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上面是爱神,中间是酒神,
下面是死神。
那些外国人给彼得送来晚会的请帖:漂亮的纸上,四周画着圆柱和葡萄藤,中间有个大肚子的**男人坐在一只桶上,上面是一个正在张弓射箭的**的男孩,下面是一个身旁放着一柄镰刀的老头:中间代表的是酒神,上面代表的是爱神,下面代表的是死神。
勒福尔在彼得面前称赞他道:“这孩子有前途;他象狗一样忠心,象鬼一样聪明。”
阿列克萨什卡经常跑到外侨区去看勒福尔,回来的时候从来没有一次不带一点礼物的。礼物,他喜欢极了,———不管是什么礼物。
有一天,他把一个老成持重的青年带到了彼得跟前,那青年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一双崭新的树皮鞋,一副粗麻布的裹脚布,说道:
“陛下,让他把打鼓的本领显给您看看吧……”廖沙,把鼓打打看吧……”
阿廖什卡·布罗夫金不慌不忙地放下帽子,从桌子上拿起鼓,眼睛望着天花板,随后象爆炒豆子似地打起来;他打出一阵集合鼓,又是一阵归营鼓,又是一支进行曲,后来又是一支快步舞曲,他仿佛木头人一般站在那里,只有他的手和鼓槌在飞舞,快得简直叫人看不清。
彼得向他扑过去,抓住他的耳朵,惊奇地瞅着他的眼睛,吻了他好几次。
“到第一连当鼓手! ……”
这样一来,阿列克萨什卡在营里就有了他自己的人了。
外侨区常举行跳舞会和有音乐的啤酒晚会。
那些外国人通过阿列克萨什卡给彼得皇帝送来了请帖:漂亮的纸上,四周画着圆柱和葡萄藤,中间有个大肚子的**男人坐在一只桶上,上面是一个正在张弓射箭的**的孩子,下面是一个身旁搁着,一柄镰刀的老头儿,中间是酒神,上面是爱神,下面是死神。用金色墨水写的邀请词:“怀着衷心的敬意,敬请您来喝一杯啤酒和跳舞,”请帖上的抬头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彼得先生”。
彼得古怪地转动着眼珠,突然出现在舞会门口。
彼得!”主人大声喊道。客人们都一跃而起,伸出欢迎的手向他走过来;仕女们朝这个古怪的青年行着屈膝礼,行礼的时候,露出她们那被硬扎扎的乳褡绷得高高的丰满的胸脯。
每个人都知道彼得一定会邀请安欣·蒙斯跳第一支乡间舞。每一次她总是由于喜悦,而涨得满脸通红。她出落得一天比一天美丽了。眼下正是这姑娘长得顶妩媚的时候。彼得早已学会了不少的德国话和荷兰话,她便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讲那不太连续的故事。
黎明以前,阿列克萨什卡扶他坐上双轮马车返回了。黑糊糊的田野上又刮起了凛冽的寒风,两人边走边谈。
“我巴不得有一所磨坊,或是一所制革厂,象蒂默曼那样……那才好呢……”彼得说道。
“这又有什么可以眼馋的呢?”
“你看看他们生活得比我们好多了……”
“要是您真有这种想法,那您可以结婚了。……”
“闭嘴,我揍你……”
彼得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明天,我又得回答妈妈的盘问,又得到澡房里去,去做忏悔,去领圣餐,明天,我又得上莫斯科去,———再没有比这件事更使我憎恨的了。……穿上皇袍,半天做祈祷,半天跟哥哥坐在宝座上,伊凡哥哥的鼻息可难闻。还有那些领主睡眼惺松的丑脸,———我恨不得踢他们一皮靴。……可是我得沉默,得忍耐。他们要宰了我,我知道。……”
“您不应该这么想,我看您准是喝醉了。”
“索尼卡是一条毒蛇。……米洛斯拉夫斯基家的人都是一些贪馋的蝗虫……我忘不了他们的军刀和长矛。……他们曾经想把我从殿门前抛下台阶去,人们那个喊声也可怕极了。
……你记得吗? ……”彼得又痛苦地回忆起往事。
“记得!”
