹河西岸的连绵山脊后面。这时的我们,既看不到敌人的步兵,也看不到我们自己的步兵。

于是,我们只好返回部队,和连队通过一条林间小路向西前进。在到达一片大约100 平方米、由于砍伐形成的林间空地时,我们在各个方向安排了哨兵,然后保持着行军队形休息。为了找到第127 步兵团的下落,连长向各个方向都派出了侦察小组。就在他们还没有走出我们的视线时(我们休息了大约5 分钟),法军就开始猛烈炮击这块空地。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我们试图以灌木为掩护,并用背包构成应急的工事。炮击持续了几分钟,猛烈的炮火使我们根本无法向任何方向移动,好在最终没有造成什么伤亡。我们的背包挡住了几块弹片,有一个人的刺刀被弹片打成了碎片,却因此救了他一命。法国炮兵为什么能在树林中这么快地确定我们的位置,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轰击我们,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个谜。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就在这时,侦察组的人带着第127 步兵团的一个重伤员回来了。这个伤员说,第127 步兵团在几小时前已经撤退了,只留下伤员和阵亡者。不过在两个小时以前,有两支法国营级部队从他面前经过向北面去了,他相信这些部队目前仍在树林里。

如果真的只剩下我们一个连,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前景不妙。

是否应该返回?就在我们犹豫不定的时候,我们营及时跟了上来,这解决了我们的难题。在和营长商量之后,决定由我们连担任前卫向西运动,我所在的排则担任全连的尖兵排。

5 分钟后,我们听到尖锐的轻武器射击声以及叫喊声,声音来自我们的右侧大约1 公里之外。我们转向枪声的方向,走上了一条两侧都是浓密灌木的狭窄小径。走到一段笔直的路面的时候,我们辨认出前面大约100 米的地方有一些黑色的物体,从我们耳边嗖嗖飞过的子弹表明了它们的身份。我们以灌木为掩护,全连沿小径的两侧向前突击。敌人的火力很密集,但大多数都是乱枪打鸟般无的放矢,反倒是跳弹导致了一些人受伤。我们匍匐着穿过灌木前进,直到距离敌人阵地150 米的时候才开火。由于灌木过于茂密,我只能看到身边的几个部下,更不用说指挥全排了。

后来,光线突然变亮了,这说明我们来到了一片林木砍伐后形成的空地。通过枪声判断,我们此时距敌人还有大约100 米。

我率领全排发起冲锋,突进到了一片空地。没想到这片空地上长满了黑莓,以至于令我们不能迅速通过。敌人猛烈的火力迫使我们卧倒,我们就此与他们展开对射。尽管双方距离只有不到50米,但是由于敌人躲在浓密的枝叶和灌木丛后,因此很难射中目标。其他两个排上来之后,我们每个人保持两三步的间距,呈战斗队形展开。连长命令:“继续射击,实施敌火下运动。”

在我右侧没几米的地方,连长巴莫特中尉趴在一棵橡树边,想动一步都不可能。所幸敌人的弹道很高,准头很差。不过即便这样,也还是有人中弹了。

我方进行了零星的步枪还击,目的是为挖掘战壕提供掩护,不过当地的土质,还有不断落下的树叶、树枝却让这个活儿变成一件苦差事。突然,有人竟然从后面朝我们开火射击。子弹就打在我的周围,还溅了我一脸土。我左边的人猛地哀号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子。因为被子弹打穿,他痛苦地叫喊:“救命啊!医护兵,我中弹了!”我爬到这个伤员旁边,可为时已晚,扭曲的脸说明他的伤情非常严重。这个人双手紧紧抓住地面,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这样,我们又失去了一位英勇的士兵。由于我们所处的位置几乎没有掩护,敌军两个方向的火力使我们置身于异常危险的境地。看起来,我们营是中了敌军的埋伏。我们刚一走进伏击圈,双方就开始猛烈交火。周围茂密的灌木丛让突围变得几乎不可能。由于受到后面敌人的牵制,我方的右翼火力减弱了,敌人的火力反而有所增强。一颗子弹恰好打在我用来挖壕的圆锹上。又过了一会儿,连长巴莫特中尉的腿上也中了一枪。

