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照国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那座漂浮在半空中叫做“吐珠”的宫殿。

那是夜照皇帝的寝宫,传闻这座寝宫内,有一架技艺最精湛的机械师打造的窥天镜,皇帝足不出户就能看遍夜照国的所有角落。

若窥天镜真的存在,陛下此时也正在使用它,吴轻月真希望他能看到这座狭小漆黑的房子,看到里边一直在倒数的沙漏,派人将她救出危难。

可没有人能帮她,陛下帮不了她,身在家中的师父帮不了她,吴轻月只能靠自己。

她手抖得厉害,男装的束发也凌乱得快要散开,不知是太热还是太怕,汗水粘着头发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黏糊糊的。

沙漏还在倒数着时间,四面墙壁和天花板的钢刺机关逐渐逼近,更要命得是,吴轻月还听到了不知埋在哪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转动一次的齿轮的声音——根据她的经验判断,那应该是一枚定时炸弹。

倘若再不破解了机关,她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了。

明明她是被威胁来到京城、替人参加械礼考核的,怎的昏迷后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劳什子要人命的破地方!

若是她今日悄没声儿死了,师父被那群人拿捏着,不知道会被怎么折磨欺辱。

她急得要哭了。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天花板不知何处漏下的光,照在面前的桌子上,让这房里能勉强看清东西。

没有时间再让吴轻月哭,也没时间再让她回忆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继续磨蹭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看周围紧逼而来的钢刺,看着面前唯一能助自己逃出生天的线索。

那是一面大理石做的石桌,被天花板射进来的唯一的一线光源照着,能看到桌上放着一块类似棋盘的东西。

那东西布满了规律平整的凸起,像师父给吴轻月做的消磨时间的桌上迷宫。

总不能是让她走出这桌上迷宫方能破局吧?那这未免也有些太简单了。

吴轻月一时也想不到别的思路,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唯二两个连接边缘的豁口之一,放下了手指,开始走迷宫。

手指放下的瞬间,沙漏突然“卡啦”一声,加速了流动,而四面墙和天花板上的钢刺,推动的速度更快了。

连那个微不可闻的齿轮声,都更加急促了起来。

“不对!”吴轻月赶紧抬起手,冷汗顺着腮边流到了脖颈和锁骨。

她手指抬起的瞬间,所有机关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这不是在家中和师父玩桌上迷宫,这要是行差踏错,可是会没命的!

吴轻月不敢再试,沉住气观察面前的“迷宫”。

粗略一看,这些凸起仿佛孩童玩的桌面迷宫的路径,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条凸起都不太相同,颜色也各异,交错纠缠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具有规律。

吴轻月耐着性子数了数,这些凸起一共有八色。

她看着四周缓缓逼近的钢刺,蹙起了双眉,努力思考着师父平日教授给她的知识。

八色凸起长短各一,规律分布,一线天光落入其中……

这是变形过的八卦图!

吴轻月不敢再草率,又认认真真确认了好几次,怎么看都是变形过的八卦图无异。

周围有钢刺步步紧逼,脚下还有旋转不停的定时炸弹,俨然被困在了死门之中,吴轻月只要在八卦图中找到生门,定能破解机关。

她手上没有纸笔,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重看面前这盘变形后的八卦图,在脑中不断推算。

钢刺越来越近,吴轻月甚至已经不能动弹,被逼到了大理石桌正前方侧身站立。

“有了!东北方向凹陷下去的地方,正是生门所在!”吴轻月伸长胳膊,按下那一小块凸起,也不确定到底对不对,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流沙的声音停下了,再睁开眼,沙漏里的沙消失了,那些快要划破吴轻月脸蛋的钢刺,也缓缓倒退回了它们本来的位置。

不等吴轻月高兴,石桌忽地上下一反转,那枚锁在鲁班锁里的炸弹,被推了上来。

竟然就在石桌之下!这机关好生精妙。

吴轻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看向鲁班锁,发现里边的炸弹内也有一个更小号的沙漏,里边的沙子快要漏完了!

差不多还只剩半炷香的功夫,吴轻月估算了一下,竟然要用这么短的时间解开这鲁班锁!

鲁班锁一般都是易拆难装的榫卯结构,可吴轻月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只锁不止难装,还更难拆,炸弹被死死咬合固定其中,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设计了这枚鲁班锁的人,定是手艺一流的机械师。

明明前几日还在月渠镇,还和师父拌嘴逗乐的,谁能想到如今被拐到了这个地方,要解这么难操作的机关,吴轻月刚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艳阳高照的几日前,还在家中的吴轻月,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收拾了东西准备去镇子上。

那天是十日一次赶集的日子,她可以买些家里需要用的东西,也可以把自家做的农具、玩具一类的小玩意拿到镇子上变卖或者以物易物。

太阳刚刚探出头,吴轻月终于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来到了集市。

此时集市上已经有不少卖家和买家了,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吴轻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月渠镇赶集时特有的气息,是她喜欢的热闹的气息。

她刚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就有很多买家围了上来。

“月娘,你师父最近又做了什么好东西啊?”

