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卖卤菜,主要是卤鸭、卤牛肉、卤干子等等。家乡作兴做卤菜,许多人到全国各地卖卤菜。有人找到了好市口,比如到上海、南京,没几年就发家,家里小洋楼也盖起来了,敞亮气派,让人欣羡。许多人就学做卤菜,远到东北、西南。家乡的板鸭行销全国,名气很大。高兴在砖瓦厂干了几年,看到别人挣大钱,心里也想,于是跟着学了一段时间,到了关键步骤,师傅就不肯教了。高兴在河北有亲戚,想去那里发展。
河北泊头有毛毡厂,是华北石油的三产,那里聚拢了一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人。工人没时间做饭,下班后就斩些卤菜带回家。高兴姨妈在那里。
母亲说高兴太老实,不是做生意的料,就没有推荐他去。高兴偷跑去了。
几家亲戚老表聚到一起,都瞪着眼睛挣钱,有技术也不肯教。每次卤包里放作料的量,高兴掌握不了,不是多了,就是少了。量多了,卤出的鸭子药味很重;量少了,卤出的牛肉干瘪瘪的,味道很淡。客人买过一次,第二次就不肯来了。卖卤菜就靠回头客,没有回头客,生意自然好不了。他跟着舅舅家儿子后面打下手,学了半年,配方基本弄清了。其中还有些小窍门没掌握,就被大哥一封信拽了回来,继续在窑厂卖苦力。
他心有不甘。
到了西安后,人要生活,就有样学样,将以前的看家本领使了出来。
没了虎妹,高兴巧遇余雪莲,在八里村租了房子,支起锅,干起了卤菜生意。他在红专路菜市场当口,摆了个摊子,专门卖卤菜。刚开始卤菜不好卖,一段时间后,人混熟了,就好了些。由于没有正规摊位,城管常来查。还有小混混也来闹事。小混混头发老长,扎着辫子,叼着烟,两个胳膊上画着青龙白虎,样子吓人。只要混混胳膊一捋起来,高兴就乖乖斩菜,一个子不敢收,对方走了,还打躬作揖。
本来就是小本生意,经不住折腾,一来二去,快撑不下去了。一次收摊,他将这个事告诉了余雪莲。余雪莲当场气噎。没得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兴没人罩着,也不认识啥人,就只能忍气吞声。
一次一个光头买卤菜,要了一斤牛肉,称好后,也付了钱,但他很快就折返过来,将卤菜朝高兴脸上一摔,敢短斤少两?也不瞧瞧老子是啥来头。光头骂骂咧咧的,接着就捋起袖子。高兴一看,可不是,左胳膊雕青龙,右胳膊画白虎,张牙舞爪,霸气凶悍。高兴赶紧赔不是,还连带着又切了一斤足量的牛肉给他,一个子不敢收。那人也没给钱,大摇大摆地走了。吃你的牛肉,是你小子的福气,要是敢龇牙,小心身上的那层皮!光头边说边往嘴里塞牛肉,嗯,不错,味道正点!
