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哪一边的队,就是哪条线上的人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看你有没有足够的眼光与十分的运气,保证你站的那一边是最后的胜利者。

肖遥的眼睛像充足了电,时时将连里的各等人物扫描来扫描去。根据他的情报分析,“大内总管”何雨林是连长的人,没看见连长使唤他的时候那副唯我独尊的表情吗?而负责抄抄写写、收取文件的文书则是指导员的人,没看见指导员对他说话时的和蔼口气吗?另外还有副连长、副指导、几个排长、班长,都已经各自站队,仅凭人数来说,双方势均力敌。不过,又不打群架,人数上的对等并不能说明什么,关键是,你拉拢的人里面有没有“重量级”的。

当肖遥滔滔不绝地念叨这些事的时候,王远感到明显的焦躁不安。他虽然不喜欢连长,但也无意卷入站队的较量中去。但什么叫人在江湖,什么叫身不由己——指导员已经叫过他三次去谈心了,虽然都是些不涉及实质性的、闲散的话题,甚至有一次是专门叫他去下下象棋,但那姿态表明了就是:

你是我的人。

6

每个连队都会有特别麻烦的人,部队把他们叫“重点人”——乍一听这名称还多光荣似的,仔细一想,到底和“重要人”是有区别的。这一届新兵下连后,光头连最让人头大的重点人也随之而来。

简单地归类,新兵王亨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天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公子哥儿进入人民军队,他们往往从小就被宠坏了,乱花钱、**朋友、成绩一塌糊涂而脾气还随着年龄见长,父母拿他没辙了,知道这样下去他就是不进监狱也会成为人渣了,这才拼了老命通过各种关系把儿子送到部队,不求他有多大发展前途,只求部队的严格纪律能把他制住管好,不出事。与他同一品种的兵都有标志性的外观——带着与部队正规化要求截然相反的浮夸表情,有时对你爱理不理,有时又随时准备与人油嘴滑舌,叫他立正他就塌着肩膀松松垮垮,叫他坐着他会懒懒洋洋一屁股坐下并顺势伏在桌子上,人都缩了水似的。他的班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也就是一块癣!”他呢,居然老着脸回了句:“您挠呀,抠呀,挖呀!”

班长气得没话说。癣是挠不掉抠不了挖不去的,虽然不致命,但属顽疾,令人痛痒。

据说在新兵连,出身于某资本世家的王亨同志还是尽了最大努力配合训练的,不出众也不是扫尾的,只是曾在私下场合流露出“想去轻松的单位”,被新训班长指责“思想落后”,其他也看不出有什么太大问题。问题是在来到修理连以后,他终于来到这个“轻松的单位”,同时也意识到这正是成为全团笑料的连。在进行了一番悲观的思索之后,王亨相信自己是落到屎堆上了。说是来当兵,却连枪都没摸几下,忽一下变成个修车的修仪器的,跟老家对门的“平安修车铺”里穿个油腻腻大围腰的伙计一样!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修理连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破罐子破摔,什么叫扶不上墙,什么叫以烂为烂。关键还在于,你知道他烂,却拿他没办法。搞思想教育,他油盐不进;要对他动粗,又太冒险。部队以人为本的规定一年严似一年,干部打兵是有严重后果的,现在的兵动不动就要把事情闹大,捅到上面去,集团军处理类似事件,下手越来越重,上次尖刀二连一个排长因为和兵吵了几句,气头上踢飞了一个板凳,板凳落下时砸到兵的脚背上了,这兵不依不饶,打了电话跟家里诉苦,家里当他受了大委屈,居然一状告到军区去了。最后军区责成集团军、集团军责成团里调查处理这事,当组织股股长带着一名小干事与当事双方交谈以后,还没说结果呢,只要双方在调查笔录上签字,那犯错的排长已经手颤得握不住笔,写不了自己的名字了。

“现在的新兵连哪敢动手啊?全他妈拍着哄着过完三个月的,养大爷呢!”军事干部们有怨气。

王亨这种人就是生在这么个尴尬的时代里,活得让所有人难堪。要是在战场上,哪个不服从指挥,完全可以一枪崩掉;可在和平年代,讲安全,讲文明,讲思想工作……他就偏偏成了块癣。

在对这个歪兵的教育过程中,连长有几次都攥紧了拳头,都被指导员及时制止住了;另外也有好几次,指导员一脸苍白地从连部会议室急急冲出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由于过分克制愤怒情绪而造成的生理现象——随后,一甩一甩、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二流子似的王亨。王亨放出话就是:“把我退回去,这兵,老子不当了!”

说得轻松,衔都授了,哪能退得回去?已经是部队的人了,只能够除名——如果犯了大错误的话。就算是把他除了名,修理连还不是脸上无光?做不好兵的工作,在团长政委参谋长主任那里又怎么交代?

在对新兵王亨进行了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慷慨激昂的精神煽动、开宗明义的法律阐释之后,连一级首长充分领略到了“无知者无畏”、“无欲则刚”等等曾经令人费解的玄妙语句,同时也宣告,这场不屈不挠的斗争悄然告一段落。

“还有个法子,”连长假装有口无心地对指导员说,“可以让那个王远试试,他鬼点子多。”连长说“那个王远”,却是很明显的表明——“你那个王远”。

指导员用沉默替代了马上回答,吸了一口烟,借着烟雾缓缓散去制造的模糊气氛,也有口无心似的说:“好,让王远试试,大学生么。”听上去就是——“我那个王远”。

“他那个王远”从内心深处来说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在去做王亨工作之前,肖遥先给王远做了思想工作。听着王远抱怨这个连队老给他派些鸡零狗碎的活儿,简直让人难以忍受这种庸俗与琐碎,等等等等,肖遥却表现出难得的冷静,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尽量用客观的口吻告诉他,听说江成龙在标兵一连表现不错,连里给他记了一笔,到时候会加分。

话就到这儿了,是聪明人的做派。那意思是:我当你是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槌。王远明白他的意思,基层部队谁不琐碎?琐碎和琐碎又是不一样的,就像过去的肖遥和现在的肖遥不一样。王远望着肖遥,想说什么,忽然又觉得什么也说不上来。

周末前的一场昼夜拉练像暴风雨似的,虽有预告,临到头了,还是觉得突如其来。王远在出发前就指着王亨说:“你!跟着我!”跟在领导身边本来是一种特权,一种荣誉,但王亨用自己惯有的自以为是把这种特权与荣誉都践踏了。还没走出五公里他就开始哼哼唧唧,一会儿抱怨脚磨出泡了,一会儿又嫌背的东西太沉了,等他发现这些不满情绪都没人搭理时,他开始威胁要放弃拉练,一个人回撤,与千军万马的队伍背道而驰。

“烂人才会那么做。”王远气喘吁吁地停住步伐,瞪着这个计划中的逃兵。

“我他妈就是一烂人!”王亨毫不示弱地说,汗水黏着他肉滚滚的脸,显得表情比平时更为激动,“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要读书读得好、考得上大学会来当兵啊?你要大学毕业找得到好工作,会来部队啊?”