五、眼前娇妻身外人
纳塔利娅拉住满身尘土、蓬头垢面的小彼得,慈祥地微笑着:“彼得鲁沙,我的小天使! 我要给你娶亲,我给你找到了一可爱的小媳妇,一只小白鸽。”
沙皇的岳父从腰带上解下一根鞭子,往女儿背上抽了三下,眼含泪水对新娘叶夫多基娅说:“ 你,我的女儿,已经尝过了你父亲的一顿鞭子;我现在把你交给你的丈夫了。从今以后,如果抗命,那就不是我,而是你的丈夫要用这根鞭子来打你了。” 他拜了一拜,把鞭子交给了彼得。
他们成亲了,冰冷的铜十字架递给他们亲吻。
叶夫多基娅双膝下跪,把脸贴在丈夫的山羊皮靴上。
总主教拖着长音,模仿天使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为了拯救她的灵魂,丈夫应当用木条来责打他的妻子,因为肉体是罪恶的,软弱的……”
这些流言蜚语把个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吓得死去活来。彼坚卡却自顾戏耍玩乐,一点也没察觉到正在头顶上聚笼来的乌云。
她暗自寻思:“应当给彼得娶媳妇了,———他已经长得那么高,他一直跟外国的太太们和姑娘们厮混在一起。……娶了媳妇,他就会定心了。……那时候,只要我能够同他跟年轻的皇后到各修道院去朝拜,祈求上帝赐给我们幸福,赐给我们抵御人民的狂暴的力量就好了。……”
太后向她的弟弟列夫·基里洛维奇诉苦。
他没精打采地叹口气,“姐姐,给他娶个媳妇吧,那样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坏。……侍臣拉里翁·洛普欣,有个姑娘叫叶夫多基娅,正巧到结婚的年纪;她正是豆寇年华,今年16岁。他们对你会象狗一样忠心的……”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借朝圣的名义,动身到新圣母修道院去。吓得半死的叶夫多基娅,也给载在一辆遮着车筵的雪橇里,送来了。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准许她吻一吻自己的手,上上下下地朝她打量着,还把她带到圣器室,只有她们两个人,暗中将她浑身上下察看了一遍。那姑娘很中她的心意。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离开了修道院。洛普欣家的人,眼睛里都露出激动的神色……
在这种种的悲伤当中,彼得和太后一方出现了一件喜事。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堂弟———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利琴公爵。已经从波尔塔瓦附近的克里米亚军队中回来,在摄政王的生日那一天,他当着索菲娅的面喝了个酩酊大醉,后来在餐桌上又把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臭骂了一通。
“他在全欧洲人面前丢尽了我们的丑。他不该带领什么军队;他应当坐在凉亭里,把他那种美妙的思想写在笔记本上。”
他还谩骂而且羞辱了这些御前大臣,说道:“你们用肚子来思维,你们的眼睛都给陷在脂肪里了;只要不是太懒,谁都可以赤手空拳地把俄罗斯拿过来。……”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常常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来了。
看着普列什堡的建设,看着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和谢苗诺沃两个营的操练,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很感兴趣,大加赞扬。参观造船工场的时候,他对彼得说:“罗马人当年掳获了海盗船,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把它们的铜船头截下来,钉在圆柱上。可是等他们自己学会了制造船舶的时候,他们就征服了海洋,而且还征服了全世界。”
他还建议游戏造船厂不妨建立在离莫斯科120 俄里的佩列亚斯拉夫湖边。他给造船工场装来了一车拉丁文图书,包括图样,铜版画,荷兰城市、造船厂、船舶、海战图画。为了翻译这些图书,他又送给彼得一个有学问的黑人侏儒,名叫阿布拉姆,还有他的两个伙伴托莫萨和谢卡,也是侏儒,一个身长20 俄寸,另一个身长3014
俄寸。
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有钱有势,还有特别灵敏的头脑;论学问,他并不比他的堂兄弟差,可是他生来酷爱纵酒,喜欢寻游作乐和笑闹的伙伴。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起初有点怕他,疑心他也许是索菲娅派来的。因为这样一位显赫贵人,凭什么要离弃强者而来迁就弱者呢?
他常来拜见孤独的太后。
“请问您睡得怎么样,太后? 是不是又梦见了独角兽?
我老是来打扰您…惹您讨厌啦,请原谅。……”
“别说这种话了,爵爷,看见你来,我们总是很高兴的。
……听到莫斯科那边什么消息没有?”
“沉闷得很,太后,克里姆林宫沉闷透了。……宫院里到处结满了蜘蛛网。……”
“你说什么话啊? 哪有的事……”
“各处宫殿里,领主们都在长椅上打屯。沉闷死了!