高兴看那人走远,才敢揉眼睛。眼睛胀得慌,也瘆得紧。
高兴不敢告诉天龙。天龙忙于学习,也管不上。再说他有啥社会关系?成天在学校里,不是读书就是勤工俭学,指望不上,告诉他,给他徒增压力,白添怨气。天龙的学习要紧,可不敢耽误了。高兴抱着这样的想法,其实也对。天龙到高兴出租屋,问过几次。高兴嘴紧,像贴了封条,专拣好的说。其实,他有苦衷。
对混混只能远离,不可亲近。这些人是无赖之徒,弄不好身心俱疲。
天龙叮嘱他,少惹事,吃亏是福。
天龙知道,本地人欺生,到哪里都是,在外面讨生活,难免受气。
除非发生大事,天龙不管的,也管不了。他一学生娃,社会关系浅薄,能有多少能量。眼看着高兴被欺负,他也无能为力,爱莫能助。高兴到天龙上学地界,只有心理上的关照。雕龙客贪便宜,长发男图实惠,看高兴老实,都想从他头上揩点油。高兴一天下来,挣不了俩子,除去吃喝和房租水电,剩不了多少,高兴刚占领市场时,卖卤鸭的不多,有人图新鲜,吃了几回,就觉得味道一般,于是就很少回头了。
红专路在西安南郊,大学林立,有财经学院、邮电学院、西京学院。
这里人流量大,每到下班,人挤人,人挨人,做啥生意都好,卖菜赚钱,补鞋赚钱,修锁也赚钱,需求旺盛。高兴本也赚钱,如果哪天没人闹事,他就能多赚点。卖完货,数着钞票,高兴心里美滋滋的。但一交保护费、场地费,还有乱七八糟的费用,到手的就很少,他很泄气,不想干了,等余雪莲病好了,就回老家。在外地做生意,必须有靠山。靠山小了还不行,要能办事,摆平各种纠纷。高兴没有,以为天龙能帮衬一把,但天龙靠不上。
天龙攀上姜明志,和姜落雁恋爱了,高兴处境稍好一些。姜明志毕竟是老师,认识的人也有限。当高兴遇到难事,天龙刚开始也不好张口。
看到高兴愁眉不展,他才鼓起勇气向姜落雁倾诉。姜落雁就找母亲,母亲就找别人,于是大事化小,直至于无。
高兴作为回报,带板鸭给天龙,让天龙转交姜明志。姜老师说,小本生意,下次可不敢了。她一本正经,下次就不敢再求她了。
生意时好时坏,不太稳定,高兴有点灰心,想撤回。他牵挂着余雪莲。
她还在住院。自己以家属的名义送她入院,不能撇下她不管。高兴一般一周去一次,每次都买一些时令水果。有时天龙也跟着去。两个月后,高兴再去探望,得到答复,病人情况稳定,准备出院。高兴探视时,就告诉了余雪莲。她面无表情,神情木讷,好像不太高兴。她已习惯里面生活,作息非常规律,定点起床,定点睡觉,定点就餐,定点吃药,几乎纹丝不乱。其实,她听到出院的消息,内心还是激动的,待了那么久,都快忘记外面是啥样了。余雪莲被诊断为双向情感障碍。高兴也不懂。
这是医学术语,高深得很。只要人瞧好了,管他啥病。
出院那天,高兴拎着盆盆罐罐,走出了医院。天空是澄澈的,鸟在树上欢鸣,风不大,树叶微动。地面坑洼不平,不小心就会崴脚。还好,高兴搀着余雪莲,没有发生意外。
要永别,再不进来。这里风景虽美,毕竟不是长留之地。这里医术虽高,也不是久滞之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有机会有能力,就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城市不是我们这些人待的,若只适合乡村,就留恋垄亩。
高兴卷起铺盖,要带着余雪莲回到安徽,回到乡村,回到陈巷。在地图上找不到的水边村落,他们在那里栖息,繁衍,过着田居生活。
城市在狂飙突进,一日千里,但那是别人的事。退守乡村,躬耕南亩未尝不可。原来想求一己之富裕,兜兜转转,还是乡村好。城市让能闯的去闯,让会混的去混。那里虽有金山银海,但自己到底手短,淘不着,只能回乡村。乡村已开始凋敝。许多青壮年都背着蛇皮袋到城里讨生活了,宁可捡破烂拾荒,也要漂在城里。城里有大把的机会,错过这一拨,再想跟上就难了。高兴也想留下,但受不了窝囊气。回到乡下,一样可以有作为,就在土地上动脑筋,也许埋着希望,藏着运气。他已经想好,回家养鸭。城里板鸭吃香,原材料少不了。家乡又在长江之滨,河湖塘汊多,养鸭适宜。他叫天龙给他选一些乡村致富图书。天龙不怠慢,知道这也是一条路。人生下来,就该有活路。这条路不通,还有另一条路,总有通的,不能一条道走到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那就竹篮打水满场空。他不想这样。正是花钱的时候,也正是挣钱的时候,他不能闲着。他有一身力气,还有点小聪明,也该派上用场了。
