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自然的设计。几乎每个县城都会把它放在稍微僻静点的地方,不太显眼的地方。要是把它放在大家每天上班下班都看得见的黄金地段上,一定会在无形中给市民们增加许多压力。生命是短暂的,生命是脆弱的。大家会这么不自觉地思考,产生出很多诗人与哲学家来。
水英一家一路问过去的。有个路边修皮鞋的自以为很俏皮地跟他们说:“你们顺着路走呗,看哪个大门横着进的不言不语,竖着进的哭哭啼啼,就是了。”有一对散步的老人,热热心心地指过方向了,又颇为同情地看着他们,认真地建议他们去哪里哪里的小店——“那儿的花圈和纸钱便宜。”老太太还严肃地对水英指出:“你这身衣裳太红太艳了,不好,不庄重肃穆。”
静雯几次想笑,都憋住了。看水英爸那个尴尬样子,苦笑苦笑的,总不能跟谁都说是去相亲吧?吓也要吓死几个人。走着走着,水英妈突然就不走了,两眼发直地往前方瞪着,大家跟随着她的视线抬起头,只看见不远处一柱大黑烟囱平地而起,生就顶天立地的样子,壮大,阴沉,吞噬生命的怪物。它的顶上正冒着烟,黑烟,浓浓的,呛人的,想象不出化成烟的曾经是怎样一个瓷实热乎的肉身,怎样一个精爽干练的活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闷闷地看着,好像那烟尘一浪一浪地扑到脸上来,憋住气也要涌进你鼻息里。静雯望着那烟囱,从下往上一格一格地移,她觉得里面有个生命正在这么一点一点地挣扎向上,一点一点地变轻变细,顺着烟道,慢慢爬着。到顶了,做人的那一部分就到头了,他做了烟,做了灰,做了冥冥中无可挽回的物件。
走进大门,里面有丧家在哭,闹,吵,不过闹腾的中心在远处的火化厅,来来往往有些零星的披麻戴孝的人。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矮胖阿姨,短头发,酱色毛外套,到了他们面前又急又喜地嚷起来:“可到了你们!”等不及得到回答,又左右看来看去,问:“哪个是水英?”爸爸忙指着水英说:“这个,红的这个。”又向水英说:“叫范二婶婶。”水英叫过了。连静雯也知道,这就是相亲过程里最直接的中间人了。
那边的悲哀气氛达到了一个**,不时传来剧烈尖锐的恸哭声,一波又一波,刚刚缓下去,众人又咿咿呀呀唱出一种凄凉的调子来。在这令人不安的环境里,范二婶婶一点不受打扰,她平静地用专业的眼光仔细端详着水英,有口无心地淡淡地说道:
“好,比照片上好。”
相亲是种仪式。
其实呢,私下里要打听的问题都打听过了,要考虑的事情也考虑周全了,双方基本上已经是同意的姿态了,才拉开阵势搞个仪式,不然不够正规,上品。再是火葬场的男娃,穷人家的女子,老辈的规矩还是要的,以后说起来父母也不亏心的。有点像一种民主评议会,“谅解”都在下面“达成”了,这才拉上桌面开个会,求个“胜利召开”、“圆满闭会”。
“会场”是在男方家里。那间用作相亲的客厅布置得相当喜庆,一点不像火葬场的房子。家具是老派的暖色调,仿红木的;电视机上搭着讲究的盖布,绣着金色双凤朝阳;一张宽大得显出粗蛮相的茶几上,十分豪爽地放了几大盘品名叫作“大红袍”的橘子,块头大,色泽艳,一个个跟红灯笼似的,迎亲娶媳了似的,理直气壮地红,显出别样的欢喜来。比静雯想象中的要好,要有人气。昨晚水英告诉她“那个人”的工作单位时把静雯吓住了,她躺在**瞪大了眼睡不着,听水英一个劲地强调:“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静雯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现在她看看房间,牵强地断定这家人是故意用喜色来冲淡不吉利的成分。
相看的这家人姓余,听那范二婶婶的口风,一口一个“余场长”,这边却是连名带姓地喊着“屠广福”,开头就带有倾向性了。静雯拿眼梢剜着范二婶婶那张世故的脸,心想,连火葬场场长也巴结!你一辈子就求着他一次而已——连那一次也不会是你看他脸色,是他看你脸色!