“上次的置刀架还有吗?我想再买一个送人!”

“捕鱼器,月娘,我要一个捕鱼器!”

“哎月娘,你知不知道,几个月前你师父做的那个小竹鸟,如今已经火遍玄烛城了,连皇族的小世子都在玩!”

玄烛城是夜照的国都。

听到这句话,吴轻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准确找到说话的人,问,“当真?!那竹鸟有那么好?”

“当然好!”另外一个买家答话,“连我一个大人都觉得有趣,你师父的手也太巧了。”

吴轻月笑了笑,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那当然,毕竟是我师父嘛!”

其实吴轻月及笄生辰过了之后,师父吴道子就很少动手亲自做东西了,近几个月拿上集市卖的,全部都是出自吴轻月之手,包括这个火到京城的竹鸟。

但这些吴轻月不能说。

夜照四面靠水,土地不多,农业很不发达,百姓日常靠河鲜为食。

这是个机械师当权的国家,没有手艺的普通农人家庭,几乎完全依赖每年两次的捕鱼季为生。

夜照机械师的称号世袭,师传徒、父传子、母传女,代代传袭。

像吴轻月和吴道子师徒这样的机械师家,相对能过得好些,每月有朝廷发放的粮食和果蔬的票券,不愁吃穿。

男机械师靠着自己的手艺,还可以为官从商,一步步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女子不行。

夜照以出口武器作为经济命脉,女机械师因为不能上战场杀敌的缘故,当局觉得不能上战场的女子,也不懂得精锐武器的建造,因此立法女子绝不能参与武器制作。这条法律延续到后来,逐渐又增加了些其他的条条框框。

据说差不多十余年前,夜照国经历了一次大战,那次后,夜照本就不多的人口更是锐减,因此《夜照律》中,针对女性的立法便更加繁冗了。

除了不能参与武器制作,女子也不能从商贩卖自己制作的农具和玩具,可以当做礼物私下赠与亲朋好友,交换使用,但却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经商。

先皇认为,女子第一要务是相夫教子,管理好家庭,多多生儿育女,若是整日想着赚钱做生意,便顾不上小家了,人人皆如此,国家是会乱套的,夜照不兴旺的人丁也会更加堪忧。

“国家和机械一样,子民如同零件,应该各司其职。”

吴道子是允许吴轻月做这些的,他巴不得全部塞给吴轻月自己安享晚年,甚至对吴轻月暗中找典籍研究火铳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绝对不能透露给外人半分,若被第三人知道了,风险就会上升不少,搞不好吴轻月以后都不能随心所欲了。

所以在旁人看来,吴轻月不过是吴道子一个日常打打杂的小徒弟而已。

若是个男子就好了,吴轻月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打发了过来围观看热闹的人,吴轻月出摊了。

那道总是有意无意射过来的视线,是她大约一个时辰后发现的。

那是三个眼生的外乡人,吴轻月以前从没有见过。

月渠镇不大,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突然来了几个外乡人格外显眼,起初吴轻月觉得好奇,多看了他们几眼,不想发现那些人好像也在看着她。

整整一个时辰,那几道有意无意的视线让吴轻月坐立难安。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偷偷做东西还拿出来卖的事,会不会被陛下从窥天镜里看到了?

吴轻月是不信窥天镜一说的,可万一呢,京城有那么多能人异士,万一陛下的“吐珠”内真的有一架那样的神器,万一自己画图纸做东西的时候,陛下正恰好看向月渠镇的方向……

从小听这些话久了,不信都会信了。

她心里有些紧张,开始盘算今天要不要早些收摊回去,跟吴道子说说这件事,师父总是有办法的。

不过也可能是她想多了,毕竟她没有见过几个外乡人,或许他们就是喜欢这么盯着别人看也不一定。

吴轻月在心里纠结着,没注意到那三个外乡人已经悠悠走到了她面前。

“你这里还有小竹鸟卖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吓得吴轻月一激灵。

三个男人人高马大,有一个还遮着面,近距离看更吓人了。

吴轻月慌里慌张地摇摇头,“没、没有了,那个做起来很费功夫,师父已经不卖了。”

“确实费功夫,”男人认同地点点头,“里边半个指甲盖大的太阳板和比十之有一头发丝还细的铜丝,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

吴轻月又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