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幕墙为通体黑色的香格里拉大酒店的一间包厢里,金振海和康道阳各搂着一个陪酒女郎在喝酒。一个陪酒女郎扭妮作态地往金振海的酒杯里倒酒:“老板,你真是英雄海量,来吧,再来一杯。”

金振海一把推开女郎,走到KTV组合音响设备前拿起两只麦克风,一只递给康道阳,自己拿着一只坐到沙发上,跟着电视机画面里的女歌手唱了起来。

电视机画面里是广阔荒芜的原野,一个背着包裹浪迹天涯的游子,伴随着画面的闪动,忧郁的旋律中伴着歇斯底里的嚎叫。金振海和康道阳

第33章节

跟着影碟音响唱道:“……流浪的人在外思念你,亲爱的妈妈……”

两名陪酒女郎则使劲为他们鼓掌喝彩。

金振海唱了一阵,把麦克风塞给陪酒女郎,对康道阳说:“道阳,现在阿坤一倒,海星市的报刊零售市场就是我们的天下。我们一定要把握这个天赐良机,先把内部管理搞起来,最好请一个懂策划的高级人才来帮我们管理。明天我姐姐要过来,她是搞财务的,来帮我管账。”

康道阳唱了两句,放下麦克风:“那好哇!我们应该上一个台阶,千万莫放过这个发财的好机会。要知道,机会不等人呵。”

他们又接着唱歌:“……走——哇,走——哇……浪迹天涯。”影碟放完了,康道阳走过去换了一张。

金振海:“唉,放一盘传统一点的歌曲。……道阳,我不太懂管理,你要多费点心思在管理上!”

康道阳:“什么管不管理的,全在你自己的把握。……你看这张碟子怎样,都是电影歌曲。”

金振海:“好,就放这一张。”

音箱里传出一组那些年代的人们都非常熟悉的电影歌曲。金振海又拿起麦克风,用嘶哑的嗓音唱着。

2.

送报专车在办公室外的街道边停住,金振海和金凤英从汽车上跳下来。金凤英肩上背着一只背包,望着门旁挂了一块小木牌的办公室,对金振海说:“振海,这里的环境不错,也很方便,房租贵不贵?”

金振海:“这里在海星市属于最偏僻的地区,房租相对便宜一点。”

金凤英走进办公室,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说:“你搞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确实是管理出了问题。等会儿你把所有的账本拿给我,先整理账目,弄清家底再作打算。我跟你说,你早该跟尹丽萍那种女人分手了,要不,哪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金振海:“姐,我也有我的苦衷。要是能说离就离那倒好了!”

金凤英:“现在她走了就好了。这回你一定要听我的,我们齐心协力把公司办好!要知道,我听说尹丽萍走了之后,就辞掉了东江肉食水产公司经理过来帮你,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金振海:“我知道!不过你的主要工作就是管好财务,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过问了。”

金凤英:“你看看,你看看,又是这种口气。要不是你这种好坏不分,一意孤行的脾气,哪会吃这么多的苦头呢!”

金振海不再理会金凤英,低着头兀自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金振海的大姐金凤英,在那个内地小城也可算得上是一个能人。本来在肉食水产公司当经理,干得好好的,后来听人说尹丽萍在替金振海管财务时留了一手,搞了不少钱,她急得几天几夜睡不安寝食不甘味,眼看着金振海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亲信管事,害怕自家肥水再流入外人田,才辞职过来帮助金振海。她在国营单位搞了多年的管理,自认为不是科班也是里手,比金振海当然强多了。因此,她要求金振海一切听从她的意见。可是金振海却以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她感到十分恼火,在心里骂他是个“马大哈”。

3.

“老板,你看,邮政局开始建设固定的街头报刊亭了。”康道阳将一张《海星日报》摊在金振海的桌子上,像发现了什么奇迹似地对金振海说道。

金振海看着报纸,那上面有一条新闻。他轻声地念道:“我市邮政局欲投资一千万元,在市内建设一批造型美观的固定式报刊亭,届时我市街头将新增一道靓丽的文化景观。……”

康道阳:“老板,这是一个好项目。既然邮政局可以搞报刊亭,我们是报刊零售公司,当然也可以搞!”

金振海漠然地:“我们哪有那么多的资金呵?”

