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峰对高数不感冒。这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上帝造人,总不能尽善尽美。给你美貌,就拿去智慧;给你聪明,就摘走丰颜。瞎子的耳朵比正常人灵醒,聋子的眼睛又特别聚光。上帝开了一扇门,常常关上一面窗。张玉峰帅气,有才,能歌善舞,体育好,文艺棒。理科就显得短腿,特别是高数。对他来说,难比天书。每次上高数课,他都觉得在受刑。

高天龙的数学学得轻松,轻而易举,像玩似的,老师讲一遍,他就会了,还能举一反三,类似的题目都会做,更难的题目,经过思考,也会做。简直是魔术嘛! 在张玉峰眼里,高天龙是神品,有着特异功能,在数学上禀赋高人一等。张玉峰特别佩服的是,他不仅高数学得好,文科也不弱,特别是文学,才华横溢。真服了,还有文理全通的人!一般人理科强,文科就弱,文科强,理科就差,没想到高天龙竟然是通才。

一次闲聊中,张玉峰问天龙,你这么强悍,为啥不报考理科?无论就业和前途都更好。天龙也不护短,更不遮掩。每个人都有欠缺,天龙就说自己物理不行。到了大学,特别是学财经,高等物理就不再学了,所以天龙的短处暂时隐藏起来。他看上去很全面,其实也有弱项。比如音乐和舞蹈,甚至还有体育。他在篮球、排球、乒乓球上就显得拙手笨脚的。相反,张玉峰却得心应手。

大一下学期,眼看考试将近,张玉峰傍上了天龙。天龙在地下室复习,张玉峰也跟过去,一会问一题,一会又问一题。天龙也不保守,毕竟同寝室,相处得不错。他不想看到同学掉队, 队友落伍。张玉峰已有两门补考了。如果高数再不过关,他就要留级了。张玉峰特别紧张。

兄弟,高数就全靠你了! 我上课你也知道,听得稀里糊涂。对于二重积分、三重积分,我压根儿就搞不清哪个跟哪个,看到题目眼前就一抹黑。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天龙也不好拒绝,大包大揽起来,拍着胸脯说,到时能帮到的绝不推辞。听说现在考试抄袭抓得紧,发现了,轻的通报批评,重的开除学籍。我有点担心。天龙又不无疑虑,提出了担忧。

这个你甭管,能给我抄就行。张玉峰大着胆子说。

于是订下了攻守同盟,做出了惊人的决定。

高数考试终于拉开大幕。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也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在天龙看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张玉峰觉得既不平常也不普通。早上起来,老鸹在乌桕树上乱叫一通,还在晾晒的衣服上拉了泡白屎,黑色衣服立刻露出斑点。他心里直打鼓,连吐了几口唾沫,呸,呸!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里,压得心情沉重。

下午拿到数学试卷时,前后一翻看,傻眼了,压根儿就没几道会的。

难道交白卷?恐怕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头上汗就密密地渗出。他坐在那里,不敢东张西望,只埋头答题,装模作样。必须要装,监考老师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往日考试,监考老师都是坐在讲台上,偶尔抬头。今天好像很特别,在下面走来走去,别人一点小动作都在视线内,连飞过一只蚊子都逃不脱。老师好像故意似的,在他面前走得特勤,仿佛不是监考全班,而是只监考他一人。张玉峰急得心脏乱跳。平时高天龙就在他前排,只要用笔捅捅,对方就会意,然后传纸条,一气呵成,一条龙服务。每次都这样,问题迎刃而解。

这次高天龙却被调到他前排的前排,要想得到帮助需经二传手。坐在张玉峰正前方的是肖美微。她在埋头做题,趁监考老师溜到别处,张玉峰左手轻轻捅了捅她,肖美微转头,他递了张纸条。肖美微将纸条悄无声息地传给了天龙。这一切好像事先排练好的,滴水不漏。当老师回头时,一切恢复原状。笔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天龙将答案转给张玉峰,神不知鬼不觉,一切都静悄悄的,一切都正常。监考老师有时还微微笑一下。她以为监考是成功的,学生是老实的,没给她添乱,更没添堵。她又从张玉峰身边溜过。张玉峰浑然不觉,他正埋头做题。

监考老师发觉张玉峰翻试卷动作频繁,悄悄地盯上他了。他做题投入,没想到有人站在他跟前。当抬起头休息时,猛然看到监考老师,近在咫尺,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请把准考证给我看看!监考老师小声地命令。

张玉峰脸腾地红了,四处找准考证,一无所获,急得头上汗如滚豆。

准考证就压在试卷下面。如果把试卷翻过来,他抄袭的秘密就暴露无遗。

张玉峰,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在娇小的监考老师面前显得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监考老师亲自动手,翻开了那无情的一页。张玉峰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长发披肩的他平时是多么潇洒不羁,经常能看到他牵着小女友的手旁若无人地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有说有笑,甚是惬意。

