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慕是藏不住的。

就像一场就难治愈的重疾，难受都存在脸上一样。

素华对吴世安的喜欢，自然也没有瞒过她姑姑的眼睛。

她早从其他几个孩子口中，听到过这件事了。

千姑姑不知道该怎么跟素华说。

素华不知道，在那几个顽皮孩子的牵头下，千姑姑见过好几次素华和吴世安私下见面。

吴世安总喜欢穿一身红色的衣裳，他眉眼明媚，在红衣的映衬下，更显得英俊潇洒，是很容易让人看入迷的容貌。

不过千姑姑还是觉得，这孩子的长相好归好，终究是差些意思的。

也没有到那么风流倜傥的地步。

毕竟她曾经见过这世上穿红衣最好看的少年了。

他从天而降悠悠然看向自己的样子，才真的能让人看呆了去。

看着吴世安，千姑姑总是容易想起这些陈年往事，虽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前的事情了，但有些深埋在心中的执念，并不会因为时间远去就模糊了影子，反而越记越真切了。

所以千姑姑不太愿意看见吴世安。

尽管那是个样样都棒的好孩子。

因此常跟在千姑姑身边的素华，长到这么大也没有见过吴世安，没想到造化弄人，一见误终生。

千姑姑其实是开心的，希望素华能好好和吴世安在一起，若吴世安对她有意，定然是一段佳话。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专情专注的好人，千姑姑不了解吴世安具体的性子，怕她的素华会吃亏。

“怎么会呢？”宫中那个叫做“长大人”的医官，如今是千姑姑善堂的常客，平日没有事总喜欢过来，他宽慰着千姑姑，“你也不想想那孩子是谁带大的，是咱们家主和月娘啊，他们带出来的孩子，能是个不靠谱的吗？”

“可是……”

可是家主是家主，月娘是月娘，世安是世安啊。

“你啊，就是太谨慎了，若你家素华真的有意安安，我便找机会去找家主问问，探探他们吴家的底，也好让你放心，行不行？”长大人心疼地看着千姑姑，叹了口气。

千姑姑犹豫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长大人不忍心说她，可又不想她这样，“咱们以前是家主身边最亲近的人，如今你老是避着家主，家主会伤心的呀……”

千姑姑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不是避着他。”

只是，不敢再见。

和那个人有关的所有人和事，她都不敢再见。

是她自己心中有个疙瘩，是她自己放不下，是她对不起家主和月娘。

“我不是说让你放下，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变成这样，这样……这样他在天有灵，也会难过的，不是吗？”

“千雅，借着这次的事，你就下山去看看吧，大家都很想你。”

千姑姑沉默着，低下了头。

她悄无声息地哭了起来。

素华没想到，十几年不曾下山的千姑姑，竟然为了自己，决定下山去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初秋天高气爽，一踮脚仿佛就能够到云朵。

“姑姑……”素华有些怯，拽了一下千姑姑的衣袖。

千姑姑停下脚步，冷冷的眸子看着她。

“真的要去吗？”

千姑姑顿了顿，眸子是冷的，摸上素华头发的手却是极暖的，“姑姑问你，你当真心悦吴公子是吗？”

素华没有回话，她的脸有些红，垂下了眼睛去。

素华和自己太像了，所以千姑姑一直很喜欢这个孩子，也很心疼她。

因此她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千姑姑就明白她心中想什么了。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吴世安的。

千姑姑叹了口气，“喜欢的人，要自己个儿去争取，知道吗？”

“可是……可是万一不成……”

“万一不成，心中也不会遗憾了。”

千姑姑的手握住了素华的手。

她的手掌温热有力，掌心有茧，是习武之人特有的触感，粗糙却让人异常安心。

素华跟着她下山了。

再后来，也就是次年的初夏。

很多年后玄烛城的百姓回想起来，都说没有见过比当年还要盛大的婚礼了。

吴家的聘礼从善堂一直铺到了山脚下，吹鼓手雇了几百人，吴世安从吴家出发，一身艳红色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百人迎亲队，浩浩****地去接他的新娘素华。

月夫人说自己是婆家人，又是娘家人，硬生生给素华添妆了几大箱子的嫁妆，还拿出了好多她压箱底的设计图和得意机关，还招呼与自己从小相好的朋友们都为素华添妆。

“知道你是娶媳妇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吴家的上门女婿呢。”吴世安心情十分好，佯装酸溜溜地说道。

月夫人清点着嫁妆，狠狠拍了一下吴世安的屁股，“不然呢？素华那孩子多好啊，又漂亮性格又温柔，我巴不得她做我的女儿，你这个小崽子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师爹师祖，你们看师父！”吴世安好委屈。

这边他的师爹和师祖，正怀抱着快要一岁的小婴儿，乐得合不拢嘴。

吴世安：“……”

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生出了一种“娶媳妇的徒弟泼出去的水”的凄凉。

猪不嫌狗不爱说的就是他本人。

但吴世安心中，实际上是十分欢喜的，他知道师父他们一定会喜欢素华，没想到却满意成这样，师父完全把素华当成了亲闺女一样疼爱。

前不久，师父还叫素华来家中，送给了她一个十分贵重，自己亲手雕刻的金镯子。

“素华，我从小是师父养大的，其实原本你们大喜的日子，我应该拿出我的嫁妆或者母亲留下的传家宝，可我自个儿没这些东西，就雕了个镯子给你，随便的一个小玩意，你别嫌弃。”

素华的手一抖。

月夫人亲手雕刻的金镯子，可是放眼整个夜照都难求的无价之宝。

哪怕底料是块石头，是要经过她的手，都是连城的宝贝了。

素华知道，月夫人是真的看重自己、尊重自己。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她更加下定决心要好好和吴世安在一起。

百人的迎亲队涌进了善堂，素华被屋外的吵闹打断了思绪。

千姑姑从屋外急急忙忙进来，“安安他们来了，你怎的还没盖上盖头？”

千姑姑拿起桌上的喜帕，小心翼翼地罩在了素华的头上。

她头上的首饰有几斤重，可心中紧张的感觉，完全消弭了头上的沉重。

素华听说嫁人都是难过和开心参半来的，但她今日却不难过，只有开心。

填满整个胸腔的开心。

今日之后，千姑姑也要随她一起去吴家，几个善堂交好的姊妹兄弟，也入了吴家做机械师，她不是从一个家离开，是去了一个更大的家中。

素华在千姑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还未推开门，就听到吴世安的声音，爽朗地自屋外响起，在一片哄笑声中，他的声音那么清朗干净，是让素华听见，就忍不住勾起唇角的心动：

“素华！快开门啊，我来娶你了！”

屋外的那个青年，一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耀眼。

那是属于她，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