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龙参加了南京公务员考试。本来没时间考试,他要照顾余雪莲。
余雪莲被天龙带到瑶城,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在夕阳余晖中,有人经常看到他们在圣天湖畔林荫道上散步。清风徐徐,杨柳依依,波光潋滟,鱼翔浅底。他们虽然走在一起,却从不牵手,也不说话。话似乎已经说尽。就这样一直走着,一圈又一圈,天黑透了,俩人就回到出租屋。
半年后,单位同事告诉天龙一个好消息,结过婚的人可以分到一居室的房子。这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天龙,你不是结婚了吗?老婆肚子都老大了。这么大的事要不是我亲眼瞧见,真不敢相信。刚上班就结婚,还怀着孩子。你最合适了,分到房子别忘记请我吃饭。天龙一脸茫然。他该咋说,告诉别人她不是自己女人,是嫂子?
他也闹不清了,到底是不是嫂子。现在叫嫂子还早了点,不过她确实怀着高兴的娃。余雪莲和高兴结婚时,没办婚姻登记,也就是没领结婚证。
领证在农村还不作兴,只要办了酒席,就算结婚了。
天龙觉得这是好消息,回家就告诉了余雪莲。她心里很高兴,但也忍不住别扭。去办结婚证吧,就算合法夫妻了,那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分到一居室。天龙说,这是假结婚,也就办个证。你还是我嫂子。余雪莲听了眼神游离,十分沮丧。她算啥,既不是天龙女人,也不是高兴女人。说不是天龙女人吧,他们住一起。说不是高兴女人吧,她怀着他的孩子。她觉得处境尴尬,十分难为情。天龙对她照顾有加,一到周末,就给她烧饭,鲫鱼、排骨、猪蹄没少买。买来炖了、煮了、烧了给她吃。
吃饭时,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她饭量小,吃得不多。天龙就劝,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多吃。余雪莲有时生气,就想打掉孩子,这像啥?
天龙不允许,生下来,我负责照看,一个侄子半个儿,高兴的娃也就是我的娃,我一样喜欢。余雪莲就不说话了。其实,她也舍不得。怀孩子不容易,她和高兴是有感情的,要不是中途突然钻出个女人,她现在准在高兴怀里撒娇。她不敢在天龙面前撒娇。打了结婚证后,她以为可以,试着撒了回娇。天龙没有回应她。他对余雪莲还是执君子之礼。余雪莲就觉得无趣,要不是肚子里的娃,她就出走了。天龙对余雪莲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但从不碰她。
一居室分下来了。余雪莲也要生产了。他们终于不用租房子了,在新房里。对他们来说是新房,其实是旧房子,资格老的人分到了更大更新的房子,这样陈旧的小房子就分给了年轻人。
余雪莲就在这个房子里生下了丢丢。生娃那天,高兴特地赶来,还在家属一栏签了字。医院就在家门口,走路几分钟就到。
预产期一到,天龙就把高兴叫了过来。高兴送她住院,陪她说话,晚上就开始有反应,夜里娃就生出来了,母子平安。高兴拍了拍天龙肩膀,又抱了抱他。
在医院守着时,高兴和天龙聊了好久。虎妹和高兴在一起时,也很快就怀上了,家里虎妹也要生产了。我在养鱼养鸭,没时间照顾她,就托付母亲看管。你也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也做不了啥。
天龙点头。你不容易。以后咋办呢?天龙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高兴在瑶城天龙家住了几天,余雪莲很高兴,她需要照顾。
一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母亲打来的。高兴听了电话,就脸色煞白。
晚上没车回去,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坐上车就往回赶。
临走甩下一句话,虎妹危险,替我照看好雪莲。
数十天后,高兴打来电话,说虎妹病了,差点就走了。能想象到,他声音沉重,话里满含悲戚。天龙再三盘问,他才道出了实情。
怀孕三个月后,虎妹觉得下身淋漓不尽。她也不懂,不以为意。高兴更不懂,没放心上。后来干脆血流不止,像要流产的样子。虎妹怕了。
高兴不敢怠慢。天亮后,抬到乡卫生院一检查,说是葡萄胎,要流产。
家里后院有口水井,水井边有个葡萄架,架子上缠着葡萄藤,每到夏天,藤叶蓬茸,葡萄成串。伢们一会儿偷吃一颗,一会儿又偷吃一颗。高兴见了,嘿嘿一笑,对院中葡萄架很满意。他只忙着生儿育女,情趣全无,生趣皆失。这是老父亲留下的手笔,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在家仅有的资本。伢们亲几次,就看葡萄结了多少。
老父亲听说媳妇怀葡萄胎,梗着脖子,跛着腿,拿起锯子就锯,眼里汪着浑浊的泪。阿爹疯了!天晴家大丫扯着袖,二丫抱着腿,仍没拦住。大丫说阿爹疯了。二丫说老不死的!