小时候,他最喜欢逮黄鳝,捉泥鳅,打野物,一打一个准。高兴小时害眼睛,长大后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形象上就打了折扣。城里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看得高兴直发毛。他心里就虚,没底,到底没混出名堂。他回到村里,就有点低眉敛目,头都不敢抬。当有人看到余雪莲,发出了啧啧赞叹,他忽然就有了动力。他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女人。他不能辜负了她,要给她好生活,还要和她生儿育女。虽然她心理不健全,也不健康,但人漂亮,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和村里人打招呼,看不出一点异常。高兴其实心里发毛,生怕她一不如意,就犯了老毛病。
农村人不懂,以为这是绝症。得了这样的病,千万不能外传。如果被人知道了,那就受歧视了。她想再待下去,就难了,城里谁也不认识谁,是好是坏,与别人似不相干。但在农村就不一样了。农村就那么大,人与人牵牵绊绊,不是这个沾亲,就是那个带故。如果知道余雪莲生了坏病,脑子不好,就容易被孤立,被瞧不起。高兴也没脸面。他严格地瞒住了。人们只知道余雪莲美,还上过多年学,读过多年书。高兴真是有福,找了这样知书达理的女人。能找到那样的人,本身就不简单,于是高兴就被高看一眼。高兴心里受到鼓舞,干劲更足了。
他已想好,要在乡村里努力一把。在他还小时,母亲就喜欢养鸭,一养几十只,都成活了,养得还不错。天龙读书的学费就是母亲养鸭挣来的。天龙对鸭子天生有感情。听说高兴养鸭,他十分支持。高兴也跟着母亲一起养过鸭,只是那时是小作坊,小规模,只养几十只。现在不同了,养少了不挣钱,还费时间,要干就干大的。鸭子身上都是宝,没一处可以浪费,连鸭毛都值钱。
鸭粪也不糟蹋,是养鱼的好饲料。家乡水面大,有好几口大塘,几十亩,正适合养殖,塘里养鱼,塘边养鸭,鸭粪拉在水里,刚好可以喂鱼。计划是美好的,可手头拮据,没多少现钞。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计划再宏大,蓝图再美好,如果没本钱,啥也做不成。余雪莲听了,就两眼发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很想帮忙,可自己身无长物。你有知识,有学问,会派上用处的,高兴鼓励她。余雪莲眼光就玲珑起来。高兴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想到给天龙写信,余雪莲代笔。
天龙很快回信。天龙初中时考上县城师范,在当时轰动乡镇。一个应届生,就这样轻而易举考上师范,不是小事件。农村喜事本不多,这算是一件。大家就等着庆贺了,天龙却放弃了,他要上高中,考大学。