水英一家坐定了。看水英爸那个样子,忘记自己穿了西装似的,一来就陪着傻笑,好像那身衣服穿错了,裤子穿脸上了,怎么也不配称。水英妈考察性地,四下里打量客厅,问有几间屋子,人有几个,一顿饭要吃几斤米。兵娃倒很放得开,他毫不含糊地抓起一个“大红袍”撕起袍子来,手不够用劲,嘴又去啃。这还是准备阶段,酝酿阶段,带点热身意味的。静雯带着苛刻的眼光审视着自己这边的人,暗暗愤怒他们的不争气,又无端地紧张与伤感。她伸出手去,在茶几桌面下扣住了水英无措的一只手,宽慰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比别人都要小心,都要偏执,她势单力薄地维护着水英似的。
“余场长”怎么说也是个干部,而且是领导干部,光看外表,形象是很高大的。他少说也有一米七八,一身毫不打折的结实的肉。静雯亲眼看见他把挂在衣帽架上一件风衣样的宽大衣服往身上一套,套得满满当当,穿成了贴身衬衣似的。这块头更像是电影里的夜总会保安、黑社会打手一类的角色,强悍,蛮暴,在这个地方好像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他的工作性质要求他随时保持沉痛的态度,所以他脸上一贯没有表情,请水英一家喝水,吃糖,吃橘子,也没有带出一点点笑容来,像接待追悼会来宾,凝滞,克己,下一项内容默哀似的。静雯想着,这就庄重肃穆了,这就寄托哀思了。他有一次动作很大地硬把一只橘子塞到静雯手里叫吃,吃,吃,静雯赶紧躬身接着,差点顺口回答:“节哀顺变。”
余场长的女人却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眉眼直直的,带着受惊的表情。余场长严肃地向她作指示:“叫小东出来。”她便回过头去,绵绵地喊着:“小东——小东——”一扇房间门拉开了。门在拉动的过程中微微响了一声,这一声格外清楚,因为客厅里忽然有了屏息凝神的气氛,等待着的。水英把心都揪紧了,配合着这一声的节奏,把头一节一节地、深深地垂了下去,好像站在遗像前鞠躬致敬。静雯拉了拉水英的袖子,水英只是不抬头,脸上辣辣烧着了一片,既怕看见人,也怕人看见。静雯只好代表她看仔细了——先是一条门缝,一点头发梢,一只皮鞋尖,太不具体了,太以点代面了;顿了顿,门又推开,大大推开了,人就全了,齐整了,一个穿绿花毛衣配牛仔裤的小伙子,像中学里不用功也不惹事的大男孩,懒懒的,眼皮抬不起来一样。他是制定了策略才出来的,一出来就把占主动权的表情挂在脸上,还故意一点不看女方这边,把脸略略侧对着他们,走到他妈妈身边坐下了。
静雯的眼睛,一直死死地“咬”住他,远远隔着一段距离,把他一寸一寸地看详细了。她不时凑到水英耳朵边,悄悄递送着最新情报:“蛮虎相的。”“眼睛还算大。”“有点小胡子。”这个人的轮廓在静雯的叙述中被无数细小的零件连缀起来,拼贴起来,他正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充实着,一方面长大了,明朗了,另一方面却只有更模糊的。他还是个纸人,梦里人,游走的影子,水英要一个真人,活人……水英怕什么?水英什么也不怕!她忽然被勇气鼓舞,热遍了全身,她抬起了头,既是果断的,又是自然而然的。她一抬起头,眼光便剥开了重重雾样的迷阵准确无误地直落到“他”身上。
“他”终于从冰冷的、没有色彩与温度的单纯想象中跳了出来。
这个活人。
这个真人。