康道阳:“资金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就看你敢不敢担风险!”

金振海:“我金振海还有什么风险不敢承担的?当年的事明明是你出的点子,最后不是我一个人担的风险吗?你他妈的狗东西把担子丢得干干净净的。”

康道阳:“当年我只不过是提议而已嘛,谁叫你真的去抢枪呢。好了,老金,我们不提过去的事啦。只要你不怕担风险就好办!资金我们可以向报贩们筹集,以给他们建设报刊亭改善卖报条件的理由,要每位承包人交纳一定数量的押金。这笔押金又可以作报刊亭的建造费用,剩余的就是我们的利润了。你放心,承租亭子的人大把都有。”

在隔壁办公室里整理账目的金凤英,听见康道阳跟金振海说话的声音,以十分不满的眼神不停地向那边张望着。

金振海:“押金到时候是要退还给他们的。”

康道阳:“他们总不会都同时来要求退押金吧?再说,他们承包报刊亭,每月应向我们交纳租金的嘛。亭子做得越多,我们收的租金也就越多,位置不同,租金的标准也不同,你想想,这笔收入是相当可观的哪!”

金振海用手在报纸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得意忘形地:“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道阳,我们先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然后再搞个行动方案出来。”

康道阳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4.

等康道阳一走,金凤英就走到金振海的办公室,神情愠怒地对金振海说:“振海,这个姓康的城府深不可测。那年冲击司法局本来是他的主意,可后来却是你一个人坐牢。你都忘了吗?你对他要小心一点!”

金振海不耐烦地:“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别疑神疑鬼的!去干你自己的事吧。”

金凤英:“你听我的劝好不好?”

金振海:“行啦!行啦!我知道啦!”

金凤英:“你要不是我弟弟,我才懒得说呢!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去!”她“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5.

海星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欧阳秋,四十多岁年纪,高挑匀称的身材,衣裤挺括,黑皮鞋擦得锃亮,戴着变色近视眼镜,一副气宇轩昂的文人风度。此刻,他正在批阅着一份文件。

秘书领着金振海和张苇走了进来:“主任,这位金先生要见你。”

金振海堆着笑脸迎了过去,递上自己的名片:“欧阳主任您好!我是海星日报读者俱乐部的金振海,嘿嘿,是个卖报纸的。”

欧阳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就放到玻璃板上:“这个名字很熟的。请坐吧,有什么事?”

金振海从沙发上屈立起身子,双手接住秘书端来的水杯笑了笑,同时对欧阳秋伸出右手的大姆指大声说:

“欧阳主任,您真是个为民办实事的好领导,连我这个小人物的名字都记在心里,小民受宠若惊啊!是这样的,由于国家的改革政策好,我靠小本经营卖报纸,几年来已经发展成为一家实力雄厚的送报公司,我的公司每天销售的报纸占全市报纸零售量的五分之三,并且还要扩大经营,为更多的读者服务。

“现在我赚了一些钱,就想着要回报社会,我打算投资二百万元,在市内主要街道旁安装一批造型优美的固定式报刊亭。一来可以扩大党报的发行量,二来可以安排一部份下岗职工再就业,是个利国利民的好项目。这也是我多年来的一个愿望,希望得到您的支持!您看,我写了个请示报告!”

金振海说着将一份请示报告交给欧阳秋,同时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刊有他勤工俭学事迹报道的旧的《海星日报》,将刊载报道的那一版折叠到前面,恭敬地放在欧阳秋的桌子上。

欧阳秋把金振海的报告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然后退还给金振海。

他看着金振海说:“金先生,你的报告写得很含糊,仿佛可以作两种理解。第一,你是想要求市政府批准你在街道上安装报刊亭。”

金振海急切地:“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欧阳秋并没有理睬金振海,而是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第二,你私人投资建设一批报刊亭,而以献爱心为目的,免费送给生活有困难的下岗职工去经营。

“如果是前者,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答复你。早在两年前,市邮政局就已经提出了建设固定式报刊亭的方案,他们还特意派人到上海和德国去考查过那些地方的经验。