如果不是余班长不顾劳累,迅速从后面抱住了王远,这个实习排长手里捏的一条三指宽的外腰带肯定就以坚定的态度狠狠落到王亨身上了。王远被抱住后,还挥舞着手里那条鞭子似的外腰带,虚空地左挥一下右挥一下,拿空气里某个替代品出气。一时间乱作一团。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指导员皱了眉头急急地赶过去处理,远远看到这一幕的连长却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用嘴叼出一支,斜着嘴一笑,有些幸灾乐祸。

拉练结束后的一个下午,王远带着一脸赖皮相的王亨到离连队不远的土坡上,面对着一段低矮的围墙坐下来。他开始了絮絮叨叨的讲话——老掉牙的话了,他并不在乎自己在王亨心中的形象,哪怕他把自己当个老古董呢,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到。王亨因为今天不用端端立正地受训,心情不错,懒洋洋地两手撑着地面,头斜斜靠在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王亨你看好了,”王远用揭露重大秘密的语气,遥遥指着前面说,“那儿,由于地势的原因,是全团的所有围墙中最矮的一段。我试过的,不必有超凡身手,两手撑在墙头轻轻一跃——就上去了!”他的两眼泛出狡黠的晶亮,十足像个外国电影里一肚子坏水的教唆犯。被他煽动的兵忽地屏住了呼吸,在充满警惕的思索里听着自己的怦怦心跳。他的实习排长就像魔鬼代言人,虽然煽风点火,刚刚有了火苗子他又加了个大盖子——

“关键在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全团最矮的一段围墙,想当逃兵的纵身一跃就可以翻过去。以前还真有新兵打过这段矮墙的主意,从这儿翻了出去,逃掉后又被抓回来,这种情况出了好几次。后来,不少人都建议把这段墙修高一些,断了那些逃兵的念头,可是政委没有同意。”

王远说到这里停下来,微笑着问,你说他为什么不同意呢?王亨没有说话,硬着头皮使劲地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用自己的头脑找到答案——摇了摇头。

“政委说,关键问题是筑牢思想上的围墙,如果不解决思想的问题,光是修墙,这么大的团,哪儿把人关得住呢?真想跑,不是一段围墙可以拦得住的……”

天色急遽暗了下去,像凭空有个大罩子,轰地捂下来。王亨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天象奇观,他来不及想清楚刚刚听到的、刚刚看到的,他的排长又像变了个人似的,充满**地说:“今晚轮着你们班站岗,你那一班岗,正是午夜……”

为把自己从迷糊中解救出来,王亨终于挣扎了,他直截了当地问王远,排长是在暗示我逃出去吗?我留在连队是不是就是死路一条?王远听了,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远说:“我逗你玩儿呢!”没等王亨把“一点也不好笑”的不满表情及时挂出来,他那热爱耍酷的排长又一次使出了魔术师般的手腕,凑到他跟前,把呼出的气息喷到他脸上:

“你要是逃了,就逃得远远的,千万别让我们抓住——逃避兵役,抓回来是要劳动教养的。你骑在墙上的时候好好想一想,人这一辈子,关键就那几步。决定了,跳到那一头,就跟现在的命运完全不同了,你就那么跑啊跑,别走大路,专拣没人走的荒草小路,黑天摸地的也不容易,别踩到农民的粪池里了……等天快亮了,你也快到县里了,身上要有几块钱,就搭第一班客车,随便它到哪儿,四个轮子总比两条腿快,等车到了终点站,你还不能停,部队肯定已经派人在追你了,他们四处打听,准会问到你搭过这趟车。你呀,如果还有点钱,就去买身衣服把军装给换了,再给你过去的狐朋狗友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的下落,让他们给你寄钱——不行,寄钱你也没法取,你用证件一办银行卡就露馅了,除非有哥们特别仗义,亲自千里迢迢地赶来救你于水火之中,不然你再待两天非要饭不可!找工作?开玩笑!你身上只有士兵证,没有身份证,谁肯雇你?现在身份证也不好搞假了,全国联着网呢。你要和家里联系?放心,部队第一时间就会通知你家人,让他们做你的工作,所以你联系家里只能自投罗网。就算你爹娘心软,悄悄把你接回去了,可老天爷,你加入了军籍,地方上的户口就没了!一辈子当黑户,还得提防部队抓你回去,提防地方武装部知道你行踪,提防左邻右舍的指指点点,你找对象都困难,人家一调查,是个当逃兵的!光彩吗?你爹娘攒了一辈子的脸面,叫你一秒钟、那一跳就给丢尽了!是不是?你这辈子也再别想舒坦,听到别人一说部队啊当兵啊军事啊你就会变脸,当人家是含沙射影讽刺你呢!你爹娘若肯不惜血本替你找个媳妇,总要生儿育女吧?你要有了儿子、女儿,你敢跟他(她)提老子当年勇吗?没准儿你娃娃在学校里就听人说了,说你爹老子当年当兵,还没上战场呢,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半夜翻墙逃出来的,多荣耀啊!我敢说你的后代都会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你,他们口上不说心里鄙视,那比打你骂你还难受!……还有你孙子、孙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

滔滔不绝的王远长这么大,头一次预支了未来若干年的口才,到后来他已经感觉不到嘴唇的存在了,上下两片一张一翕,语言就流淌出来——不,是砸出来,堆成山,把新兵王亨从脚到头地压住了,终于在某个临界点,不堪重负的王亨狂躁地大吼出来:“啊——啊——啊啊——”

长篇大论的思想教育工作戛然而止。戏剧性的空白与停顿之后,王远从地上一跃而起:

“回撤。”