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又不是。虎相,大眼睛,小胡子,一切都让静雯说着了,可又不完全是这样。他先是继续着满不在乎的表情,茸茸的小胡子下微微嘟着嘴,好像说:随你们闹腾去吧。慢慢的,这表情也松懈了,露出专注的眼神,他到底是在乎的。怎么能不在乎呢?这一天,这一分钟,这一生一世。水英对他的相看,轻轻的,慢慢的,像用一块软毛巾擦着他似的,从他额前飞扬出去的几绺头发,到绿毛衣上元宝针的花纹,都收到眼睛里了。她寻找着他的优点:衣领浆得很硬实、挺括,立场坚定地叉开来站在脖子上——这能说明什么呢?就是不那样,水英也得喜欢他呀。是的,水英喜欢他了。爱他了。她的眼光柔柔情情的,波光粼粼的,她的心在告诉自己,恋爱开始了,从这一刻开始。有个人来到她的生命中,先是耳朵里,然后是心里,最后在眼睛里,这就完整了,立体了,这么个人。她迟早要和他相遇的,因为在还不相识的时候,她就在爱着了。命定的。他常去打篮球吗?爱看金庸和古龙的小说吗?不吃卷心菜和油焖饭?关于男性的世界,水英只能参照学校里那拨男同学的生活模式猜想到这么一点点——不要紧,他的世界会慢慢扩大,变得宽广无边,把水英整个地包含进去;他生命里的一切,好与坏,欢欣与懊恼,每个细节都会带上水英参与的痕迹。他在前一秒钟还是陌生人,不相干的人,现在不一样了,他和一个叫屠水英的女子联系在一起,亲亲的了。
范二婶婶真是一流的人才。她以主持人的身份一个人站在中间的空地上,衣着光鲜,声音洪亮,表情也舒展自如。这是新时代的媒婆,怎么说也是有进步意义的,说话不再那么妖妖冶冶,也没有那么多汤汤水水,简洁、高效、开宗明义地声明了两家人聚在一起的目的,讲解了相亲全过程的各个步骤,明确了双方各自的权利与义务。条理很清楚,表达很明晰,一个组织严密的会议骨架就出来了。
先是男方家长提出做亲的请求。余场长板着脸介绍了自己的儿子余光祖,乳名小东,现年20岁,生在开春“龙抬头”之际,命里带着“吉人天相”的。小东个性比较内向,念书念到初中毕业,尽了公民的教育义务才到场里来上班的。在年轻的工人里,很少有他这样高待遇的——他的具体工作是“烧”,每烧“一个”都有额外奖金——计件一样。
余场长皱着眉头说:“小东是个好孩子。”这太不像是介绍一个未来的女婿或丈夫了,他意识到这点,连忙调整思路,又皱着眉头说:“小东是个好青年。”因为皱着眉头,因为沉痛的语气,就有些定性的意思了,像是盖棺定论,“追认”似的了。于是,关于小东就到此为止。仿佛由于他年轻,资历浅,三言两语就可以概括了——他的好,也是轻浅的好,单纯的好,经不起仔细的分析。
余场长笔墨酣畅地浓重渲染的是自己发家的历史,平时苦于找不到足够多的活着的听众,现在抓住机会回述那段农村包围城市的光辉道路。有点像英模事迹报告会,又有点像追悼会上总结死者一生功勋的发言,一样地倾注感情,也一样的冗长与乏味。余场长虽然经历的多是冷酷的场面,也到底是个场面上的人,他是善于把握机会的,水到渠成,便也拿姿拿态了——“我们一家,就是有一样不好,这个工作环境……破四旧破迷信都这么些年了,还有那么些人看问题很唯心!很不讲科学!我们两个老的,怕这工作耽搁小东的亲事,就想早早给他定下来。唉,这工作,真是难为他了,否则……”
这个“否则”像把剪子,“咔嚓”一声,把水英的心剪开了一道口子。她抬起了头,眼神定定的,嘴唇咬住了。伤自尊了。很明显,余场长一家对于这门亲事颇为勉强,对他们来说,只因工作“名义”不好听而丧失了所有的选择权是非常不公平的,在这起交易中,他们是吃亏的。
问题还在于,水英父母也这么看。赚了,赚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水英父母是老实人,老实人脸上搁不住事,所以不经意地就露出一副讨好献媚的笑容,对于自己占便宜这一点绝对是认可的。静雯恨就恨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咬着牙,差点站起来说,我们水英好歹也是大学生啊!然而她到底不是屠家人,没有发言权,更不能轻举妄动。她不服气地想着,亏得水英还能忍着,没有一跺脚站起来甩个头就走。
水英哪能够这么做呢?水英的头是不能够“甩”的,只能“点”。她的主意早早就定下了,铁铁的,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过几个月就毕业分配了,没有城里的靠山,她哪里来回哪里去,像阵回旋风,又吹回杨家湾了,只不过老了几岁——是不是很滑稽?是不是?关于“回去”,当年有个人也是这么急切地追问过。
