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红榜上自己的名字,高天龙喜极而泣。再考不取,他只有一条道,外出打工。父母都安排好了,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去的地方也多,广州深圳,或上海北京。村里二懒初中没毕业,就跑江湖去了;屯上愣头小学未毕业,就混社会了。他已经算是够晚的了,念完初中上高中,在村里很稀罕,没几个愿意念书。念书遭罪,这是二懒的话。上学讨嫌,那是愣头的话。邓小平南方讲话后,掀起全民经商热。在农村,许多半大孩子中途辍学,到大城市讨生活。他们背着蛇皮袋,抽着劣质纸烟,头发蓬松,满腿污泥踅进城,遍街找落脚处。二懒如此,愣头也那样。

他们回来时穿着起皱的西服,还到处夸夸其谈。天龙不希望过那样的生活,他想过体面的日子。高三那年,天太热,往外一站,就能闻到焦炭的味道。天龙栽了。不是没学好,是发挥不出来。天燠热难熬,喘气都觉着累。天龙考砸了。高四那年,天还是不助他。高考那几天,热得更厉害。天龙觉得人在外头,有被晒化的担心,又一次折戟,名落孙山。

父母焦头烂额,天龙也焦头烂额。亲戚朋友没人理解,村里人指手画脚。

癞蛤蟆真想吃天鹅肉。世世代代受穷,就没出息过,忽然就想着要考大学,别再做那个春秋大梦了。口水多得能淹死人。父母呛了几口,就把矛头对准了天龙,逼迫他打工去。没钱供了。祖坟没冒青烟,咱家哪有那个福气?天龙不信邪,也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再搏一把,如果沉沙,就断绝念想,背着蛇皮袋混世界去。他不甘心。不是自己不行,是天不助我!

第二年复读,他压力很大,大得就像扛着一座小山。他整天闷着头苦学,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看上去活像个神经病。天龙也觉得,再考不上,真成神经病了。他快要撑不住了,仅有的毅力和恒心快要消耗殆尽。没有给养,缺少慰藉,他简直就是孤军作战。

天龙喜欢雨,只要下雨,就会头脑灵醒,思如泉涌,如醍醐灌顶,豁然洞明。考试前几天,天龙就暗暗在心中祷告,愿苍天普降甘霖。果然考试那几天,狂风大作,泼雨如注。考完后,天清气朗,艳阳高照。

再热,天龙也能挺住了。他觉得发挥不错,有几成把握。答案一对下来,就更有把握了,自信就慢慢回来了。他自觉可以继续读书了。读书不苦,读进去还有趣。读书无用论只是浅薄人的托词,懒汉的借口。都想一夜暴富,谁还去坐冷板凳,去研究高深的学问呢?天龙想走出自己的路,与兄弟们不同,与邻居们有别。通不通,他想亲自走一走试试。

想起去年今日时,他铩羽而归、落荒而逃的样子。

三伏天气,热得狗喘,他却冷得浑身哆嗦,面色死灰,全身筋骨像被抽了一样,随时都有瘫痪的可能。他费了九牛的力气才逃离了现场,碰到熟人,就像盗贼撞上了警察,唯恐避之不及,东躲西藏,花了二虎的气力才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无力地靠在墙边,耷拉着脑袋,手里不停地玩着石子。他胸闷得快喘不上气,非常想哭一场,可就是没有眼泪;非常想大喊几声,可就是出不了声。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肚子还空空的。这里离家很近,可他就是不想回家。家人不会责怪他,这点他很清楚,甚至还会安慰他。

他口中含了根麦秸秆,不断地咬着,又吐掉,再咬,再吐掉。他试图轻松起来,可是办不到,总有啥东西压着,压得头晕目眩。此刻他百无聊赖。天终于暗了下来。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父亲说,三子,还好吧?他没回答。母亲说,三子,还没吃吧?我给你端饭去。天龙眼泪下来了。母亲饭端来,天龙伏在桌上,终于号啕大哭。连续两年不中,非常折磨人。学习不累,考试不畏,他最惧人言。

流言像长了翅膀,在村里飞转。他无颜待下去,太沉重了。

今年大不同。见了熟人再也不用躲了,更不用低头擦肩而过了。他是昂着头迎着熟人的眼光,面带微笑地与他们打招呼。今年的心情就是不一样。

半个月后,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下来了。他又一次来到了学校,等了一天,没有他的通知书。

高天龙的一本通知书迟迟不下来,等了将近一个星期都没个影,他知道没戏了。这一个星期,他很难熬,越到后来内心越痛苦。他最担心“撞车”了。这是他万分不情愿的,如果这种事也降临在自己的头上的话。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自己都复习了两年,已经够用功的了,就是专科也上了,自己已没精力再去补习了。

还好,一周之后,二本通知书也陆陆续续地下来了。他于8 月23日接到了西京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长吐了口气。