……情况糟得很;谁也没有一点敬意。……摄政王已经三天不露面了,伊凡陛下穿着狐皮袄,登着毡靴,躺在暖炕上,十分忧郁。
“ 只有在您这儿,太后,劲头才鼓得起来。……您生下了一个好儿子,比什么人都聪明,等着瞧吧。……他有一双清晰的眼睛呢。……”
等他走了以后,好久好久,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的眼睛还熠熠发光。她很兴奋,在那小小的寝殿里走来走去,想着想着。要是这些雄鹰都从她那儿飞走的话,那么索菲娅的那把龙椅就坐不长了。……
彼得很喜欢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
他一来到,彼得就会跟他亲嘴,同他商量许多事情,问他要钱,而公爵呢,什么事都从来不加拒绝。他常常怂恿彼得还有他的将军、老师傅、内侍和侏儒们到库奎区去游玩和胡闹,还想出许多别致的娱乐。不止一次,他老酒喝得热呼呼的,跳起来,一条眼眉往下搭,另一条眼眉往上掀,牙齿亮闪闪,鼻子红通通……于是他用拉丁文背诵维吉尔的诗句:让我们赞美众神,他们慷慨地用佳酿灌满了酒杯,用欢乐注满了人心,用精美的食物填满了灵魂……彼得着了魔似地瞅着他。风在窗外呼吼,掠过几千里的平原、森林和沼泽,却把没有烟囱的农舍的麦子卷走,把喝醉了酒的农民吹倒在雪堆里,把倒塌的钟楼上那只冻着冰的钟刮得丁当直响……而这儿,却是蓬松的假发,通红的脸,氤氲的烟从长烟斗里喷出来,蜡烛毕剥作响,喧闹。欢乐……“这种闹酒的大集会必须使它巩固下去!”彼得吩咐尼基塔·佐托夫草拟一道诏书:“从今天起,每逢星期日,所有的醉汉和酒徒聚集一次,大伙儿礼赞希腊的众神。”于是这就成了一个惯例。
佐托夫是一个最不可救药的酒徒,这一下被晋封为大法师,把个酒瓶用链子系起来吊在脖颈上。他们让阿列克萨什卡不成体统地光着身子,骑在一只啤酒桶上,他还唱些机器人,大家听得肚子都笑痛了。
这样闹酒的谣言,传到了莫斯科。领主们吃惊地窃窃私议:“库奎区那些该死的外国人把皇上弄成了一个酒鬼;他们亵渎神明,都被恶鬼迷上了。”
一个规规矩矩的老臣普里姆科夫·罗斯托夫斯基公爵赶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向彼得叩了个头,用讲究词藻的古代斯拉夫语直言进谏:必须注意那作为俄罗斯立国之本的拜占庭的恢宏气派与敬神礼仪,足足讲了一个钟头。彼得闷声不响地听着,朝阿列克萨什卡的耳朵弯下腰去,阿列克萨什卡笑着出去了。
一会儿,牲口已经给牵到了门前,彼得就吩咐公爵坐上雪橇,带他一块儿上勒福尔家去。
在餐桌上,尼基塔·佐托夫坐在一把高背椅子里,头上戴一顶纸糊的皇冠,一只手里拿一个烟斗,另一只手里拿一个鹅蛋。彼得一点也没笑,向他拜了一拜,请他祝福,大法师便一脸严肃地用烟斗和鹅蛋为他祝福。
普里姆科夫·罗斯托夫斯基公爵生怕在皇上面前显得失礼,便偷偷地在皮大衣里面画了个十字,还偷偷地吐了口唾沫。可是后来有个赤身**的人,拿着酒杯爬到了酒桶上,彼得放直嗓门说道:“这是我们的酒神巴克科斯,我们应当向他膜拜,”这时候的普里姆科夫·罗斯托夫斯基公爵面无人色,浑身摇晃起来。这老头儿被抬到雪橇上,已经人事不省了。
从那天起,彼得就管这个佐托夫叫做“至醉的教皇”,巴克科斯神的大司祭,管那些在勒福尔特家的欢聚叫做“最疯狂、最酩酊的集会。”
“妈妈,是你派人来找我的吗?”
“坐下来,我的小天使,彼坚卡……”
彼得一屁股往凳子上坐下了,带着悻悻的神色,往四下里打量着母亲的寝殿。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坐在他对面,慈祥地微笑着。啊,他身上多么脏哪! 衣服也给撕破了,一根手指上包着一条破布,头发蓬乱得什么似的。
“彼得,我的小天使,不要生气。听我说啊……”
“我在听着嘛,妈妈……”
“我要给你娶亲……”
彼得猛一下子跳起来,从长明灯那儿跑到门口,又从门口跑回头,穿过整间屋子。随后他坐下了,脑袋晃动着。
“娶谁?”
“我给你找到了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媳妇儿,———一只小白鸽。”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朝她儿子弯下身去,摸摸他的头发,想瞅一瞅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热辣辣地涨红了。他从她的手底下钻出来,又跳起来说道:
“我没有工夫,妈妈。……我实在忙得很。……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给我娶亲,那就给我娶吧。……我心里还有没的事呢。”
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跑遍了所有的殿堂,找寻彼得。
他发现彼得一个人待在那间刚刚给媒人拾掇好的新房里。彼得穿着大典时穿的皇袍。他朝阿列克萨什卡瞟了一眼,脸刷地涨红了。
“布置得真漂亮,”阿列克萨什卡用悦耳的嗓音说,“好象是给天使们准备的乐园。”
彼得笑了一笑。然后他指了指新床:“多么胡闹……”
“如果新娘真个是不错的,热情的,那也就不是什么胡闹……我敢赌咒,天下没有比这事儿更甜蜜的了……”
“你又在胡诌啦……”
“我从十四岁就懂得了这类事儿。……我也搞过一些丑小娘儿。……可是你的那一位,他们说,确是个十足地道的美人儿呢。……”
彼得短促地叹了口气。他又朝新房四处扫了一眼,但见三面墙壁上,都高高地装着彩色玻璃窗。窗子与窗子之间悬着波斯挂毯,地板上铺着印有飞禽和独角兽的地毯。两张靠在一起的长凳上搁着二十七束裸麦,裸麦上放着七床羽绒被,用一条绸单罩着,枕头上摆着一顶皮帽。床脚裹着貂皮毯,床边放着几只菩提树做成的木桶,里面装的是小麦、裸麦、燕麦和大麦。……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有关索菲娅的消息?”