由于连长受伤,我便开始代理指挥这个连。

就在这时,我军在我们右翼发起了进攻。大家可以听到战鼓声、军号声、吼叫声,还有法军机枪有规律的射击声。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后,我命令第7 连从左侧绕过空地实施进攻。部队向前冲去,大家很高兴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决心突出重围。敌军向我们开了几枪,企图阻止我们(和右翼部队)的会师,但当我们冲到空地上的时候,敌人已经消失在灌木丛里了,我们便开始乘胜追击。我率领全连准备抢占杜尔贡树林的南部边缘,因为在那里,我们有可能趁敌人撤退过程中必须穿过一片开阔地的时机,给他们造成额外的杀伤。在我们面前那个山丘的南面,紧挨着一块广阔牧场的边上就是布里埃(de la Brière)农场。在那个山丘的后面,靠近我们右侧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支法军炮兵部队正朝着丹村方向的默兹山谷射击。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们始终没有看到敌人的步兵。不过从某些迹象判断,他们似乎已经撤到西面的树林里了。我们现在和连队失去了联系,我手下总共只有12 名士兵。第127 步兵团的一个侦察组从我们左侧上来告诉我说,第127 步兵团正要从布里埃农场的树林里发起攻击。很快,我们就看到他们呈战斗队形向前推进了。我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究竟是等连队的其他部队上来,还是就用我手上仅有的12 个人去攻击那个法军炮兵连。

我决定不再等待,而是寄希望于连队的其他人能在我们采取行动的时候及时跟进。我们急行军到了布里埃农场西面大约600米处的一块洼地,然后开始朝法军炮兵连的方向匍匐前进。从炮声判断,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100 米。在我们的左翼,第127 步兵团的前锋部队正逼近农场。天渐渐黑了,突然,我们遭到了自己人来自农场方向的火力袭击,第127 步兵团的战友们肯定是把我们当成法国人了。

射击火力越来越密集,我们被迫卧倒,挥动头盔和手帕,企图让他们意识到我们的身份,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在我们附近没有任何掩蔽物,步枪子弹打在周围的草地里,逼得我们只能紧紧地贴在地上,乖乖地被自己人当成靶子练习。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已经是第二次被自己人误击了!这时的感受真是度日如年。当子弹从头顶飞过的时候,我可以听到部下们的抱怨和诅咒。

我们祈祷着天快点儿黑,因为这是我们得救的唯一机会。终于,他们停火了。为了不招来更多的子弹,我们暂时继续留在原地。

等了几分钟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爬回后方的洼地,好在12 个人都毫发无损。

现在再去攻击法军的炮兵为时已晚,而且我的胃也不允许我这么做了。当我们返回下午的战场(杜尔贡树林)时,晦暗的月光从稀疏的云彩中穿透出来。我们并没有找到连队的任何踪迹。

后来我才得知,原来是有一位士兵跑去报告连里的军士长,说我已经在树林的战斗中阵亡了。于是,军士长就集合队伍,退回了本营在蒙特附近的阵地。

穿过杜尔贡树林的时候,我听到伤员们绝望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这样的“招魂曲”实在令人心酸。这时,附近的灌木丛中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兄弟,兄弟……”我走过去一看,发现是第127 步兵团一位胸部受伤的年轻小伙子,他正躺在满是石头的冰冷地面上。当我们弯下腰为他查看伤情的时候,这位可怜的小伙子啜泣起来,因为他实在不想就此死去。我们用他自己的外套把他裹了起来,还给了他一些水,尽可能想让他舒服一点儿。突然,四面八方都传来了伤员们的惨叫声。有一个人正在用令人心碎的声音叫着妈妈,有一个人正在祈祷,还有很多人正在痛苦地叫喊,其中还夹杂着法语。“主啊,保佑这些弟兄,保佑这些弟兄……”