从那个“否则”开始,就有些一锤定音的意思了,也确定了主动权在哪一方。面对水英爸憨厚的陪笑,余场长毫不动容地乘胜追击,公布余家的各种规章制度,已经是对未来儿媳妇的训诫了:“我这个老婆子,一辈子辛苦,瘦成这个样子,早就该歇歇了……”水英爸忙说:“我们水英能干呢,做事麻利着呢。”余场长又说:“我有两个大点的女子,嫁的都是不成器的男人,下了岗,隔三岔五把小娃儿扔到这儿……”水英爸说:“嘿,你看我们兵娃,长这么大都是水英带的,她可会带娃儿呢。”
静雯听着,这一唱一和的声音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悲哀之感。风来了,吹开那边一扇门,门轻轻地自动开了,外面是白亮亮的天,可以看见干净无声的阳台地面,阳台栏杆,还有阳台的背景天幕中,一支高高的、黑黑的烟囱柱子。冷而森严。她一点一点地拼贴出水英将来的生活:伺候公婆,带孩子,小姑回来要添饭,一家人的衣服洗过了都晾到阳台上,空旷苍白的天底下有一根黑黑壮壮不可理喻的烟囱柱,吹出的烟尘都扑到新晾的衣服上……要疯的,绝对要疯的。
范二婶婶已经像喜鹊样来回穿梭在男女双方的阵营里了,协调关系,互为代言,和两家的妈妈嘁嘁嚓嚓,代表对方回答各种疑问,又把这家的疑问带到那一家。她的交流是广泛的、深入的,不会局限于父母辈,新时期当然会注重个人感受。在闹闹嚷嚷的讨论声里,没人注意的时候,静雯亲眼看到范二婶婶坐到小东身边了,近近地靠着他耳朵,一只手弓着手背,半捂着嘴巴,两只眼却净是瞄着女家这方。小东懵懵地听着,也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却把眼光放在水英与静雯之间来来回回地跳动,拿不准似的。静雯心中冷笑:又不是任你挑来任你选!果然,他向范二婶婶问起话来,大约在问:红的,还是黄的?范二婶婶把右手食指果断地指向水英的方向——红的。决定性地。小东愣了一下,年轻人不太会掩饰心事,脸上瞬间就挂出明显失望的表情来,嘴巴半天都微张着,做出“哦?”的口型,眼睛落在水英身上了,停住了。他终于看见水英了。认认真真地,一丝一毫地看。对他而言也是破天荒的、充满宿命意味的一看。他会一辈子用这种神情看水英吗?至少现在还有惊奇,还有陌生感,有一天连这点惊奇与陌生感都没有了,他的眼光或许就不会再停留下来。男人是飞翔的。
当范二婶婶的声音变得欢快,在两边来往穿梭得更加勤快时,静雯预感到快到尾声了。果然,范二婶婶带着十拿九稳的胜利姿态又站到了中间的空地上,她那么一站,就是一种信号,各种讨论声都平息下来。她那个神气,像是千军万马也在她一句话下似的,满脸都放出光彩来。做这一行的,还得有个本事,要综合双方拟定的协议,口头上作个总结,考记性呢,条条款款的。所以范二婶婶这时十分谨慎,她表示,若有漏掉的内容欢迎各位补充。她真是太谦虚了,她一开口大家都明白这点了,范二婶婶是多精巧的人哪,她把话说得又圆又满的,一条一条拟得清清楚楚密密匀匀的:男方要把水英几年上大学的“委培费”补给娘家,另给三千块彩礼;水英大学毕业就嫁过来,但工作要男方落实在城里;水英嫁过来要住在男方家,遵从余家的规矩养老扶幼……
滔滔不绝的,什么时候说完了也不知道。话说完了,范二婶婶的表情还没完,她很灵敏地观察着两边的动静,这么沉默了半晌。没有人说话。这一刻的静是真正的静。许多思想波浪样滚动,哗——哗——哗——大片大片地翻滚。片刻之后就没有扭转的余地了,再不说话一辈子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静雯把头转向水英,伸出手去摇撼着她的膝盖,水英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皮,不看,不看,管他什么样的路闭着眼也能走过去。范二婶婶像是站在沉默的尖儿上,灵灵水水地猛地冒出一句:
“那么,双方有没有意见?”
