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断奶之后,我盯上了哥哥,像苍蝇盯上一块鲜肉不离不弃。
每一块洁身自好的肉,都耻于与苍蝇为伍。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是在成人之后,直到那时我才对哥哥充满感激。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记得自己一直缠着他,就像他的一根尾巴。但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他总是不声不响。他从不大喊大叫。大人都夸他懂礼貌,说他脸皮薄。但是他的脸面因为我,常常被别人撕得伤痕累累。
相比我的糊里糊涂,哥哥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我的脸皮可以比城墙还厚,但他不能陪我一起厚。当我死皮赖脸地追随着他,和更多更大的孩子一起玩耍时,他蒙受着本该由我承受的羞辱。其他人拿我取乐,把我当猴耍。面对这一切,他无能为力。
在我们开展的游戏中,我最喜欢的是骑竹马,最讨厌的是躲猫猫。只要一躲猫猫,我就是那个闭着眼数到十再去找人的“瞎子”人选。其他人都知道我不识数,也知道我不可能去偷看他们的行踪,更知道我找不到躲藏的人。这样我就会受惩罚,而对我的惩罚会给大家带来集体性的快乐。
我从来不在乎什么惩罚,我害怕一个人被关在家里。我想走出院子,加入同龄人的游戏。只要有人带我玩,我从不在意扮演怎样的角色。我的四肢发育得很好,我有劲,能跑能跳。家里的院子已经留不住我了,我要进入孩子们的游戏中。
为了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我坦然地面对任何惩罚:学驴叫,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或者冒充一只皮球随地打滚。他们调动着想象,让惩罚花样百出,不断翻新。这一天他们又想出了新的点子,如果“瞎子”找不到人,就给他们一一叩头并挨个叫一声爷爷。
我一口就答应了,它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我从来都没喊过爷爷,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身在何处。爷爷对于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叫法而已。只是叩头这一件事情,我觉得哥哥可能不愿意。我看他的眼色,他并不看我,而是和大家一起四下散去。
这一次躲猫猫的结果和以往都不同,我逮住了哥哥。不好玩,不好玩!大家异口同声地抗议,都不愿接受平安无事的结果。他们看出来了,哥哥故意输给了我。有人愤愤不平地提议,要让哥哥接受惩罚。
凭什么?又没有规定。哥哥当然不可能就范。
就凭你赖,包庇精!你主动投降,是叛徒!小伙伴七嘴八舌地声讨。
你才是叛徒,你们一家都是叛徒!我不想眼睁睁地让哥哥被一群人欺负,指着喊得最凶的二狗子,扯开嗓子帮腔。
对方一把抓住我,一个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我忍住眼泪和疼痛,从地上逮到半块砖头,扔向他的脑袋。我的动作迅猛,没有任何铺垫。他本能地避让,却避之不及,脸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血!淌血了!大家一阵惊呼,所有人都看到了血从他的脸上渗出。
二狗子摸了摸脸,手上沾到了血,红红的血把他吓哭了。他哭声嘹亮,心有不甘,向我一步步地走来。我站在原地不动,一手一截砖头,没有丝毫退缩的样子。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哽咽着,肩头抖动。
没有人愿意面对我的砖头,他们都知道我有一股蛮力。自从看了蚂蚁搬家之后,我就有了搬运的怪癖。每当一人独处时,我便热衷在院子里搬弄石头。经年累月,铁杵磨成针,我能搬起很大的石头。我的“壮举”吓坏了外婆,她大喊着,快,把它扔了!
