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发现了,如果不熟悉肯辛顿公园,就很难理解彼得·潘的冒险。那座公园坐落在国王居住的伦敦。过去,只要是大卫脸不发红、没有生病的时候,我每天都带着他来玩。没有孩子能走遍公园的每个角落,因为玩不久就要回家了。如果你像大卫一样小,就必须从十二点睡到一点,所以要早点返回。但如果你妈妈没有这样要求你,那你就很有可能可以走遍公园的每一处。

肯辛顿公园的一侧有看不到头的公交车队,你的保姆经过这里时,她只要竖起一根手指,就有权利让任何一辆车立即停下。这样她便可以带着你安全地走到路的另一侧了。公园有不止一个门,但在你进去的那个门前,恰好坐着一个带气球的老太太,入园前你可以过去和她说说话。进入公园对老太太而言不啻为一种冒险,因为她如果放开那抓栏杆的手,哪怕只是一刻,气球都会将她提起来,带她飞走。老太太蹲得很低,因为气球总在不停地拽她,拽得她脸都憋红了。这个手拿气球的老太太曾经更换过一次,因为此前坐在这里的老太太有一次选择了放开抓栏杆的手,于是她就被气球带走了。大卫为之前的那个老太太感到遗憾,但同时,他又觉得在她被带走的时候,自己如果能在现场亲眼看看就好了。

公园面积极其广阔,有成千上百的树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花果,不过你会不屑于在那里闲逛,因为无花果树也是那些高贵小孩们的别称,他们一定要和普通大众拉开距离,传说他们总是盛装出现[1]。而这个难以取悦的阶层就被大卫和其他小伙伴鄙视地称作“无花果人儿”。公园里这一属于纨绔子弟的部分有它自己的习俗和礼数。当我告诉你,在这里一只蟋蟀就叫做蟋蟀,而不会有它自己的名字,你就会了解这些礼仪有多么可笑。偶尔,会有一个叛逆的无花果人儿攀越过围栏去看看世界,这个人就是玛贝尔·格雷小姐。当我们到了玛贝尔·格雷的大门时,我会告诉你她是谁。她是唯一一个确确实实存在并且声名显赫的无花果人儿。

我们现在在宽街上,这条街比其他任何一条街道都要大,这就好像你的爸爸怎么都比你大一样。大卫觉得宽街大概在刚开始的时候也比较窄,后来就越长越大,直至完全成形。他也想知道其他街道是不是宽街的孩子们。他画了一幅画(画画能使他分心),在画上,宽街正推着婴儿车,带着坐在车里的小街道兜风呢。在宽街上,你会遇见所有值得相识的人。这些人往往有大人陪伴,以免他们走进湿漉漉的草地之中。而如果他们的行为像“疯狗”或“玛丽·安妮诗”一样,大人们就会让他们丢脸地站在一张座椅的角落里。像“玛丽·安妮诗”一样,指的是那些小女孩儿的行径,比如因为保姆没有抱起你而哭哭啼啼,或者把大拇指塞进嘴巴里傻笑,这些都是不讨好的品质。而“疯狗”的行为,则是指踢翻了所有的东西还为此感到很满意。

如果要我在经过宽街的时候指出周围所有著名景点,那在我们到达它们之前恐怕就得往回返了,因为数量是如此之多。所以我现在只是在切科·休利特的树下挥舞着我的手杖,让你们来这里看看。这棵树是为了纪念一个丢了一便士的男孩切科,他在这里后来又找到了两便士。自此之后,这里就出现了大规模的挖掘活动。宽街远处有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那是马默杜克·派里藏身的地方。在肯辛顿公园里,再没有什么故事比马默杜克·派里的更糟糕了:他接连三天像“玛丽·安妮诗”一样任性,于是被罚穿他姐姐的衣服来到宽街。他躲在那座小木头房子里拒绝现身,直到其他人给他拿来了有口袋的灯笼裤。

现在,你想到圆池去,但你的保姆可没胆量带你去。她们讨厌那个地方,于是会让你看另一个方向。那是朝向大潘妮和婴儿宫的方向。潘妮是公园里最著名的婴儿,一直独自住在宫殿里,她有着数不尽的玩偶和成群为她服务的佣人。她早上起床的时候每每已经过了六点,可她还是会点燃一根蜡烛,穿着睡衣开门出去,而所有的佣人都会为她欢呼雀跃,他们说:“赞美你,大英帝国的女王!”不过,让大卫迷惑不解的是,像她这样的人,是如何知道火柴放在哪里的呢?“大潘妮”就是为她所塑的雕像。