先是转向男方,那边摇了摇头——水英很清楚地看见小东也摇头了,他像他爸爸那样皱着眉头,摇头摇得不十分肯定,一下,又是一下,但动作是明显的。水英心里舒坦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定了。再问女方,当然也是摇头。
“好,余家、屠家正式结亲——”
范二婶婶喜盈盈地笑着,用唱戏文的调子高声地宣布。满屋子都放出红光来,水英父母都笑着,合不拢嘴了,兵娃已经消灭掉整整一盘橘子,满地都扔着“大红袍”的袍子碎片,像鞭炮炸过后一地的红纸屑,铺张的喜庆。
然而在静雯眼里,这一切瞬间都变了,褪去了色彩与声音,在一个黑白的、遗像般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冷而生硬,所有人都不像活人。
在这样的气氛里,走到最后一样程序了,男女双方互赠定情信物。两个年轻主人公这才正式上场,刚才的热闹都跟他们无关似的,一上来就静悄悄的,谁也不敢抬头认真看对方,因为大家都在认真看着他俩。小东送给水英的是一支装在有机玻璃盒子里的派克钢笔,水英这边,捧出三个盒子,用绳子拴在一块儿,蛮有气势的样子,连范二婶婶都忍不住伸过头去瞅那盒子里面的东西,瞅了几次都没瞅清楚。
是三条规格相同颜色各异的领带。
静雯清楚。她想着,水英把这一生都像领带一样批发给人了,低价地。静雯那裹着蒲公英黄外套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头也不扭一下;僵着身子去看水英时,眼神是哀哀的,像参加遗体告别仪式。
水英有未婚夫了。
有了,理直气壮地。
不用明说,也不用暗示,反正一看她那副甜蜜醉心的神态,人面桃花的模样,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人”和“没人”是完全两种概念,两种状态的,真是瞒也瞒不住啊。回到学院两天不到,所有认识水英的人都知道她订亲的消息了。
水英现在的心态也有了很大改变,不那么急了,躁了,脸上时时露出温和妥帖的微笑来。她给小东织毛衣,姿态很优美,表情很自然,把那蓝底白花的衣服毛坯公开展示,向人教授各种技术上的秘诀。她和人说起“他”,嘴巴假装生气地噘一噘——他啊——看那副虎头虎脑的样子,蛮逞能似的,小时候和女孩儿打架还被打哭呢,可不好笑?她说着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了,把心里的人压到眼里去了。女人,小气着呢,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有了这个人,别的人都不像是人了。
有几晚上,水英在静雯陪同下到学院门口的小店打电话,就是看不到对方,她的眼睛也是亮亮的,对电话里的人说话已经不再扭捏羞涩,而是大大方方、理所当然地问候着,问那边有没有下雨,生病没有,还有她的工作落实得怎样了。女人只要是出嫁的心态了,一举一动都会变得有条有理,好像拥有了某项权利,天经地义地成熟起来。水英还有一次很兴奋地对静雯说:“下次我们回去就不怕下雨了,他那里有车可以接!”静雯立马感觉到头皮一阵发紧发麻。他哪里来的车?是“单位”上的吗?黑色的、送灵柩的车?她们竟然要与棺木中的陌生人为伍吗?
