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在全县上下抓紧防震的日子里,我在认真研究鸡蛋。
我家一共有五只鸡,和家里的人口保持一致。其中有四只是辛勤的母鸡,为家里提供蛋的日常供应。还有一只是骄傲的公鸡,负责耀武扬威地打鸣,一天到晚头都抬得很高,有时还骑在母鸡头上作威作福。自从得知地球和鸡蛋的关系之后,黄昏时分我热衷于从鸡窝里收蛋。有时我会把鸡蛋带上阁楼,凑上灯光仔细地察看。
我对鸡蛋的研究毫无进展,姨父的电话打了过来。火急火燎的电话,关系到震中地点的预测。姨父轻信了一个传言,地震的震中已经转移到我们所在的县里。姨父用马后炮式的追悔,表达着他的歉意。他说早知如此,又何必把小胖赶走呢?
一个可有可无的电话,让一家人分成了两个阵营。围绕是否启动防震棚的建设,家里出现了明显的意见分歧。爸爸是乐观派,信奉本地无大震的观点。他是中学教导主任,是家里一以贯之的权威。如果说妈妈是舞台上的阿庆嫂,他就是现实中的刁德一。但这一次出现了例外,老谋深算的刁德一前所未有地遭到了哥哥的质疑。
哥哥吴经马上就要上高中了,长期的班长经历锤炼了他的心思。但仅凭这一点,他还远远不能和刁德一抗衡。眼下他有一个很厉害的新身份,他已经正式入选学校地震测报站的观测员。他的暑假基本不挨家,一直在接受上岗前的培训。
哥哥的中学亦即我将入学的学校,就在小学后面的坡地,原本寂寂无名,最近却因为地震观测而声名大噪。最神乎其神的说法认为,校测报站成功测到几千里之外的唐山大地震。剔除吹牛皮的因素,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它已经被列入了省重点观测站。而哥哥不仅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培训,还到南京接受了专家的当面指导。
哥哥是典型的行动派,读书一贯扎实。他这时已经掌握了一些响当当的测报术语,比如地温、地磁、地应力。哥哥敲碎了一只煮熟的鸡蛋,通过蛋壳上的裂纹描述脚下的大地,哪些地方出现了破碎与断裂,我们就处在断裂带的附近。他现学现卖专家说法,提醒全家不能掉以轻心。
妈妈没有表态,她的天分主要在舞台上。作为县城无人不知的阿庆嫂,她很容易把生活看作是一场戏。姐姐吴瑚不同,她同时继承了妈妈的表演才能和爸爸的头脑,她果断地站在哥哥的一边。她是家里的老大,她像护小鸡一样护着我这个傻弟弟。
吴成住的阁楼最危险,姐姐说,如果地震,一定是阁楼最先倒下。姐姐的话让我感到害怕,当天晚上我就搬下了阁楼。我和哥哥挤在一张**,我对鸡蛋的研究被迫中止。
此时的城关镇,到处都是建设工地。所有像样的空地上,五花八门的防震棚各显神通。站在卫东桥上,一眼就能看到热火朝天的防震生活,沿着河堤两岸高低错落地次第排开。
我的爸爸、教导主任吴老师已经胸有成竹。通过对几家地震棚的实地考察,在我家宽敞的大院正式拉开了建设序幕。家里倾其所有,毛竹、木料和塑料布都派上了用场。爸爸不打无把握之仗,他给哥哥和我各自发放了一双纱布手套。我们用石灰画出一片建设用地,然后开始挖坑栽柱。
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搭建棚子的工程进展缓慢。木头搭起的骨架一点都不神气,像刚上门的小媳妇扭扭捏捏。我妈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知识分子的动手能力远远不如动口。好在她早有后手,她让姐姐打开临街的大门。关键时刻,表哥顾家亮出现了。他不仅带来了身强力壮的帮手,还带来了雄厚的物资,包括紧俏的油毛毡和芦席。
鸟枪换炮的结果是,地震棚的效果超出了想象。里面能放三张床,我和哥哥甚至还装上了高低床。我爬到上铺试了一下活动空间,身体勉强可以坐立。爸爸深谋远虑,拉出了一根长长的电线,实现棚内正常供电。妈妈关心缝纫机的安全,把它首先转移到地震棚里。姐姐害怕蚊子,她给自己的小床挂上了蚊帐。
地震棚竣工之夜,我急不可待地搬了进去。我背着手,一个人的身影在棚子里面摇来晃去。我摆出棋盘打开棋谱,装模作样地在研究残局。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象棋上,我用一个人的对局庆祝棚子的落成。