参加西院乐潮的人都知道,张玉峰弹起吉他,唱起唐朝的《梦回唐朝》特像回事,忘情,投入,很是动人。在场的女生高呼他的名字,忘乎所以。那一刻女生们都争着要做他的女友。

张玉峰在老师的命令下,站起身,垂着头,像挨斗的地主,被批的战犯。栽了,栽了!他相信前途俱毁,来路皆暗。

人是有软肋的。他这个阿喀琉斯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甚至刀枪不入,却被帕里斯无意射中脚踝而死。

他的脚踝就是高数,提不起一点精神,一听就瞌睡,一做就犯困。

喝茶不行,喝咖啡也不灵。再浓的茶,也阻止不了奔袭而来的瞌睡;再好的咖啡,也遏制不了汹涌而至的困意。高数就是瞌睡虫,高数就是安眠药,精神再抖擞,活力再四射,沾上那玩意儿,就神疲力倦。他对什么都好,就是对数学不感冒。搞一堆数字叫他算来算去,算得头晕眼花,却还是一头雾水。本来是搞艺术的料,母亲却硬逼着学什么经济学,说什么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不懂经济无法安身立命,音乐玩玩可以,如果真要当饭碗,绝对行不通。张玉峰苦苦挣扎过,甚至以绝食相抗。没想到母亲更狠,你绝食老娘陪你一起来!小孩不听老人言,吃亏就在眼面前。长头发的刘欢,本来也不是学音乐的,最后却走上歌唱的道路,还成名成角了。你要是丢不下爱好,上大学后可以继续发展嘛。

张玉峰在老娘的苦口婆心、软磨硬泡下终于败下阵来。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母亲请来了顶级的数学老师手把手、心贴心地教,才教了个差强人意。张玉峰最后以音乐特长生被录取。

他打架子鼓无师自通,他对节奏的把握不差分毫。吉他也没人教,自己买来乐谱,照着学,照着弹,越到后来越好。同栋楼的学生以为是专业老师弹出来的,过来一打听,原来是他。

音乐爱好者对他刮目相看。西院乐潮乐队的组织者,西京学院音乐界大佬王海生也禁不住对他竖起了拇指。孺子可教!当我退下来时,你就接我的班,做个音乐教主,好好带领你的团队往前开进。一次王海生当面对他说,我已经大三了,马上就要毕业了,也面临找工作的事,在组织训练和演出方面你就多费心了。

张玉峰听了感到压力,但更多表现出来的是兴奋。他想着在正式接手乐队后大干一场,既要壮大队伍补充新鲜的血液,又要多组织活动,争取参加市里的一些演出,而不仅局限在本校的小圈子里。

组织演出时,天龙受张玉峰邀请,去地下室看过训练。他有幸目睹了一切,令人震撼!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天龙虽不懂,但那架势和气势,就让人折服。到底受过熏陶,对音乐略知一二。演出时,天龙深深叹服。

张玉峰作弊被抓,情绪一落千丈。他担心留校察看,或被开除学籍。

只要有其中之一,他的前途尽毁,未来俱黑。不良表现一旦公布出去,他就彻底玩完,别说接手乐队,就连正常毕业都成问题。他也再无心思玩音乐,搞演出了。

天龙知道张玉峰身处险境,辗转不安。这几天他坐卧不宁,食不甘味。天龙偷偷去找王海生。他们是有几面之交的。天龙是《绿潮》杂志的编辑兼撰稿人,在业内也小有名气。他们的办公室相隔不远,抬头不见低头见,虽无深交,倒也相互熟悉。

天龙说明了来意。王海生思忖了一会说,这小子,整出这事来,很棘手。我找院学生会主席试试看,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叫他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不要再往枪口上撞了。

张玉峰毫不知情。他有心找人,但脸上挂不住。这种糗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和团委书记有些交往,还是磨不开面子,想求又不懂咋求。他更不好意思向王海生求助。虽然他表面放浪不羁,不拘小节,我行我素,天马行空,但酷爱面子,怕丢不起人。

天龙婉转地告诉张玉峰,让他别急,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要想办法收拾。事在人为,尽人事而听天命,结果应该不会太坏的。

都怪我心软答应帮你,反而害了你!天龙自责道。肖美微也是一番好意,都想帮你渡过难关,好让你专心一意搞音乐。现在适得其反,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没你的事!我一时糊涂,苦果必须自己吞。张玉峰红着眼睛说。他悔恨得几乎要掉眼泪了。到底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小船还没出港,就差点在阴沟里翻了。

晚上,星星布满夜空,炙热的大地渐渐冷静下来。送走女友后,天龙约张玉峰到操场上散心。张玉峰掉了泪。这是奇耻大辱!抄袭当场被抓,跟小偷没啥区别。我是贼,偷窃别人的成果,十足的蟊贼。他深深地自责。关键不在抄袭,而是面子。这个事要是捅出去,公之于众,我就准备退学,再也不玩音乐了,也不搞演出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张玉峰表面放浪不羁,内心却很传统,有好恶之心,廉耻之意。他经过音乐的熏陶,很有些“恻隐之心、羞恶之心和辞让之心”,本质上是向往和追求真善美,厌恶和排斥假恶丑的。天龙曾经听过他一边弹着电吉他一边忘情地唱《梦回唐朝》:忆昔开元全盛日,天下朋友皆胶漆;眼界无穷世界宽,安得广厦千万间……梦里回到唐朝……听来让人热血沸腾,**昂扬。