接下来,我们来到了丘山,这是宽街举办所有大型比赛的地方。即便你此前没有任何想要参赛的意愿,可当你来到丘山的时候,你就会不自觉地跑起来。丘山是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坡道,一般当你停下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向下跑了一半了,那样你就会迷路。不过,在半山附近有另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它叫“走失屋”。你告诉那里的人说你走丢了,他就会帮你找到路的。跑下丘山的比赛真是乐趣无穷,但你不能在有风的日子参赛,因为刮风的时候你没办法来到这里,不过落叶会替你参加比赛。对于发现好玩的事情,再也没有谁比落叶更敏锐了。

从丘山上望去,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以玛贝尔·格雷小姐的名字命名的大门,她就是那个我和你说过的无花果小人儿。她的身边总是有两个保姆服侍她,要不然就是她的妈妈和一个保姆在照顾她。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是个模范儿童:如果在餐桌上咳嗽,她总是会别过脸去,还会对其他无花果人儿说:“你们还好吧?”而她唯一玩的游戏,就是姿态优雅地掷出一个球,然后再让保姆把球捡回来给她。之后有那么一天,她终于受不了而变得疯癫起来。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疯了,她首先解开了鞋带,然后把鞋舌拉了出来,拉得东倒西歪的。她还把腰带扔进了水坑里,并踩在上面跳起了舞,直到脏水溅满了自己的长裙。接着,她翻过围栏,做出了一系列令人难以置信的冒险举动,其中最轻微的是踢掉了两只靴子。最后,她来到了这个现在以她命名的大门并跑了出去,跑到了那些大卫和我从未到过、但却知道一定是充满了喧闹的街道上。她继续跑下去,而如果不是她妈妈跳上了一辆公交车,而这辆公交车又赶上了她,那很有可能就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任何消息了。我得说,这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大卫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我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大卫心中的那个玛贝尔·格雷。

从宽街返回,在我们右侧的是婴儿街。那上面停满了婴儿车,以至于如果你要从街道的这边到另一边去,很可能会踩到许多宝贝儿。不过,你的保姆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从婴儿街延伸出去的一条小道,叫做睡袍的大拇指,因为这条通向野餐街的小道短得恨不能就只有大拇指的长度。野餐街上放着许多水壶,喝水的时候,栗子花会飘落在你的杯子里。那些普通的孩子也在这里举行野餐,栗子花也同样地飘落在他们的杯子里。

接下来我们来到了圣加沃尔井。当秃头马尔科姆掉下这口井的时候,这里面满满的都是水。马尔科姆的妈妈是个寡妇,因为马尔科姆在公共场合让她用手臂挽着自己的脖子,所以她最喜欢的儿子就是他。但他也同样喜欢冒险,并乐于和一个杀过许多只熊的烟囱清扫工素缇一起玩耍。有一次,当他们在井边玩的时候,马尔科姆不小心掉了下去,要不是素缇跳下去把他救了上来,他肯定会被淹死的。而井水将原本在烟囱里熏得乌黑的素缇也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如今的素缇总是以马尔科姆失散已久的爸爸自居,所以马尔科姆再也不用让他的妈妈用手臂挽着自己的脖子了。

在井和圆池之间,有几条板球球道。然而人们总是在选择攻方还是守方的问题上争执许久,真正打球的人倒没多少。人人都想要最先击球,而一旦出局,对方便会去投球。除非你能摔跤赢过对方,否则你就输了。不过,当你和你的对手摔跤的时候,其他的外野手就会四散地跑到别的地方去玩别的了。公园里以两种板球而闻名:一种是男孩儿板球,是用板球球拍玩的真正板球;另一种则是女孩儿板球,她们拿着羽毛球拍和保姆玩。女孩子都不怎么会玩板球,所以每次看到她们为打板球做徒劳的努力时,你总是可以嬉皮笑脸地嘲笑她们。不过,我们有一次并不怎么愉快的例外事件:那天,一群来势汹汹的女孩们向大卫的队伍发起了挑战,一个叫安吉拉·克莱尔的女生竟然恼人地投出了许多板前球,结果……也罢,先不跟你讲那次不堪回首的比赛结果了,因为我得赶快继续带你去看圆池,那是带动整个公园运转的车轮。