大学那么好考的吗?真是发神经。有人就叹息。天龙也有苦衷,他有野心有抱负,想读更多的书,在大城市扎根。乡里有几个也同时考上中专,天龙就把名额让出来了,得到了一笔补偿,同时被安排到县城重点高中就读。同学晏吉道上了财校,分到信用社,天龙就叫高兴去找他。他们在中学时关系不错,虽来往不多,但都记挂着对方。高兴就打着天龙的旗号,带了几瓶好酒到马湾信用社找晏吉道。晏吉道热情地接待了他,听说是高天龙哥哥,就更加热情,要留着吃饭。高兴带着余雪莲一起到来的。晏吉道让女友陪着。高兴说明来意,他将眼镜推了推,眨了几下眼睛,带着友好说,你这个主意不错,现在信用社就想帮助能人,找不到下家,有钱贷不出,也不敢贷。你家天龙将来前途远大,我和他是要好的同学。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拟一个计划书,我对上面好有个交代。晏吉道和高兴谈了半天,事情终于谈妥。
晏吉道要留高兴他们吃饭。高兴死活不从,下次登门道谢。
经过一番曲折,高兴的两万贷款终于下来了。说干就干,很快他就和村里谈妥,承包了水面,投入了几千尾鱼苗,又捉来五百只鸭苗。两人就没日没夜地操持起来。
第一年算是试验,不敢太赌,怕万一失手,水尽鸭飞。从眼前来看,行情不错,需求旺盛。城市在狂飙突进,许多人进城,吃喝拉撒免不了。
有人说最容易赚钱的就是餐饮及配套行业。高兴从源头上做起,不怕你不来。中间商开着大卡车,来村里收货,足不出户,就能赚到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不好赚,既考验勇气,也考验运气。勇气有了,下了本钱喂养鱼和鸭,就看后期运气咋样了,运气好多赚些,运气差就少赚,甚至会赔一部分。高兴没敢往深处想,先干着呗。
余雪莲也脱下行头,换上糙衣跟着高兴起早贪黑,希望这一汪水面能带来财富。鸭子在驱驱赶赶中,从鹅黄到草绿,从歪歪斜斜到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很快也扇动翅膀,嘎嘎乱叫。鸭子小时好养,米谷和杂物就对付了。长大后,就要吃虫子,吃螺蛳,吃小鱼小虾。高兴一有空就去捞。小鸭长得十分敦实,没一个生病。高兴松了口气。长大点,就往稻田里赶,它们吃蚂蚱和蝗虫,吃秕谷稻,吃得嗉袋鼓鼓囊囊的,才摇晃着回笼。大群鸭子养在水面,晚上宿在岸边。鸭子不大不小时,天敌是水獭和黄鼠狼。鸭子灾病少,只怕那俩畜物。黄鼠狼坏得很,往往钻进鸭群,一个一个地咬,专咬脖子,喝血。水獭把整只鸭子都拖走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高兴在水边搭了个窝棚,每日都不断地巡视,生怕天敌伤害鸭子。
有时余雪莲也来窝棚,说说笑笑,谈谈过去,憧憬未来,情到深处,就在窝棚里缠绵起来。水塘离家不远,有时深更半夜,余雪莲还要回去,打着手电,高一脚低一脚往回赶。
高兴家是三间砖墙瓦顶。瓦屋盖好时间也不长,不过三年,就是用来娶媳妇的。在乡村,如果没有瓦屋,住着茅草屋,别想讨老婆。在一众亲友的帮助下,他们好歹有了栖身之所。高兴略微满意。
余雪莲一来,就住上现成的屋,不用新盖。新盖瓦屋很麻烦,费时费力,还费财。天龙读大学了,仅有的家当就不会争了。他有自己的前途和事业,不说贴补家里,那点家当是看不上眼的。
高兴想到这里,心里稍感称意。还是天龙争气,一下子就考了出去。
减少了竞争,也减轻了压力。他时不时还帮衬一下家里,接济一下高兴。
高兴美美的。生活在向上走,水理所当然地向下流。
看着茫茫水面,鸭子在水中自在地游弋,翻着跟头,扇着翅膀,在水里扎猛子,他心里漾满了喜悦。
吃饱的鸭子在水里瞎胡闹,搅得波光粼粼,浪涛阵阵。鱼似乎也受到感染,在水里跳跃着,展示着健美的舞姿。
就等着丰收了。丰收在望,梅雨季节已经过去,天不会再涝了,高兴一颗揪着的心慢慢落地。都到了八九月了,还有洪涝吗?可九月一到,雨骤风狂。听说台风来了。台风一拨接一拨,这个去了,那个来了,都是在海上生成,向大陆涌来,带来丰沛的雨水,有时就过了,多得装不下,盛不了。水汪洋涕泗,汩汩滔滔。
鸭子已长成,在发水前基本卖得差不多了。鱼也在一批一批地卖,可刚卖不多少,洪水来了,水满了,塘溢了,有鱼就从水沟里游走了。
游走了一大拨。高兴想尽了办法,用网张着,鱼还是被水冲走了不少。