没有等到第二次回去的机会,没能坐成小东派出的车,五月份的时候,小东倒是来学院了。
为了这次小东的到来,水英提早了足足半个月进入状态。她找来已过半年的日历表,天天在上面圈圈点点;她托人从火车站买到最新的列车时刻表,计划最佳的乘车方案;她早早地在学院招待所订好了房间,甚至去那个空房间看过一回。在等待中什么都很慢,什么都在熬,水英被拖拽成一副古代思妇的模样,然而疲惫归疲惫,却亢奋得很,刺激得很。静雯也义不容辞地担负了相当一部分准备任务,又因为同伴中只有她见过小东,俨然是水英的发言人了,权威性的。在一段时间的忙碌气氛里,她常被女孩们围着问这问那,只好一次次地向她们重复着小东的模样、身高、眼中略带忧郁的神情和绿毛衣上元宝针的花纹。不够。还是不够。这个小东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十个女孩心目中就有十个小东。
半个月的等待之后,小东终于在众人的猜想中浮出水面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但是谁也没料到会来成那个样子。
来的时候原本一切正常,小东严格按照时刻表赶火车到了省城,水英是个多能干的未婚妻,她脸上带着万事俱备的笑意,不慌不忙先在学院招待所给他订了个房间,又提前向年级辅导老师请了事假,踩着钟点去接站。都在计划中。
计划外的在后面。
在这个无聊的下午,一下课回到宿舍,兴奋的女孩们便吵着要去看水英的帅哥,逼着静雯带路,往招待所走去。阳光下一团女孩推推攘攘,一路上笑啊叫啊疯成一片。
静雯真不该多这一事。她真是昏了头了,太缺乏预见性,居然让吴艳霓也去了。人家吴艳霓是什么人?吴艳霓是系花啊,漂亮得没心没肺的,早给一帮男生们宠坏了,越是漂亮还越是打扮,妆是淡淡的,衣是顺顺的,往品味上靠了,通身都透着耐看的劲儿。她走到哪儿,哪儿随便一扫就是一簸箕眼光,几度声称要为她自杀的人都有,她呢,正眼也不看一下,才不会在乎自己的美丽给别人带来的伤害呢。这样极具杀伤力的人物混在瞎胡闹的女孩里面,简直是颗重磅的定时炸弹。
那时的小东也不知道后来的情形。他已经坐在招待所房间里的小沙发上了,表情麻木着,听凭水英给他张罗茶水、安置行李、整理床铺,他只是坐着,理应的。他和她没有说过几句话,像旧时的夫妻,权利与义务都在默然无声中维持下来。小东长年在“单位”那个封闭的小环境里生活,他见到的许多人都是被时光淘汰掉的、落伍的人。死人。不知不觉他也渐渐顺从于一种老式的生活态度。结婚就是要使迟早会死去的生命延续下来。恋爱是生命的奢侈,而小东很节约。他吝惜着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把整个身心都节约下来。真是一毛不拔。
水英不一样。她一直抿着嘴,抿着,不然要笑出声来的。她太快乐了,不停地找着事情做,忙东忙西。不说话没关系,才开始嘛,名份在那儿摆着呢,好多老头老婆婆过了一辈子也很少见他们说话。
冲破屋里清静气氛的是一阵咚咚咚的擂门声,伴着门外一浪迭一浪的笑,有人逼尖了嗓子喊:“屠水英——把你的帅哥藏起来——”水英便抿不住了,笑起来:“该死的,是寝室里那帮小妖精。”光从这句话来看,她仍是很快乐的,当然没把小东藏起来就开门了。门一开,像防洪大堤决了口,涌进来花花绿绿喷喷香香的一股洪流,带着尖叫声的,一来就把沙发上的小东围了个半圈。
小东以前是块田,只有水英这样一股涓涓细流从渠道里引进来,一点一点的,浅浅地浸润着,没有阵势。而这时他是个岛屿,至少是半岛,水流环绕着他,打量着他,一浪一浪试探性地拍打着他。大家推着水英要她作介绍——其实谁不知道他是谁?就想闹他个大红脸之类的。水英娇羞地笑着,半不好意思地介绍起来,把女孩一个一个拉到他眼前。这便造就了决定性的一刻——小东看到了人群里的吴艳霓。一看到她,别人都没长眼睛鼻子似的,只有她了。她不像他所见过的所有其他女子,虽然脸蛋仍是脸蛋,眉眼仍是眉眼,可是不一样,很不一样。面相上看是生份的,但在感觉上是熟悉的。她像一种发光体,瞬间就发出强烈光线来,逼人地眩目。小东至少有三秒钟是不眨眼,也不会动弹了。愣了一会儿,才在女孩们的笑笑闹闹中慢慢醒过神来。
醒过来了。他感到了一种灼伤的痛苦。
青春是残酷的。
它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有了**,日子反倒更加索然寡味起来;有了比较,生命才开始变得逼仄与窒息,变得奇形怪状。
这次学院之行使小东有了相当大的震动。他其实发现的不是一个吴艳霓,而是一种真相。这种真相就是,生命原来是具有多向比较性、多重选择性的,而他还没有取得比较与选择的权利时,就被指定了一种存在模式——仅仅是模式又还好点,指定得这样具体,具体到一个人,一个名字,一种声音。不甘心哪。他没有把吴艳霓想得很多,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他的一个梦,一扇门,通往理想爱情的门;但他开始把自己的未婚妻放到这一群女孩当中,反反复复地比较,很挑剔地发现了她的弱点,而这些无足轻重的弱点在小东那里,每一样都是难以接受的。天底下有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偏偏就没有给小东留一个;天底下有那么多可以嫁的男人,偏偏要把小东安排给水英。
第二天水英来招待所看小东,他竟然已经不辞而别了。
小东回去又过了半个月,都五月底了。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多大的变故,水英是一点不清楚的。她忙着毕业会考,天天泡在图书馆和教室里,有的女生对她都忌妒了——她看书!她倒好,安安静静地看书!她真是有米不愁啊!