过了几天,天龙带着对新学校的美好憧憬登上了西去的列车。

临走那天,下着雨。小雨,淅淅沥沥的,很有耐心。不打伞,能淋潮,但不会太湿。天气不冷不热。暑热已经过去,就像**已尽,剩下的就是平静与温暖。天龙喜欢雨,没来由。找一找原因,也许有。小时候一到下雨下雪,就莫名兴奋。在雨水里蹚来蹚去,踩得水花四溅,打湿衣裤也在所不惜,乐此不疲。初中毕业升学考试那年,连续下了有半个月的雨,豪雨如注,家乡成了水乡泽国,一片汪洋。良田淹了,稻子淹了,房屋也淹了,大牯牛在街上游走,头高昂着,脊背都快淹没了,“哞哞”

地发出哀鸣。

天龙却很兴奋。**没有淹没,理智没有淹没,才情也没有淹没。

中考就在哗哗的雨水声中进行。他发挥超常,一挥而就,没有难倒他的题目。本来不会做的题目,他也能临场发挥。他想都是拜雨所赐,从此就更喜欢雨,喜欢下雨天。一旦遇到这样的天气,一种隐逸的情愫在他体内慢慢抬升,直至透明而敞大。诗圣杜甫喜欢下雨。他喜欢春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大文豪高尔基也喜欢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的呼声至今响在耳边。家乡在水乡,怎么会讨厌雨?说不过去。天龙也有权利喜欢雨,不能剥夺。不能因为是平凡而普通的人,就收回热爱。生命中总有喜欢和讨厌的东西。杜甫如此,高尔基如此,天龙也差不多。他偷偷在中学课本上自命为雨农。龙本身幻化无形,神出鬼没。龙天生喜雨。云从龙,风从虎。龙一出现,就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反之亦然。父母起名也不知有没有来由。天龙也不想深究,冥冥之中造化使然吧。父母的希望与嘱托强化了他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名字是他的精神动力,他没理由辜负。名字也是强大支撑,让他撑过了高五。晴天与干旱榨干了人的灵气,阴天和雨水就带来滋润和秀美。江南何曾少雨?自然柳绿花红,莺歌燕舞。大西北莽苍而荒凉,黄土坡地褶皱四起,凹凸不平,种不了稻子,也产不了谷子,只能种点小米和高粱。天晴一身灰,天雨一身泥。在乡下,人们挤住在窑洞里,与蒿草为伍,跟蛇鼠同窝。天龙喜欢关中平原,莽莽苍苍,一望无际。

麦熟季节,一片金黄,麦浪阵阵,麦香滚滚。

西安是十三朝古都,地上地下到处都是文物。一句再糙的话里也蕴含着历史,包裹着沿革。一处再旧的墙,也延展着沧桑,珍藏着秘密。

天龙喜欢未知,喜欢探究。听说半坡在那里,蓝田也在那里,阿房宫在那里,始皇陵也在那里,不走也不动。天高邈着,云高邈着。华山在那里,法门寺也在那里。一个掌管着自然,一个锁钥着精神。你去与不去,一个傲然屹立,一个香火缭绕。

慈恩寺在那里,碑林也在那里,大雁塔在那里,钟鼓楼也在那里。

似乎都在等待一个人,或一群人,或几世人。它们不肯老去,任时光洗礼,风雨剥蚀,依然挺立着,繁华着,热闹着。等离人远去,时光老旧,它们也一同归于沉寂,在暮鼓晨钟里迎来或送往。去了一茬茬,走了一拨拨,屋宇俨然,壁垒森严。天龙正处在“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的情态。天地虽大,世界微小。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游走着,偶尔露出一点会心的微笑,不仔细观察,体察不到。他在闭目,也在遐想。

哥哥高兴陪同。高兴在砖瓦厂上班,特地请了几天假。刚开始拉水坯,夏天一身泥一身汗,脏得像从灰洞里掏出来似的,高兴也没当回事,继续干着苦活、脏活与累活。后来本家亲戚做了厂领导,高兴提出要烧砖窑。本家亲戚批字同意调动。高兴想调动工作,主要是为了钱。拉水坯脏累,钱还少,一个月下来,汗水不少淌,钱却不多。烧砖窑就不一样,虽然也辛苦,但挣得多。高兴正当娶亲的年纪,想多攒点,等机会合适找个老婆。即使是外地的,比如四川、贵州、云南的,他也不在乎。

村里就有后生讨了四川的老婆,照样生孩子,日子过得也美气。讨四川、贵州、云南的老婆,其实就是花钱买。本地的女伢都嫁到外地去了,比如江苏、浙江等一些富裕的地方。穷人家男子讨老婆就是一件头疼的事。