高兴心疼,花了大劲请人网鱼,还是有漏掉的。
到年底一合计,养鸭赚得多些,养鱼赚得少些。要不是发水,鱼的赚头更多。虽然辛苦一年,好在没亏。高兴数着钱,心里美滋滋的。他腾出手,在余雪莲脸上亲了一口。余雪莲娇嗔地啐了他一下。
挣了钱就到商量结婚的事了。高兴本也有此打算。还是余雪莲首先提出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处着,算哪门子事?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娶我回家,要摆一些酒席,将亲朋故旧请来。虽然不是三媒六证,倒也风光体面。现在挣到钱了,就不能俭省。
高兴满口应承,必须的,哪能让你受委屈?余雪莲过上正常日子,心病祛除一半,另一半在慢慢隐退,躲到不知名的角落。除非有重大变故,不然唤不醒沉睡的顽疾。她烧锅做饭,洗衣扫地,一样不落,像个巧媳妇,活似管家婆。她在当地学了些土语,也试着用方言聊天,与大家伙打成一片,没人当她是外人了。杀年猪了,她系着围裙,裹着头帕,端一大海碗猪杂碎给邻居。邻居笑着接纳,也回赠她一些甜言,捎带去一些蜜语。她两脚如风地赶回,脸漾着喜悦,蘸着幸福。
大家已经开始慢慢接纳她了,当她是陈巷的新媳妇。虽为外地女子,到底能融入乡土。她还发展了几个闺密,没事就凑一起谈天,话题无外乎生儿育女,吃喝拉撒。
按照规矩,正月十五前办婚礼合宜,外出打工的还没走,亲戚都能来,村里故旧也没出门,大家聚到一起,吃吃喝喝玩玩。过年就是吃喝。
张家吃到李家,王家吃到刘家。你请我,我请你,轮番来。要把年货都吃掉,否则剩下太多,时间久了,就不好吃了。一年忙到头,就正月有闲,也就正月手里有些钱,不花干吗?过年嘛,就是要穿得好,吃得好。
大人小孩都一身新,东家逛到西家,南边踱到北边。你抽我一根烟,我吃你一口糖。好东西都晒出来,分享。农村人朴实,不喜欢藏着掖着。
平时吃不上好东西,过年就可着劲吃,大肥肉满嘴塞,塞得口角流油,一边喝着酒、抽着烟,一边侃大山。感觉生活这时才是美的,靓的,快活的。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就扎堆忆苦思甜,诉说小时候饭都吃不上,衣都穿不起,房子住不下,要多苦就多苦,要多难就多难。现在好了,有衣穿,有饭吃,有事干,有钱挣。农村混不下去,就去城里。城里再接不了,就又回农村。总有一口饭吃,饿不着。这年头,只要有一身蛮力,都有出路。能力强本事大,就多吃一口,吃得好些,住得大些;能力弱本事小,就少吃一口,吃得差些。太平年间,百姓就有好日子过。老百姓图啥?不就图个好年景,图个一日三餐肚子圆。
高兴少时被称为愣头青,嘎小子一个,大了,还出息了,找了一个新疆媳妇。你看,世事难料吧?现在还承包鱼塘,养鱼又养鸭,赚海了去。
有人打身边走过,高兴就递烟,一口一个三伯,一口一个四爷。他们就转身可着劲夸高兴了,说高兴有福,找了那么一个漂亮媳妇,还知书达理,学问大。还是外面的世界精彩,要是年轻几岁,我也出门打工,说不准也能挣些回来。
不说不说了,就看年轻人的了。世界是我们的,已经过去了。世界现在给他们了,让他们扑腾去。然后就点烟,抽,烟雾袅袅升腾,在眼前起着旋。
高兴忙得很,没时间闲谝,一阵风般刮走。他要通知人,正月初十办喜事。临走时,不忘通知三伯四爷,后天来家喝酒啊。喝什么酒?喜酒。大家都哈哈笑了,要喝,要喝,喝喜酒添十岁。
高兴通知到位后,就回家忙活了。他想结婚是大事,不能丢了这个,忘了那个,该请的一定请到。平时不甚走动的亲戚朋友也一一招呼到,免得落下话柄,来不来是你的事,我通知到位了。来情去礼也一一登记,等对方家办喜事,一一奉还。他现在手头有些,也不在乎那点小钱,关键人要到,人多热闹,更喜庆。结婚,对他来说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次,可马虎不得,尽量想得周全些。
