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羊,一度是何无心的另一个亲人。他割青草摘树叶,一点点把她喂大,春天出生的她赶上了好时候,春鸟哢声,春草丛生,二月兰、荠菜花、打碗花、蒲公英、千金草、富富苗,都是她爱吃的,何无心常从河沟边采一篮春天,捧到她嘴边,让她吃。小羊则卷着红润的小舌头,感激地舔他的手心。吃饱喝足的羊,卧在暖阳下,慵懒,雍容,很有一份贵妇气质。何无心用梳子梳理她白纱般的毛发,真是娇生惯养啊,养得她水灵丰润。在羊界,她应是大方美丽的,一双眼睛黑玉般闪着晶亮的光,嘴唇像花瓣一样,走起路来,四蹄轻巧,体态优雅,洋溢着活力。何无心一天天看着她从茸毛初覆到成为一只娴静的小母羊。

小羊做了母亲,生养的羊羔也都健康可人,四五年间,先后下了十来个崽儿,这些崽儿长大后,无不前赴后继换成了穷家的柴米油盐。可就是这样一只为家庭做出赫赫贡献的母羊,在她的壮年,却被人一棍拦腰打断。

这残忍的人,便是何流洋。

他当兵不成窝在家里寻衅滋事了两年,离家出走的前一天,他晒在绳上的新衣服被风吹掉在地上,母羊新生的半大小羊在衣服上玩耍,还尿在了上面。何流洋回来,小羊一冲而散,他没撵上,转过身,拎起顶门棍,便将一腔无端的愤懑倾泻到拴于桐树的母羊身上,一棍下去,母羊腰身就塌了。

等何无心傍晚到家,母羊已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母羊如一段渐凉的月光,她的命像散开的水一样,身体竭力平摊着,似是让大地帮她分摊一些体内的痛楚。她在挣扎着,熬着,等他回来。何无心匍匐着,趴在她身旁,痛扎根在皮毛下、骨头里,看不见伤口,也感受不到她的疼,只看见她的身体一阵阵战栗,就好像痛在水底剧烈翻滚,却只能看见在水面不断漾开的波纹。等到夕阳沉落,她皮肤上不停抖动着的波纹渐渐弱下去了,她望向何无心的眼神,也如燃烧完的炭火,慢慢熄灭,只剩下灰白的余烬……到死她都双眼圆睁,眼角挂着殷红的泪水。

何无心哭笑都不成,这急遽消逝的生命,这悲惨的场景,他不明所以,懵懂着,含混着。推推相伴六年的母羊,她却不会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心了。他拍打着,摇动着,她石头似的,再也不动。何无心久久看着,这才隐约觉得,身边的这个同伴永失了某种关键的东西。这就是死吗?他不知道。只血脉相连地真切感觉到,失去了一个朝夕相伴的“活”。

做母亲的一直手足无措地看着,揽着他的头,提醒他:“儿,你难过就哭哭吧,哭哭就好了……”可他没哭,愣愣的茫然的,转着眼珠,脸上飘忽、迷惘,似在确认什么而不得,只余下三只尚未长大的羊羔围着母羊哀哀叫唤。

何无心拿自己的被子给母羊盖了三天。这三天,他隔一会就要过来看看她是否有了动弹,好像她只是假寐片刻,闭住呼吸,和他捉迷藏呢,一会儿就又站起来活蹦乱跳和他玩了。然而,这三天里,她的身体越来越硬邦冰凉,采摘来的草花,也一口没吃,他终于确定,她不是在假装,也不是在和他捉迷藏——谁会拿呼吸来捉迷藏呢——她是真的不会动了。

老何早不耐烦,要不是何无心守得紧,这几天都想趁热把死羊剥了。老二是做得不对,可不过一个畜生罢了,死了就死了,剥了还能落一张皮子和几十斤肉。所以当母亲在桐树下挖下深坑,老何眉毛一横,拽住羊腿:“干什么,你还真陪着一个傻货胡闹?”

母亲扬起铁锨,头发奓起,几乎是号啕着喊道:“你才是傻货!”

然后拽过母羊,落在坑里,下葬。渐渐黄土埋到只剩母羊一双睁着的眼睛,母亲再铲一锨土,眼睛也被埋住。何无心终于抢地大哭,爬过去,手忙脚乱扒开母羊身上的泥土,仿佛一滴水即将落入水坑的刹那,他才惊觉,这颗水珠自此再也找不出了,他急忙拼了命将这唯一的水珠从命悬一线的消失里拽住……何无心抚着羊头,大放悲声。

已多年不怎么哭的何无心又恢复了哭泣的天赋。

刚开始老何被傻儿哭得心烦,不就一只羊,再养就是了,多大个事?可何无心哭得没商量,那是他养大的羊,她的身上,投注了他所有孤独和喜悦的时光,早就不单是一只羊,还是他的时光博物馆,是他的伙伴。

这天村里的老光棍黄眼,取梁上的腊肉时踩翻了凳子摔下来,“嘎嘣”一声死了。老黄一辈子猥琐寒碜,手脚也不干净,常偷东家只鸡顺西家条狗,活得惹人嫌。可老黄有一点,种得好烟叶,叶片巨大,绿意勃勃,摘了叶子,晴日曝干,细细切碎,拌了烧酒,发酵一番,再掺香油,卷而抽之,烟味醇厚。故此,和老何算个烟友。老黄死了,灵前没个孝子哭几声,太显零落。临埋入穴,老何拉着三儿,摁在墓坑前:“你不是爱哭么,那你给他哭几声吧,是个意思就行,也算老黄死得不那么冷清。”

何无心就象征性地嗷嗷哭了几声。村人听了,都说哭得挺像那么回事,晚上吃杂烩菜时,多给何无心盛了半碗老黄未来得及享用的腊肉。

老何那天喝了酒,回到家,哭笑不得地跟妻子说:“经老黄这回事,我忽而想起,这狗日的,这么能哭,说不定也是条生计。”

妻子明白过来:“你是要我儿给人做孝子满处哭丧去?”

“是砢碜了点,可不也没办法,总比你我百年之后他饿死要好吧。”

何无心从此成了一名职业哭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