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和市直部门打交道,巧云是真真地打怵。可打怵也得去,如果不去,刚开启的整治工程或许因为缺少资金就会打了折扣。到手的资金仅够开个头,要真想把事做成,离不开市直职能部门的支持。目前,全市新农村建设旗鼓大张,副市长孙成伟率领相关部门,早早做好顶层设计,发展路径非常明晰,举全市之力,用三年时间实施农村人居环境综合整治,彻底改变农村面貌。市直部门都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切入点,自己此时去找他们,就是送这个切入点。所以,不但去,而且还得早去,一旦被别的村抢了先机,她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这就有点逼上梁山的味道了,这个逼字有情势所迫的意思,也有自加压力的意思。市直这些个部门傲娇惯了的,她和农发局、水利局、生态办、民宗局等市直部门的头头都不熟,要想人家坐下来倾听自己的诉求,缺少媒介去帮她敲开这些大门。她培训班的同学分布在市直部门,却入门时间短,分量有些不够。反观镇里,她只和严镇长在工作上有些默契,况且严镇长说,之前已和一些部门打过招呼,特别是水利局的唐继慧是他的大学同学,严镇长已经和她对接好了。
后街镇位于锦城边缘,灰色的半圆楼很有些拱卫锦城的意思。是的,后街半环锦城,拖着身后15 个村,一字排开,排在最末端的是坎村,坎村后面就是湿地与海了。因为地处湿地,交通不便,坎村的书记一般不咋来镇里,来一趟实在不容易。镇里的领导也不咋去坎村,同样因为下去一趟也不容易。这样一来,坎村就有点天高路远、自在为王的意味了。从这个角度说,做坎村的书记,有最大的主观能动性。巧云走马上任后,买了台电车,不时地来镇里汇报工作。因为她常来,也因为她主动出任坎村的村书记,连门卫都认识她了,大家称她是“三百书记”,所谓“三百书记”,一是坎村299 个人,差一个够300 人,约等于300;二是坎村299 个人,毕竟不够300,说她是三百书记,就是说她不够三百。坎村有句俗话,这个人不够三百,就是这个人有点二百五的意思。说她不够三百还真不冤,她本来是市委组织部重点培养的干部,她参加的那期培训都是要重点任用的后备干部。她却主动要求下沉到坎村,放弃市委组织部这个捷径,一脚迈进农村,还不是排在前列的前进、高升、东风、高坎、西安等村,而是号称农村最末端、全市下水道的坎村。用叶瞎子的话说:“这都不是二百五,是个啥子哟?”
巧云一进门,见大家都冲她笑,她也回以微笑。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她直发毛:“什么情况,怎么都冲着我笑?”她不敢耽搁,慌忙冲进电梯,一进电梯,更蒙了,镇党委书记卢志明在电梯内,怨不得大家都在外面等,原来是为这个。巧云懊恼地抓抓头,没话找话地问候卢书记,说她来镇里汇报工作。卢书记看了看她,不置可否。她傻傻愣愣地跟着书记进了办公室。卢书记坐下来,淡笑着问:“不是来汇报的吗?开始吧。”巧云不敢怠慢,当下把“三线并举”的综合整治方略一一道来。卢书记闭目听着,全程没有表态。巧云汇报完了,见书记没有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卢书记,我们做的这些事都是在镇党委的领导下,您得对我们多多指导。”卢书记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义正词严地说:“好吧,你们放手去做吧,有什么困难跟镇里提。”嘴上说着有困难跟镇里提,语气上完全不给她提的机会,卢书记这是几个意思,打量谁都是傻子呢。
说完这些,卢书记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语气一转,粗门大嗓地一通敲打:“专项资金只能专款专用,不能为所欲为,坎村不是法外之国,搞得乌烟瘴气的,什么样子?”这是明显的不满意了,这个卢书记不问缘由,上来就一通敲打。巧云血往上涌,抗上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可几年的工作历练,让她咽下这股冲动。