正月初十那天,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家里场基上放满了桌子,少说也有十桌。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小孩们蹿来蹿去,大呼小叫,有的手里抓着糖,有的嘴里含着肉,你追我赶,给婚礼平添了几多喜庆。
新人被送到镇上一个宾馆,然后用一辆旧桑塔纳接回来的。这在那时规格很高了。那时车子还不作兴,都是摩托和自行车。本想用摩托接,考虑到天气冷,怕新娘冻着,就作罢,还是到县城,租了一辆旧桑塔纳。
这已经够气派了。高兴开了一个奢侈的头,后面结婚的就竞相效仿,有人就直呼吃不消。
门上贴着大红双喜剪纸。婚房里红被子、红枕头、红床单,一切都是红的,预示着日子红红红火火。床单上撒着花生、红枣、小糖、糕片。
新人一到,鞭炮齐鸣,响声震天,香气缭绕,然后撒糖开始,抢糖开始。人们在热闹中享受热闹,在喜庆里放纵喜庆。
此时,人堆里多了两人,人们谁也没在意,大家的焦点都在新娘和新郎身上。不过这两人也容易引起人注意。一个烧锅大嫂看见了,就随意问了句,你是哪里来的亲戚?以前没见过。
女子牵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鼻涕冻在脸上,看上去脏乎乎的。女子听到问话,回答说,我是他女人!女子穿着破旧,浑身也不干净,这里一块油污,那里一坨黑渍,脸色蜡黄,看上去好久没吃东西了。嘴唇焦干,起着皮。烧锅大嫂一声惊呼,你咋是他女人?
人们注意力突然转移了,看到灰不溜秋的女子和脏兮兮的小孩,还以为是叫花子。看了一眼,赶紧转头继续看新人拜堂。
还不烧锅去,净在这里一惊一乍的。烧锅大嫂低着头走了,拿去头上的帕子,在脸上揩了揩。这女子好生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边走边自言自语。谁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大家继续盯着这对新人。拜堂过后,准备开饭,女子也被安排在桌上。小女伢看到好吃的,又不敢吃,只哭着抹眼泪,妈妈,我饿!
很快开饭了,大家围坐一起,吃吃喝喝。高兴陪着余雪莲一桌一桌敬酒。敬到这桌,大家都站起来喝酒,女子也站起来了。高兴看到她了,脸色顿时大变。他手颤抖着,眼神直勾勾的,像中了邪。愣了好半天,他才嗫嚅着,半天还是出不了声。
高兴强撑着,勉强敬完酒,借口头疼就回房间了。客人陆续散去,高兴才将女子喊进门。女子自称是虎妹。高兴说,我知道。这是你的伢!
高兴说,这我不知道。余雪莲被锁在婚房,不让出来。
高兴脸色难看。这个时候出现意外,真是老天也想不到。他还有个女人,和他一起生活过半年,这个女人现在带着小孩来认亲。高兴心里缀满矛盾,肉像打鼓,这里跳一下,那里跳一下。他想不到,一万个想不到,从前的女人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小孩。她让小孩叫高兴爸爸。高兴两手直搓,不知咋办。原来没有女人,找女人很难。现在一下子冒出两个女人,都要做自己老婆。他该如何是好?想不到,就在婚礼上,那个远在天边的女人,突然找了过来。亏得她还能找到。她是按图索骥的吗?为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是有人指使的吗?不可能。
音讯全无,谁也不知道谁,哪个能指使呢?这是老天故意安排的,开自己玩笑的吗?老天也太会开玩笑了。这个玩笑开不得,真开不起。高兴以后还能做人吗?传出去,说高兴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爱寻花问柳,抛弃糟糠之妻,另结新欢,有几个臭钱就当起陈世美。这要传出去,后面还怎么活人?