王亨一定想不到,回撤到连队约半个钟头以后,两个实习排长为了他王亨爆发了一场情绪激烈的争吵,而这场争吵的后果是直接作用于新兵王亨身上的。悄悄目睹了争吵场面的人都说肖遥气得脸都变形了,像卡通人物一样夸张地冲王远吼叫,内容无非是说,不应该用“逃跑”去刺激一个完全没有纪律概念的屌兵,他今天晚上要站岗,万一真的跑了怎么办?他一跑,两个实习排长都脱不了干系(王亨和肖遥住在同一间宿舍)!责任一追究下来,谁承担得了?而王远则成竹在胸地告诉他,这叫以毒攻毒,把话说到极致,你比他还狠,他反倒没办法了。两人谁也说不服谁,到后来肖遥说得去报告连长指导员,王远则反唇相讥说报告时别忘记提醒他们给肖排记功……真是乱了套了。

7

王远并没受打击,他还玩在兴头上。由他开展起来的“看谁收得快”的游戏已经席卷全连,难度不断加大,每个周末都有一场比赛,新兵和老兵比,班与班比,排长与战士比。最令人瞩目的当数炊事班,他们的班长锤子同志受收音机音乐启发,不仅在厨房操作间推出了摇滚版“锅碗瓢盆交响曲”,还让班里几个娃儿听着迪厅音乐玩“收得快”。这周末全修理连都领略到了一场极富节奏感的“战备秀”,在强劲的音乐声中,这些平时只和碗勺打交道的帅哥简直魅力四射,他们像摇滚明星般随着音乐节奏飞快地把被子、褥子、大衣之类的叠得井井有条,又随着节奏一下一下把它们塞进大背囊,塞得紧紧实实。当炊事班最后一名小兵完成任务后,他得意地在原地转了个利索的圈儿,潇洒地抛向观众一个飞吻——漂亮的谢幕动作把全场气氛给点着了,尖厉的哨声、兴奋的喊叫、连成一片的笑声掌声,把修理连的顶棚都掀了似的,毫不亚于热门歌唱组合的演唱会现场。一向受到轻视的炊事班一夜成名,不仅成为那场比赛当之无愧的冠军,还忽然之间拥有了众多粉丝,做饭的几个战士被粉丝们抬起来,沿着二楼走廊游行一圈,这些颇有明星范儿的家伙们高高在上地向热烈的群众挥手致意,而他们的班长还私下里获得了实习排长王远的特别嘉奖(或者说是馈赠)——一条风格入时的男裤,是王远上次外出到市里,用自己的钱买的。锤子接过裤子时乐得嘴都歪了,王远少不了打击他:

“要买到一条能包下你这肥屁股的裤子可真不容易,我靠!”

唯一没有适应这场热闹的居然是连长,他在团部生活中心赴了一场小宴回来,还没走到修理连的大门,就听见山响海响的集体呼喊:

“锤子!锤子!锤子!”

据连长后来的自我陈述,他第一个反应是心脏猛地收缩,冒出一个念头:打群架了!他像消防员一样冲进连队大门,又听到第二波口号:

“锤子锤子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完全失去判断力的连长慌不择路地冲到最近的连值日岗哨前,追问出了什么事,他得到一个完全合乎规范的答复:

“在搞战备技能竞赛。”

不能说王远就真的融入了修理连的琐碎生活,但至少,他开始在意这种生活,并受着它的种种琐碎的影响,而他的情绪也随之起起落落。比如,他很快注意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奇妙现象,王亨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老实起来,渐渐不和排长、班长顶嘴了,再往后参加出操、专业训练也不再抗拒,再后来居然可以像其他新兵一样接受各项工作任务了。指导员有两次抓住机会当着连长的面表扬了王远,但王远在和肖遥说起这事时脸上带着疑惑。“真是奇了怪了,”他说,“我给他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他不听话,不做思想工作了反倒听话了。”

肖遥平淡地解释说那家伙可能想通了,一笔带过之后他把话题引向别处,很快转向即将到来的足球比赛——太不像肖遥了,他应该是热心地参与探讨、提出几种论据充足的可能性思路,以此证明他肖遥是个“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战略家”。今天他什么“家”都不做了,低调得令人生疑。

王远长了个心眼,回头把王亨叫到跟前来谈心,学大领导的样子笑眯眯地表扬了他一番,又像大领导一样泛泛地问他怎么想通了,不要求被退回地方了?王亨就有些不好意思,只说现在也挺好的。这样问是问不出所以然的,王远又说,现在有什么想法没?以后学个专业?考学?转士官?王亨认真想了想,说:“现在……就想少站点岗就好了。”

岗哨是各个班轮流站的,王远去查了岗哨记录,王亨的岗并不比别人多,轮到了才站,只是他那一班往往在午夜,是个很难起床的时段,仅此而已。另外,部队为防止意外,按惯例新兵都是站双岗,王亨的搭档是个名叫邵杰的新兵。邵杰也没有特别之处,表情总是冷峻严肃着,完成任务干脆利落、不打折扣,一来就主动去找连长剃光头,表示“入伙”了,是块当班长的料。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了。王远总觉得缺少某些关键的信息,或者说可以形成证据链的间接证据,能够把这自己从一团迷雾般的困惑中解脱出来。

另一个兵——通信员小何又遇到问题了。拿着老家发来的“爷爷病重速归”的电报好几天了,却迟迟得不到回家的批准,他的休假申请在第一关就被卡住了。连长告诉他:“我可以同意,指导员可以同意,工作上我们最多从班里抽个娃儿临时顶替你一下,可这假条报到机关军务股,那是绝对批不了的,都在准备演习呢,人家一句话就给你打回来了。”

虽然和军务股长没有任何交情,但王远还是主动揽下差事,替何雨林递交假条——当面给军务股长说说好话,总要好点吧?他找肖遥商量时,后者明显表示不理解——“帮个兵的忙,有必要吗?弄不好得罪连长又得罪机关,切!”

但王远坚定的眼神阻止了他进一步的牢骚。肖遥白了他一眼,明白除了帮忙别无他法,只好叹口气:

“算老子这辈子欠你的!”