万事有因才有果,刚刚卢书记只是泛泛敲打,没说明原因,就说明这个因,有他说不出口的地方。坎村这299 口人,除了几个还不懂事的小娃儿,没有一个是让人省心的。眼下忙于环境综合整治,她也只与楚算盘和田百旺有过轻微摩擦。与楚算盘的摩擦轻微到几乎无痕,内容也涉及不到卢书记,能涉及卢书记的,就只有田百旺了。这样一来,巧云总算有些明白了,田百旺是卢书记的人,卢书记为了择开自己,让严镇长和她开口,即使严镇长开口了,她还是引进了向阳的管业集团,这让卢书记不高兴了,所以才出言敲打她。地面上的工程,他田百旺都没有资质,地下工程他就更干不了。给了他轻省的工程干,还成了乌烟瘴气。她心里憋屈,嘴上却说不出来,这卢书记又没有指名道姓,她只有咽下这黄连,脸上还得洋溢着苦笑了。这叫什么事儿,这活儿干的,真真地憋屈异常。思考明白了,她学了严镇长的话自嘲道:“谁愿意说啥就说啥,就当狗放屁了。”
等她过去找严镇长时,发现严镇长满屋子都是人。这种情况下,她一时半刻排不上约见。无奈之下,只好对着严镇长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等她下了楼,发现大家还在冲着她笑,她心下狐疑地思忖:“大家伙都笑啥呢?”想来想去,没想明白。她稀里糊涂地往外走,迎面遇上镇秘书栾书才,栾书才是她的培训班同学, 他一见她就笑着跑过来:“ 巧云, 你来了啊, 看见严镇长了吗?”
巧云摇头:“严镇长比较忙,我没排上班。”话音一落,她忽然想起大家神秘的笑,“哎,大家都看着我笑什么?”
栾书才自然熟知镇里的一切,知道大家笑什么,他哼笑一声:“你说笑什么,笑你是个二百五呗!”
这话说得有些白了,巧云的脸唰一下子红了。栾书才也有些讪讪的,他赶紧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巧云知他心眼并不坏,刚刚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还不至于一句实话都容不下,赶紧把话头捋回来:“我正不知去何处呢?下午去接水利局的唐继慧主任,这段时间是个空当,不如先去市生态办打打前站,看能不能有意外收获。”栾书才卖力地出谋划策:“正好,咱生态办还真有一个同学,叫秦志强,你记得不?”巧云点头道:“对,就先找他。”
在生态办的楼下,她报出秦志强的名号,还真好使,不一会儿,秦志强笑呵呵地下楼来接她了:“哎哟,黄书记,门卫说你找我,我都没信,你黄书记咋有时间过来?”巧云笑着说:“我想约见夏主任。”秦志强一边把她引进办公室,一边说:“今天真是不巧,我们夏主任有会,你要约见,咱得另找时间。”巧云随着他进门,对科室里的几个人颔首致意。秦志强引见说:“这位是我们科里的高科长。”巧云含笑点头:“高科长好!”既然寻人不遇,她不想逗留,寒暄几句,推说还有别的事,就想离开。高科长却站起来,不确定地问:“是巧云吧?我是高宝财啊,你高哥,记得不?”哦,原来是高占福那个手眼通天的二儿子。巧云笑道:“高哥,你在这儿啊,幸会幸会。”高宝财热情地说:“我一直都在这儿啊,咱村搞美丽乡村建设,我人脉熟,市里的头头脑脑都能说得上话,哥帮你引见引见呗。不行,晚上就撺掇一个局,先喝点,熟悉熟悉人头。”
巧云婉拒:“高哥,我这都忙晕了,哪有时间安排这些,再说,我也不擅长这些应酬。”
高宝财并不气馁,继续鼓吹:“你不擅长,我擅长啊,你坐在那儿就成,我来帮你安排。”
巧云只好说:“谢谢你啊,高哥,今天不巧,时间表都排得满满的,一会儿我还得去水利局接唐继慧主任。”
高宝财点着头:“唐主任有能力,有专业,在业内算得上很行的一个人。”他说完,并不转移话题,继续劝道,“妹子,要想成事,光傻干还不成,你得喝酒,酒喝到位了,事就成了百分之八十。”
巧云苦着脸道:“可我不会喝酒啊!”