大多数人还在为工作的事四处奔忙。
水英也不是不急工作,但是她有个心理基础——余家不会放着未来的儿媳不管吧?协议上还要求她以后住到余家呢,不找个城里的工作咋行呢?城里,只要是城里……
考完最后一门课那天,毕业班都翻了天了。整栋整栋楼都住着亡命分子一样,教科书、作业纸、笔记与草稿都被撕呀扯呀,碎成细屑的纸片从一个个窗户里、一个个阳台上抛撒出来,大雪纷飞的景象。学生处和保卫处的几个干事分别守在几幢宿舍楼下,警惕地盯着那些疯狂的窗户和阳台,密切注意着新动向。只要没有进一步的过激行为,也就算了,疯点就疯点,狂点就狂点吧,当学生的,几年就这一次机会,谁毕业时不激动呢?
只有水英这种人,到毕业也放不下学习,她把自己的书齐齐整整码在**,保护得好好的,生怕给人撕了。她就坐在床头一本书一本书地翻,一道题一道题地翻,看自己考试题对了多少,错了多少,计算着得分。静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把把她的书给夺下来,带着神秘的微笑,鬼灵精怪地眨巴着眼睛:“你该怎么谢我呢?”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男性的笔迹。
他写信来了呀!他写信来了呀!水英接过来,眼里都冒出泪花了似的,熠熠闪着光彩。她感激地望了静雯一眼,静雯拍拍她的肩膀,故作老成地说:“悠着点,慢慢看,看你那点出息,几张纸片就把你弄傻了。”
水英真的被弄傻了。她在看信的时候,越看就越是看不懂了。信当然是小东写的,他写得好奇怪啊——“屠水英同学”,他这么说,谁跟他同学啊,他那初级中学义务教育的水平,跟大学生同得了学吗?他很拙劣地掩饰着文字上的缺陷,尽量往书面化的东西上靠,吞吞吐吐向她解释着,“我配不上你”,“我很不好意思”,“我们做好朋友行不行”,“彩礼我不会要回来的”……水英一把揉住了信纸。揉成一团,捏得紧紧的,使劲地攫进手心里,攫着,攫着,像要挤出水份来。她没有给旁边的人一点疑问的机会,霍地站起来,跑下楼去了。
电话亭边,水英的眼泪终于喷薄而出。小东接了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半天没有吭声,水英好几次“喂喂喂”,他才闷闷地说一句:“我听着呢。”
水英把眼泪擦掉,好像怕给他看出来一样,冷峻地说:“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封信?”