兵是很难请假的。这一点都不难理解。打仗的时候,都请假了,谁去扛枪打炮?当然现在没有打仗,可部队的逻辑是,必须生活在有关打仗的假设之下,专业地说,叫贴近实战。

事先王远和肖遥仔细打听了军务股长的生平简历、个人资料,像情报人员一样认真研究,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好和他拉上点关系。比如籍贯,如果军务股长和王远、肖遥或是何雨林来自同一个地方多好啊,敬支烟,叫上几声“老乡”就亲热多了,部队兴这个。可惜,除非是到外国当兵(那样全中国人都是老乡了),他们没法把自己的老家拆迁了搬到股长家隔壁。再比如毕业院校,如果能攀上学长学弟什么的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子,可股长毕业于一所军事院校,这样就和地方大学生们当不成校友了。实在没辙的时候,王远勉强找了个可以挂上点边儿的生硬理由:

“我和军务股长——都姓王。”

肖遥在第一时间仰天大笑,把眼泪与唾沫溅射到半空中。王远只有恨恨地瞪他一眼,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是有典故的。以前有个学员讨好同姓氏的领导,总说:“同一个姓嘛,五百年前是一家啊!”把大家恶心得不行。

王远忍不住给他发挥了一下:

“五百年前是一家,五百万年前是一棵树上的!”

这话由于过于经典而广为流传,也不知那学员听到以后有没有气得从树上掉下来。现在王远自己也拿这一条去拉关系了,难怪被肖遥笑话。

去军务股以前,在离修理连不远的一棵樱桃树下,肖遥应邀扮演了军务股长,让王远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敬烟、说好话,肖遥像个挑剔的导演,动不动就挥手喊“咔”,皱着眉责怪王远敬了烟又没主动点火,或者脸上的笑容太僵硬了——“像在亲冷冻的鸡屁股”。这番拉关系演练没能起到锻炼作用,反而让王远的心理负担更重了,当他们走进军务股办公室看到股长的第一眼,王远就觉得自己会搞砸。

王股长长得浑身紧凑,又练就了一副随时批评人的表情,一来就把气氛搞得郑重其事。他显然对修理连印象不佳(天晓得,全团都会对这个连印象不佳),因为在他接过请假条进行审视的时候自言自语:修理连,修理连……肖遥使个眼色,王远忙把烟拿出来,股长一只手摆动着拒绝了他的热情。这不是个好兆头。果然,军务股长开始强调最近的工作重心,批评了修理连前段时间的兵员管理工作,字字句句都像是奔着某个否定性结论而去的。王远不遗余力地大谈这个兵平时工作表现如何好、他和爷爷的感情有多深——对于王股长来说肯定都听得耳朵起茧了,每个要请假的人都是这一套。看着股长无动于衷的表情,在绝望的边缘的王远终于拿出了唯一的“关系”线索,有点肉麻地说自己也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嘛!”他一边说一边偷看了一眼已经在努力撑住不笑的肖遥。

“哼,是一家?”军务股长冷笑一声,“这团里姓王的集合起来,能凑个加强连!”

最后两个学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得到的是王股长老气横秋的一句劝诫:

“年轻轻的,刚进部队就不学点好的,偏偏来拉关系!跟你们连长说,莫去整些弯弯拐拐的事情,把连队建设搞上去才是真的!”

灰溜溜地出了机关大楼,忍俊不禁的肖遥不顾王远难看的脸色,兀自幽默道:

“一个加强连?那么多同姓的猴子,再大的一棵树还不给压垮啰?”

更大的风波还是在回到连队以后,当连长听说两个学员居然到军务股替何雨林请假后大发雷霆,认为他们无视连领导的意见自作主张。王远辩解说他从连长给何雨林的回话中推断连领导是同意的,“推断?谁让你他妈的推断了?”连长的狂怒久久不能平息,“那我也来推断一下,那该死的姓王的是不是对你们、对修理连、对我张某人冷嘲热讽来着了?”王远和肖遥木着脸没有回答,可是没用,答案已经在脸上了。

那天晚上连长接连训斥了三个犯了小错的战士,抽了大半包烟,踢飞了猪圈旁边一个不合时宜的空桶。指导员抽时间在自己的房间里接见了王远,以洞穿世事的口吻安抚他,并告诉他一个全团人人皆知的内幕:王股长和张连长有过节。如果张连长不出事,现在军务股长就该姓张了。

张连长还不是张连长的时候,当过作训参谋、军务参谋,他的军事素质好,人很勤奋又有头脑,是军事首长相当器重的人物。那时他和王参谋(现在的王股长)是铁哥们,两个人下班后动不动就凑在一起,打牌,聊天,喝酒。事情出在一个平静的傍晚,张参谋(连长)到镇上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应该说是酒会,喝高兴了,一时想起“有福同享”的老话,就给哥们王参谋打电话,邀他过来一起热闹。王参谋正好带着一辆北京吉普去外地办完事,在回来的路上,接到电话,便直接带车去赴宴了。要说,两个人确实也喝得高兴,但喝着喝着就斗起酒来,张参谋说他就算喝一斤也照样走路不扶墙,王参谋指着酒店门口的吉普车说就算喝一斤他也能把车开回去,张参谋说,不就开个车么,多大回事,老子也能开,绕镇子开十圈!王参谋说你开呀,那你开呀!张参谋趁着酒兴,大踏步走过去开了车门,一把将不知所措的驾驶员拉出来,自己坐了上去,在呜呜的引擎声中他还炫耀地大喊一声:“酒神来也!”那差点成为他的遗言,因为仅仅五分钟之后,镇上一条偏僻的坡路上发生了车祸,等大家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一辆军车狼狈不堪地斜躺在坡路下的大坑里,车里的人拖出来时浑身是血,酒气弥漫,已经昏迷不醒了。

如果张参谋不去参加那个酒会,或者参加酒会不打电话邀约王参谋,或者邀约王参谋后两人不赌酒,或者赌酒也不拿车来赌,肯定就没有这回事了;如果王参谋接了邀约电话不去(明知道是喝酒),或者不带车去,或者不提到酒后开车,或者在张连长要开车时阻拦一下,事情也肯定不会发生了。人生是最怕假设的,因为它制造出无数虚拟的可能性,源源不断地滋养你的后悔。张参谋和王参谋在后来的日子里各自与这些假设纠缠不清,都难以摆脱酒后失态带来的严重后果,斤斤计较着彼此的责任大小,终于,两个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

王参谋受了处分,在职务晋升上受了轻微影响,但张参谋就不一样了,所有去医院看过他的人回来都是一副怜悯之态,摇摇头说:“废了。”他再也不是全团军事领域的风云人物了,再也不是未来参谋长的一号种子选手了,看他的样子,能够恢复部分正常人的生理功能就算不错了。但张参谋再次以顽强的毅力打破了大家对他悲观的推断,半年以后他就出现在团里,剃着光头、拄着双拐,又过了半年,可以去掉拐杖走路了。但他在进行生理康复的同时还得接受精神的创伤——他已经不是参谋了,受了处分以后他被调往“小、远、散”单位之一的修理连,先是副连长,然后是连长。

