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钟必行就起来了,洗漱完后,开始剁肉。按以前的规矩,四喜丸子、红丸子、蒸肉等都得用刀剁,现在大家都要速度,粗糙是避免不了了,绞肉机甚至搅拌机都用上了。可宴席,有一道压轴——白丸子,还得手工。精选肥瘦相宜的猪肉,剁成肉糜,加蛋清,朝一个方向反复上劲,然后挤成类似鱼丸的小巧丸子,丸子在文火热水里定型,煮熟后颗颗晶莹,漂在水面,不下沉。上桌时,老母鸡、棒骨吊的清汤,对应入席人数放八颗白丸子,中间是一饱满圆润的红枣。丸子莹如雪团,红枣画龙点睛,被白丸子拱卫着,皆浮动在汤面上,煞是好看。可丸子如果漂不起来,人们就笑话了,说这丸子是“死的”。任谁主厨,脸上都挂不住。

钟占宽看到孙子起这么早,嘿嘿笑。他那个样子,钟必行不挤对他两句都难:“老头儿,不要以为我改邪归正啦,是怕你等会忙不过来,丸子真成‘死’的了,我也跟着丢人。”

钟占宽只笑。

上午的宴席早早开始,祖孙俩忙活得脊背生汗,调停得当,不忙不乱,菜品依次而上。每桌八人,一次开十桌,八凉八热八烧,黄河的鲤鱼、雪湖里的鸳鸯鸭、农家饲养的土猪,扣肉、红烧蹄髈都轩昂油亮,每桌还来了一盘甲鱼。大家擦擦油嘴,抽着烟,喝得迷离,都说是近几年最丰盛的一次宴席。

唯独最后一关,白丸子入锅,还是大半沉入汤底,好在每桌就那一碗,钟占宽将浮起的捞出,也够分配。钟必行看见了,略显惭愧。祖父笑笑,没吱声。

到了下午两点多,最后一拨流水席才完。这之前钟必行只顾着端盘子配菜,忙得如拉满的弓,不作他想。这会儿忙完了,箭射出去了,弦松了下来,被压制的思绪纷纷兵变:胡向东抱着亓欣欣进婚车,关上车门的瞬间,亓欣欣朝他看了一眼;而胡向东路过端着盘子的钟必行,似乎也得逞地看了看他……钟必行这才意识到,这射出去的箭,自此和弓一别两宽,再难有交集。他吐了一口气,心下惘然。

大黄风流惯犯,已娴熟地勾搭了一条眉清目秀的母狗,正殷勤地带着新欢满院子寻找骨头,路过钟必行,拱一下母狗,似在对他翻一个嘲讽的白眼。钟必行气不过,踹了大黄一脚,将吊汤的棒骨偏偏扔向别家的狗。

晚上,是亓家帮忙的人一起吃饭,算是答谢,气氛宽松,欢笑连连。厨师炒好菜,解了围裙,也被叫上桌喝酒。钟占宽被大伙儿恭维,都说宴席菜品漂亮,主家脸上有光。他心里挺美,站着接过敬上来的酒,连喝几杯,摆摆手,谢了好意,不再喝了。

祖父不上桌,人们就怂恿钟必行代祖父出征,强拉硬扯着:“小伙子,辛苦两天了,来,好好喝点。”他开始还拒绝,一旦上桌,此地酒风粗悍,劝起酒来火力生猛,钟必行招架不住,只要喝下一杯,接下来就如大堤崩溃。钟必行大醉。也许自己本来就求一醉。

醉了的钟必行红头涨脸,抱着胳膊,颇冷的样子,对着桌上的谁都笑眯眯的,却吧嗒吧嗒掉眼泪。在座有约略知底的,就劝他:“人家都嫁人了,你还放不下,哥们儿,别太痴情啦。”其他人懂了,不怀好意地笑笑,劝他继续喝:“这会儿人已入了洞房,正热火朝天干着呢,你在这哭唧唧的,有啥用呀?来,喝酒吧,一醉解千愁哇。”倒满的酒杯,钟必行继续笑纳,也继续落泪。喝到这时候,在座的大都是年轻好酒的,荷尔蒙涌动,有人想想矮胖的胡向东,又想想亓欣欣的花容,对新人此时发生的细节格外着迷,借着酒意,越说越没遮拦,直到说出亓欣欣:“以前走路风摆杨柳似的,最近好像两腿叉拉着,怕不是姓胡的早播下种子了吧?”他们勾着头,哈哈笑。

笑眯眯的钟必行忽然变脸,站起来,一把将桌子掀了,抄起酒瓶,就要爆那人的头。

一时剑拔弩张。

旁人一看,分别摁住二人,不尴不尬地说着:“没事,喝多了,喝多了。”