“哦,她大发雷霆,可是她怎么能禁止你娶亲呢? 留神,你跟新娘一块儿坐席的时候,千万不要吃什么东西,或者喝什么东西。……要是想喝,你就回过头来看一看我,我会送一杯给你,你就从那个杯子里喝……”
彼得又在咬他那方已经给撕破了的手帕。
“到外侨区去好吗? 谁也不会知道。……去一小时。
……好不好?”
“请你别这样,你这会儿想也不该想安欣那位姑娘……”
彼得脸色发白了:
“你跟我说话竟这样放肆!”他一把揪住阿列克萨什卡的胸口,弄得他衣服上的钮扣都飞掉了。“好大的胆子!”他哼了一声,又把他摇了一下,随即放开他。
彼得的婚礼在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宫举行。
除了纳雷什金家和新娘的亲族以外,客人请得很少,只邀了不多几个御前大臣。太后请罗莫达诺夫斯基做主婚父亲。
伊凡皇帝因为害病,不能来。索菲娅在那一天出门朝圣去了。
一切都按照古礼进行。
新娘一早就被送进宫里,动手穿戴。命妇和伴娘们给新娘穿上了薄薄的汗衫和长袜,红绸长衬衣,一件绣着花卉和走兽的中国缎夏服,颈脖里围上一条钉着钻石的獭皮领子,把个喉咙箍得那么紧,弄得新娘叶夫多基娅几乎昏过去。夏服外面是一件宽大的短袖长衣,钉着120 个钮扣;再外面是一件银线锦缎的披风,沉甸甸地钉着珍珠。她们还给她戴上许多戒指和丁当作响的耳环。辫子里给编进许多绸绦,再往头上戴一顶高高的冠冕。
快到三点钟,叶夫多基娅象蜡人一样坐在黑貂皮垫子上。
一只槲木小盒子里,新郎的礼物有:糖制的走兽,印着圣徒面像的蜜糖饼干,蜜浇的黄瓜,核桃和葡萄,松脆的梁赞苹果,依照习俗,这儿还放着一只盛着针线活的骨制小盒和一只盛着戒指与耳环的镀金的铜盒。这两只盒子上面搁着一束桦树枝———笞条。
媒人跑进来,甩了甩那两只三俄尺长的袖子:“新娘准备好了没有? 招呼迎娶的人来……把大圆面包拿了,把风灯点起来。舞蹈的姑娘们在哪儿? 哎呀呀,我亲爱的,好一位没法形容的美人儿! ……这样的人,你能到哪里去找啊? 找不到的。”
于是她们把一条白围巾兜在新娘的头上,叫她把两只手叠起来放在胸口,还关照她把头低低地垂下去。
仆人们高高地托着一大盘一大盘的圆面包,掌灯的跟在他们后面,云母片风灯。两个捧蜡烛的抬着一支一普特重的大花烛。新娘的傧相,她的堂兄彼季卡·洛普欣,穿着一件银色的长襟衣,肩膀上象缓带一样掼着一条毛巾,手里捧着一只盆,盆里盛着忽布花、丝手娟、黑貂皮和松鼠皮,还有一把金币。后面是洛普欣家的两个叔叔,再后面是媒人和她的副手,挽着叶夫多基娅的胳臂,新娘后面是两个年老的领主夫人,各人捧着一个盘:一个盘里是一顶丝绒的、已婚妇女戴的头巾,另一个盘里是分送客人用的丝手绢。随后是新娘父亲拉里翁,穿着从全家收集起来的皮衣服,落后一步是他的妻子叶夫斯季格涅娅·阿尼基托芙娜,最后是新娘家所有的亲族,在狭窄的门口和走廊里急匆匆地挤轧着。
就这样他们走进了朝觐殿。
他们让新娘坐在圣像底下。大家按照等级,依次坐了席。
谁也不吱声。洛普欣家的人紧张得很,眼睛都没有神了,———他们就怕失态。他们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屏住了。媒人扯了扯拉里翁的衣袖:
“别让我们等着啊! ……”
他慢慢地画了个十字,叫新娘的傧相去启奏皇上:跟新娘成婚的时辰到了。
他们来了! 两名御前侍卫悄没声儿地走进来,在门口站住了。主婚父亲费多尔·尤里耶维奇·罗莫达诺夫斯基走进朝觐殿,画了个十字,随后跟拉里翁握了握手,往新娘对面坐下了,大家又缄默了一会。费多尔·尤里耶维奇用深沉的嗓音说道:
“去,去请全俄罗斯的皇帝与大公不要延搁,马上移驾,来尽他的职责吧。”