年轻人哪懂?根本就没听过。葡萄胎,跟葡萄有关系吗?吃葡萄吃的?虎妹吃得不多,都是丫头吃的,实在馋痨了,才和女儿和侄女抢吃了一些。今夏确实多吃了几颗,也不至于吧?
虎妹在卫生院做了人流,高兴陪着回到家。看到葡萄藤架被铲一空,高兴一句,阿爹麻缠了。虎妹摇摇头,没出声。
本以为消停了,不想虎妹肚子忽然疼起来,接着下身出血。刚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就多了,像水流。虎妹脸白如纸,高兴心空似野。他哆嗦着找来三轮,拉着老婆向县医院飞奔。
到了医院,人快休克了。医生一检查,立马要求手术,同时下了病危通知书。高兴魂没了,愣怔着,像根朽木,就要蚀透了。城里表亲清醒着,知道凶险。他的话像鞭一样催打着高兴,立即转院,到省城。高兴腰带紧,手头也紧。他攥着拳头,捏住的只是空气,并无钱钞。表亲飞也似的赶回家,捧出压箱底的钱。高兴嘴哆嗦着,眼里噙着泪。
手术顺利。住了俩月医院,基本康复。县医院的医生到底夸大,说是宫颈癌。高兴听到癌字,震得头皮发麻,手心发热,心脏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差点没喘过来,憋得快死了。
到了省城医院,一检查,医生否定了癌症,只是葡萄胎流产不干净,长出了新东西,来得还算及时,再晚片刻,没治了。高兴长出一口气,向表亲叩谢。表亲赶紧挽起。
出院时,医生嘱托,三年后不复发,就好了,但再不能怀孕了。高兴点头又摇头,表情古怪。
天龙听了长舒一口气。好在余雪莲给高兴生了儿子,他也该知足了。
丢丢稍大,天龙想和余雪莲解除婚约,将老房子赠送她,将养母子。
余雪莲心情复杂,脸色晦暗。和天龙朝夕相处,虽无肌肤之亲,也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她郁闷极了,一度神思恍惚。
天龙背过脸去,眼里流出了泪水,不知是咸是苦还是涩。
天龙在李静宜的鼓励下,顺利考到了南京。李静宜在广州的诺基亚公司也在南京设了分厂,她经过几次反复,如愿以偿地调了过来。
可以朝夕相处,可以耳鬓厮磨。两情若是久长时,必须朝朝暮暮。
他们一有空,就结伴去旅游。一次去甘肃敦煌,天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激动地叫出声,邬有妙。那人回头,看了看天龙,转身离去。
李静宜说,你认错人了。天龙说,绝对错不了。他说毕业后就去敦煌,研究飞天。得偿所愿,就不认人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毕业后,留在了陕西,但几年过去了,也说不准,也许跳槽,回到甘肃了。
不去理会吧。天龙和李静宜在敦煌和青海湖玩了几天,就打道回府。
李静宜公司很忙,最近老要出差,欧洲和美洲经常飞。美国对她来说,已经很熟了。她曾经留学过。出差美国,她很乐意。
公司又安排她出差欧洲。李静宜吻别了天龙。她走出了老远,天龙犹在回味湿吻的滋味,还没回过神来。
李静宜走后,天龙分别给周华强和孙家旺打了个电话,述说他碰到了邬有妙,在甘肃敦煌。他是不是已经成为那里的工作人员了?周华强支支吾吾,孙家旺也含含糊糊。没劲,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晚上,天龙从电视里得知一个爆炸性新闻,李静宜乘坐的航班坠毁,机上乘客无一生还。
天龙的头突然爆炸性疼痛。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就等着结婚了。结婚的日子都选好了,就在三个月后。她出差一周,回来后就商量婚礼的事。
天龙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朝朝暮暮,点点滴滴,分分毫毫,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晃动。看着她的花裙子,天龙就忍不住思念;望着她的吊带衫,天龙就禁不住泪眼蒙眬。大学里一幕幕,以及北京偶遇,后来的南京相处,都在心底回旋。难道上苍有意要惩罚他?难道命中注定要失去这个女人?难道他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命里该有终须有,命里本无莫强求?