高宝财可急坏了:“我的姑奶奶,那可不成,得喝,只有喝才能成事。咱中国人喝酒叫酒局,以酒入局,像鸿门宴那样生死大事,都能在酒桌上解决,何况你的小事。”
巧云早听说高宝财是村里走出去的能人,颇有其父高占福之风。高占福的两儿子,高宝财在地方,高宝礼在油田,油地两个层面都占全了。尤其高宝财混得最开,言称黑白两道没有摆不平的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如此油滑之人,实在没必要得罪。想到这里,遂客气道:“高哥,你说得很对,我思考一下。
可今天实在没时间,等哪天再找个机会吧。”
高宝财满口答应:“没事的,妹子,你去忙,高哥帮你搞定一切。”
巧云点头致谢,然后开车去接唐继慧。到了市水利局,唐继慧正在中心组学习,巧云只好在楼下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唐继慧还没出来。她就下车来,伸展四肢,四处溜达溜达,没等溜达几步,她就困了。昨晚,跟李佐军和一丁研究规划方案,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一会儿。这会儿放松下来,困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不能睡,金贵的补偿方案还得细细推敲。
唐继慧敲了敲窗子,她才睁开迷蒙的眼睛,这觉睡得这个香啊!她觉得自己都满血复活了。她赶紧请唐继慧主任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介绍村里的综合打算:“坎村是全市的下水道,几乎全市的水都经这里,再经由湿地流向大海。坎村是湿地与锦城之间最后一道防线,要进行综合治理、污水处理、地下管网建设以及冰陷湖的整治等,这些都得经由科学测绘、实地考察。如氧化塘位置,地下管网的走向及路线,冰陷湖整治后容量及流量计算,等等。”唐继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一系列工程如果顺利实施,坎村将成为全市的样板工程。”
唐继慧一到坎村,立即与李佐军、一丁和向阳对接,对于在坎村哪几个地方施工进行仔细磋商,对于村屯整治与地下管网走向问题,唐继慧提出了三点专业性意见。一是以改善农村水体质量与环境为目标,在村里兴建氧化塘,与边沟相连,在塘内栽种水生植物,清洁水体,最大限度改善农村水体质量和提升环境质量。二是结合全省全市推行的农村污水处理试点工作,建村内污水管网,与氧化塘相连,通过建小型污水集中处理设施,乡村污水在村内就可完成处理和循环。经过处理后的出水直接通过氧化塘或边沟进入自然水体循环。三是冰陷湖清淤疏浚,恢复水生态,连通碱河与渤海,入水口与出水口设人工闸,泄洪与蓄水两便。
对于氧化塘和污水集中处理站的设置,唐继慧还要和局里沟通,等得到批复才能实施。她仔细询问施工的技术员施工要领,满意地点头:“这支施工队伍很专业!”接着,唐继慧和李佐军、一丁、向阳进行实地考察,初步确定氧化塘和污水处理中心的位置。唐继慧认为,氧化塘最佳位置就在黄家的石头房后面,这个位置临湖,地势低洼,又能和冰陷湖相连。问题是黄家的房子怎么办。巧云的初步打算是围成一个湖心岛式的建筑,作为文化产业发展基地。一丁嗷嗷地点赞:“巧云,算我一个,我最先报名成立工作室。再引进一些有名气的艺术家,临湖把酒,这氛围,真叫绝!”巧云补充道:“再把二丫直播等相关文化产业移过去,组成农特产品销售中心,把文化产业做起来。”在旁边听了许久的黄老歪终于问出口:“巧云,他们都搬进来了,我住在哪里?”