玲珑利索的女伢老早就外出打工,然后就在外地成家,本地的人沾不上边。高兴家很穷,就几亩田地,只能混个肚子饱,余钱很少。没有来源嘛。有些人家头脑活泛,外出做生意。比如卖卤鸭,贩席子草,再比如买卖鹅鸭毛。还有些青壮年到深圳广州打工,进厂子,下流水线,也能维持生计。高兴没门路,只好窝在家里。刚好镇上开了砖瓦厂,许多劳力就拥了过去。高兴也不例外,先找份工作干着。他高小都没毕业,识字不多,人憨厚老实,心肠软。弟弟天龙考上大学,他比谁都兴奋,张罗着给天龙办谢师宴。手头没钱,他从承包的鱼塘里网了许多鱼,到街上卖掉,割了几斤肉,又杀了一只不生蛋的老母鸡。在天龙上学前,把这事给办了。母亲体弱,做事不利索,父亲只会出苦力。高兴就替父母操起了心。家里穷,要不然要放一场电影,犒劳乡亲。马洼有个孩子考上了南开大学,请吃流水席,还放了一场电影《孔雀公主》。那天晚上场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他家是大户,比不得的。天龙家没这条件,操办不起来。高兴觉得对不住天龙。天龙一笑,算是回答。

高兴在砖瓦厂拉水坯干了两年,烧窑干了三年,对砖瓦厂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烧窑是技术活,弄不好出半窑老虎砖。这算是事故,谁也讨不到好。20 世纪90 年代,改革开放正如火如荼,外出打工正当其时,外出做生意也方兴未艾。农民手头逐渐阔绰,市民手里也攒了不少票子。城市建设一日千里,农村盖屋需求旺盛,砖瓦消耗数量惊人。砖瓦厂日夜开工,灯火如昼,机器轰鸣。刚开始烧窑,高兴要师傅带着,手把手教。几个月下来,他就摸出了门道,可以独立上岗了,对火候的掌握恰到好处。还是高兴肯钻,经常请教师傅,还捎带包子油条给师傅吃。师傅也不保守,倾囊相授。刚好他也准备另起炉灶。他在烧窑岗上干了七八年,技术一流,经他手烧制出来的红砖落地有声,清脆响亮,每一窑红砖废坯率不足3%。算是很好的了。

高兴勤学苦练,很快就掌握了烧窑的全部流程和技术要点。他终于熬成了师傅。两年时间,烧窑成功率95%,这对一个新手来说,很是了不起。他的收入也大幅提高。

说句实在话,烧窑比拉水坯更累。人从窑洞里出来,一身汗。在窑洞里像蒸桑拿,身上就没干过,而且还脏,灰头土脸。

难怪师傅说,这不是人干的活,他已受够了,所以决定转行。高兴只要有钱挣,不怕苦。

天龙考上大学,高兴觉着长脸。村里至今只有两个考上大学的,都是本家。第一个考上本省的,家里人就觉得很了不起,走路都杠杠的,说话也粗门大嗓。别人都让着三分,敬着七厘。天龙没考取前,许多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分等级。有人还在背后小声嘀咕,天龙要考上大学,我把王字倒着写。高兴听了不高兴。天龙知道了,心里也憋着气。

他头两年没考取,村里什么样难听的话都出笼了,听着叫人很不爽。天龙复读时,就暗暗地憋着股劲,一定要考上。他很用功,早晨五点准时起床,晚上十二点准时就寝,时间规律得像机器,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轻易搅扰他。等到放榜那天,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他长吐一口气。

高兴二十七岁了。十八岁开始学炸油条,卖早点,一开始生意不错,慢慢外出人员太多,也没挣到钱。后来学卤菜生意,干了几年,也是赚头不多。二十二岁时就到砖瓦厂上班,已贡献五年青春。在砖瓦厂练就一身腱子肉,脸色黧黑。他除了去过几次县城,就啥地也没走过。去县城还是给天龙送被服。天气冷时,照母亲的嘱托和安排,他专门送被服,还有小菜和米面。

天龙一个人出远门,一家人到底不放心。母亲去不了,父亲也不行,这个重担就落在了高兴的肩上。高兴也真高兴。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去大城市,他一宿都没睡踏实,一会看看钟,一会起来喝水。折腾几次天就亮了,他穿衣洗漱。

天龙除了在县城读了几年书,也是哪里都没去过。虽然没去过,但天龙读书多,见识广,眼界就高。他虽然也激动,但到底有城府,不形于色,头天照吃照喝照玩,像没事人一样。他虽没去过西安,但似乎早就熟悉,知道有城墙,有钟鼓楼,还有碑林,等等。那都是他从书本里得来的。他从容,有度。在火车上,高兴东张西望,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新奇得很。天龙就坐着,守着行李。其实行李也不值钱,都是些被服衣物和洗漱用品。学费天龙揣在最里面口袋,上衣兜里只揣点零花钱。