我练过搬却没有练习过扔,一松手,石头落我的脚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带来了我大脚趾终身灰指甲的后果。因为这个悲剧事件的教训,我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扔石子训练,终于练就了一手硬功夫。所以当我手握砖块往那一站时,没有人敢轻易出头。
大头挺身而出,他的弟弟二头也狐假虎威地站了出来。大头牛高马大,他比我们高一个头,他是我们的头儿。作为游戏的组织者,他不愿看到结果不可收拾。他用雄伟高大的身体,逼退了我们的对峙。
二狗子借势下了台阶,他根本不敢和我硬拼。他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他一贯只拣软柿子捏。但他没想到我会反抗,他被我的反击吓得屁滚尿流。他抹着眼泪走了,大家也因此失去了继续看戏的机会。
一次躲猫猫的游戏,因为流血事件不欢而散。
我一战成名,从默默无闻的小傻子变成了不要命的武傻子。为名气的暴涨,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哥哥从此不再带我出门,他采取玉石俱焚的狠招——宁可放弃玩耍,也决不允许我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的身上。
离开了哥哥的引路,我变得像一只无头苍蝇。我不知道小伙伴的集合地点,我没有任何情报来源。我有时沿着街道寻找,但我找不到进入游戏的入口。我见到的每一群小孩,他们都在一起玩。他们随时随地聚拢在一起,也可以满大街奔跑。在他们大呼小叫的声音里,只有我孤单地独来独往。
大街上没有我的位置,我只能在院子里乱窜。我已经有了一些破坏能力,经常雁过留声,搞得鸡飞蛋打。爸爸妈妈工作在百里之外,对我鞭长莫及。外婆有心管,却又不忍对自己的傻外孙大打出手。不得已,还是找周阿姨商量。
她们在屋里窃窃私语,对话高一句低一句地传到窗外。
外婆说,周医生你看小胖怎搞?像一条小参条子鱼,捣得不得歇。
周阿姨说,调皮好呀,就怕他不吭不响。
外婆说,傻一点也就算了,还拿砖头砸人。三岁看到老,他今后可不是要给家里闯大祸吗?
周阿姨说,您听说过有打架不吃亏的傻子吗?有反应那么快的傻子吗?
我知道外婆和周阿姨在说我,这时我已经不喜欢别人背后对我议论。所有的议论都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我很傻。我以前根本不在意这些说法,后来我明白一个人傻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对自己很烦,我想照照镜子,看一个傻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正好看见了院子里的井,我知道它能照出我的脸。我趴在井口,痴痴地看着水中的人。他的脸在水里波动,和我长得很像。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甚至还学着我做鬼脸。我把头使劲往井里伸,想和他的头挨在一起。没想到有一股力量,居然让我的双脚悬空而起。
妈呀——我感觉自己就要栽到井里,忍不住大叫。
我的腿被牢牢抓住,直到被拖出井口,我才看见一脸怒气的姐姐。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对着我的脸就是一耳光,压低着声音骂道,你想死呀!晓得这井有多深吗?!
我捂着脸怯怯地看着她,眼睛有些潮湿。
不许哭!别像女娃子那样!她还在凶我。
这时外婆闻声而出,连声询问发生了什么。姐姐说,有一只毒蚊子叮小胖,被打死了。
打蚊子,打出这么大动静?外婆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姐弟。我不敢吱声,任由姐姐编着瞎话。
她说,要是下手不重,蚊子还不飞跑了?
姐姐说着假话,一定有些心虚。她不敢看外婆,用后背对着外婆。她把我拉到怀里,也不让外婆看我。她一边和外婆说着话,一边使劲把我拉进了里屋。她借着窗户外面投射的亮光,盯着我看了又看。然后,她递给我一面镜子。
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一张脸。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脸上怎么了?她又问。
红。我说。
还有呢?
有一点……变胖了。
不是胖,这是肿。姐姐想笑,却只笑了一半。她对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她用力很轻,还不时地在我的脸上呵着气。她悠悠地说,谁说你傻,你连脸上肿了都知道。接着伸出了小指头说,来,跟姐姐拉一个钩。
我不知道姐姐想玩什么把戏,但我很乐意她能带我玩。我学着她的样子,也伸出了小拇指。但我总是伸不直,我觉得自己指挥不动它。我暗自使劲,可是小拇指还是弯的。姐姐也不在意,我们两人的手指钩到了一起。
打人不打脸。姐姐向你保证,下次只打你屁股好不好?
看我点头说好,姐姐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跟我出去,今后姐姐带你玩,看谁还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