“最近,经市政府办公室、城管局、城市规划局、市国土局、市交通局、公安局、工商局和文化局等八个部门联合论证,现已正式批准了他们的建设方案,同意在我市主要街道旁安装一千个外形与所处的环境和谐统一,既美观又实用的报刊亭。这是我市城市建设的一项形象工程,要求在方便群众买报的同时,还必须起到美化市容的作用,并且不能影响交通和环境。既然这个项目已经交给了邮政局,我们不可能再批准其他部门或个人去从事同类项目。因为城市建设属于公用事业,必须在市政府的统一规划,严格管理之下进行。

“如果是后者,我们欢迎并鼓励那些致富不忘国家,主动无私资助贫困弱者的个人或团体这种奉献精神。你若有这方面的打算,我们可以为你与有关部门勾通,并安排一个新闻发布会,你在现场将资金捐献给市邮政局,由他们统一使用,在你捐款建造的报刊亭上标明你的名字。这方面的具体操作由有关部门负责。不知金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金振海:“当然,嗯,是这样的,我们的想法是由本公司投资并独立经营,全程管理,如果要拿出一笔钱去搞赞助还是无能为力的。我们首先考虑的是经济效益,在这个前提下帮社会做点事情!我们能够安排一部份无业人员卖报,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这就是对社会一个很大的贡献呐!请您站在扶持民营公司的立场上,给我一个回报社会的机会,为市政建设出一份力!”

欧阳秋站起来说:“对不起,刚才我说过了,市政建设是由市政府统一规划管理的。根据有关法律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体不许在街道等公共场所乱占乱建,原来设立的违章建筑必须拆除。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金振海:“可是,……”

欧阳秋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伸手去接电话。

张苇悄悄拉了一下金振海的衣袖。

他们带着失望的神色走出市政府办公室。

6.

金振海和张苇两人默默无言地走出市政府大院,来到街道边等汽车。

张苇望着愁眉不展的金振海,窃笑着说:“老板,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骗到市政府里来了!”她说到后半句时压低了声音。

金振海瞪眼看着张苇:“你说什么?我骗谁了?”

张苇坚持道:“还不承认啦!什么报纸销量占全市的五分之三;什么实力雄厚的送报公司;什么投资两百万……这些不全是子虚乌有的大谎言吗?你就是那两部旧汽车,还丢了一部,住宅都没有一套,一个月的报款大约一万元左右吧,可是费用也不低呀。我估摸着你的全部资产也就二三十万。还说呐!”

金振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这算什么,很多人不都在骗吗?为了搞成这个项目,我只能这样说!你看吧,总有一天我会达到这些目标的。”

“我预祝你成功,老板!”张苇不无讥讽意味地说。

金振海抬头向街道两端看了看,有点不耐烦地背着双手向前面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张苇说:“你好像不太认同我的做法。是不是有点瞧不起我?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员工,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张苇连声否认:“那当然!不过我只是个打工妹,不敢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金振海笑了:“有也没关系,其实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从来不喜欢循规蹈矩,为达目的常常不择手段。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最爱打擦边球,钻法律的空档。我有很多赚钱的路子,就是不会策划,不懂得管理。老康在这方面比我强。”

张苇撇了一下嘴角:“你倒是很坦率。不过那样做很危险的喔!对不起,我又多嘴了!”

金振海:“没什么!我还是挺喜欢你这种直截了当的性格。”

张苇掩嘴笑着:“是吗?这可并不是什么好脾气!”

金振海抬手拦住一辆“的士”,他们坐进了汽车。

7.

金振海脸色阴沉地走进办公室。他把背包往沙发上一甩,走到桌子旁边,一屁股跨坐在桌子边沿,拿起电话筒开始打电话。康道阳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把手里的一叠资料交给金振海:“老板,这是邮政局建造报刊亭的资料和我们的行动方案,你先看看吧!”

金振海接过资料:“今天我和张苇到了市政府,欧阳秋一句话就把我给堵住了。看来事情不好办!”

康道阳:“我早就预料到了!其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我们根本用不着去找他们,一样能搞!”

金振海不解其意地说:“拿大旗作虎皮,也要先竖起一面大旗呵!不经他们默许,恐怕不好运作。”

康道阳:“老板,你还记得过去有一句老话吗,就是‘县官不如现管’,我们这样正儿八经地去找市政府肯定行不通,因为市政府早已把这个项目全权交给了邮政局。但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要我们把基层城管和物业管理部门的关系搞掂了,事情就好办了。另外,我们可以利用报社的关系,花钱请记者写篇大文章,在舆论上造出我们投资帮助下岗职工再就业的声势,效果会更好!”