他第一次出远门,捎带着小心。高兴也闷着谨慎。

绿皮车里满满当当的,好多都是农民工,外出打工的,但更多的是学生和家长。大家都大包小包,有的拎着帆布包,有的背着蛇皮袋。农民工上车就睡觉,学生聚到一起,玩纸牌。空气里灌满方便面的味道,掺杂着人体散发出的腥味。过道里都是人,走不开。高兴只买到站票,俩人就轮着坐。最重的东西总是高兴扛,天龙只拿轻便的物件。到站后,高兴跟着天龙,同其他乘客一起鱼贯而出。天龙早到校一天,没赶上接站的学长。

放好行李,天龙带高兴去转转,在城南饺子馆吃了两盆饺子。高兴长这么大,真没吃过饺子。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天龙在学校吃过,已不是第一回。高兴那馋憨劲,天龙看了想笑。笑也是苦笑,都是贫穷惹的祸。要是生在好人家,哪至于这样?然后在红专路闲逛。逛晚了,俩人又各吃了碗汉中米线。麻辣味使他们额头冒汗。高兴吃完抹抹嘴,蹦出一句话,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大城市就是好。第二天,天龙又带高兴吃了肉夹馍和老孙家羊肉泡馍。都是天龙掏钱的。高兴要付,说读书要钱,可不敢瞎花。天龙说没事,花不完。

天龙的学费是东拼西凑的,多数是亲戚的份子钱,你五百,他三百,就这样凑了两千元。天龙看到通知书上说了,学费一千二百,住宿费两百。交了这些,还剩不少,于是就胆肥起来,敢请高兴吃小吃。

高兴回家前,特地和天龙到小寨买了锅盔、黑米和小米。他从来没见过,新奇得很。临走,高兴硬塞给天龙五百块钱叫他别抠着用,照顾好自己。天龙推拉了半天,才接了。高兴眼里漾出不舍。高兴回去时,天龙没送。本想送,高兴不让。好好读书!这是高兴给天龙的临别赠言。

细心的天龙将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递给了高兴,有急事就打这个电话。

那时电话稀少,高兴还是揣下了,没想到后来真派上用场了。高兴出生时不哭,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看上去像在笑。接生婆提着俩腿,倒挂着,在屁股上紧扇了两巴掌,他“哇哇”地哭出了声。于是父亲就喊高兴,大名高天雨,上学时用。平时都叫高兴。如果哪天父亲不高兴了,就叫他大名,高天雨,在干吗?高兴撅着屁股从草丛钻了出来,身上沾着草和碎末。高兴长大时,村里兴起了打工热,半大孩子也不上学了,跟着父母兄弟外出讨生活,要么进工厂,要么收破烂,没一个正经营生。农村人也不在乎,挣到钱就行。年底回来,大包小包背着行囊。回来过年也是歇脚打尖,过了年又作鸟兽散。过年时,挣了些钱,于是穿着起褶的西服,打着皱巴巴的领带,到处晃**。你甩我一根烟,我扔你一颗糖,三句话没聊完,就上了牌桌,酣战起来。一上赌场,钱就不是钱,是一堆草纸,擦屁股都不管用,戳人。有的输急眼,鼻子上冒着油汗,还要押注,押大注。烟一根接一根,屋子很快烟雾缭绕。有的老烟枪,从上赌桌就没断过火,嘴里始终叼着烟,火也从未灭过。高兴手头紧,胆子小,不敢赌。就那点家当,攒着准备讨老婆用的,输了钱就等于输了老婆。他有些小精明,手痒时,就在旁边钓小鱼,一会儿押个五块,一会儿押个十块。时间不长,也小有进账。再大点就不敢玩了,赚了些零花钱及时收手,他满意得很,回去时,吹着口哨“浪奔,浪流”。二懒瞧见了,赢钱啦?高兴点点头。三豆看到了,过瘾了?高兴“嗯,嗯”两声。有时技痒难耐,也上牌桌赌几把,往往手气和运气都不错。

高兴也算比较顺当。小时候陈巷闹黄疸肝炎,一起玩的伙伴几乎无人幸免,唯独他啥事都没有。他长这么大,很少生病,人也显得壮实,只是脸膛黝黑。唯一遗憾的是家里太穷了,供不起他上学,他也没念几年书。犁田打耙的本事一学就会,捉泥鳅逮黄鳝的技能驾轻就熟,是个做农活的好把式。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月的推移,会做农活已不再吃香。

村里的青壮年纷纷背井离乡到城里打工去了,会些手艺的,比如泥瓦匠、木匠、漆匠等,都在外挣了不少钱,过年回来也是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喝起酒来吆五喝六,声如洪钟;打起牌赌起博来也是出手阔绰,输个三百五百不在话下。有的还从外地带回了女朋友,到处走亲访友,借以炫耀。没带回女朋友的,也有许多媒人上门提亲,络绎不绝,踏破门槛。

