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我又睡进了修鞋铺。有辉子哥做榜样,我觉得每天搭个铺也算不上大麻烦。一看到他,我就对明天充满了希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就像一个少男版的李铁梅。他煮饭挑水扫地洗碗,一个人做的事比我们姐弟三个人都多。他乐观,整天笑呵呵的,连睡着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
院子后面已经动起来,有人搬出去也有人搬进来。看到别人搬运着家具,我和辉子哥都感到振奋。我们相互鼓励,下面就该轮到修鞋铺了。那些日子我们平安无事,不慌不忙地睡在修鞋铺子里,静静地等着它搬走。没想到高枕无忧的日子却并不长久,睡得正香的半夜时分,常常遇到鬼敲门。
这个鬼不是真鬼,而是一个十足的醉鬼。他是新来的住户,住在我家后面的院子里。他来路不明,谁也不清楚他落户在此的背景。他又没有工作单位,孤身一人独来独往。白天他是一个手艺人,晚上是一个醉酒人。他瘦得像一个猴子,却有点小聪明,学什么像什么。他会修钟修表修收音机,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字。
在知道他是醉鬼之前,我发现了他挂出的修理钟表的牌子。这个招牌让我心头一动,我首先想到被我拆卸的闹钟。它现在还一动不动,被我悄悄地藏在暗处。它是我的一块心病,我藏得了一时却藏不了一世。现在瘦猴子送上了门,何不去找他试试?
但是我没有多少钱,身上的所有零钱加起来才一毛。我想先得打听到瘦猴子的收费标准,然后再想别的办法。拿定主意后我就在他门前晃来晃去,我看到他经常伏案工作。他居然在白天开着台灯,眼睛上还戴着一个放大镜。我的晃动显然对他构成了影响,他有些不满地站起了身。
一看他要关门,我赶紧说明了来意。别急,我是来修钟的!他透过门缝看着我,钟呢?
钟就在前面的家里,我先问问多少钱。我终于逮住了问价的机会。
嘿,我又不是神仙。看不到东西,怎么就能问你要钱。他笑了,他在嘲笑我问的话傻。
我不怕他嘲笑,我本来就傻。很快一来一回,就从家里拿来了闹钟。他似乎比我更快,三下两下就把钟拆了又装上。然后递给我,好了,拿走吧。
钟确实走了,但我不能走。那个,多少钱?我的手捏着衣服口袋里的零钱,用只有一毛钱的底气,低三下四地问道。
这个还要什么钱?!他不再理会我,埋头继续修表。嘴里提醒着我,下一次拆钟时,一定要记住它原来的位置。
我充满感激地告别了瘦猴子,心里泛滥着对他的好感。我差一点就觉得,他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雷锋。我不知道他好喝酒,就着一包花生米就能喝得酩酊大醉。一喝多他就不再是原来那个瘦猴子,而是变成了一个人人讨厌的醉鬼。所有的醉鬼身子都重,他又成了一个懒鬼。他不愿从后街回家,而是要从修鞋铺抄近路。
杨爷爷告诉过我,我们住的地方过去是大户人家。临街的四间门面,通着后面的院子。院子两边是厢房,后面还有正房。所以后院的住户要上街,穿过鞋铺一抬脚就到了。如果从后街绕,就要多走十分钟的路。
俗话说,学坏容易学好难。在瘦猴子来之前,大家回家晚了宁可绕路,都不会大半夜地选择打门。一是体谅杜辉,二是也不愿得罪一口酥。多走几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毕竟生活中还要吃鱼。可是瘦猴子带了坏头之后,别人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以至于到了夜里,门竟然乒乒乓乓地敲个不停。就算辉子哥能忍,一口酥也不是一个吃亏的主。
一口酥在鱼行守株待兔,却没有等到瘦猴子这只兔子。她决定正面出击,先礼后兵。
她找到了我爸爸,说吴老师,你要写一个安民告示。
家里有一个小黑板,爸爸拿起粉笔写了一句话——时间约好九点半,过了钟点走后门。趁着街上人多,一口酥亲自把黑板挂了出去。对着满大街的人撂下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我姓苏的请大家帮个忙,今后晚上九点半以后,各位请高抬贵脚!辉子他虽说是我抱来的,那也不能让他睡不好觉是不是?
牌子挂了几天,果然再也没有人无事生非。一个星期下来,我每天醒来时都感到精神振奋。还是一口酥厉害,连我妈都暗暗地给她竖起了大拇指。没想到等我们放松警惕之后,这天夜里又出现了敲门声。声音不大但却很有耐心,大有不开此门绝不罢休之势。
瘦猴子又来了!我和辉子低声嘀咕,这狗东西怎么来得这样晚?!辉子哥不敢私自开门,因为一口酥有过交代,今后由她迎战瘦猴子。
里屋的灯亮了,一口酥应声而出。只见她一脸怒色地慢慢走到门口,猛地一下打开了门。随着一阵寒气逼人的冷风袭来,门里门外的人都有些吃惊。来人不是瘦猴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妇。
一口酥虎着脸问,都什么时候了,没看到黑板上的字吗?
看到了,女人怯怯地回答。要是没有黑板,我还真怕敲错了人家。
这算是什么事,我的辉子哥不解,这个奇怪的女人究竟在说什么?