你不是喜欢唐朝乐队吗?就唱首《梦回唐朝》吧。别憋着了!天龙劝慰张玉峰。他已好久没有听张玉峰唱歌了。

张玉峰没带吉他,没有伴奏,有点不太情愿。没有吉他,没有伴奏,就像厨师没有油盐,没带瓢勺一样。

天龙更愿意这样理解,就像抽烟的人没带火,那个难受劲就甭提了。

你等着,我回去帮你拿。电吉他效果虽好,但在操场上用不起来。

就拿民谣吉他吧。张玉峰投去感激的一瞥。

吉他拿来后,张玉峰擦去伤心的泪水,停止悔恨的叹息,走了几步,拨弄几下琴弦,就忘我地唱起了《飞翔鸟》:每个人都曾渴望成为飞行的鸟

在天空和太阳之间穿行

飞过那无穷的漫漫荒野

自由在大地上空飞扬

来吃一口梦做的晚餐

把世界放在胃里化成血

感觉到海洋的飘**

冲垮了云和脑体心脏

永远没有梦的尽头……

他唱到**处又蹦又跳,声嘶力竭,让人震颤,又有些不寒而栗。

要是能配上电吉他,效果更好。

夜深了,在操场跑步的人不多了,情侣们也陆陆续续地走了。操场上偶有几人在散步,看到这场景,悄悄地说,不知是哪个系哪个班的,肯定又是考砸了,在这里发疯。这种人见得多了,还有更狠的,吵着闹着要跳楼。唉,你说现在的学生到底咋啦?抗压能力这么差,以后到社会上咋混啊!

张玉峰一番抒情、一通发泄后,心情好多了,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过了几天,吃过午饭回寝室的路上,天龙与王海生不期而遇。俩人寒暄了一阵,就聊到张玉峰。王海生主动向他透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找到院学生会主席,他找到系主任。经过做工作,系主任同意不开除学籍,也不留校察看。这些都要记入档案,跟随一辈子的。只给他通报批评处分,给一次补考机会。通报批评不计入个人档案。系主任说,关键监考老师是院里派来的,要是本系老师监考就好办了,一点都不做处理,在院里不好交代。他这算是轻的了。你看吧,很快通报就出来了,听说全院有五个被处分了,还有一个被开除学籍,马上都大三了。由于被抓态度恶劣,跟监考老师对着干,监考老师当时气得放出狠话,宁愿老师不当,也要清除害群之马。其他几个都是留校察看一年的处分。

天龙听了,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张玉峰算是解脱了。

不是我给你面子,只要任何一个人及时告诉我,我都会毫不犹豫、不遗余力地去争取的。我欣赏张玉峰,是条汉子,还有才,不能就这么毁了。他在音乐上有天赋,我不想让他大好前途就没了。他还年轻,还需要磨砺!摔跟头走弯路,难免的。很高兴张玉峰有你这样的朋友,为人分忧,古道热肠。我也想跟你交个朋友! 王海生伸出了有力的大手,高天龙赶紧握了上去。

张玉峰晚上约会回来,脸上有些落寞,并无喜色。天龙把喜讯及时地告知了他。张玉峰十分感激天龙,也深深地敬服王海生。他心里还有一丝小遗憾,就是要被通报批评。在大庭广众下,把鲜红的猴屁股暴露在太阳底下晒,有点吃不消。天龙劝慰了几句,结局还是不错的。他将其他几个受处分的学生的情况也告诉了张玉峰。张玉峰才转悲为喜。

天龙还答应在开学之前帮他辅导高数,并到高数老师家里去一趟,向老师求个情。张玉峰拍着天龙的肩膀,兄弟,吃消夜去。

守诺的天龙提前几天到了学校。张玉峰已恭候多时了。天龙把家里一摊烦心事暂时抛诸脑后,安下心来帮张玉峰补习高数。天龙高数成绩不错,给老师印象很好,老师给他面子。临考前两天,天龙陪张玉峰一起拜访老师,说明了来意。老师很客气,表示一定手下留情,不再为难他。张玉峰听了这句话,就像得了免死金牌,如蒙大赦,心里妥妥的,安适了。

补考后,很快成绩出来了,刚刚及格。张玉峰长吐一口气,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谁也没砸着。

他又可以自由地玩音乐了。那天晚上他带天龙到地下室音乐间里看演出。他打架子鼓**四射,天龙能听出他的轻松、随意和洒脱,不受拘限的发挥。他是为即将到来的迎新晚会做准备的。在这样的重大活动里,张玉峰当仁不让是主角。他既会唱歌弹吉他,又会打架子鼓,这样的活动哪能少得了他。他要早早地做准备。再说考试也全部通过,完全卸去了思想负担,可以轻松上阵。他也很投入,特卖力。他希望在晚会上给大家奉献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