高兴也到了男大当婚的年纪,由于没有手艺,又不会在外面混,只守着几亩薄田,外带在砖厂做点事,过年时自然“门前冷落鞍马稀”,更别说有上门提亲的了。打牌赌钱时其他的“款爷”高档香烟甩来甩去,就是没有高兴的,眼里还不时露出轻慢、鄙夷的神色。高兴也没觉得不高兴,他打牌手艺还不错,只想从这些家伙口袋多赢些铜板,其余的他一概不管。

每当过年看到儿时伙伴从外地衣锦还乡,高兴就高兴不起来。做惯了农活的他一度思想动摇了,也想出去闯闯,但割舍不掉这份浓浓的乡野之情。听说外面世界很精彩,但也满含无奈,弄不好鸡飞蛋打,颗粒无收。在迟疑不决中度过了几年,在陈巷瞎混了几年,还是不甘心踏踏实实做个泥腿子。他自忖没有一技之长,也不会耍嘴皮子,到哪都吃力气饭,与其到外面受人管束,还不如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生不了金,生不了银,也种不出花,只收获些水稻和小麦,感受过一阵“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喜悦,也享受过“周村皆闻麦饭香”的快乐,使高兴黝黑的脸膛多了层油光。

送走高兴,天龙回到523 寝室。寝室有阳台,有卫生间,还有一部壁挂式201 电话。寝室是新的,电话也是新的。天龙有些喜欢。后来到外校参加老乡会才知道,他们寝室在西安高校中算是好的,没几所学校有独立卫生间。天龙上过厕所,爬到上铺,窝在床头看书。他第一个报到,床铺任他选。他喜欢高处,不容易受打扰。晚上一人躲进蚊帐,打开台灯,可以读书到凌晨。正在他看书时,有人推门进来。天龙滑下来,跟他打招呼。

天龙打量着同学,他大概一米八多,瘦瘦高高的,留着二分头,头发乌黑油亮,脸庞俊朗,线条分明。通过攀谈,天龙得知他来自山东,叫张玉峰。聊着聊着,张玉峰掏出包石林牌香烟递一根给天龙。天龙直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点着了抽起来。

天龙第一次碰到有人递烟,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好生感动,也十分新奇。从来没抽过烟,要说抽烟,那还是小时候,和伙伴们玩耍时,有人好玩,用草纸卷着棉花当烟抽,天龙尝过一口,呛得直咳嗽,从此再未碰过烟。今天有人主动递烟,说明自己是大人了。在天龙印象里,只有成人才会抽烟,小屁孩是不能抽烟的,也抽不起。

儿时和小伙伴玩耍时,同伴捡大人抽剩的烟屁股抽着玩。天龙一次没捡过,觉得丢人,不好玩。

张玉峰的举动让天龙平添好感。张玉峰睡他下铺,天龙满心欢喜。

第二天,523 寝室的人基本到齐了。彼此都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算是认识了。

吃过晚饭后,华灯初上,约好了一起出去逛逛,看看古城夜晚的风景。他们从长安南路出发,经过了纬二街来到了小寨。小寨是小商品市场,各种物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人也多,你挤我,我挤你,多数是新来的大学生,尤以女生居多。女生们成群结队地赶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523 的男生们在小寨逗留了一阵,就向钟鼓楼进发。

路上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高天龙第一次到大城市,很新奇,看什么都好玩,像个孩子似的,东张西望,走神了。就在横穿马路时,后面突然来了一辆摩托车,撞向天龙。天龙还算反应快,疾跑,还是没跑过去,被带倒了,当场趴下。摩托车一个急刹车,“嘎”的一声,划破夜空。

大家离了一截,纷纷回头。一看高天龙被撞,都跑了过来。张玉峰最快,第一个赶到。他看到骑车人戴着头盔,在车上没下来,对天龙骂骂咧咧。

张玉峰眼疾手快,迅速拔下车钥匙,慌忙扶起高天龙。天龙一瘸一拐,弯腰拍去身上的浮尘。张玉峰检查了伤情,天龙手心蹭破了皮,膝盖磨破了。他问一句,没事吧,兄弟?天龙点点头。他心里有数了,然后走到摩托车跟前。那人已下了车,站着发愣。看到张玉峰人高马大,有点怯了。张玉峰转过来与肇事者交涉。肇事者摘下了头盔,原来是一光头。

