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吴道子有三年没有再见过梁跃汐。
他不愿再待在玄烛城,甚至没有了继续备战械礼的心思,回到了月渠镇,甘心做一个小小的无名机械师。
原本他也没有那些功成名就的心思,只不过喜欢梁跃汐的心,让他强迫自己,有了那些个宏伟的目标。
吴道子本来就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他喜欢月渠镇,喜欢温馨安全的小地方。
吴道子至今难忘,梁跃汐大婚那日,玄烛城喧闹喜庆,就连先帝都去许家赴宴,就在这样的热闹中,吴道子收拾了行囊,一个人落魄地离开了玄烛城。
彼时的他心灰意冷,发誓此生都不要再踏入玄烛城半步。
此生,他也不愿意再听到关于梁跃汐的半点消息了。
他早该知道,就算躲回老家,也逃不过太阳灼热的光芒。
梁跃汐就是那样的女子,她嫁进许家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自是不甘为人妻平凡一生的。
一年后在先帝的钦定的旨意下,梁跃汐完成了凤翥龙蟠墙的设计图,先帝命她的夫君为主监造,梁跃汐的大名再次传到了月渠镇,传到了每一个知道她的人的耳中。
吴道子那些隐秘的爱慕之情,永远都不会告诉吴轻月的。
他只是草草几句话带过了他与梁跃汐的情谊,便直接进入了凤翥龙蟠墙的修建上。
毕竟那是梁跃汐此生最辉煌的时刻,就算她泉下有知,也是愿意子女听见她的这些陈年过往的吧。
许家牵头凤翥龙蟠墙建造后没多久,玄烛城便传来了要全国村镇都出机械师一同去修建的消息了。
吴道子的父亲重病,家中没有其他儿女亲朋,他要照顾父亲,又与当地百户交好,便逃过了抓壮丁的日子。
眼见着凤翥龙蟠墙一天天起来,后来甚至能在月渠镇就看到龙回头和凤翱翔,吴道子便知道,梁跃汐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终究能给她幸福的不是自己。
彼时夜照国的皇帝步入暮年,太子年幼,皇帝沉迷男色和修仙不能自拔,还耗费重金打造了凤翥龙蟠墙,民不聊生,在建造过程中,梁跃汐提议让许嘉取而代之自立为王,开始着手改造凤翥龙蟠墙。
“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事实就是,在一次大检中,海之门当时的大统领,发现了跃汐和许嘉意图谋反的证据,原本用来城防的凤翥龙蟠墙,内部私自架设了大量武器,俨然一个完善的军械库,据说是先帝得到了消息,几日后的凌晨,凤翥龙蟠墙竣工之时,跃汐和许嘉便会起兵造反。”
吴道子长长舒了口气,“跃汐心眼多,早给自己留了后路,发现事情不妙后,从机关密道中逃走了,那密道只有她自己知道,连许嘉都并不知道。”
“先帝的护龙卫只拿下了许嘉一人,审问时,许嘉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被那毒妇梁跃汐迷惑了心智,她是个会勾引男人的妖女,再利用家族的关系,把自己从中摘了个一干二净,将一切罪责全部推在了跃汐一人身上。”
“先帝通缉了跃汐,她就此踏上了逃亡之路,甚至连月渠镇都被护龙卫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吴轻月看着吴道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她最终还是来找你了,是吗?”
“对,”吴道子点点头,“我当时就知道,她怀着你四处躲藏的时候,便自己一人挖了那个山洞,我不知道究竟挖到了什么地步,但我猜想肯定是很了不得的地方。”
吴道子淡淡笑了一下,垂下了眼,“她来找到我的时候,即将临盆,都要做娘的人,性格却一点儿都没变,她说她要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找我的,希望我可以保下她腹中的孩儿,养育成人。”
“所以您答应了?”吴轻月问。
吴道子笑得无奈,“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你出生在晚上,跃汐当即便决定为你取名‘轻月’,无奈你出生后情况不好,先天不足心脏有问题,嘴唇发紫呼吸困难,哭几声就会昏厥。”
“她深知你这样一定连满月都活不过,于是熬了几个日夜为了做了那套太阳供能的机械心和蓄能器,甚至当时也是她亲自操刀为你开膛的。”
吴轻月的鼻尖忽地一酸。
“月娘,你娘亲她是人人唾弃的毒妇、恶女,我不为她辩驳,我也知道她一直野心勃勃意欲站上夜照最高的位置,可是她再怎么不好再怎么不对,她对你绝对是全心全意的,在知道许嘉不是良人无以托付的时候,她还是为了你的出生欣喜异常,开心不已,若她能活着,定会亲自教导你的,你也会比现在更有出息。”
“我知道,我知道的。”吴轻月点点头。
她怎么不知道呢。
“小儿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如若不是真的爱自己,她定不会写下这般缱绻温柔的诗句。
“所以这舆图,不是深藏秘宝的藏宝图是吗?”吴轻月从布包中掏出舆图,递上去给吴道子看。
吴道子看了一眼就笑了,“当然不是,这舆图我也有一份,想着你再大一些,日后交给你的,我之前听闻过她把一份藏在了凤翥龙蟠墙内,或许是被什么人搜罗去了,这文字特殊,当成什么藏宝图了也未可知,但阴差阳错被你找到,也是你和跃汐的缘分吧。”
吴轻月沉默着,低头看着吴道子手中的舆图。
吴道子也正抬头看着她。
“你果然和为师猜测的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吴道子说。
“其实已经反映过了,当时在飞行器上看过了那些日记,该哭该笑该难过该伤心的,都已经经历过了。”
吴道子心里很是酸楚。
他站起身,将吴轻月揽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靠上师父胸膛的那一刻,吴轻月的眼泪才不受控地刷地流了下来,她赶紧把泪抹掉,用委屈又可怜巴巴的语气很小声地说,“其实,我已经见过许家的那位三家主了,还见过两次……师父,月娘好讨厌那个人……”
吴道子只是重重摸了几下吴轻月的头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吴轻月哭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蒋默来。
他依旧在翻看梁跃汐的那本日记,似乎很久都没有翻动纸页了。
“蒋先生……你怎么了?”
“这些话我原本不想说的,但……觉得有必要跟吴师傅您确认一下。”蒋默说。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吴轻月一眼,舔了舔嘴唇,又看向吴道子,“吴师傅知道梁跃……咳,梁夫人日记中记载的,和许嘉联手杀了个工人的事情吗?”
那个人,好像是我的父亲。
蒋默想说这话的,可看到吴轻月懵懂迷茫的表情,又把这话咽回了肚子里。
想法涌上来后,他心中旋即酸涩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