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回到陈巷,好久都沉浸在兴奋与快乐中。说不上原因。吃了肉夹馍,汉中米线,余香绕口,回味悠长。好几天他都舍不得刷牙,生怕嘴里美好的味道消失了。他希望保留得长些,再长些。坐绿皮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他受得住,念兹在兹。平生第一次坐火车,感觉不一般。
人生有许多第一次,每个第一次都令人回味,割舍不下。
陈巷是地图上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地方,早已存在,也不知繁衍了多少代。人们就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离长江不远,周围小河环绕,没有高山,多是丘陵。这个地带在北纬35°左右,四季分明。听说这个纬度,气候适宜,环境舒适,最适合人居。高兴回到陈巷,邻居们很羡慕,围着高兴打听,大城市是啥样,高楼多不多,美女多不多。高兴都给肯定的回答。说高楼多得闪眼,寝室都有六层楼,密密匝匝地住着人,一到晴天和周末,阳台上晒满被子和床单,像万国旗,五颜六色,好看得很。
他还绘声绘色地描述吃过的小吃,比如肉夹馍和汉中米线、岐山铡面。小虫兴奋得直叫唤,让天龙下次回来,也给他带几份,尝尝鲜。
一千多里,怎么带?带回来就坏了,吃不得。高兴的话像兜头凉水泼下来,小虫噤口了。小虫也在窑厂做工。他拉板车,拖水坯,一天下来,脏得恨不能扔进臭水沟。他习惯了,无所谓,比出窑强。出窑是最脏最苦最累的活,整天烟熏火燎,累得手都蜕皮。冒着五六十度的高温,从窑里往外出砖,热气熏人,汗就没断过。出窑的人都穿着大裤头,光着背,从火红的窑里抢砖,一天下来简直要虚脱,回家话都不想讲一句。
高兴知道,在窑厂干的都不是好差事。烧窑就很脏。为了挣钱,他也顾不了许多,先干着,如果有合适的营生,再想辙。
烧窑都是三班倒,每个人八小时,轮换着来。砖窑烟囱一旦点着,再不能断火。点火是非常郑重的,是头等大事。窑厂自20 世纪80 年代中期点火成功,火从来就没熄过,至今已燃烧了十几年。高兴也贡献了快五年的青春了,是否还继续干下去,他心中也没谱。只是从西安回来后,他心思多了,想法也多了,有时夜班回来,就瞎琢磨:能否去外地做个小生意,弄个小买卖?也许可以发家致富。更关键的是,活动圈子大了,也许能找到合适的对象。这才是最关键的。二十七八的人了,还光棍一条,再耽误下去,估计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介绍过几个,也没正经谈过。母亲曾经帮他物色了一个丫头。那女子是母亲淘米洗衣认识的。母亲有个癖好,要到五里外的双塘淘米洗菜、捶衣服。双塘水面大,像小湖,碧波万顷。周围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都喜欢去,扎堆,一边淘米洗菜,一边张家长李家短,吐沫横飞。聊着聊着,就聊来了信息,周围十里八村的琐碎事情就掌握了。王圩有个女伢,比高兴小几岁,经常出现在母亲眼前。她更频繁地来去双塘汰衣服。一个女伢拎着一大桶衣服,来来回回,也够累的。母亲故意搭讪,问了几次,互相就熟了。女伢叫高兴母亲干妈。母亲高兴得待她像亲闺女。回去就怂恿高兴,阿妈给你找下一门亲事了。高兴嘴就合不拢了,笑得口水都掉下了。
但是高兴胆子小,真当女人是老虎。母亲撺掇他去见见,他直往后缩。他想见,又不敢见。大哥天晴已成家。那就是一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晚捅破不如早捅破。天晴的话不错,可他还是不敢。天晴就叫他喝酒,喝得七分醉了,胆子就大了。天晴特地整了几样小菜,备了一瓶散装高粱大曲,喊上高兴。高兴也不客气,猛灌一气,菜都没叨几筷,人已醺醺了。天晴就鼓励他,去吧,说错话,办错事,也不打紧。高兴趔趄着就去了。在双塘周围绕了几圈,试图偷看。女孩就见一个人,绕着塘走来走去,走路还崴来崴去,站不直扶不稳的样子,像要被锯倒的油松,像要被偷砍的杉树。女孩突然惊觉,衣服还没汰干净,拔脚就走。
她以为碰上醉汉了。高兴急了,跟着追。女伢拎着竹篮,里面一大包衣服,走路晃来晃去,很不服帖,走一阵歇一脚。高兴紧赶慢赶,很快就赶上了,赶上也不说话,睁大眼睛直觑。他不知该说啥,就只能看。女孩受了惊吓,以为遇到歹人。刚要叫唤,高兴发话了,我不是坏人,我是来相亲的。
女伢看他嘴喷酒气,一定以为是胡诌,满含戒备地问,都不认识,相的是哪门子亲?我已有对象,过年就成婚了。
高兴一听,酒醒了一半,汗也不争气地从额头冒出,淌到腮边,像蚊子咬,像毛毛虫爬过,怪不舒服,很不服帖。
他抹了一把汗说,我阿妈叫我来的。她说你没对象,跟我般配。我就是来看看。果然漂亮,好女子。说完就要替她拎篮子。女孩退后几步,胡话呢。我真要结婚了,你不要蛮缠。哪有你这样找对象的?你阿妈是谁啊?我不认识什么大婶。
高兴一着急,脸涨得通红。太阳刚好当头,更觉燠热,他一个劲擦汗。
女孩就走远了。他愣了半天,不知该干啥。等女伢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有了第一回,高兴就不怕了,一有空就守在塘边,等女伢过来。女伢再也没出现。高兴等得不耐烦,直奔王圩。村子很多人家,高兴找来找去,就是没找着。回来问母亲,母亲说就是王圩,她亲口告诉我的。
那她叫啥名字?母亲愣了,这个还没问呢,她也没说,我只叫她丫头,她喊我婶子。高兴又折返过去,向人打听一个叫丫头的女伢。王圩的人都摇头,没叫丫头的。高兴还不死心,继续追问。有人说,叫丫头的多着呢。女伢没长大的,都叫丫头,你到底找哪个丫头?高兴没词了。这个事就黄了。回到家,向母亲报告,母亲直拍屁股,怪我死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