小东不说话。小东要怎么才能解释呢?他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没有恰如其分的语言,他是长于和沉默的人打交道的。所有的都是思想里的东西,思想,是最抓不住的。
水英眼泪又涌出来,她不再擦它了。她的眼泪滴进话筒里,声音凄切起来:“我有什么不好?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呀——当初相亲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要点头?定下了,又来反悔,你让我怎么做人?我怎么跟人交代?……”一字血一字泪的,幽幽怨怨的。相亲,相亲时他根本就没有诚意!他送了一支笔,老年人都忌讳——“一笔勾销”哪!这个小男人,三条领带也系不住的男人……
小东到底开口了,他的话没有水英那么流畅,自己知道是理亏的:“那个时候……还不大懂事……都是家里做主,说哪家就哪家……”他哪里有过选择的权利?范二婶婶来了,是个不认识的人,她又领来不认识的一家人,老的小的都在里面,统统要他在一分钟之内接纳下来。他的生命里突然拥挤下这么多生人,空气都变了似的。他未来的女人,红的,或者黄的,都没有一点选择性。人家一指,红的,就红的了。一辈子就定下了。万一我更喜欢黄的呢?别想了,山重水复,那也是别人的。事情之初,他是懵懵的,只隔了几个月,成了订了亲的人了,他开始用成熟男人的眼光打量自己的生活,只把生活开了一条缝儿,便知道错了。他们都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然而水英听在耳朵里,是支离破碎的,一片狼藉的。就这么完了么?就这么?她脑子只有更昏、更乱,抓住什么就是什么,恍惚地听,恍惚地想,红的、黄的、红的、黄的……浓重的色块一拨又一拨地泼洒下来,眼睛花了,钝了……他们犯了错……红色的大叉……
宿舍楼的纸片雪还没停,一阵一阵的。全中国有多少毕业生啊!这一天的气候是多么惊人啊!水英走向宿舍楼的时候,走在漫天纷飞的六月大雪里,抬起头来望着,奇怪的天,奇怪的雪。她的头上、肩上,全身上下落满了纸屑,像是新嫁娘身上落下的喜庆的鞭炮屑,又像是春天里一天一地追着人飞的杨花,无限的浪漫盖住了她。她想起许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也是刚刚考试完,也是在这样一种怪异的气氛里,有一个叫史建国的名字走进了她的心里,带来了生命中最疯狂、最痛苦、最不可理喻的一段时光。她又有选择吗?如果那天是一个开始,那么今天就是一个结束。不管哪样,都是指定给她的,她无法拒绝的。
宿舍里的女孩疯到外面去了,屋里只剩静雯在等着她。水英走在门口,盯住了她,不说话了。静雯猜到也许出事了,但在那样的情形下简直不敢说任何安慰的话,只好把目光放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着她撞着她。愣了一会儿,静雯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精装笔记本说:“水英,这本笔记本,是我送你的……”水英只是拿眼瞅着她,上上下下的,像不认识这个人了似的。静雯吓住了:“怎么啦水英?”水英却缓过劲来,微微笑了笑,说:“静雯,我不要笔记本。你能送我一样我想要的吗?”
那件春天里穿的蒲公英黄的外套静雯早已把它压在皮箱底层里,收拾整理了许多行李以后更是难找了,但静雯还是尽心尽力地花了好大工夫把它拖了出来。是它,黄的,样式还是那样,可是颜色似乎旧了,从历史的角落里挖出来的,文物一样。
黄的。黄得刺伤了水英的眼睛。
她把衣服舒舒展展地铺到了自己腿上,轻轻地摩娑,抚平。她想象那天要是穿上这件衣服,她就是黄的——黄的又怎么样?她也知道他看的不是衣服。可是她偏要拧着一股劲,硬硬地拧着,因为不服,不服啊水英——输在哪里?输在哪里也不会输在一件衣服上。她有选择吗?她连一件衣服的选择权都没有!要了命了。她把脸捂在外套上,肩膀耸动着,无声地哭起来。
静雯悄无声息地出门下楼了。她预感到有什么不对,在全身心里浩浩****地涌动着,是深入骨髓的一种恐怖。她下楼时热闹已经过了,地面上堆着厚厚的纸片,随着风来,面上的一层跃跃欲试地扬起脸,小跑一两步。做清洁的大妈一边咒骂着一边扛了扫帚走过来,哗——哗——音调简单地扫开了。还是不对。静雯感觉到古书上说的“天地玄黄”了,天上飞沙走石,黄尘飞舞,地上开出越来越多的蒲公英似的小黄花,一片的金黄,令人眩晕的黄。
扫地的大妈突然气愤地在那边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高声地叫喊:“死女娃子,书撕完了,连衣裳也糟蹋起来了!”
静雯忙抬头,整幢楼都安安静静的,没人住似的;在一个小阳台上,站着水英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没有表情,或者说是过于认真与专注,埋着头忙着活计,一手拿把红色的小剪子,一手拿着那件黄得耀眼的外套,一下,一下,把衣服绞成一丝一丝,一丁一丁,绒绒的小花朵不停地抖着,落着,像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走,吹到哪儿就是哪儿;又那么飘飘洒洒,无牵无挂,带了无数笑声似的。
多么明朗快乐的黄梅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