钟占宽看不下去,扭着孙子耳朵,开着电动三轮车,载他回去。

出了亓欣欣的村子,到了半路,夜色四合,土路颠簸,钟必行胸腔里似揣着万千火团,烈火灼灼,他恨不得扒开胸膛,几声干呕,他要吐了。钟占宽停下车,拍着背,让他趴在土沟边吐。钟必行终于吐完了,也虚脱了,爬不上车,倚在路边杨树上,还笑:“老头儿,给你丢人了。”

“又没外人了,小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钟必行大嘴一撇,真要哭。钟占宽嫌弃地嗨一声:“收住吧,丑死了。”他给孙子点根烟,“他们笑话得没错,你这确实挺没出息,别的不说,不像你爷,当年……”钟必行摆摆手,让他也收住,老头儿当年的那段英勇故事,他也听烦了。

钟占宽年轻时家里穷,他父亲掂了大半辈子勺子,身板小,力气轻,拎不动锄头,常常辛苦一年,到秋收一结算,还要欠生产队的。实在没办法,钟占宽顶着风头,偷偷往交界的邻省县区贩东西,咸菜、粗布袜子、针头线脑,无非求个活路。来回一百多里,钟占宽一天一个来回,走时回时都担着一天星。因为年轻,苦,觉得也能受住,除了家里能活下去了,也因为她。钟占宽来回要走隔壁村口,她家在村道旁边。钟占宽黑里来黑里去,按说碰不到她,可心里存着念头,黑天黑地反而成了掩护:去时,路过她家,他咳嗽一声,敲敲最西边的墙壁,那是她住的屋;回来,轻轻拍拍墙。就这样,她的那面土墙像是灯塔,拍几下,像在轻叩心扉,去时身上有劲,回来心里有盼望。敲了一个月的墙,钟占宽在墙下堆着的柴草里留一个小包。第二天再路过,小包裹不见了,放包裹的地方,有几颗花生。钟占宽高兴地跳了几跳,嘿嘿笑。他把那几颗花生揣在怀里,一直不舍得吃。自此,两人守护着这个秘密,钟占宽买给她的小玩意,梳子、头绳、手绢、布头,悄悄放草堆里,她能回馈的东西实在有限,但能看出是费了心的:一颗漂亮的卵石、几颗野灯笼果儿、一小块玉米窝头……他们没见过几面,却似默契多年。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两人添砖加瓦,已情意深厚了。这天,他回来,是夏夜的好天气,虽然累,他兴奋——他在村子里收到了一只银手镯,卖家情愿贱卖换点小钱买米面。银镯是以前工匠的老手艺,打得精致。他急着给她。到了屋后,他刚要敲一下,却见她就在柴草堆前,见他来了,羞得直不起头,捂住脸,透过月光,从指缝里看他。钟占宽直接傻在那儿,嘴唇只会哆嗦,忘了要说啥了,回过神来,将银镯子抛给她,竟然涨红着脸,一溜烟跑开了……刚跑几步就懊悔得想扇自己几巴掌,跑啥嘛,可又不好意思再折回去,就停下来,转身望着草堆的方向。她还站在月亮下,像一朵幽幽的花。钟占宽使劲看,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忍不住,冲着月亮轻轻喊了一声,心里开心得像是过年时打铁花一样,啪一下,火树银花,璀璨极了。钟占宽一夜无眠,辗转在懊悔和惊喜之间:懊悔的是,存了那么多话,一句也没说利索;惊喜的是,她对他笑呢……一大早他就出发了,迫不及待呵,只想赶快跑到她屋后,敲响她的土墙,如果她再出来,将昨晚没说出的话一股脑儿说给她,说完了干什么呢?敢不敢拉一下她的手?就这么想着,到了她家跟前,他就愣住了——草堆不见了,被连夜清理了,只留下新鲜露出的泥地……钟占宽想,被她父亲发现了,不会吧?——果不其然,很快,听说家里给她定了亲,好像是生产组长家的儿子。钟占宽急了,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也顾不上怕了,揣上一年多挣下的零钱,求到村里最有能力的媒人那里,说明来意,买了礼品,拉着媒人就去提亲。他出身不好,家里又穷,干的是投机倒把的事,还妄图勾搭好人家的女孩儿,她的父母一口回绝。钟占宽也不恼,反正提亲了,她本人又没明确当着媒人反对,家里不同意,就慢慢磨呗。熬了两年多,生产组长的儿子对她的清白早就怀疑,继而嫌弃,她执拗对抗家里,他们才如愿结为连理……

“我要是你呀,有这哭天抹泪的工夫,不如端直到她跟前,当面告诉她,爷们儿喜欢你,能咋吗?瞧你这出息。”

“老头儿,你懂个屁。”钟必行给他个白眼,“听说和我奶定亲的那家,家境可比你强多了。老头儿,我就问你,我奶如花似玉的,一辈子跟着你生儿育女,临了也没享几天福,你就没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挺亏欠我奶的?”

这一问,把钟占宽问蒙了。

钟必行苦笑:“老头儿,时代不同了,婚姻附加的东西太多了,做不到给她幸福,就保持沉默和祝福,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