高兴结婚,天龙肯定要到场的。高兴本不抽烟,这次抽了很多烟。
可事情还摆在那里,他想破头都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只有将眼神转向天龙。天龙有办法。天龙是有办法,可在感情上,他真不擅长。高兴就知道天龙有办法。他一有困难,就指望弟弟。兄弟情深,不冲别的,就冲那顿红烧兔子肉,天龙也不能袖手不管。
天龙看到高兴求助的眼神,不能再发愣了。他首先问了虎妹,这大老远的,怎么找到这来的?
虎妹也不隐瞒,有话直说。她娓娓道来。
高兴被婶子骗后,虎妹一直在家等着高兴回来。高兴出去后,音讯全无。她多次去找婶子,婶子也不知所终,又去找媒人,媒人也无踪影。
她眼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十分惶恐。她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就思念高兴。爷爷年纪大了,有眩晕症,她小心伺候着。待到她肚子很大,劳动实在不方便,爷爷就下地了。爷爷从山上砍柴草,背到半路,眩晕症犯了,倒在半道上,人最终没救回来。她生下娃后,带着两个妹妹一起艰难度日。有人就指点虎妹,还记得男人家在哪里不?虎妹想了很久,才想起叫陈巷。是哪个镇哪个乡,虎妹就想不起来了。虎妹十分揪心,早知道多留个心眼。两个妹妹还要上学。她吃了上学不多的亏,认字很少,出门跟睁眼瞎子差不离,出一趟远门多不容易, 问东问西,看着明晃晃的字就是不认识,真糟心。家里又没钱,高兴给的钱又让他带上路了。幸亏高兴预留了点在枕头缝里,不然真过不下去了。生下女儿,月子都没坐满,她就下地劳动了。拖着小的,带着大的,虎妹感到力不从心,十分难挨。她想高兴时就流泪,泪水都快流干了。家里没男人,哪像个家?!妈妈和爸爸结婚后,接连生下三女,妈妈生下第三个女儿时难产而死。爸爸没了女人,整天以酒浇愁,无心干活,一次酒后掉进塘里淹死了。虎妹姊妹几个就守着爷爷过活,屋不像屋,家更不像个家。
婶子说要带她去安徽相亲,嫁个好人家,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男人,好帮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支撑破烂不堪的老屋。家还没焐热,高兴就被带走了,一走就啥消息也没有,连封信都没有,更别说寄钱了。虎妹艰难度日,人憔悴多了。要不是女儿大囡,她不会找高兴了。她恨过高兴,刚开始以为高兴是骗子,骗了她感情,也骗了她身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后来多次去婶子和媒人家,都找不着,她才开始反思,或许是媒人作怪,骗了高兴。他是忠厚老实的人,不至于骗她。他也想要个完整的家,好不容易拥有了,怎会轻易舍去?