他横眉怒目,说高天龙不走正道,是有过错的。张玉峰不理这一套,要带伤者去医院。周华强搀扶着天龙。天龙愣在那里,表情木木的,估计是吓的。张玉峰勒令光头带天龙去医院检查。光头见人多势众,自知理亏,也不强辩,就载着天龙和张玉峰去附近医院了。医生检查后,说无大碍。张玉峰手里一直攥着光头的车钥匙。他叫光头掏五百元营养费和精神损失费,否则就扣下摩托。天龙受了惊吓,哪晓得维权?在张玉峰的交涉下,光头掏钱了事。天龙自感摔得不重,他不想要这个钱。自己不富有,五百元很重要,但不能讹人。如果有事,该赔则赔;没事的话,还要这个钱,就有点不厚道了。天龙制止了张玉峰。张玉峰眼都瞪圆了,他不明白,也不理解。

张玉峰母亲是医生,他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天龙摔得不重,谅无大碍,帮高天龙买了药,大家就回学校了。回去的路上,张玉峰安慰,没事的,就一点皮外伤,擦点药,几天就好了。天龙脸色有点发白,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张玉峰的安慰,让他感动。他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天龙觉得张玉峰这个朋友交定了。

张玉峰是山东曲阜人,孔子故乡。也不知那里离水泊梁山有多远。

山东人豪侠,出了名的。水浒英雄都来自那里。中学时,天龙读不懂《水浒传》,全是打打杀杀,三句话不对头,就动拳头,使刀子,一个个火气旺得很。现在真切地与山东人交往,感到一股侉劲。

张玉峰智救高天龙,同学们看在眼里,天龙也看在眼里。他们都认为张玉峰仗义。也不知他可是受水浒英雄的影响。

曲阜是孔子故乡,文脉兴盛。山东既出武人,又出文人。孔子是文宗,一生周游列国,生前受尽磨难,痴心不改,教出门徒七十二人。几千年来,孔子学说影响一代代人。张玉峰也应受教,理当斯文儒雅。张玉峰确有几分文韬武略。

到校没两天,班干部还没选好,组织还没成立,孙家旺代理班长,等正式开学再选举。晚上突然接到电话,说女生罗瑛眼睛受伤了。

张玉峰又站了出来。他和孙家旺送罗瑛去校医务室,先做了简单包扎,又打车把罗瑛送到市医院。

还好医院离学校不远,大家可以轮流值班照顾罗瑛。孙家旺安排一个男生带一个女生。晚上要走夜路,怕有闪失,男生可以壮胆,关键时刻可以冲上去。女生们首肯,男生雀跃。这是他们第一次与女生走夜路,心里难免激动。张玉峰和文纤弱在一组。文纤弱是浙江人,纤细文弱,脸部闪着光辉,眼里射出温柔。她脸部像大理石一样光滑,眼里透出的光彩像蓝宝石一样柔和。她头发卷曲,身材苗条,只是个头矮小。和张玉峰走一起,只到他胸部。张玉峰走得快,文纤弱走得慢,很快就被甩开了。张玉峰一回头,人落了好远一截路。他只有等。文纤弱气喘吁吁地赶来。你走得太快了。张玉峰脸唰地红了。那我走慢点。他小声嗫嚅着。一个满是豪情的人在小女生面前,显得那么腼腆。张玉峰想拉着她走,但文纤弱不肯,到底保守。那时风气未开,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犹在。张玉峰心中激动,也一阵失落。文纤弱心里也怦怦直跳。中学时,大家都闷头学习,没时间谈感情。即使碰到心仪的人,也都埋在心里,谁也不提,只是偶尔抬起疲累的眼睛,看上几眼,就心满意足了。正是少男钟情,少女怀春的年纪,学业负担重,都潜藏着,秘不示人。到了大学,应该放开了,但谨小慎微的惯性犹在,不敢轻谈感情,而且还是初来乍到,彼此都不了解,怎么就能轻易把手交给别人?文纤弱不是大家闺秀,论起来,算是小家碧玉。她还不想将第一段感情交给一个还不太信任的人。张玉峰听说孙家旺把他和文纤弱分在一组,他差点跳了起来。他就喜欢小女生,个子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第一眼见到文纤弱,他就说不出的喜欢。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是宝玉对林黛玉说的话。张玉峰想拿来一用,不算剽窃,只在心里想着,没说出口。若是说出了口,孙家旺恐怕要换人了,张玉峰就没有这样的福气了。

近人情更怯。虽说喜欢,但不知怎么相处。他大步流星惯了,一时没收拢好。文纤弱赶上来时,就觉得张玉峰不会怜香惜玉。她心里有气,但嘴上不吐一字。自来卷头发覆着额头,额头亮晶晶的,嘴唇略翘,腮帮鼓了起来。她长吁一口气。两人一前一后,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落得远,也不靠得近。张玉峰不时地回头,照看几眼。

到了病房内,张玉峰手心都是汗,额头也是汗。他顾不得擦,赶紧搬了个凳子,请文纤弱就座。毕竟是女生,张玉峰插不上手。他高高地矗立着。俩女生心里安适了。文纤弱拉着罗瑛的手,问长问短。罗瑛就把受伤的过程复述了一遍。