池塘因为处于公园的最中间而呈现出圆形。走到这里,你便再也无法继续向前了。在圆池,无论怎么小心注意,你都不能保持自己的仪表始终整洁。也许在宽街上走,你还能有模有样,但在圆池就不行,因为你每次都会忘记保持整洁这码事儿。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浑身湿透了,所以再湿一点儿也无妨。圆池里有人划船,这些船很大,得用推车运过来—— 有时候也用婴儿车运。在这种情况下,婴儿就不得不下来走路。因此在公园里,那些腿还没有长直的小宝宝们得早早地学会走路,因为他们的爸爸需要用他们的婴儿车运船。

你总是想要拥有一艘可以行驶在圆池的快艇,而终于,你的叔叔成全了你的愿望。把快艇带去圆池的第一天你会感觉很棒—— 当你向那些没有叔叔的男孩炫耀这艘船的时候,那种感觉会使你感到畅快无比。但很快你就会把它扔在家里了,因为从圆池驶出的最美船只,是一艘叫做木棍船的船。这艘船在驶出水面并拉开船绳之前就像是一根木棍。而当你拉着船在水面上缓缓走动时,你会看到甲板上跑出一群小人儿,接着,船帆神奇地乘风升起。在风雨呼号的夜晚,你把船停在那些气派的快艇闻所未闻的小小港口。夜晚眨眼而过,而你则无忧无虑地驾驶着小船再次乘风出发—— 穿过鲸鱼喷出的透明水柱,驶过深埋海底的古老城市,与海盗斗智斗勇,在珊瑚岛上抛下船锚……这一切都是你独自进行的,因为两个男孩儿在一起是不可能走到圆池以外的地方探险的。在旅途中,尽管你一直自说自话地发出命令,并且迅速执行它们;尽管你并不知道何时能踏上归途、自己身在何处,或者是什么让你的帆高高扬起,你却能亲手将自己的宝藏小心埋藏在遥远的地方。而多年以后,它们可能会被另一个小男孩儿重新发现。

然而那些快艇的里面,可什么都没有。有人会通过一艘快艇来追忆自己过往的年轻岁月吗?从来没有。因为满载着你的回忆的,是一艘小木棍船。快艇只是玩具,驾驶它们的只是那些在内陆水域小打小闹的水手。它们能在一个小水池里来回穿梭,却无法像驾驶木棍船那样在大海中乘风破浪。这些握着船杆的快艇水手,得意扬扬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而事实上,这些小船只不过是当时当地的某个小风景而已。所以即便它们都被鸭子强行登船并且弄翻,也不会给圆池带来半点儿影响。

四面八方的道路都通向池塘,就像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涌到这里一样。其中一些是普通的路,两侧设有围栏,它们是由挥洒着汗水的工人们修建的。而另外一些小径则像是野生的,时而宽阔通畅,时而窄得只能通过一人,它们被称作是“自己长出来的路”。大卫总是想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生长的。而据我们总结,这些小径一定是像公园里所有美好的事物那样,是在夜间闭园后悄悄长出来的。我们同样确信:它们这样做是因为,这是它们能够到达圆池的唯一方式。

其中一条野径的起点是剪羊毛的地方。听大卫说,他让理发师剪掉自己的鬈毛时,一点儿也不害怕。他不像他妈妈那样总是犹犹豫豫的。所以,大卫十分看不起那些一见到剪毛人就跑的绵羊,总是嘲笑它们道:“胆小鬼!胆小鬼!”不过,当大卫看到剪毛人抓住绵羊、把它卡在**时,他又会挥起拳头,对剪毛人的巨大剪刀表示抗议。另一个让人吃惊的时刻是:当剪毛人从羊背上拨开被剪下的脏兮兮的羊毛时,那些绵羊竟会立刻变得像坐在剧院前排的女士一样优雅。事实上,它们仍十分害怕剪毛会让自己看上去又白又瘦,重新获得自由的绵羊会立即回去继续小口地咀嚼青草,可它们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好像担心自己再也不配吃那些草似的。一个一直让大卫感到困惑的问题是: 剪完毛的绵羊变化这么大,它们到底还能不能认出彼此了?它们打架的时候会不会找错对象? 这些绵羊和乡村绵羊十分不同,它们一个个都骁勇彪悍,我的圣伯纳狗波尔托斯每年都会受到它们的惊吓。通常,波尔托斯只要稍稍接近,就能吓跑一大群乡村绵羊。但这些城里的绵羊可没那么好惹,它们威风凛凛地朝着波尔托斯走来的阵势会让这只大狗突然想起自己去年的遭遇。这时它已来不及优雅地撤退了,它只能停下来,环顾四周,假装沉浸在周围的美景之中。过了一会儿,它看似若无其事地信步走开,其间还会偷偷地瞥我一眼。