金振海忽然拍着大腿:“对呀!我的妈呀,你真不愧是我的高参!道阳,你起草一个招租告示,就说经市政府同意,我公司投资在市区兴建了一批报刊亭,现对外招租,有意者交押金一万元,押金到期可退……写好之后用电脑打印出来,明天一早就贴到报刊批发中心和报社印刷厂去。”

康道阳:“这押金暂时不要提,等到面谈时再说。还要签合同的。一切都要做得像那么回事,你说是不是?”

金振海:“好,那就不写押金吧!”

8.

报刊批发中心大楼旁的告示栏前边,围了一大群前来批发报纸的报贩,他们在阅读着一张告示。前面有人一边看一边轻轻地念出声来:

“为了适应市政建设及社区发展的需要,扩大党报的发行量,同时

第34章节

免除各位报贩朋友的奔波劳碌和日晒雨淋之苦,经市政府同意,我公司独资建设的报刊亭工程已正式启动,现对外招租。我们将遵循谁看点谁经营的原则,为客户提供全方位的服务,欢迎来人来电咨询洽谈。电话:86884398。(第一批客户将享受九五折优惠!)

海星日报读者俱乐部

2000年5月12日”

报贩们看着那张告示,纷纷议论起来:

“有这样的好事,我去报名!”

“荷,谁看点,谁经营。我现在那个地方就可以放一个报刊亭。”

“走,我们去找金老板!”

“这下好了,我们可以坐在亭子里体面地卖报纸了!”

……

出乎金振海的预料,招租启示贴出之后,报贩们的反响十分强烈,咨询电话接连不断,亲自上门了解的也络绎不绝。

9.

许多报贩拥在金凤英的桌子前报名登记,他们都想成为第一批承包亭子的人。要知道,在海星市这样的沿海大都市,真的是寸土寸金那,能够在市区的街道旁边立下一个卖报纸或别的什么东西的亭子,这意味着什么!这不等于在市中心开了一家“什多店”吗?

这个项目不愁没有市场,金振海早就看到了这一点。

金振海和康道阳在忙着解释着报贩的提问。

“金老板,登记之后什么时候能够开业卖报?”

金振海:“登记之后你们还要交一万元押金,我们根据交押金的先后去察看你们所说的地点,画出方位图,填写审批表交有关部门审批,批准之后就安装报刊亭,接通电源就可以开业了,整个过程大约半个月左右吧!”

“开业以后,每天早上的报纸由谁去配送呵?”

金振海:“我们的报刊亭当然要由我们公司统一送报。”

康道阳补充道:“另外,报刊亭不仅可以卖报刊,还可以装公用电话,卖IC卡和饮料!”

“太好了!”

“这一万块钱押金有没有退呵?”

金振海:“合同期满,如果你不想继续承包了,你交出亭子,我退还押金。如果你还想做下去,就优先租给你。”

金振海转向其他报贩说:“各位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想看政府批文也行,各种批文都有。张苇,你把文件拿给他们看一下。”

“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拿押金。金老板,你一定要给我先办!”任大叔的儿子任卫国向金振海和康道阳一人递上一支烟,张着一对满布血丝的眼睛说。

金振海吸燃香烟:“你去拿押金吧,我第一个就给你办!”

10.

任卫国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急匆匆地回到家里,冲冲撞撞直接走进安置区里那间低矮的铁皮屋。

母亲见儿子这个慌忙的样子,问道:“卫国,你在干什么呵?像丢了魂似的!”

任卫国直奔里屋,打开一只箱子:“妈,金老板说谁先交一万块钱押金就先给谁安装亭子。”

任母:“金老板这个事还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你没看见街上拆了好多摊子!”

任卫国:“怎么靠不住?金老板是名人,报纸上都在夸他呢!”

任母:“还有呵,这亭子承包以后,每月的租金怎么个交哇?”

任卫国:“我看过他们的文件,租金按亭子的位置来定,也就一千来块吧!”

任母:“我是提醒你,凡事小心点好。等你爸回来商量了再交吧!”