他脸色死灰,像被抽了筋的蛇,毫无力道;像被扒了皮的虎,惨然无声。他呆坐着,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就这样傻傻地,愣愣地,痴痴地望。屋子里都是李静宜的气息,**还残留着她的毛发,枕头上还冒着余温。他捡起毛发,放进小盒子;他抱起枕头,不停地闻着,上面还有朱砂梅的清香。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温柔不再,水莲花枯萎。那在风中招摇的嫩蕊,已经凋残;那在雨里沐浴的身影也已消失。他感受到凄凉,也感受到悲伤。岁月正在伸出巧手,也递出了橄榄枝,灵雀在梢头鸣叫过,他以为带来的全是喜气和欢快,不承想,意外来得突然,猝不及防,像一个浪头忽然打在身上,力贯千钧。他不知咋办,他百无聊赖,一切都来得那么急迫和仓促,完全出乎意料,全乱了,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心也跟着沉入谷底,不再有活力。他久久不能自拔,陷入莫名的恐慌中。
家里的陈设一切照旧,他不曾改变丝毫,都是李静宜出门前收拾好的,配置齐的。他无权改变,也不想改变。睹物思人,看到这些,他就眼圈发红,暗暗掉泪。无可改变,没法收拾。过去的美好只有珍藏着,藏得越深越好,越久越好。
他亲自打车送她去的机场,就是那趟航班,绝对错不了。他还心存侥幸,希望李静宜错过这趟航班,忽然想起要给她打电话。从晚上六点拨打李静宜的电话,一直到九点,电话里始终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天龙将电话狠狠地扔在**。大红的被子绣着鸳鸯戏水,琴瑟和鸣。
高天龙两眼血红,毫无睡意,夜深了,周围静悄悄的。大概十一点,天龙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钥匙只有他和李静宜有。天龙大骇,瞪着大门。钥匙在锁孔里不停地转动。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高天龙更骇,颤抖而惊诧地看着她。呆子,也不知道拿一下行李。天龙幡然醒悟。
天龙告诉了李静宜她要乘坐的航班出事的消息。李静宜听得脸色煞白,长吁一口气。
原来她要乘坐的航班晚点两个小时。就在她百无聊赖时,电话突然响了,是公司打来的,有一个紧急任务,要她退掉机票,马上赶回去开会。她来不及细想,匆匆打车返回。
会议很紧急,也很秘密,按照规定,必须要关掉手机。她就这样逃过一劫。
天龙和李静宜举行婚礼那天,余雪莲带着五岁儿子坐上了西去的列车,听到了驼铃,看见了戈壁,闻到了馕香,看见了胡杨。
天地莽苍苍。
一稿完成于2016 年6 月
二稿完成于2020 年7 月
三稿完成于2020 年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