皇上年轻性急,早已动身到这儿来了。一团一团的香烟从门口飘过来。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大司祭走进来了。他身量高大,头发蓬松,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圣骨的铜十字架,摆动着香炉,年轻的宫廷司祭边走边往红呢地毯上洒着圣水。
新娘的亲族都一骨碌站起来。拉里翁赶快离开桌子跑过去,在朝觐殿中央跪下了。
婚礼总提调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利琴挽着彼得的胳臂,带他进来了。沙皇穿着帝王的披肩和他父亲的金袍。
索菲娅不给他戴那顶莫诺马赫皇冠。他脸色苍白,眼睛发呆,一眨也不眨。
媒人牢牢地托住叶夫多基娅,———手掌底下感觉得出她的肋骨在颤动。
新郎后面跟着掌礼官尼基塔·佐托夫,他的职务是保护婚礼不受邪么干扰,他很清醒利落而且沉着。
洛普欣家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大家都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公爵教皇”、这个酒鬼、这个无耻之徒会奉派担任这样一个职务。
列夫·基里洛维奇和年老的斯特列什涅夫伴着太后进来了。
为了这一个吉日,她特地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些古旧的服装:一件漂亮的桃色夏服,一件精致的青草图样的短袖长衣。
……穿上这些衣服,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想起一去不返的青春而流泪了。现在,她又象当年一样,那么美丽、那么端庄地走进来了……
鲍里斯·戈利琴走到坐在新娘旁边的那位洛普欣面前,丁当地弄响着放在帽子里的金币,大声说道:“我们要替大公买这个座位。”
“价钱出小了我们是不卖的,”洛普欣答道,随后按照规矩伸出手臂去护住新娘。
“铁的、银的还是金的?”
“金的。”
鲍里斯·阿列克谢耶维奇把金币倒在一个盘子里,随后一把抓住那位洛普欣的手,将他从座位上拉出来。
彼得站在许多领主中间,微笑着;他们动手轻轻地把他推向前面。戈利琴捉住他的臂肘,拉他坐到新娘旁边。彼得感觉到她那条暖和和、圆溜溜的大腿,便把自己的腿挪开了。
仆役们把第一道菜送上来,都摆好了。总主教眼睛往上一翻,背着祷文,为吃的和喝的东西祝福。可是谁也没碰一碰这些酒菜。媒人向拉里翁和叶夫斯季格涅碰·阿尼基托芙娜深深地鞠了个躬:
“请你们祝福,让新娘把头发梳一下,盘起来。”
“上帝赐福给你,”拉里翁答道。
叶夫斯季格涅娅只是悄没声儿地动了动嘴唇。两个捧蜡烛的在新郎与新娘之间拉开一条厚厚的围巾。于是站在门口的婢女们,坐在桌边的领主夫人和小姐们,都唱起那传统的歌子———又凄凉、又缓慢的歌子来了。
彼得也斜着眼睛,看见那条抖动着的围巾后面,媒人和她的副手正在手忙脚乱,一边嘟囔地说着:“把绸绦拿掉……把发辫梳好,盘起来。……头巾,把头巾拿给我……”
叶夫多基娅用孩子似的低沉的嗓音抽噎起来了……彼得的心热烘烘地乱撞着:有个被禁止的、女性的、没有成熟的东西在他身边嘤嘤地啜泣,神秘地为那件天下没有再比它甜蜜的妙事作着准备。
他朝那围巾靠拢点儿,感觉到她的呼吸。
在他头顶上,媒人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探了出来,她快乐地笑着,嘴角直咧到耳根:
“耐心点儿,陛下,您不会再等多久了……”