任卫国:“妈,你真罗嗦,还是爸爸要我去登记的。已经有人去交押金了,金老板答应优先给我装亭子!”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存折,不顾母亲的一再唠叨,匆匆走了出去。

11.

一连好多天忙着登记,签合同,收款,金振海等人忙得真可谓心花怒放,连张苇都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金振海站在金凤英的办公桌旁,翻看着一本收款收据。金凤英与张苇在累计着押金数额。他们的脸上漾溢着笑容。

金凤英打上最后一笔钱数,对金振海说:“振海,到今天为止共收到报贩的押金二百四十三万元。”

金振海放下收据,吃惊地说:“有这么多吗?真是不可思议。”

张苇将几本收据垒叠到一起:“按收据上的数额统计,就是这么多。”

金振海显然有些激动,自负而又得意地说:“哈哈,这些钱就归到我的名下了,我金振海发财了!……慢着,这笔钱一部份支付报刊亭的制造和安装费用,其余的都存入银行。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动用!”

金振海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接电话。

电话是康道阳打来的。

康道阳:“老板,我现在魏老板的厂里,第一批报刊亭已经完工了,魏老板说付了款就可以拉亭子。”

金振海:“这只铁鸡公!你告诉他,业务有得做,钱不成问题,全部完工了再一起结帐。对了,道阳,你马上租两部卡车,找十来个民工,今晚就把第一批亭子装出去。晚上七点钟我们在海星大学门口会合。”

12.

夜幕降临的时候,金振海指挥着一群民工,将一个形如哨兵岗亭的铝合金制成的亭子从卡车上卸下来。康道阳、王琦、长子等人也在帮着搬运。

任大叔用手指着他白天摆报摊的位置,对金振海说:“金老板,亭子就放在这里吧,最好靠在这道护坡旁边!”

金振海神气活现地开玩笑说:“任大叔呵,这个亭子归你经营,你就是老板呐,现在我们都是你的马仔,你看,这么多人在给你打工呐!”他转对民工手舞足蹈地喊道:“老爷子发话了!来,把亭子抬到这里。”

民工们一阵呼喊,把亭子放在了任大叔指点的位置上。

乍一看上去,这个岗亭一样的东西显得十分的单薄,式样非常简陋,给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为了节省制作费用,金振海将亭子交给一个小五金作坊加工。

但这样一个简陋亭子已经让任大叔父子欢喜得合不拢嘴了。他们不停地向金振海等人敬烟,满脸感激的笑容。

13.

只穿了一条三角裤叉的金振海躺在沙发上午睡。

康道阳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急切地说:“老板,昨天晚上放下去的报刊亭,今天上午全给区城管办的人吊走了!”

金振海惊愕地一翻身坐起来:“你不是把城管方面的关系都疏通了吗?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康道阳无奈地摊着双手:“我疏通的是街道城管队,今天来吊亭子的是区城管办市容督察队的人!”

金振海:“区城管办的主任叫什么名字?”

康道阳:“哦,叫成凯洋。我同他打过交道,不好说话。”

金振海抓过自己的裤子:“走,带我去找他。叫上张苇。”

康道阳走到隔壁办公室叫了张苇,又跑到楼上叫下金海波。

金海波将送报专车开了过来,金振海等人爬上汽车,向市区驶去。

14.

金振海的送报专车从街道上拐过来,停在区城管办楼前的停车坪里。他要康道阳和金海波留在车上,自己带着张苇跳下汽车,走进城管办大楼。

在一间挂着“主任室”的办公室门前,金振海将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交给张苇,对她说:“等会儿出来的时候,你把这个给他。”

金振海在门上敲了几下,他们推门走进去。

区城管办主任成凯洋站起来与金振海握手,客气地说:“请坐!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

金振海递上名片:“我们是海星日报读者俱乐部的,我叫金振海。”他把 “海星日报”几个字说得很重。介绍完自己,他又习惯性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份让许多人看过的磨烂了的《海星日报》,摊开来,指着一篇长篇报道接着说:“这篇文章写的就是我。为了帮助下岗职工再就业,我个人投资二百多万元建造了一批报刊亭,安装在街道旁边,提供给他们卖报纸。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是今天上午你们区城管办的同志用吊车把我的亭子都吊走了,麻烦成主任帮我通融一下!”