“所以你看,他觉得自己反正提升无望了,干脆养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把连队都搞成什么样了?说得好听点是自暴自弃,说得难听就是破罐子破摔!”指导员不满意地评价着,“上级知道他在耗时间等转业,也睁只眼闭只眼,随他闹去,反正修理连也不是什么重要单位。只是苦了我呀——”

从指导员房间里出来,王远感觉浑身都不踏实,他哪里想到大大咧咧一个粗人似的连长会有这样的经历,凭空地觉得怅然。在走廊上碰到了急着到处找他的何雨林,王远正要向他抱歉事情没办好,小何已经噙着眼泪感谢他了:

“刚刚接到军务股电话,我的假批了。”

8

每一个环境都是容易融入的,只要你打定主意融入。王亨现在又开始油嘴滑舌了,但和原来那种油嘴滑舌有本质的区别,以前是和班长、和干部顶嘴,针锋相对,现在却是继承了修理连风趣幽默、自我解嘲的光荣传统,斗斗嘴,也逗逗乐,非常讨人喜欢了。

王远现在跟他说话也变得不客气,却是亲昵的表现,王亨也服他。某个傍晚这娃儿又来找王远,说自己很想参加连队足球队,可惜无人慧眼识珠,他自己又“举目无亲,投靠无门”,思来想去只有找王远,谁叫他们都姓王呢,“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他甚至堆出讨好的肉麻笑脸说:

“咱五百年前可是一家人哪!”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王远就来气:“一家人?这团里姓王的集合起来,能凑个加强连!年轻轻的,刚进部队就不学点好的,偏偏来拉关系!跟你们排长说,莫去整些弯弯拐拐的事情,把排里工作搞上去才是真的!”

忍不住原原本本地搬来了军务股长的金玉良言,连口气都一模一样。王远忽然觉得自己还有点当官的潜质,起码玩得起模仿秀。

“你们排长”是肖遥,王亨是他手下的兵。王远想到这层,便问为什么不找肖遥,足球队又正好是他在负责。王亨开始打哈哈,说排长觉得他是“重点人”,肯定看不起他,又说自己已经改邪归正了,排长还把他盯得紧。一个谜团在空气里显现,王远盯着自称已经改邪归正的娃儿说:“我可以帮你争取参加足球队,但你要告诉我一个事实。”

交易总是相互富有**力的,也会付出代价。王亨虽然再三推脱,最后还是败在地方大学生强大的心理攻势之下。得到绝对保密的许诺后,王亨陈述的事实简直令王远匪夷所思——所有的秘密都在每隔五天的半夜站岗,和他站同一班岗的邵杰虽然是个新兵,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你不知道,他会武功,进部队以前曾跟着一个杂耍班子闯江湖卖过艺呢,他师傅现在还给他写信,我见过,是用毛笔写的,竖着写的。”会武功的邵杰有着江湖中人最高尚的气质——义气,他很快成了肖遥的心腹(王亨用的这个词),自然也会为肖遥两肋插刀。威胁就是从第一次与邵杰站岗开始的,邵杰带着一贯冷酷如打手的表情命令王亨靠墙立正,受胁迫的王亨那时还嘴硬,刚问“凭什么”,邵杰就用他那坚硬如铁的大手一把握住了王亨软弱无力的手腕,伴随着后者一连串“唉哟唉哟”的痛苦呻吟。走廊上空无一人,僻静的修理连的夜晚显得冷漠而无助。王亨说:“你要干吗?打人?我要喊了!我告你!让你受处分!”邵杰凑近他说:“我好怕哦!你喊哪,谁会帮你?连长还是指导员?他们都恨不得把你屁股打开花!但是他们不能打你,因为干部不能打战士,班长不能打你,因为他们想立功受奖入党考学,都不想被你连累!但我不怕,我是新兵,打了你,连队只会批评我教育我,但你也没有好果子吃,因为全连的人都想打你!你要告状,只会讨来一次比一次厉害的打!”

一口一个“打”,每个“打”字都是实心的、重重下手的感觉。两分钟的沉默不语后,明白自身处境的王亨移动了步子,走到了邵杰指定的那面墙,缓缓立正。“挺胸抬头!”邵杰像新兵连班长一样严格要求,王亨恨恨地瞪着他,努力达到了标准。说不清那是他的噩梦还是他的救赎之路,总之是一种不同以往的生活模式展开了。邵杰把他的错误一条接一条地列举出来,并不指出错在哪里,只指出它的后果——“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下次我就动粗了!”据说这是他师傅的规矩,徒弟犯了事,第一次轻饶,第二次自罚,第三次师傅亲自动手——到哪种程度?自己想吧!邵杰说他会一种秘传的武功,可以使人造成内伤而外表却丝毫看不出来,让受伤者连最起码的起诉证据都没有。但是有一次他失了手,用功力度太大,把一个人给活活打死了,他被迫结束追随师傅浪迹天涯的日子,回老家当兵了。这番可怕的告白令经历简单的王亨两股战战,几欲晕倒,裤裆里忽然一股湿热的**失禁了。

打那以后邵杰总盯着王亨,但凡王亨做出与连队不合作的(像邵杰说的“老子看不惯”的)举动,轮到他们站岗的晚上就有他好看了。他被命令站军姿,有时也转过身去面壁思过,有两回他要反抗,邵杰立即摊开双手,从下到上运气,做出发功的准备姿势——王亨吓得连连告饶。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哪里都是大吃小、强欺弱,监狱里的犯人是这样,学校里的小孩是这样,军队里的娃儿还是这样!王亨渐渐把敌意集中在邵杰身上,反倒发现了别人的好处:以前总觉得战友都是一群剃光头的傻瓜,现在认真一体会,觉得他们还不错,说说笑笑的挺容易相处;以前觉得连里的干部从连长指导员到实习排长都废话连篇,现在觉得他们肯在自己身上下工夫做思想工作也挺难得。变化就是这样开始了,起初是被迫,后来是真的放弃了最初的偏执。他想到过逃跑,但像王排说的,他能逃到哪里去呢?又能逃多久呢?一辈子吗?“逃”的日子必是可怖的,不然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邵杰何以会逃到部队里来?好几次他路过连长或指导员的房间,都想推门进去举报,甚至吃饭时他很想站起来大喊一声:“我们中间有逃犯!”最终还是抑制住了这股**。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忍辱负重的修行者,一个怀揣利器却要韬光养晦的江湖高人,一个承受着重大秘密的地下党员……