巧云知他执着,赶紧安抚说:“爸,这事我还没有想好,初步意见是成立文化产业发展中心,即使您搬迁回村,我也会统筹安排好的。”黄老歪直接火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要疏浚扩容,把祖宗的尸骨挖出来暴晒?”见巧云没答复,又倔倔地说,“我不搬,哪儿也不搬,这是我祖宗栖息的地方,你把我和他们葬在一起吧。
不是我说你,弄来弄去,啥也不成,掘祖坟你倒是有能耐呢。”
巧云知他倔强,这会儿有外人在,没工夫详细解释,只得任由黄老歪气冲冲离去。在送唐继慧回锦城的路上,唐继慧仍然很兴奋:“黄书记,坎村污水处理三步走战略想法很好,要顺利实施下去,会给全市污水处理提供样板了。”
巧云谦虚地说:“我们没想那么多,这个工程的关键是污水处理和地下管网铺设,乡村要想美丽,不仅美丽了外表,还要美丽内在,如果内在支撑不起来,还是会回到当初。”
唐继慧赞同地拊掌说:“一年,不对,用不了一年,坎村内外兼修的美丽会让大家刮目相看的。”
巧云笑了:“借您吉言啦。”
唐继慧下了车,似还想和巧云说什么。这时,巧云的电话响了,是桂花婶:“巧云哪,你爹气得够呛,晚饭都没吃,你赶紧回来哄哄,别出啥事。”她想到黄老歪的倔样子,摇头叹息。
没等这边放下电话,高宝财的电话就顶进来了,她看了眼来电,匆匆对桂花婶说:“我这会儿有事,咱回头再联系。”说完赶紧按掉桂花婶的电话,高宝财的声音急切地传过来:“巧云,你在哪儿呢,赶紧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个重要人物。”巧云一听头都大了:“高哥,不行啊,我这里都忙坏了。”高宝财一听就急了:“巧云,是夏主任你不见,还是齐局长你不见,要见就赶紧过来,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
巧云看了看时间,回去接一丁,已经不赶趟儿,就打电话给一丁。一丁的声音还是痞痞的:“你爹挺倔呀,听说都要和你断绝关系啦。”巧云赶紧打断他的话:“一丁,我给你发个地址,你陪李主任吃完饭,就想办法赶过来接我。”
等她赶到饭店,高宝财都等急了:“哎呀,黄书记,你可来了,就等你一个人了。”巧云一看,满满一大桌子人,没几个认识。巧了,向阳居然在座,估计是高宝财叫来买单的。她刚落座,高宝财就致上辞了:“齐局长、夏主任及各位副局长、副主任,我是坎村人,巧云妹子是坎村的现任掌舵人。今天上午,我妹子上门求援来了,我专门设这个饭局,就是为了给坎村环境综合整治搭桥铺路。来呀,妹子,赶紧表示表示吧。”巧云赶紧起身:“非常荣幸结识齐局长、夏主任及在座的领导,今日冒昧登门拜访,想邀请领导去坎村,看看坎村的变化,吃吃辽河口渔家菜,非常感谢高哥的盛意拳拳,巧云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各位领导——”巧云话没说完,高宝财就及时打断:“哎,等一下,妹子,茶代替不了酒,那差着成色呢。”向阳拦住高宝财,插话道:“ 黄书记是女子, 不擅饮是常事, 不如她讲话, 我代饮如何?”已有几分酒意的高宝财不高兴了,他斜睨着向阳道:“这酒你可替不了,这酒代表诚意呢,齐局长、夏主任,你们说是不是?”这两位坐在那微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巧云暗暗观察齐局长和夏主任,见两人虽没点头,却好像在认同高宝财的说法。这让她感到有些无措。人精儿似的高宝财继续游说:“这二位领导手里都攥着专项呢,投给谁,不投给谁,就看谁最有诚意了,大家说是不是?”吃瓜的这几位跟着参与饭局就是来捧场的,捧谁?
当然是一捧酒桌上最大的,二捧酒桌召集人,三捧酒桌买单的。
这高宝财可是酒桌召集人,他的话当然要附和了,都七嘴八舌容易乱,索性鼓掌吧,哗哗一通掌声,这事就算通过了。那两位酒桌最大的, 饶有兴味地看着, 仍然没说话。高宝财继续演说:“这话又说回来了,巧云是女生,又不擅饮酒,咱就选这个三钱的小杯,十万一个咋样?”