她在寝室拿水瓶倒水时,刚提起水瓶,水瓶突然爆炸,啪地一响,碎片四溅。开水烫了手,她赶紧缩回手,水瓶落地了,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次受伤。眼睛突然就睁不开,似乎有东西飞进去了。用手一摸,满手的血,她吓得尖叫。寝室里刚好没人,大家都出去玩了。她不喜欢逛街,喜欢宅着。她爱好看书,特别是琼瑶的书,一本不落。

她还穿着睡衣,头发蓬松着,人也显得慵懒。事故发生时,她又惊又怕,不知怎么办好。刚好文纤弱回来了,看到这一幕,赶紧打电话,请求援助。她也不知怎么处理,虽然慌,但心不乱。女生陆陆续续赶回来,孙家旺和张玉峰第一时间赶到,将罗瑛架着送到了医务室。

眼睛要是瞎了,那我就要退学了。罗瑛刚到医院,心里害怕,也有点失落,说话是哽咽的。文纤弱攥紧了她的手,似乎给她传导力量。

没事的,听医生说,只是眼睑受了伤,没波及眼球和视网膜,还算幸运,住几天院就好了。文纤弱安慰道。然后就削苹果给罗瑛吃。罗瑛表示没胃口。文纤弱不从,罗瑛只好接了,勉强啃几口。

张玉峰母亲是医生,他耳濡目染,也学到了点皮毛。知道罗瑛伤得不重,他也接过话茬,这是小毛病,看好就好了,不会有后遗症的。

罗瑛只顾着和文纤弱说话,把张玉峰冷落了。她歉意地说,坐吧,坐吧。我刚来就给你们添麻烦,找不自在,心中惭愧啊!

张玉峰呵呵一笑,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我们是同学,就不说客套话了。都是自己人,哪能见外。

文纤弱听了,顿生好感。她扭过头来,略微深情地一瞥。张玉峰捕捉到了,脸忽然就红了。到底是个大男孩,在心仪的女生面前还是有点羞涩。文纤弱莞尔,算是肯定。张玉峰心里就暖了,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多待一会,就谈起那晚男生的事——高天龙被摩托撞了。文纤弱也听说了,只是细节不详。她侧耳倾听,偶尔插话。

张玉峰到底来自城市,想法多,反应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人感觉身临其境。说到激动处,张玉峰快要手舞足蹈了。文纤弱的眼睛睁大,再睁大。躺在病**的罗瑛也暂时忘记了疼痛,听得仔细,听到紧要处,有时也大张着嘴。峰回路转,罗瑛就长吁一口气,文纤弱脸上绽出柔和的微笑。张玉峰神气活现。文纤弱看着他,眼神有点异样。罗瑛还沉浸在惊险中。张玉峰突然意识到,有点夸夸其谈了。过了,他醒悟了,然后借口打开水,溜了。打来开水,将水瓶放在拐角。罗瑛现在见到水瓶,怀着本能的胆怯。张玉峰也意识到了。文纤弱投来赞许的目光,给了他无限鼓励。张玉峰沉浸其中,心里美滋滋的。

文纤弱又和罗瑛客套了几句。罗瑛手有点笨,脑子不笨,就叮嘱他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于是就坡下驴,他们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张玉峰自认为有点熟络,也不怯场了。有了来时的教训,他再不敢迈长腿,跨大步,而是和文纤弱并排走路了。

有坑坑洼洼的地方,他都搀一下文纤弱,生怕她跌跤。文纤弱也不拒绝,坦然接受。一路闲谈,都是中学里的奇闻趣事。说到有趣处,两人都哈哈大笑。陌生感消除了,亲近感增加了,快到寝室时,俨然一对好朋友了。

开班会,选干部。晚上进行的。军训那时还不流行,不是所有高校学生都要军训。西京学院就没搞军训。或者说,只是简单地搞了个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刚开个头就杀了尾。天龙一阵失落。到底是小学校,对体格要求并不严格。军校一年都在军训,如果身体素质不过硬,撑不下来,最后就被淘汰了,文化素养再好也不行。天龙有个同学,家里条件差,掏不出钱上大学,只好考军校。军校不仅不收费,还有生活补贴。

只是军训熬人,有些意志薄弱的就被刷下来;有些体质不过关的,也遭淘汰。天龙同学说过,如果体能训练关过了,文化课不在话下,毕竟身经百战,无坚不摧,但体能课不好过。天龙其实也渴望军校生活,希望经过严格训练,成长为一个阳刚帅气的男生。可惜,天不遂人愿,军校没上成。一半因为同学的描述,一半因为自身条件,他最后填的都是普通高校。可笑的是,估分下来后,他竟然报考中央财大,在北京。他做梦都想考到北京去,在那上学,在那就业。可惜的是,他没那个福分。