听到这里,王远已经坐不住,一下子站起来,腮帮子的一块肌肉收缩表明他正咬了咬牙。意识到他想法的王亨连忙说:“那都是以前!以前!现在我和邵杰是哥们儿,真的,我已经不怕站岗了,我们站岗都一起聊天,他还教我武功呢……”

他的话音未散,实习排长王远已经走远了,他径直去找到肖遥,把他拖到不影响两人自由进行语言表达的地方。还是在那棵樱桃树下,肖遥拖着有气无力的声调——“听我说,是这样的……”

他们都知道如果不治住王亨,指不定这家伙会出什么乱子,而王远在领导那里也无法交代。肖遥也知道凭王远那一身傲气,要动点歪点子肯定是行不通的,他只有悄悄找几个有经验的老兵,讨了个主意——找个厉害点的新兵治治不听话的人(武功高手、杀人犯什么的当然出自肖遥的想象,也只能骗骗王亨,本科毕业的王远当然不会上当)。

“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意拿邵杰去吓唬王亨,”肖遥说,“但是你看这样不是效果很好吗?我们是在基层连队,切切实实的部队,它有它的现实逻辑!”

由于王远一直沉默不语,肖遥自作聪明地以为终于说服了这个倔强的死党,至少触动了他的基本观念,为了乘胜追击,他继续宣扬:理想主义者都是不利于生存的种族,哪怕再有梦想的翅膀,一撞上现实的墙壁他就头破血流了,飞不了了。王亨的转变也告诉我们,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跟着指导员混什么混啊?他也就是一空谈家!

听到“指导员”三个字,王远敏感地追问肖遥是什么意思,肖遥涨红了脸索性把话挑明:“你不是指导员的人吗?全连都知道!”王远恶狠狠地逼近肖遥问:“那你是谁的人?连长吗?”被逼问的人只梗着脖子、紧咬牙关不作回答,王远冷冷哼一声:“你要拉帮结派就忙乎去吧,我他妈谁的人都不是!”

9

全连都当他王远是指导员的人了。也难怪连长后来对他反倒小心一些了,尽量对他的工作不做否定性评价——以免指导员多心。但王远知道他和指导员并没有走到很铁的一步,最多也就是谈得到一起而已。世俗之人到一个新地方总是急着找靠山,但他王远不是俗人,至少自认为不是。

接下来的日子,王远多多少少有些故意疏远指导员,但指导员却热情地找上他,一进房门王远就发现对方面若桃花,“春天来了”的感觉。满面春风的指导员确实迎来了他的春天——“我要离开这儿了,到政治处当保卫股股长,命令刚刚宣布。”

那天晚上唯一没去参加指导员饯行酒宴的就是连长。他没去参加酒宴,并不意味着他没喝酒。从酒宴回来的人经过连长房门时都蹑手蹑脚,只有王远“借着酒兴”在那个门前停下了脚步,抬手敲门。门里传出粗哑的询问声,回答说我是王远,里面又问干什么,回答是:“找酒喝。”

门打开时,一股浓重酒味像夏季气浪一样直冲过来,气味裹挟中的连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颓唐,他一脸粗壮的胡茬,皮肤过早松弛,目光里弥漫着寻找不到出路的迷茫。他把王远瞅了瞅,转身走了,这是允许来客进屋的表示。王远进去后关上了门,把不良影响减少到最小,同时一眼扫到桌上两个竖立的空啤酒瓶,椅子旁边放着一箱啤酒,空了两格。

连长解释自己的酒量远不止两瓶,只是没人陪,喝闷酒太没意思,现在王远来得正好。王远抓住话头问他为什么不去和大家一起喝,连长脸上闪烁出了苦笑,说像自己这种粗人去了会破坏气氛。“自当了连长,陪了三个指导员,现在第三个都走了,老子还在这里!烂在这里!”随话音落下的是说话人随手抓起的一个空酒瓶,它脱离主人大手之后没能来得及划个漂亮的抛物线就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哗啦一下粉身碎骨。沉寂片刻,王远麻利地从箱子里提出两瓶啤酒,用牙咯啦一下咬开一瓶递给连长,又咯啦一瓶归了自己。

酒是男人最好的沟通良药。重新握着酒瓶的连长面对比自己年轻一大截的实习学员,哭的心都有了。

“多大了,今年?”

“二十三。”

连长啪啪地拍打着自己胸膛,悲怆地说:“我,马上三十了!三十了!”

一个带着审视意味的年龄。一个逼着你回望来路并规划未来的年龄。一个对中国人而言具有宿命色彩的年龄。大多数人从“而立”二字中感觉到安身立命的紧迫感,但对穿了军装的人来说,安身、立命都是不可预期的。连长海灌一口啤酒,泡沫被他生生咽下又从胃里泛出个畅快的嗝,他用潮湿的语气问王远知道自己过去的故事吗,王远点点头说知道个大概。

“他们叫我们光头连,嘿嘿,”连长笑得带出了眼泪,像搞了个成功的恶作剧,“他们都晓得我喜欢给人剃光头,可他们晓得我为啥喜欢吗?”

完全是上次指导员所讲故事的续集。张参谋从毫无知觉的漫长混沌中逐渐恢复意识,第一个感觉是来自头皮。一种木木的、切肤的触动——细腻、轻柔的刀片刮过,头上一点点失去保护与伪装,一点点地**与发凉,透过皮肤传来恐怕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嚓嚓嚓的声音。再细腻轻柔,那也总是刀片啊,他刚试着挣扎了一下,头部上方响起一声甜美的普通话:“别动!在剃头发呢!看你的头伤得……”素色的环境、浓烈的药水味儿、人的话音和器械触碰产生的低微却清晰的声响,通通围绕着他,使他明白这是医院了。锋利的刀片剃着受伤的头脑上阻碍治疗的毛发,也许握刀片的女护士年轻且美丽,笑起来唇红齿白,她听上去轻松愉快,熟门熟路地进行着日常工作——给伤员剃一个完美的光头。

恢复意识后难以避免的是:思想启动了。这悲剧性的大脑内部活动正是伴随着女护士手下单薄却锐利的刀片、伴随着无情剃发的外部活动同时展开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能摆脱这个噩梦般的场景,赌酒、开车、出车祸都因为酒精参与而包裹着一层模糊,唯有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清晰得可怕,那么冷静而冰凉的刀片。