九曲湖离这里并不远。那是一个美丽的湖泊,有一片森林沉睡在湖底。从湖边望去,你能看到水中倒着生长的树木。据说在晚上,湖面还会浮现出已落入水底的星星。如果是这样,那彼得·潘乘着他的画眉鸟巢在湖中穿行的时候,他一定能看到它们。这片蛇湖只有一小部分是在公园里的,湖水之后会通过一座桥,抵达远处的一座岛。那座岛是所有小鸟的出生地,之后它们会变成这世上的一个个小男孩儿或小女孩儿。除了彼得·潘,从来没有其他人类登上过这座岛,但你可以把想要得到的人或事(想要家里添个男孩儿或女孩儿;希望有一件好事或坏事发生,诸如此类)写在一张纸上,把它折成一艘小纸船放入水中。天黑之后,它便能乘风破浪,到达彼得·潘所在的那座小岛了。

现在,我们是在返家的路上了。你知道,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当然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走完那么多地方。事实上,在平日,我抱着大卫在公园里走,每经过一个座椅就要坐下休息一阵子,就像索尔福德老先生那样。我们称呼他为索尔福德先生,是因为他总是向我们讲起一个名叫索尔福德的美丽地方,他说那是他的出生地。索尔福德先生是个酸腐古怪的人,每天在公园里从这个座椅晃到那个座椅,只是希望能遇上一个知道索尔福德这座城市的人。我们在认识他一两年之后,还真遇上了另一位知道这个地方的孤独老先生,他曾在索尔福德度过一个周末。索尔福德先生软弱而腼腆,总是把家庭地址放在帽子里;无论去伦敦哪里,他总要先到威斯敏斯特教堂,然后再从那里出发去别的地方。我们得意地带他去见我们那另一个朋友—— 就是那个曾在索尔福德过周末的老先生—— 我永远也忘不了索尔福德先生去见他时那副幸福而激动的样子,他们在那次会面后成了密友。我注意到,索尔福德先生说话时(他自然总是话多的一方),会一直紧紧攥着那位老人的外套。

在你到达大门之前,会经过最后两个地方,那是狗的坟墓和燕雀的巢。波尔托斯总是陪伴在我们身边,所以我们会假装并不知道狗的坟墓是怎么一回事。至于燕雀巢,那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我们发现这个雪白小鸟巢的过程原本十分美妙。当时,我们正在灌木丛里寻找大卫丢失的毛绒球。我们并没有找到那个球,却发现了另一个可爱的毛茸茸的鸟巢。鸟巢里有四个蛋,上面有许多划痕,像极了大卫潦草的涂鸦。我们一致认为这些一定是鸟妈妈给还未出世的小家伙们写的充满爱意的书信。后来,我们每次到公园来,都会去看看那个鸟巢,并时刻注意它不被其他调皮的男孩儿发现。我们还会留下面包屑。很快,鸟妈妈便和我们成了朋友,它会坐在巢里,耸着它的小肩膀,友善地看着我们。然而有一天,我们又到那里去,却发现鸟巢里只剩下两个蛋了。当我们下一次再去看的时候,竟一个蛋也没有了!最令我们伤心的是,那只可怜的小燕雀在灌木丛间上下扑腾着翅膀,充满责备地看着我们,它一定以为是我们偷走了鸟蛋。尽管大卫竭力地想要向它解释,但因为他太久没有说过鸟语了,小燕雀恐怕并没有听明白。那天,我和大卫是擦着眼泪离开公园的,那里留下了我们的遗憾。

[1]盛装出现:英文原文这里用的词组是dress in full fig,这个词组直译为“浑身披满了无花果树叶”,但在英文中一般引申表示“盛装出席”的意思,所以作者才在文中说无花果树是高贵阶层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