成凯洋:“对不起!据我们了解,你们的亭子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就擅自摆到街道上去了,这已经违反了城市管理的有关规定,必须拆除。至于你说的那些理由,以及报纸上的报道,我也表示钦佩。但是任何事情都应该合法,违背了法律就不行!这一次你可以把那几个亭子拉走,以后请不要再乱摆乱放了!”

金振海:“成主任,我们的亭子是经市长点头才放的呵。这样好不好?请你同意我们暂时把亭子放回原处,我们再补办手续。”

成凯洋:“这不行,必须先办手续。如果那样的话,亭子我们就要扣下了。你说是市长点的头,就拿出市长的批文来吧!”

张苇走过去,将那个信封塞进成凯洋的办公桌抽屉里,笑眯眯地说:“成主任,那些报刊亭的经营者都是生活困难的下岗职工呐,我们都应同情他们!”

成凯洋从抽屉里拿出信封,甩在桌子上:“你们把它收起来,不要搞这一套拉拉扯扯的名堂。我当然同情下岗职工,但是那些打着帮助下岗职工的牌子来坑蒙下岗职工的行为,谁都会深恶痛绝的。我还不清楚你们的真实情况,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任何人不得随意挤占公共场所。就这样吧,你们马上把那些亭子拉走!”

张苇未等成凯洋说完就悄悄走出去了,她站在走廊里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车辆,样子很不耐烦。

金振海不住地点着头对成凯洋说:“好好,我把亭子拉走。”他说完就拔腿往外走。

成凯洋叫住金振海:“呃,把这个拿走!”

金振海只好回转身子,拿起桌上那个信封,一脸难堪的苦笑,转身走了出去。

15.

在海星市的东南面,沿海岸漫延着一大片莽莽苍苍的红树林。红树林有一部份长在浅海边,一部份长在岸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在林中时隐时现。站在堤岸上可以看见矗立于林中的凉亭的红顶。许多白色和黑色的海鸟在红树林的上空盘旋着、飞翔着,发出阵阵清脆的鸣叫。

金振海与李月冰踏着林中的石子小路边走边谈。今天是五一节,学校放假了,李月冰原来打算去郊外攀爬牛头山,可是金振海一早打来电话,说有事要与她见面谈,犹豫了一会,她还是答应了。半个小时之后,金振海坐车过来接她,然后就来到这个红树林公园。来这里游玩的大部份是恋爱中的青年人,所以海星人把它叫作恋爱角。金振海将李月冰带到这里,让李月冰心里很不自在。

李月冰:“老金,你怎么一定要选择到这里来谈事呵?”

金振海:“哦,没什么,我觉得这里的环境不错,也很安静。”

李月冰:“环境倒是不错,就是偏远了一点,当然对于有车一族来说就不算远。”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嗯,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金振海沮丧地:“月冰,你或者你的学生在市政府里面有没有熟人?”

李月冰:“或许有吧,我也不太清楚,学生毕业后干什么的都有。你要干什么?”

金振海:“如果有就请你向我介绍几个,没有就算了。这年头办任何事情都要靠关系,找熟人。唉,你说生活为什么总爱跟我作对呀!一个明明挺好的项目,到我这里就是行不通!”

李月冰:“我看你是应该冷静下来,理智地审视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金振海自信地:“我的做法有什么错!我卖报纸错了吗?没有。我做报刊亭错了吗?错在哪里?一样的报刊亭,邮政局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

李月冰:“搞报刊亭与卖报纸是有区别的。卖报纸是以流动为主,而报刊亭要占用地面,你想想,这就是本质的不同了。既然市政府把街头报刊亭纳入了城市建设的整体规划,由邮政局承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嘛。依我看,你这事最好是与邮政局合作,以参股的形式来弄。再不能盲目放亭子了,否则你的局面将不可收拾。要么就干脆放弃这个项目,一心一意做你的报纸!”

金振海:“你也劝我放弃呵?噢,这是不可能的,在我的词典里压根儿就没有‘行不通’和‘放弃’这个词眼!”