基本伤愈后他回到部队,接受了团里的处分,也接受了被“发配”到修理连的命令。刚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的目光一一触及浸**在暮色中的颜色黯败的营房、弃置在路边无法修理也无法拉走的报废车辆、散发着墓地一般幽冷气息的连属菜地以及大门口等候着迎他进门的表情木讷的兵,医院里带回的恶劣感觉又幽灵般出现了,他的头皮一阵阵地发凉、发紧、发麻。他曾经怀揣的雄心壮志、为理想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对曼妙青春寄寓过的奢求与幻想,都被那个说一口甜美普通话的小护士一点点地剃掉了,现在他一无所有,狰狞不堪。

剃。

他迷上了这个动作。他让自己保持着硕大的光头走来走去,别人因为他受过伤,不便指责他的特殊发型,更增强了他自由的个性。渐渐的他不再满足于此,开始在权力所及的范围内把这一个性扩大化了。

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右手握着一把理发专用推子,左手抚摸着一块毛发旺盛的头皮,心里缓缓滋长起一丝战栗。他把左边的头发削了削,右边的显得太长了;又把右边的削了削,左边的又太长了……反复多次之后,两边的头发都短得失去了比赛资格,却依然参差不齐,于是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借口——剃。让这块头皮寸草不留。剃。他就这样让手下的娃儿们一个个变成了光头。剃的时候有种摧毁的痛快,像把什么东西打翻了打垮了,压倒一切又砸得稀烂……他不可以助长心里的恶念去破坏任何一个人的命运,但他可以剃光他的头发。怪异的癖好纠缠着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剃两个光头会让他发泄怨气,当修整出一个光滑亮洁的光头时,他会长长舒一口气,疲劳不堪,心境则在蓦然间恢复平静。

先前的确是生手,只会剃光头,但事实上,几年的积累,已经让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准专业的理发师了,他早就会几款不算落伍的基本男式发型了,分头、平头、大背、三面光,都不错,回到家里,儿子和邻里的老人都是找他理发的。但一到连队,面对同样穿军装的“娃儿”,他就像瘾君子见了毒品似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推子一递过来,非要把它用到极致,除了剃光,还是剃光、剃光!

全团的人都拿剃光头的修理连当笑话,“我他妈就是一笑话!”他又拍得胸膛啪啪响,“从翻车起我就再也没有翻过身来,从翻车起我他妈就变成笑话了!”他知道接连三个指导员都看不起他,嫌他胡为恶搞,不上进,可三个指导员,哪一个真正理解他?没有去参加第三个指导员的饯行告别会,他也表示失礼,要王远把自己的祝福之意转达给指导员。

实习生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又从连长手里夺过瓶子往桌上一放,“两瓶半,”他说,“还没达到你的真实水平。走吧!”说着就拉连长站起来,后者一脸茫然地问他去哪儿,王远说:“换个地方喝。”张连长拿已经喷红的眼睛瞪着他,还没被酒精烧坏的脑子有些猜到是换到哪里喝了,他不确定该不该去。

王远说:“到底‘老婆’‘老婆’地叫了这么长时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明天‘老婆’就离队了,你连个照面也不打吗?说得过去吗?就算两口子闹离婚,也还要吃顿分手饭呢!再说指导员虽然和你有矛盾,但人还是个好人哪!上次你出去跟朋友吃饭,说好一个小时就回来,可你吃完了又小搓了两把牌,正好干部股长来检查干部在位情况,指导员咬着牙替你瞒下来,说带兵出公差还没归队,回头给你打手机催你,你还冲人家发火!换个恨死你的搭档,不趁机在干部股长那里参你一本才怪!私自外出、逾期不归、违规打麻将……罪名多得够你受的!这种‘擦屁股’的事,你的三个指导员都替你干过不少吧?你想到过他们的不容易吗?就你自己不幸、倒霉,以前是自找的,现在翻不了身,还是自找的!”

一番话竟毫不磕巴地倾倒而出,全然不顾连长一直呆呆站着,像犯错的小孩般乖乖听着。出事以后,除了参谋长骂过他一顿,没有人再跟他用这种口气说话了,当他是不可再造之材,以至连长听完之后忘记了对方的“犯上之罪”,由衷地赞叹道,“你他妈的口才太好了!可以当‘老婆’了!”

王远做出懒得废话的样子,径直走过去拉开房门:

“走不走?”

连长用手抹了一把脸,提提裤腰,算是简单整理了精神面貌,这才挪动了步子。

再次打开的门,门里的灯光是橙子般又甜又酸的暖黄色,指导员微微笑着的脸迎他们进来,屋子深处坐着一个低头拼命吸烟的人,当他抬头与连长对视时,两人的表情都由惊愕变得尴尬而复杂。是军务股的王股长。

王远轻轻退出来,用几乎没有声响的动作掩上了房门。

10

连长在“老婆”走后的一段时日里曾陷入了不同以往的沉默状态。他虽然照样动不动就摸摸光头、撇撇嘴巴做出“天塌不下来”的无所谓的样子,照样穿件旧不啦叽的迷彩服去修破了N次的猪圈,照样让肖遥带领足球队定期训练并汇报最新进展,但他的神情变了。一个外表粗粝的男人,一旦放弃喧哗与浮躁,便会忽然之间平添一种沧桑的气质,深沉了,有内涵了。还有一个随之而来的变化是他和王远的相处方式与亲密度,全然打破了大家事先对王远“指导员走了可就有他好瞧”的预言。

演习的脚步一步比一步紧,星期三一大早,王远期待已久的一次号声终于拉响了。这是没有提前通知、毫无风声的一次紧急拉动,机关用了最大努力封锁消息以保证贴近实战的意义。提前起床的王远正在洗漱间刷牙,号令响起后他敏感地把牙刷一扔,带着一嘴泡沫在楼道里敲着各班的宿舍门,大声喊:“拉动——拉动——战备比赛了!计时开始!”

文书第一个跑出来打开储藏室的门,便于各班的人来取背囊。连长还在房间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东西勉强往背囊里装,听见窗外传来战士集合的脚步声——只有他没有参加过王远组织的战备比赛游戏,兵们现在轻车熟路,动作都比他快。连长拉开窗,冲值班的王远喊:“带走!别等我了!”王远心领神会,立马下令集合完毕的队伍向右转,跑步——走!