巧云看了看了齐局长和夏主任,见两人眼里都有了兴趣盎然的神色,不知道这二位是否日子过得太顺帖,这酒桌上小小的波澜,让他们冷硬如铁的心如此轻易地**起涟漪。这二位性格、行事都不同,偏偏都喜欢在些微小事上看下属诚意。巧云不是他们的下属,却是有求于他们,况且不是他们提议的,酒局不是他们召集的,他们只是坐在这看戏,看巧云表演得卖力不卖力。如果卖力,他们不介意扔块骨头打赏打赏;如果不卖力,闭目不搭理,连话都省了。高宝财所谓的吃得开,想来就是耍猴而已,实在乏善可陈。想明白了这一切,巧云不紧不慢地起身说:“两位领导,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没想到喝得如此有意义。高哥定了,十万一个,我就听高哥的吧,为表诚意我愿意勉力一试。”向阳急了,站起来阻止:“巧云,你疯了,你酒精过敏不知道吗?”高宝财拦住向阳:“此时莫说是酒,就是敌敌畏也得干了。”巧云豪气地挥手:“高哥说得对,就是敌敌畏我也干了。”
高宝财眼睛笑成一条缝:“妹子,这就对了,服务员,拿酒来,拿杯来!”服务员端来一排小杯,共十个。夏主任到底不忍,挥手阻止道:“人家女孩子,别整这么多了。”齐局长则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老夏,怜香惜玉呀。”这两位是笃定了要看戏呀,如果不演,可真对不起这么好的观众。巧云开口道:“两位领导,您二位如能感受到我的诚意,是我毕生荣幸。喝之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把一排小杯价位翻个倍?”齐局长感兴趣地盯着她:“行是行,不知你有几杯的诚意呢?”巧云挥手招呼服务员:“美女,取个大海碗!”众人皆诧异,这巧云想干什么?只见她伸出纤纤素手,握住酒瓶,缓缓注满十个杯子。有人发出倒抽气的声音,“好厉害!”巧云不动声色,端起酒杯,一杯一杯地倒进大海碗。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巧云。却见巧云不慌不忙,拿起酒瓶子,再倒满十杯酒,再一杯一杯地倒进大海碗。向阳冲过来,端起大海碗:“巧云,我替你喝。”高宝财一把推开他:“都说几次了,你替不好使。”巧云端起大海碗,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全屋静悄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回视她,巧云微微一笑:“在座的各位领导,咱们说好了,二十万一个,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明早,我过来兑现。”她说完捧起大海碗,咕咚咕咚地往下灌,浓烈的酒味,呛得她喉咙生疼,胃里似有团火在燃烧,她顾不得身体不适,再次强行往下灌,酒顺着衣领流进白皙的脖子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丁冲进来,正好接住软软倒下去的巧云。他抱着人事不省的巧云,大吼:“杨向阳,巧云滴酒不沾你不知道吗?你这样会要了她的命啊。”
等回到坎村,醉猫一样的巧云睡得安静如婴儿。向阳想跟进来看看,被一丁强行赶走了:“你还有脸看,她被灌酒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向阳哑口无言,默默地退了出去。
等了好一会儿,巧云依然安睡如初。一丁怕出事,赶紧找来齐文盛:“你快过来看看,巧云醉酒怎么这么安静?”齐文盛仔细探查一番:“她这个情况并不乐观,按医理说,这是酒精中毒,也有可能这样睡着睡着就睡过去了。”一丁腾地站起来:“那还磨叽什么,赶紧送医院哪。”文盛赶紧拦着他:“不能送医院哪,那样一来,黄书记可就出名了。”一丁急得直搓手:“那你说怎么办啊?你快说啊。”文盛淡定吐出两个字:“催吐。”
于是,这两人一个扶着头,一个往嘴里灌生理盐水。一丁笨手笨脚, 灌进脖子里不少。文盛急得直骂:“ 真笨! 不如让我来。”一丁充耳不闻,还是缓缓往嘴里灌,生怕呛着她。文盛气得跺脚:“你这是喂水喝还是催吐,不大力点,怎么能吐出来?”