李月冰:“金振海,不管是作为师生也好,作为朋友也好,其实我一直就想劝你一句,你有时候考虑问题太偏执,太不稳重,做事情很容易冲动,爱钻牛角尖,甚至于常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金振海:“是的没错,有时候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但反过来一想,恰恰就是这种冲动,促使我去与别人一比高下,没有这种冲动我就什么也干不成了!你不了解我的过去,我吃没有钱的亏太多了!我现就是要用自己的努力证明给所有的人看,我金振海是有能力、有尊严的男人!”

李月冰:“但是,再怎么着也不能为所欲为呀!用一句当今流行的话说,叫作凡事都要遵守游戏规则,你有时就是不太遵守游戏规则了,喜欢采取投机的方法。”

金振海:“嗯,投机,是的,你这个词用得好,我就是喜欢投机。好象是德国的一个叫什么的教父有一句非常出名的座右铭:有钱的人,可以投机,钱少的人,不可以投机,根本没钱的人,必须投机。我处于社会的底层,属于根本没钱的人,又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和可靠的人脉关系,所以我必须投机,只有通过投机才能获取财富和尊严,才能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他越说越激动。

李月冰:“这要看你怎么理解投机这个词,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总不能违背良知和法律去蛮干吧!”

金振海:“嘿嘿,你是没经过商,不太了解商场上的规律。从某种意义上说,投机就是蛮干,就是抓住机会使用强力,在一片乱石山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李月冰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摇摇头说:“我还真的听糊涂了哩!你说的这是什么理论呵?虽然我不懂经商,但是在我看来,真正的投机不是说左右逢源,到处讨巧,或者是巧取豪夺。投机是哲学,是一种策略,是一种追求美好的艺术,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生活。是一种执着,是一种哲学的态度,这种行为,是要将不完美,完美化。真正的投机大师,必然是,无我,无欲,用一种

第35章节

超然的态度面对生活的。他们视一切为自然,表面上看是追逐金钱,名利。但是实质上不是,那是他们完善自我的一种行为,一种表现。如果要是单纯的追逐名利,那么他们不会有好结果。也成不了气候。其实,这件事并不如你说的那么复杂吧,与邮政局合作是完全可行的。”

真没有想到李月冰竟然一气说出这么一番关于投机的道理来,金振海睁眼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在路边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若有所思地说:“不,如果与他们合作,就没有了自主权,我不能受制于人!”更重要的是,那样一来他就得不到想要的更大的利益——这一层意思他怎么能当着李月冰直接说出来呢!

李月冰也站住了,说:“那就没有办法了,我的话也只能说到这里。”

金振海:“月冰,我们不谈这些了……我感觉你近来情绪不太好,似乎在有意回避我!”

李月冰笑一笑:“是吗?我为什么要回避你?”

金振海:“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我太粗俗了吧!或者是我经常这样约你来听我的烦恼,令你厌烦了。”

李月冰:“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我最近确实有些烦,不过已经过去了。我已同意跟我丈夫复婚,并打算在这个学期结束之后离开海大,回到大连他和孩子的身边去。”

金振海诧异地看着李月冰,半晌没有说话。

李月冰凝视着那些飞翔的海鸟,仿佛沉浸在一种美好的期盼之中。她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你不为我祝福吗?”

金振海吱唔着:“呵,对,为你……祝福!”忽然,他一步跨到李月冰的身边,用双手抱住了她的肩膀,嗫嚅道:“文静……噢,月冰,不要离开我!”

李月冰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她用力抚开了金振海的手,跳到一旁怔怔地望着他,然后扭过身子,疾急地走了。

望着李月冰着白色尼绒长外套的背影,金振海懊恼地呆立在那里。

16.

“道阳,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呵?我们就这样停下来等死吗?现在那些报贩眼睁睁地在看着我们,如果不能兑现给他们承包报刊亭的承诺,他们不但会要我们退还押金,还会脱离我们,那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金振海坐在沙发上抠着脚丫,对康道阳说。

康道阳:“老板,既然我们已经骑上了虎背,就不能犹豫。我们还是要打为下岗职工排忧解难这张牌,一定要打通市领导这一关。如果能找到文书记就好了,只要想办法请他向市里打个招呼或写张条子,比什么批文都顶用!”

金振海站起身子,目光透过玻璃窗,望着隔壁办公室里的金凤英,说道:“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