全连只有当天的连值日可以不参加拉动,连值日是个瘦小的新兵,非常麻利地帮助连长把最后的“家当”装塞停当,他的熟练程度让连长心里都暗暗称奇。连长背上背囊,像个负重的棕熊,就这么笨拙不堪地追出门去。修理连地处偏僻,山路有一大截,虽然现在是下坡,但负重奔跑着感觉那是登天的路。连长跑了一小会儿就气喘吁吁了,汗湿了背,把与身体相贴的背囊表层都浸透了,他还没看见自己队伍的影子。如果一支队伍到了阵地,指挥官却还没到达,那是多么可笑的事情!连长咬牙跑下去,努力加快步伐,奔跑中他吼吼地出气,发泄一般想起了自己曾经威勇的过去,作为军事尖子他在军区军事技能比武中拿过两项第一,前后立过三个三等功,大家给他取了个威风凛凛的绰号“豹子”,他一脸英气指挥训练的照片上过《解放军报》!那都是不能忘怀、他却偏偏害怕提起的昔日辉煌,在辉煌之后,他被时代抛弃了,他落下来了,就像现在……连长快要崩溃了,他像皮球一样充满怨气,就快要炸了!快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幸亏他用理智把自己拉回来,有个声音像在对他说:起码不能被你的兵抛下。

快到大操场的时候,亡命奔跑的连长终于追上了队伍,从而避免了这个连队成为没有长官指挥的真正的“光头连”。最最奇妙的是,大操场上除了团级首长和负责组织拉动的司令部的参谋,部队集合的地方空无一人。不仅修理连自己不敢相信眼睛,连站在最前面的首长们都面呈惊愕,团长忍不住说了声:“居然是狗日的光头连!”

经常拿第一的一连赶过来时,修理连早已在操场上站得笔直,那些平时被人看不起的、只会修点破铜烂铁的兵这会儿个个都骄傲地挺起了胸、微微扬着头。王远也以标准军姿站立着,没有扭头,但他能够想象到众人惊异的目光。

待所有连队到齐,团长开始讲评,自然表扬了地理位置最偏远、行动却最迅速的修理连,这个保障单位居然超过了战斗单位!简直匪夷所思!

在此之后按程序是要检查或抽查各单位所带的物品是否合乎要求。团长沉吟片刻说,今天修理连第一个到达,就从修理连开始检查吧。作训参谋立即下达命令,接受命令的连队值班员王远跑到队伍最前面,下令队伍调整,拉开相当的距离,每个人都把背囊放在面前。

“全体注意!——开始!”表情严峻的王远在“开始”之后,发布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口令——“三十、二九、二八、二七、二六……”他在倒计时,而修理连所有的兵似乎都懂得速度与节奏的关系,他们干脆利落、有条不紊地从背囊里取出来,每一样几乎都在一个节拍点上,每一样的摆放位置都是统一的。“……五、四、三、二、一!停!”三十秒结束时,只见所有人的东西都已整齐摆好,来检查的团长、政委、参谋长、作训股长、作训参谋等人根本不需要翻翻拣拣,站在队伍前面,他们像欣赏行为艺术一样目睹了让人惊叹的全过程,所有物品也一目了然。当团长点点头示意可以结束时,得到作训参谋命令的值班员王远又一次进行倒计时,这次是一分钟。一分钟之内,修理连的兵把鼓鼓囊囊的背囊收拾得结结实实,一点儿不打磕巴,包括炊事班做饭的兵,也是训练有素。这一条,至少在装甲团,没有别的连可以做到。

简直像一个奇迹。

团长走到王远面前,赞赏地问他是谁想到把连队训练成这样的,王远目不斜视地回答:

“是连长。”

除了王远以外的人又一次陷入惊异之中,包括连长自己。团长是以前的参谋长,连长曾是他最器重的参谋。团长移动步子,走到连长面前,凑近他,欣慰而感慨地说:“豹子又回来了!”又把声音低下一些说:“我听王股长和你的老搭档说起你的处境和想法,现在我也看出来了,你已经振作起来,把修理连那个小单位都能搞成这样,你小子还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要的就是这股劲儿!”随后团长故意轻飘飘地告诉他,演习导演组还缺人手——缺懂行又有那么股狠劲儿的人。

那天下午王远很不自在,因为连长坐在他对面的木椅子上,对着他瞅了又瞅,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抽烟。有时候连长眯起眼睛,紧皱眉头,使劲想着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他说:“我在想,你这红牌小毛孩,是哪儿来的?你是神仙啊?怎么打个背囊都能打出这么多花样!”

王远忍住笑,由着他说。连长深吸一口烟,又说:“我咋就没想到呢?”王远道:“你是粗人呗!”两人一起大笑。

就在同一个下午,连里接到了通知,由于演习需要,全体地方大学生学员结束连队实习,于当天晚上九点以前回到大学生集训队集合。连长拿着电话通知稿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忽然有种失去知音的感觉。他是个粗人,粗人能做到的便是弄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给每个娃儿发了一瓶啤酒,让他们轮流给两个即将离队的实习排长敬酒。连长有心想醉,可他酒量太好,居然把自己弄不翻,持久保持清醒的状态令他无比恼火,不停地埋怨着:“这怎么行呢?不喝倒像什么样子呢?哪像个告别仪式?”

直到走出食堂,他也没达成“几兄弟醉成一团不分你我”的豪迈愿望,至多是微醺而已。存着遗憾的连长穿过长长的营房走廊,想看看实习学员们的行李收拾好没有,却看见兵们围聚在盥洗室门口,向着自己这边张望,待他走近,大家自动地给他让出了通道。

盥洗室中央,和很多个周末一样放着一把椅子,正对着洗漱台的大镜子;椅子上搭着一张白布——用来当围裙的;刚刚休假归来的通信员何雨林于旁边站着,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整齐摆放着推子、梳子之类的理发工具;不远处的洗漱台上则放着一盆温水,配搭了毛巾和一块淡绿色的香皂,那是理完发后洗头用的。

连长用那“粗人的头脑”打死也想不出这么漂亮而富有意义的告别仪式,他像没睡醒似的,怔怔地看着两个面带微笑立在一旁的红牌学员。王远走出来,向着大家宣布,他们要求以最高规格的待遇举行离队仪式。说完他坐在了椅子上,让何雨林给他围上那块白布,向连长面露鼓励的微笑:

“我要理个平头。漂亮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