一丁白了他一眼,继续缓缓灌水,等足足灌了两大瓶子水,巧云才有了反应。没等文盛拿过脸盆,巧云这里就倾泻而下了。一丁温柔地抚着她的背,一脸的疼惜,等她吐无可吐了,才小心翼翼地放她躺下。文盛叮嘱:“估计没事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沉睡中的巧云安静柔婉,好似孩提时那个乖巧的小妹妹又回来了,可一丁知道,等她醒来就又会变成风风火火的黄书记了。
他当初离去,可是下定决心,从没想过要回来。可巧云一个求援电话,就让他放弃了北京那边好不容易打开的新局面。这一时刻,他才想明白,不管自己飞多高飞多远,总被一根线扯着,这根线的起始端就握在巧云的小手里。
巧云是他自小一心一意思慕的女孩。两个人一起玩耍,一起成长,两小无猜,用歌词的话说是竹马青梅!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别的小孩一起嘲笑黄老歪,他发誓只是看不惯黄老歪,没有看不起巧云。黄老歪也只是驱赶他,不让他下湖,也没干过什么大的恶事。他当初就是看不惯,就要和黄老歪为敌。等他看到巧云红红的眼睛时,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巧云终于还是选择和向阳走在一起了。他心痛极了,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头:“你咋就这么混蛋!”事情已成定局,他再呼天抢地,却也无可奈何。他想挽回,却不知如何挽回,几番折磨愧痛,始终无法释怀,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逃走。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事就逃走,等同于自我放逐。六岁那年,他无意间窥见母亲的秘密,小小的他不知道情何以堪,就一个人走进冰天雪地的芦苇**里,呼啸的寒风抽干了身体的热气,无情的冰雪冷却他无处安放的心。他倒在冰雪中,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脑海闪过巧云苹果般的面孔。
等叶瞎子找到他时,他全身几乎都冻僵了,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跳动。叶瞎子顾不得脸面,连夜跪在石头房前,求黄老歪救命。黄老歪听说此事,并不拿乔,披上衣服就赶过去了。等他看到一丁的情形,不敢怠慢,几下脱光一丁的衣裳,用冰雪搓遍他的全身,反复地搓,直到他的身子变软了。身子变软了,也不敢停,让叶瞎子接替他继续搓。他自己则掏出银针,狠狠刺入一丁的手指、脚趾,一下两下,直到手指、脚趾都挤出黑血才罢手。
他挥手让在一旁傻愣愣的宝珍熬了一大锅芦根汤,一点一点地给一丁灌下去。
捡回了一条小命的一丁从此学会自我放逐,用身体的流浪换得良心的偏安。
清晨,巧云被一阵异声吵醒,她睁开眼,感觉胃如火烧,头痛欲裂。一声声泼辣的女声穿过门框、窗框,直逼里间:“黄巧云,你有胆子勾搭我男人,没胆子出来见我吗?”巧云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无奈身子软,几次都没挣扎起来。一丁打开门冲出去,指着陈千金的鼻子道:“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巧云是我女朋友,你再敢出言侮辱,别怪我不客气。”陈二两挡在陈千金前面,拨开一丁的手指,一脸的流氓相:“哎哟,小子,你算是哪根葱,敢跟我姐这么说话。”一丁见出来一个男人,一肚子火气升腾,并不废话,抡着拳头就冲上去。齐文盛怕事态闹大,赶紧抱住一丁,用身子隔开陈二两,嘴里痛斥陈千金:“你找男人回家找去,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陈千金还来了劲:“嗬,黄巧云,你行啊,这男人也是你男人,你野汉子成堆了啊!”齐文盛忍无可忍,一把推开陈千金,抡着拳头砸向陈二两。向阳等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家睡下,几乎是刚睡着就被桂花婶推醒:“向阳,快起来,陈千金来闹事啦!”杨向阳一个激灵,蹦起来,撒腿就往外跑。等他赶到时,正听到陈千金大发雌威:“黄巧云,你个缩头乌龟,赶紧给我出来!”他一声厉喝:“陈千金,你给我闭嘴!”陈千金一看是他,气更不打一处来:“杨向阳,你终于出来了,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啊。”
村委会门前这一场混乱,终于惊动了黄老歪,他本就人狠话不多,上来对着陈千金就是一扫把:“敢上门来污蔑我闺女清誉,谁给你的胆!”陈千金泼辣归泼辣,从没遇到过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的,她狼狈地闪躲,哇哇直叫:“哪来的疯老头,你怎么敢打我?”杨向阳趁机上前,捉着她的肩膀,把她塞进车里。陈千金不服气地哇哇大叫,黄老歪更不客气,一扫把紧着一扫把地扫过去,陈千金一看势头不对,赶紧缩进车里,闭紧嘴巴。杨向阳发动车子,一溜儿烟地溜走了,陈二两见姐姐偃旗息鼓,他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货,也跟着蔫退了。一场闹剧,就这样草草地收场。
黄老歪脸色铁青,愤愤难平。齐文盛和一丁瞧着他的脸色不敢多言。忽然,门帘一挑,巧云穿戴整齐,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一丁抢步上前:“巧云,你咋起来了?”巧云苍白着脸摆手:“你给我开车,咱俩去要钱。”一丁急了:“还要啥钱啊,你不要命了。”巧云苦笑:“必须把钱要回来,要不我这酒就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