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了多久,老何就知道给他取啥名都是浪费,大家只会叫他“傻子”。也不是像地瓜似的,傻得实心,他的傻,大约像莲藕,有透气的孔,也有堵住的,傻得一阵一阵的,表现出来是愚钝、口吃、反应慢半拍。老何找医生分析过,许是生的时候,头大,经产道长时间挤压,缺氧了,把脑子里哪根筋挤坏了。
别人吼他笑话他,他不解其意,眨巴着眼冲人笑。他的笑也有特点,不是一下子笑完,而是折纸拆开一样,围绕着中间的“笑”,嘴唇一点一点翻开,逐渐笑到最大、最傻,定住了,笑完了,却不知收回,嘴咧着,看着你。而他眼睛那样大,像什么呢,如泥泞里汪着两泓活水,泥泞让人嫌恶,水却那么清澈,更凸显出无辜的意味。
每当他笑时,老何最看不下去,那种一往情深的、不计成本的、傻头傻脑的笑,让人心动,更让人心酸。做娘的翻起袖子抹眼泪:“我这儿命苦哇,头这么大,怎么会是个傻瓜?”问谁呢?天也不搭话,地也不吭声,只好认作是命。老何蹍灭烟蒂,叹息一声:“就叫他无心吧。”老何劝慰妻子,“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儿,说不定比我们都活得开心呢。”
到底不甘心,接着一番操作,隔了几年,老何如愿以偿得了女儿。襁褓里的小天使,粉嘟嘟,胖乎乎,小小的手脚,弯弯的睫毛,可爱的鼻子,咿咿呀呀……一家人的爱,大面积转移过去,再看何无心,心里不说,也觉得多余。有时他摔了、洒了东西,说了几次,依然如故,老何压不住愤怒,巴掌甩了过去,打到他脸上,才幡然惊住,哦,这也是儿子呢,过分了,过分了。
挨了打,何无心却不知何为对错,咧开大嘴,哭。他不哭老何还觉得有愧,他一哭,老何简直火上加火。这狗日的,太能哭了!何无心哭起来,就同他的笑,都是没完没了的。像身体里预存着一片湖,一哭,泪珠子扑簌簌,如两行源源不断的小溪。并且他还是瞪着眼哭,质问谁似的。谁能让你一个傻子质问呢?老何大吼一声:“憋回去!”可是没用,水龙头坏了,水一直出。他韧性而足量的哭,能让最有耐心的母亲都涌起连绵的绝望,直到这绝望转化成愠怒,再在他屁股上用鞋底盖几个戳。打完了,母亲抱住他,也哭了。他却不哭了,指着母亲的泪,断续地往外蹦单音节:“娘,你,脸,水,水……”他张开手,轻轻捂住娘的眼睛,他以为那样,就可以盖住那两眼井窟,水就不会再溢出。
仿佛他的一生是一根扁担,两头各挑着一筐笑一筐哭。一个傻子,路上总有坎坷,每走几步,脚下就磕磕绊绊的,笑和哭就不由得洒出。笑起来当然傻乎乎的,但总归人畜无害,可随着长大,好像他心里的暗湖也在扩展,哭起来,水量愈加丰沛,声势越发浩大。在“傻子”“大头”“丑八怪”这些称谓之外,他又实至名归地得了个“漏水桶”的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