分数下来后,他差了十多分,重点一志愿就落空了。他最后就来到了西安。

西安他也喜欢,虽然在大西北,但文脉兴盛,也是大城市,十三朝古都,文化积淀深不可测。随便一个戴着黑框厚边眼镜的人从身边走过,嘴里谈起的,不是历史就是文物,再不然就是古玩。天龙听了,一头雾水。

天龙初中就考上师范,在那时乡村也是凤毛麟角,稀罕得很。但天龙要强,喜欢读书,非要上高中,考大学。本来功底是扎实的,但几次都发挥失常,让他数次与大学擦肩而过,败北而还。

那时考大学,录取率很低,虽然不比20 世纪七八十年代考大学,但竞争也是白热化。学生学得苦,老师教得也累。天龙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夏天蚊蝇特别多,就是暑假,别人闲着,他也不得空,一有时间就钻入书堆里。看书学习时,还不时想着法子对付蚊蝇。蚊子特别招人,一到晚上,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成群结队,嗡嗡嘤嘤的,就像成心与天龙过不去,想着法子叮咬,吸血。天龙身上一会儿一个包,一会儿一个血印,痒得钻心,疼得难受。他还是手不释卷,泰然自若。父母看他这样,想了一个点子,除了点蚊香,还用冷水泡着脚。这样蚊子叮咬就少多了。有人说,上完中学皮包骨头,上完大学花样翻新。中学是畏途,还是有人涉足。大学是象牙塔,许多人求着入室。

正因为有大学的**,才有那么多人打破头也往里挤,掉桥下,落水里,也浑然不顾。华山够陡,仍有万千人涉足;大学纵稀,抵不住学子成群。

一进大学,一年不到,从前土老帽都改头换面,或美丽可人,或壮实潇洒。行头的改变,带来气质的提升。读书多了,也在慢慢装饰着肌体,丰满着精神。

整个人由内而外地美丽,丑小鸭嬗变成白天鹅。这是一生最美的华年。天龙没意识到,张玉峰也没意识到。

刚开始天龙还微微不适应,主要是气候。这里干燥,少雨,多风。

风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有耐心,不眠不休,执着热情,熏得人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张玉峰却如鱼得水。他是北方人,习惯这样的天气,饮食也差不多,一餐几个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天龙从南方来,饮食和生活都有点不适。

他从农村来,中学习惯老师填鸭教学,到了大学,一旦脱离老师的严管,就像被松绑的人,忽然就没了奔头。但现实逼迫他要想法维持生计,不像城里的孩子,父母双方都有工作,或一方有工作,供一两个大学生,问题不大。天龙父母都是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劳碌下来,也攒不了多少,还要交公粮。那时,能混到城市,有个固定工作,是多少乡村人梦寐以求的事。天龙拿着录取通知书和农转非户口本,心里灌满了感慨。奋斗多少年,才有这薄薄的两张纸。

开班会了。天龙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天龙在班上算是个子高的,自然坐在后面。前面都是女生。女生刚从中学走来,还不懂打扮,自然本色。只有几个大城市来的女生略为招展,一看就能分辨出,很明显。天龙一会看黑板,一会视线转移到女生背影。女生们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天龙转过头,看到张玉峰也在看女生。他眼睛专门聚焦文纤弱。也不知文纤弱是否背部生暖。

过了不久,来了一个小个子女人,三十来岁吧。天龙眼睛一亮,不会是班主任吧?来人往黑板前一站,自我介绍起来,院宽恕。同学们哄堂大笑。她不笑,等同学们笑够了又继续。不出意外,我将一直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希望能与你们交朋友,推心置腹。愿咱们共同努力,平安度过大学时光。

院老师其实挺美的,在天龙看来,只是有点娇小,看着让人着急。

张玉峰笑着提了个问题,老师结婚了吗?又引来哄堂大笑。张玉峰没笑,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让人发笑。

院老师很客气,请张玉峰坐下。个子太高,我要仰视你。你这算是欺负我。院老师的玩笑又引来笑声一片,气氛立马活跃了。

院老师闲谈了几句,就进入正题,选班干部。有人站起来反对,说都刚来,也不了解,怎么选,那不是糊弄人吗?

院老师做了解释,没有组织就没有纪律,没有纪律就没有班集体。

现在选,也是初选,临时选,等大家都熟悉了,互相了解了,再改选。

老师指名孙家旺当班长,同学们无异议。张玉峰成为文体委员。高天龙什么也没捞着。在中学他可是当过班长的。只是,来到大学后,本来优秀的人就显得不那么优秀了。天龙被扔在集体的熔炉中,烤得热烘烘的。他不知该干啥,也不知能干啥。跟着走呗,前面纵然不是坦途,也不会是悬崖绝壁,只管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