这个晚上,我还想到了为地震棚取一个名字。我开动脑筋,独自一人认真思考。我翻开手边的书,寻找灵感。我想到了水泊梁山的聚义厅,甚至孙悟空的花果山,但这些都不太贴切。当我打开日记本时,我看到了关于地球的比喻。我终于灵光闪现,把家里的地震棚命名为“大蛋壳”。
第二天一早,大蛋壳就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我听出来她是倪云。尽管她的声音有了不少改变,但她瞒不住我。毕竟我和她在一起排演过节目,在舞台上她演我奶奶。她以前也在我们学校上学,现在就读于外国语学校。我看到她正向大蛋壳奔来,赶紧一头钻进了蚊帐里。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赤着上身的样子,她又不是我的真奶奶。
倪云和姐姐亲切交谈,她们清脆的笑震落了树上的露珠。棚顶滴答的轻响,宛如悠长往事的余韵。我记得当年外国语学校招人时,姐姐是倪云最强劲的对手。在二选一的最后关头,姐姐选择了主动退出。别看倪云现在叽里呱啦地会讲外国话,那都是因为姐姐让给了她。而姐姐的不战自败,多数也是为了照看我这个傻弟弟。
我不喜欢倪云不请自来,我觉得她就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我们家这一片都是老房子,有黄鼠狼也有狐狸,它们被叫作大仙。它们经常装神弄鬼,把院子搞得鸡犬不宁。倪云主动上门,就是要向姐姐示威。她现在打扮得有点洋,她的举止也有点像大城市的人。隔着蚊帐我都能看出来,她就是读十个外国语学校,也比不上姐姐冰雪聪明。
我不知道倪云要待多久,我不想偷听女生讲话。但她不识相,居然还坐到了**。我感觉到自己快要憋不住了,我的肚子里有一泡热尿。我把双腿夹得紧紧的,我不得已发出了咳嗽声。我选择主动暴露,是为了赶走倪云。她果然闻声站了起来,没想到却一把掀开了蚊帐。
我就知道是你,你还是改不了睡懒觉的毛病!她的口气,好像还是我奶奶。
我裹着小毛巾夺路而去,我的尿奔流而出。我如释重负,酣畅淋漓地迎来了又一个炎炎夏日。
吃早饭的时候,又一个女生来到了我家。我认得她是范文萍,城关镇的学生没几个不知道她。尽管她的脸上戴着墨镜,但挡不住自来卷的一头波浪。她是姐姐的高中同学,同届不同班。她和姐姐都是学校的名人,姐姐表现出色,她打扮时髦。她和姐姐来往不多,这是她第一次登门来访。
大蛋壳前,三个骄傲的女生聚到了一起。范文萍来得正是时候,她的气焰完全压住了倪云。她像一个领导在参观大蛋壳,不时地在院子里观察。她迈开步子走来走去,一双红色凉鞋异常显眼。她摘下墨镜注视着阁楼的方位,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笑。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直言不讳地对姐姐说。我专门来找吴老师,想借你家的宝地,搭一个防震棚。
姐姐把范文萍领进屋里,倪云把我拉进了大蛋壳。她神神秘秘地对我耳语,讲了好一通话。我大致听懂了她的意思,就是不能让范文萍住进来。为什么?我表示不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没听过这句话吗?倪云苦口婆心地教导我。她妖里妖气的,家里和学校都管不住她。
倪云的话当然有道理,但是我对她有抵触。她说得太耸人听闻,什么近朱者赤?人家又不是猪,再说我也不想吃。但这注定是一个来者不善的上午,范文萍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一道难题——我们吴家的院子,是否接受范家的进入?
一家有难,八方支援,我妈投出了第一张赞成票。她不同往常的果断作风,让我们感到惊讶不已。
是因为顾家亮吧?爸爸目光如炬,立即猜出了背后的答案。
妈妈选择沉默,并没有抵赖。原来表哥顾家亮出手是讲条件的,他在帮助我们建棚的同时,也为范家的进入提前铺好了路。
一切顺理成章,范家和顾家走得近。范文萍的爸爸范厂长和我的姑父顾主任,在战争年代一直是搭档。范厂长从连长当到团长,都是军事主官。姑父从指导员做到团政委,都在和他搭班子。让我们姐弟三人不解的是,为什么顾政委当了县里的领导,而这个范团长只是麻纺厂的一个厂长?
马上就住到一个院子了,留心处处皆学问。爸爸并不点破谜底,而是用诡异的笑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