围巾落下来了。新娘坐在那儿,脸仍然给掩着,只是已经戴了已婚女人的头巾。媒人用双手从盆里捧出忽布花,让它们散在彼得和叶夫多基娅的身上。随后她用黑貂皮扇着它们,再把留在盆里的手帕和金币撒给客人们。女人家都欢乐地唱起歌子来,舞蹈的姑娘们开始滴溜溜地旋转着。门外,板鼓和半圆鼓也敲起来了。鲍里斯·戈利琴把大圆面包和乳酪切开,连同毛巾,按照各人的等级分给客人们。
第三道菜马上又送上来了,于是媒人大声说道:“请你们为这对成婚的年轻新人祝福。”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和罗莫达诺夫斯基,拉里翁和叶夫斯季格涅娅举起圣像。彼得和叶夫多基娅并排站着,一躬到地。拉里翁·洛普欣祝福以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根鞭子,往他女儿背上抽了三下,抽得很痛。
“你,我的女儿,已经尝过你父亲的一顿鞭子;我现在把你交给你的丈夫。从今以后,如果抗命,那就不是我,而是他要用这根鞭子来打你了……”
于是他拜了一拜,把鞭子交给彼得。
总主教不慌不忙地主持着祈祷仪式。教堂里很冷,风从板壁缝里钻进来,天色已经黑了。
彼得只看见一个兜着头纱的不相识的女人的一只手———绵弱无力,戴着两枚银戒指,染着指甲。这只手拿着淌着蜡泪的蜡烛,正在觫觫地发抖,———蓝盈盈的筋络,短短的小手指……它在发抖,象是一条绵羊尾巴。
大司祭和司祭比特卡毫不吝惜地烧着香。辅祭嚎亮的嗓音,祝福新夫妇长命百岁。
彼得又乜斜着眼睛瞟了一下,新娘叶夫多基娅的手还在不住地发抖。他觉得有一股愤怒的冰冷的泡沫在他胸脯里涌起来。……他猛一下子从叶夫多基娅的手里抓过那支蜡烛,不断紧紧地捏住她那脆弱的、萎靡的手指。……他们被带着绕行读经台。
彼得急匆匆地跨着大步,叶夫多基娅由媒人搀着,要不她早已跌倒了。
他们已经成亲了。……冰冷的铜十字架递给他们亲吻。
叶夫多基娅双膝下跪,把脸贴在丈夫的山羊皮靴上。总主教拖长着声调,摹仿天使嗓音,有气没力地说道:“为了拯救她的灵魂,丈夫应当用笞条来鞭打他的妻子,因为肉体是罪恶的,软弱的……”
叶夫多基娅被扶起来了。
媒人抓着头纱的一端“瞧,瞧,陛下!”把它从年轻的皇后头上揭开。
彼得贪婪地瞅着。那是一张低垂着的、疲乏的、几乎是孩子一样的脸。哭得发肿的嘴。柔软的小鼻子。……在她丈夫那火辣辣的眼睛的逼视之下,她羞答答地用衣袖遮住脸。媒人动手把衣袖拉开。“把脸露出来,娘娘,———这样可不好。
……把眼睛抬起来! ……”
她仰起那双被泪水糊住的褐色的眼睛。彼得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腮帮,她的嘴便有气没力地动了一动,算是反应。……他微微一笑,就去亲她的嘴,———她抽噎起来了……他们又回到来时的那个朝觐殿里。
当第三道菜———烤天鹅———送上来的时候,一只烤鸡给摆在他们面前。
鲍里斯用双手把它捧起来,包在一方食巾里,随后向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和罗莫达诺夫斯基、洛普欣和洛普希娜鞠了一躬,兴冲冲地说。
“请你们祝福,让新夫妇退入洞房。……”
一大群有点醺醺然的亲族和客人一起把皇上和皇后引进新房。
彼得一把搂住叶夫多基娅的肩头。她闭上眼睛,把身子往回一缩,僵住了。他将她推进房里,猛一下子向客人们转过头来。一看见他那双眼睛,大家的笑声就止住了,一个个退了下去。
他随手把门砰的一下关上,然后瞪着站在床边,天知道这是何等的厌烦,又是何等的糟糕。……该死的婚礼! 他们借古礼来寻开心! 瞧这儿这个姑娘,活象绵羊似地在发抖! 他把披肩从肩膀上卸掉,把皇袍从头顶上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撂。
“坐吧……叶夫多基娅…。你害怕什么啊?”