听着这些受尽折磨、很可能就要死去的人所发出的凄惨叫声实在太令人难受了!我们竭尽所能帮助他们,而且一视同仁,并没有自己人和敌人的区别。由于没有担架,我们无法把这些重伤员带走。如果改用背负的方式,那只会对伤员造成更严重的伤害。所以,我们还是把他们都留在了那里。

我们又累又饿,临近午夜时分才到达蒙特。这个村庄已经遭受了严重的破坏,有几幢房子被完全摧毁,不少死去的马匹躺在狭窄的街道上。在一栋房子里,我恰好碰到了卫生连,于是就向该连的连长报告了杜尔贡树林里伤员的情况。连长同意去救援他们,我的一名部下自愿担任向导。这之后,我试着为大家寻找今晚的栖身之地。我们和营部的联系仍然中断。

走着走着,我们发现有灯光正从一幢房子的百叶窗透射出来,于是就走了进去。房子里大约有十多个女人和女孩儿,她们对我们的到来显得很害怕。我用法语问候她们,并请求她们为我和我的部下提供一些食物,还有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我们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满足。躺在干净的**,我很快就酣然入梦。天亮之后,我们继续寻找第2 营的踪迹,最终在蒙特的东边遇到了他们。

大家对我们的归来普遍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们原本都认为我们肯定凶多吉少。由于连长负伤,营里指定由艾科尔兹中尉负责指挥第7 连。当天晚上,我们在蒙特宿营,连队在村子的入口处安排了哨兵。我从法国人的商店为自己和汉勒弄了两瓶酒后,就在一张颇具皇家气派的**睡着了,可是这张豪华大床却为我们留下了纪念品——跳蚤的叮咬。

战场观察

大部队中途休息时工兵连遭受的袭击给了我们一个教训,那就是:团队中的任何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不能过分依赖别人,尤其是在面对复杂地形和具有高度机动能力的敌人的时候。

第7连在丹村东面树林里的时候,遭受了法军炮火相当长时间的轰击。如果有一发炮弹落在我们中间,那至少会有两个班的损失。随着现代武器杀伤力的增强,保持分散队形和及时挖掘散兵坑的意义显得至关重要。无论敌人是否实施炮火袭击,部队都应该及时挖好散兵坑。宁可备而不用,也不能用而不备,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

蒙特的战例说明,对敌人曾经到过的地方都进行仔细搜索很有必要。我们俘虏的那26名法军也许只是战场上的逃兵,但也有可能是敌军预留的部队,就等我们穿过镇子时执行伏击的任务。

骑兵侦察组半小时前关于他们曾经遭到来自蒙特方向炮击的报告,导致我们自己的炮兵在第124步兵团占领蒙特后,仍在向那里实施不必要的炮击,而且还造成了自己人的伤亡。有鉴于此,步兵和炮兵之间保持良好的通信联系很有必要,而且炮兵也有必要对战场态势保持不间断的侦察。

我们连在杜尔贡树林所遭受的法军炮击,说明了在敌火射程内采取密集队形行军或驻止是个愚蠢的决定,很可能会在现代炮兵的火力袭击下造成惨重的伤亡。

杜尔贡树林的战斗突显了进行丛林战的复杂性和困难性。在丛林战的情况下,一个人可能根本看不到任何敌人。因为子弹打中树木所发出的响声,还有无数在空中乱飞的跳弹都可能让人无法准确判断敌人的方位。除此之外,在丛林战的情况下,辨别方位以及保持部队上下的联系畅通都很困难,指挥官常常会顾此失彼。掘壕据守在丛林战中也很困难,因为地下有大量的树根盘根错节。杜尔贡树林的战例充分说明了以上几点。在那次战斗中,我们根本无法构筑阵地,自己人还在我们屁股后面开火,让我们陷于进退两难的险境之中。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不论在行进中还是在丛林战中,部队前锋都应该尽可能多地部署一些机枪火力。要知道,不论在遭遇战还是在进攻战当中,机枪都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