哼,一口酥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看这个瘦猴子了。她从门口取下黑板,我们凑上去一看,原来有人把安民告示改了。字写得很周正,也是一句顺口溜,叫作“修钟修表修眼镜,半夜上门更便宜。”
瘦猴子的聪明,很快迎来了一口酥的无情镇压。下一次就轮到他出马了,一口酥未卜先知地做好了准备。一个夜里,当瘦猴子故伎重演再敲大门时,一口酥终于等到了迎敌的机会。她顶着蓬松的头发,一盆洗脚水劈头盖脸地迎头浇上。
只有我和辉子哥知道,一口酥的洗脚水已经连续准备了好几天了,就怕这个瘦猴子不上门呢。
瘦猴子气得哇哇大叫,霎时间由醉鬼变成了水鬼。他瘦小的身体虽然充满愤怒,但在高大丰满的一口酥面前却不敢轻举妄动。一口酥并没有全身披挂,只在内衣**的外面披着一件外衣。她蓬勃的身体充满了女人的自信与豪情,让大街上的零星行人望而却步。
看到瘦猴子垂头丧气的样子,一口酥不急不忙地又补了一刀。记好了,她说,下一次,迎接你的是马桶!
一口酥的果断出手,狠狠打击了瘦猴子的歪风邪气,在我们两家激起了一片叫好声。修鞋铺里也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议纷,说什么大奶子大战瘦猴子。为褒奖她的英勇行为,我妈托人帮她买了一块紧俏的钟山牌手表。这块表戴在一口酥的手腕上,很快成为鱼行的一大亮点。她的眼光更加锐利,动作更加麻利,一口酥的声名更加熠熠生辉。
瘦猴子不甘心失败,他的捣乱还在继续。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作对,却躲在背后做一些鬼鬼祟祟的小动作。白天的鞋铺一切如常,到了夜晚大门之外却是不得消停。有时是小孩子敲门捣乱,有时门外会拴上一只小狗,发出无家可归的凄婉叫声。明枪好躲暗箭难防,一口酥一时也无从还击。
这天晚上又有人敲门,三下轻三下重。暗号对上了,我知道是姐姐回来了。我已经洗好了脸泡好了脚,却没有上床。她晚上去学校排练节目,我一直在等她回来。她带着一身冷气进了门,在我的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头说,过一小会儿过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找我什么事,估计还是检查我的作业。我找出了作业本,掀开了里屋隔间的门帘。姐姐果然坐在桌前,在灯光下皱着眉头。我怯生生地递上作业本,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她说我今天不看你作业,我要问你话。我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不敢大声喘气。她让我坐下,我迟疑了一会儿屁股才在床沿上落下。她的床无比整洁,平常从不让别人染指。
参加婚礼时,听说你和堂姐睡在一起,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好。
我记得,你以前跟姨妈跟表姐都睡得很好,怎么就跟吴经不能睡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
那你上次在我的**,睡得怎么样?
我睡得也好。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当然睡得好,还打呼了。姐姐笑了起来。我现在发现你的毛病了,你就是不能和男孩子睡。只要跟女的睡,你什么事都没有。
姐姐的话提醒了我,好像我真的就有这个毛病。还是姐姐聪明,她都看出来了,我却还在糊里糊涂。
从今天开始,你跟我睡。姐姐笑着说,这里可以让你一直住下去,直到你有自己的床,怎么样?
她的笑来由不明,让我心生警惕。难道会有这样的好事?我在揣测她是不是在说反话。我猜不出她的心思,也不开口,总之不能招惹她。姐姐很满意我的局促不安,她站起来刮了我一下鼻子,然后动作麻利地在**铺了两个被筒。
你睡里面,靠着墙。她说。
我心里一阵激动,正要脱衣服,却被她阻止了。
知道为什么吗?她叉着腰,像一个小人精一样站在我的面前。
我猜出来一点了,姐姐怕我被门外面吵。还有呢?她不满意我的回答。还有一点冷,门缝里有风。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姐姐说。最重要的,是为了不给你找借口。
找什么借口?我一头雾水。
当然是上课打瞌睡呀!姐姐坐了下来。你看呀,只要你晚上一睡不好,第二天就打瞌睡。到时候考试不好,你就把责任推给了床。你说,做你的床容易吗?不仅满足你翻身打滚,还要为你的学习负责。
姐姐这么一说,让我茅塞顿开。以前都是我对床耿耿于怀,但是完全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床对我也嫌弃。假如我不喜欢一张床,那么床也可能来报复我。我不知道怎样改变这个局面,抬起头来看姐姐。
姐姐说你现在不要管这么多了,反正是要跟我睡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她把纸和笔推给了我,你要做到以下三条。第一条是睡前必须洗干净,尤其是要认真地泡泡一双臭脚。第二条是不准尿床,传出去不好听。第三条最重要,就是不准在课堂上打瞌睡。如果你保证做到,就签上自己的名字。记住了,我没有逼你,你是自愿的。如果有一条做不到,哼,你知道是什么结果。
毫不迟疑,我写好了保证书,然后交到姐姐的手里。
姐姐接过去看了看,很有成就感。她用图钉把它摁在墙上,排在课程表的下方。
和她一手娟秀的字一比,我的字丑得像蜘蛛一样难看。此时我感到自卑,虽然我们是姐弟,但她在学校好比一朵最引人注目的鲜花,而我基本上是一堆狗屎。此刻她和我即便在一张**躺着,那也等于是一朵鲜花开在狗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