叶夫多基娅温柔地、驯服地点了点头,可是她没法儿爬到那张堆得象山一样高的**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往一只小麦桶子上坐下了,战战兢兢地斜眼瞟了一下她丈夫,脸刷地红了。
六、“ 俄国舰队的始祖”
彼得认为,结婚只不过是一种讨厌的但又必须经过的礼仪。至于刚刚触发的爱情乐趣,他已经从客栈女仆们的身上得到了。过了才两个月的“ 蜜月”生活,彼得就丢下抑郁的妻子,逃到佩列雅斯拉夫沃湖去,从事他的游船活动。
“普列什堡皇城号” 已经下水,那条船有38 步长,船头上装饰着一个镀金的女海神像;上甲板下面,有八门大炮伸出舱口。
彼得认为,沙皇结婚不过是一种讨厌的但又必需经过的礼仪。至于刚刚触发的爱情的乐趣,他已经从客栈女仆们的身上得到了,她们足以能够使他感到满足。
1689 年1 月27 日,当他领着腼腆的叶夫多基娅走向祭坛时,他已深知,不论是她的顺从还是她的抚爱,都不可能拴住他的心。
过了两个月的“蜜月”生活,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于是他逃到佩列雅斯拉夫沃湖去,从事他的游船活动,留下陷入抑郁和哀伤之中的年轻妻子。
1689 年4 月20 日,彼得给母亲写信说:“我亲爱的母后,请为你的儿子彼得祝福,祝他工作顺利。我多么想得到你健康的消息啊。感谢你的祈祷,我们的事业进行得不错。湖面已经解冻,除一艘大船外,所有船只已从冰块中解脱出来。但是,我们尚缺乏绳缆,请速命炮兵给我们运送700“沙干”绳缆。必须马上寄来,不然的话,就会推迟我的归期了。”
后来,他又给母亲写信说:“啊! 我多么想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和接受你的祝福啊。这里一切都进行得很好。我敢向你肯定,船只的情况良好。你的卑微的彼得。”被遗弃的叶夫多基娅,她给那位在淡水湖中游弋的“航海家”写了一张短短的便条:“给我的主人和使我快乐的人,沙皇阿列克谢耶维奇陛下:我的光明,祝你的身体永远健康。我求求你,赶快回来吧。———你的娇妻向你致敬。”
叶夫多基娅写得累透了。她紧紧抓住鹅毛笔,大拇指和另外两个手指,都沾满了墨水。这是被她糟蹋了的第三张纸了:不是把字写错了,便是让墨水把纸弄脏了。她想要写一封非常亲热的信,叫彼得看了高兴。
可是笔墨怎能在纸上写尽你满肚子的话呢?
……还能给他写一些什么呢? ……他已经走了,我的爱人,去佩列亚斯拉夫湖去了,也没写信来告诉我多早晚才回来……要是能一块儿做斋戒祈祷,一块儿做晨祷……大斋过后又一块儿开斋就好了。……在复活节那一天,不妨唤几个宫娥进来,一块儿做游戏,把鸡蛋放在草地上滚。……唱唱歌,跳跳舞。笑呵闹的**秋千,跑来跑去捉迷藏。所有这些事,难道也可以写上去吗? ……彼得,我的爱人,我的宝贝,回来吧,我想死你了! ……可是这些事,你怎么能写啊? 连那种词儿都没有呢。……
她又把鹅毛笔抓起来,翕动着嘴唇,写道:我们恳求你开恩,亲爱的圣上,请你千万不要拖延你回来的日期……你的爱妻杜尼卡谨上。……没有一天没有妻子或是母亲的来信:“你不在,这儿可闷死了,你是不是很快就回来啊? 我们可以一块儿上圣三一修道院去朝圣…”老派人的无聊事儿! 彼得连看这些信都没有工夫,别说写回信了。
他住在辽阔的佩列亚斯拉夫湖的码头上一座新盖的木房子里。
有两条刚完工的船台。甲板正在安装,船梢上正在雕那木刻的人面像。
第三条船,“普列什堡皇城号”,早已下了水。那条船有38 步长,陡直的船头上饰着一个镀金的女海神像,平坦的船面上,有一座海军将官的舰桥。上甲板下面,有八门大炮伸出在舱口。
早晨,湖上弥漫着薄雾,那条三桅船仿佛**漾在空中一般,他们只等着起风,就可以试航。可是偏巧一个多星期来竟连一片树叶也没有飘动过。
彼得一刻也没离开过卡尔膝·勃兰特。这位老人从2 月里起身体就不太舒服,一天到晚待在造船厂里,生气,吆喝,有时候还要同懒惰或愚昧现象作斗争。
150 多名修道院的农奴,被一道圣旨征发到造船厂来:木匠、锯匠、锻匠,浚河工人,还有一批来缝风篷的能干女人。
有50 名从游戏兵团里调来的士兵,在这儿学习航海技术:收放船索,攀登桅杆,服从命令。他们的教官是一个名叫潘布尔格的葡萄牙人,长着个鹰钩鼻,他原是个海盗。俄罗斯人谈到他的时候,说他作恶多端,上绞刑架了,而现在居然来到了这儿。
在新盖的木房子里吃饭的时候,大家为伟大的佩列亚斯拉夫舰队举杯祝饮。他们为这个舰队特别设计了一面有白、蓝、红三色条纹的旗子。
那些外国人讲着从前航海、风暴和海战的故事。潘布尔格跨开两腿,用葡萄牙语大声说话,倒象当真坐在海盗船上似的。彼得聚精会神地听着。象他这样一个生长在大陆上的人,怎么会爱起海洋来的呢?
