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祖父仍在吧嗒着旱烟袋等她。月色里,祖父蹲在屋檐下,像一块衰老而仍倔强的石头。张小菲扔下自行车,扯了书包就往里屋走,没看门口抽烟的石头。

“给我回来!”祖父忽然从身后喝一句,猝不及防,倒吓得张小菲一个哆嗦。她转身,把书包负气扔到地上。“冷不丁吼啥?吓谁呢!说吧,又想审问我什么?”张小菲拉过藤椅,大咧咧坐下,跷起脚,上下抖动。

“学校就教你这样给大人说话?”咚,祖父磕着烟袋锅子,指点着她。

“还不得亏你一手训出来的。”

“坐好,捋直舌头,好好说话。”咚咚,祖父又敲烟袋锅子。

“就这么着了。”张小菲翻翻白眼。

“没一点教养。”

“那也是跟你学的。”

“放屁!”咚咚咚,祖父的烟袋终于敲裂了,发出暴躁的破音。

“你有教养,会偷看我日记,会翻我抽屉?”张小菲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那还不是为你好,怕你学坏……”祖父气急,破碎的烟袋飞过去,砸中她摇晃的脚踝。

张小菲不抖脚了,一声“哎哟”,捂住腿,眼里漫出泪,“看你多会为我好!”她起身回屋,一瘸一拐的,恨恨地踏着脚步。

她那咬牙说话的冰冷模样,让祖父心中一凛,他沉沉叹了口气,摊开手,身子滑到地上。那个雀跃着牵他衣角、喊他“爷爷,爷爷,抱……”的小丫头一转眼长大了,会顶撞他了,那明亮的大眼睛,肉嘟嘟的笑容,蹦蹦跳跳的欢乐神情,去哪里了?祖父蓦地呜呜嗬嗬哭起来了。

病着的妻子被吵醒,披着衣裳起来,拉他,也拉不动,叹口气,陪他坐地上。“你也是的,吵她干什么呢,还当是丫头呢,大姑娘了,管不动喽,他爹说她都不听,你说有啥用呢……”

“还不都是你惯的,”祖父将一肚子气撒到老伴身上,“平常要个啥都想方设法弄给她,吃个饭也挑三拣四的,现在好了,翅膀根硬了,老子说两句她还犟得叭叭的……”

“那还不是觉得她爹娘都不在家,没个人疼,怕苦了咱孩子么……”妻子咳嗽起来,抹了抹眼角。

“这下好,你疼出花儿来了,疼得她不好好学习瞎胡混,常有那些个染着黄毛的小混蛋来找她,成什么样子?一个女孩子,万一出了事,咋给她爹娘交代!”祖父越说越气,“你现在就给广盛打电话,就说闺女大了,管不了了,让他赶快带走。他在外面挣点钱手一甩不管不问,可怪省心。”

“你就消停会吧,老头子。”妻子受不了他的催促,说道,“电话在这,要打你打,顺便让你儿子把我也接走算了,你这躁脾气,我也跟着受一辈子了。”

“好,都滚,老子一个人过,倒清静!”

祖父起身,翻箱倒柜,去找碘伏,找到了,塞妻子手里,还怒气冲冲:“去,看破了皮没,给她擦擦。”捡起地上摔断的烟袋杆,一声长叹,“真作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