她在家左思右想,慢慢想通了,一定是婶子和媒人从中作梗,不让他回来。听了村里人的话,她动了找高兴的念头。快过年了,家里没一点生气。她本想春暖花开时再动身,村里人说,不妥,外出打工的人一般只有过年才回家,要想找到人,就得趁过年,早不行,晚也不行,非得这个节点不可。
大囡五岁,会叫妈妈和爸爸时,她才准备上路。在家练习了无数遍,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不在身边,看不见,摸不着,没有感性认识。
虎妹反复让大囡喊爸爸。当大囡终于会喊时,虎妹掉了一捧泪。这也坚定了她去高兴老家找他的决心,不能再拖了,不仅自己需要他,大囡也需要他,要给大囡一个完整的家。
腊八动身。风餐露宿,一路讨饭,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高兴老家。
在半道听到鞭炮齐鸣时,心里很激动,不知哪家办喜事,少不了讨要些荤菜给娃吃。
来到高兴家,似曾相识。几年前来过这里,似乎还有些印象,印象不深,依稀记得。
席散后,虎妹拉着大囡,指着高兴叫爸爸。大囡脆生生地叫了声爸爸。高兴眼泪差点下来。他临走时,虎妹确实已有身孕。他也动过寻找的念头,可人生地不熟,实在不好找。云南哪个市哪个县哪个镇,甚至哪个乡哪个村都弄不清,叫他怎么找?只知道在云南。云南大着呢,不知详细地址,就是踏破铁鞋也找不到。他想想就泄气,后悔当初没记住关键东西。那里人说话叽里呱啦,听不懂。交流困难,信息获得就少。
如果有几个说普通话的,也许还能过滤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再说自己九死一生,心中寒意凛凛,不敢再蹚浑水,要是再次被骗,那整个人就全废了。他每想至此,浑身瑟瑟发抖。他太害怕了,就是知道地址,也不敢再去找了。他也以为虎妹是帮凶,帮着恶人坑害自己。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不敢深想。
万万没想到,就在自己举行婚礼时,虎妹却不请自来。万里迢迢,她是怎么来的?高兴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高兴等虎妹哄睡了大囡,就朝她发火,都是你家人不好,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我机智,你也见不到我了。高兴将不堪回首的往事简略向她述说了一遍。虎妹听得惊心动魄,哭得伤心,既为高兴,也为自己。
谈到了深夜,都毫无睡意。天龙一直陪着。事情总要解决,高兴拿眼望着天龙。他一筹莫展,天龙不会。他总有办法。
都有孩子了,大囡看上去确实和高兴有几分相像。两人分离,都是被动的。造成今天这个局面,谁也没错,要怪就怪人贩子。
天龙招呼大家睡觉,一觉醒来,啥事都没有了。说起来轻松,这事真不好办。虎妹有伢五岁多了,余雪莲也怀上了,谁也离不得,放不下,但总不能同时讨俩老婆,这是不合法的。
大家一夜无眠,各怀心思,都在想事。
经过一番挣扎,一通思想斗争,天龙咬着牙带余雪莲回到了瑶城。
余雪莲半推半就。这算是咋回事?她已是高兴的人了,还怀着他的伢。
突然在婚礼上跑来一个女人,带着娃,自称是高兴的老婆。余雪莲听了一头雾水。天方夜谭吧?一个云南的女人跑到安徽寻夫。高兴本可以不承认的,他偏偏要承认。她本想跳出来,将女人骂走,柔弱的个性,让她张不了口。她也同情眼前的女人,心里酸酸的。余雪莲只有哭,哭得眼泡红肿。她关在婚房,胡思乱想了一夜。这个夜注定是漫长的,也是折磨人的。
天龙特别担心余雪莲受到刺激,旧病复发,如果那样就不堪收拾了。
天一亮,他就提出带余雪莲走。余雪莲眼里充满惊讶和不舍。她要去哪里,以后咋办?难道以后跟天龙过日子?似乎不太合适。她对天龙是有感情,埋在心底深处的,从不敢让它冒头。这是兄弟之情,姊妹之念。
她不能深想。虽然曾是天龙同学,但自己辍学了。要不是遇到高兴,她这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天龙。天龙善良大度,无私崇德,但总不能娶了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弟弟娶了嫂子,这有违伦常,不合情理。她以为天龙要娶自己。天龙不便明说,先带她出去,后面的事后面再解决。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不能两个女人窝在一个屋檐下,成何体统。
余雪莲经过一番思量,还是先出去,后面的事以后再说。她就跟着天龙去了瑶城。高兴既激动也难过,她怀着自己的娃,只有抽空去看望了。
虎妹来得太不是时候了,高兴很不高兴。不管咋说,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才导致自己吃了大亏,遭了大罪。至今不敢深想,有时梦里想到,醒来浑身是汗。也不知钱如山是否被处理了,这样的人渣若仍逍遥法外,真是天理不容!高兴暗中诅咒了无数遍,心里祈祷了千百次。他对虎妹就不如从前好了,心里念着余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