到了夜里,他跟阿列克萨什卡并排睡在板**,竟梦见了波涛,梦见了辽阔水面上空的阴云,梦见了飞快地掠过去的海船的幻影。
什么东西也引诱不动他回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去。当她们的信来得叫他太伤脑筋的时候,他便回了一封信:你的不肖子彼得于公务繁冗中谨禀比我自己的肉身更亲爱的母亲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太后膝下,我恳求你为我祝福,也希望听到你福躬康泰的消息。至于你吩咐我速回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我本来也准备遵从慈命,只因实在还有公务羁身:船只快要完工,现在我们只等着缆索。我恳请你从市政厅取出该项缆索,迅即派人送下,使我们的工作得以继续进行。我恳求你祝福。你的不肖子彼得。
彼得的舅舅列夫·基里洛维奇四处寻找彼得,他对自己年少的沙皇外甥的危险处境,忧心如焚。
他们发现彼得钻在一条小艇里,已经睡熟了,用一件长襟衣裹着头。
列夫·基里洛维奇打发船上所有的人都走开,自己待在那里等他外甥醒来。彼得酣畅地打着鼾。从那宽大的荷兰马裤里露出两条瘦细的光腿,有一两回他让这两条腿相互搓了一搓,在睡梦中想把苍蝇赶走。
这光景使列夫·基里洛维奇感到抑郁不欢。……帝国的命运处在一发千钧之际,他却在这儿赶那恼人的苍蝇。……现在,那些领主在克里姆林宫里公开地说:“对于彼得,挺合适的去处便是修道院。他是一个跟士兵们开怀对饮的酒鬼。他会在酒店里掷骰子,把皇冠都给输掉呢。”
喝醉了酒的射击军又在克里姆林宫里摇来晃去,任何一个上层人物走过,他们都是两手叉腰,目中无人地站在那里。
索菲娅给这些醉鬼的军刀吓坏了,便发疯似地暴跳起来。
那个不光彩的败将戈利琴,如同乌鸦一般,灰溜溜地待在他那座包着铜皮的公爵府邸里。
每个人都明白,现在他所能选择的是:或者含垢忍辱,引退下野;或者不惜流血,夺取皇位。雷雨前的阴云笼罩在克里姆林宫的上空……
可是皇上却在小艇里睡大觉,居然漫不经心得什么似的。
“啊,舅舅,您好!”
彼得往船舷上一坐,他给太阳晒得那么黑,身上那么脏,心里那么乐。
“你来有什么事啊?”
“来找你,陛下,”列夫·基里洛维奇严肃地答道。“倒不是来求你赐予什么恩典,而是因为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你非到莫斯科去不可了。你不走,我不回去……”
彼得吃惊地瞅着他。这位懒舅舅既然这样激动,莫斯科的情况一定是糟糕透顶了。
“好吧,这几天里我就去……”
“不是这几天里,而是今天。一点钟也耽误不得了。昨天夜里,在靠近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的邪乌扎河对岸,有人发现100 多名射击军埋伏在灌木丛里。我们的哨兵,彻夜烧着火绳,吹着号角……这样,那些射击军总算没敢渡过河来。
……事后,有人在莫斯科听到他们商量好的计划是这样:夜里,一听到普列奥布拉任斯拉耶宫里的喊声,射击军就准备把任何从宫里出去的人,不管是谁,统统杀掉……”
彼得突然用一只手掌紧地掩住眼睛。列夫·基里洛维奇继续告诉他。
“老百姓都变得不顾死活了,他们唯一的念头便是抢劫和掠夺。这一场新的暴动,正是索菲娅所期待着的。她那些最亲信的射击军早已把一根绳子缚在救主堂钟楼的警钟上。
我的妹妹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她差一点神经也失常了。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们恳求你摆出皇帝的身份,去呵责他们一顿。……我们是怀念皇上的威权的,———你去跺跺脚,我们会帮助你的……”
象这样的活,彼得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可是今天他舅舅的话却叫他吃了一惊。他好象又听到了使他毛发直竖的叫喊,又看到了咧歪的嘴巴,肿胀的颈脖,抡起的矛锋,落在矛锋上的马特维耶夫的身体。他童年时代肉体上体验过的恐怖感。
“彼坚卡! 陛下,愿主和你同在!”列夫·基里洛维奇抓住他外甥耸起来的肩头。
彼得在他胳臂里挣扎着,嘴角喷出涎沫。在他那不连续的叫喊中,包含着愠怒、恐怖和惊惶。
人们闻声赶来,惊慌地围住正在抽筋的彼得。蓄着唇髭的潘布尔格送来了一碗伏特加酒。彼得象个小孩子那样,只是喷出来,没有喝进去,———他的牙齿咬得那么紧。人们把他往列夫·基里洛维奇的马车上拖,可是他用脚踢着,叫他们把他放在草地上。这样,他总算安静了。
后来他坐起来,用双手抱住瘦骨鳞峋的膝盖。他望着亮闪闪的湖面,鸥鸟在船桅的上空盘旋。
尼基塔·佐托夫不知从什么地方一摇一晃地跑来。因为早晨举行过战斗演习,他还穿着“公爵教皇”的大氅;他头发蓬乱,胡子上黏着一根干草。他在彼得身边蹲下了,怜惜地瞅着他,那样子活象一个长着髭须的老太婆:“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听听我这个傻瓜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