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都知道,逍遥阁阁主,北家二爷,像是变了个人,变了个性子,不巡铺子不问事,都说逍遥阁要完了,都靠北家家大业大撑着,倒不倒也是迟早的事。

疏风要是听了这样的话,准能依旧唾沫怼死他们,她不允许逍遥阁倒,在他还没回来之前,这些个天天咒着别人家不好,茶余饭后偷着乐的人,肯定是生活美满过了头,想来她不该这样计较,也管不着那样的事。

绿箩总说她,啰嗦的模样像极了曾经伺候她的小丫头,疏风多时会拿话逗她,逗她也是极其有趣的事,像此刻她命人将犯人的头装在麻袋子里头,然后在里头放上三只老鼠,搅弄的犯人四处挣扎。

绿箩觉得恶心:“小姐,您厉害,哪想的招,奴婢是看不下去了,噫~奴婢能不能,出去透透风。”

疏风一动不动的看着犯人受折磨,冷酷冷血的样子非常不像个人样,摆摆手,允了绿箩的请求。

曾几何时,她也听到过这样的哀求,整个月府,在这样的哀求中灭亡,火海漫天,是救不起的回忆。

她的表情太过冷漠,和平常的她很不一样,冷漠而疏离,她没发觉有人走近,毫无避讳于自己此刻的可怖,大概不会有人喜欢吧。

由冰凉的手指触到她的冷艳,她一惊:“你怎么来了,回屋歇着吧,我办完事就来。”

谈不上情爱,北潇没有情爱。

这一刻却是那样的亲和,云卿蒙住了他的双眼,不让他见到她此时的面目,北潇伸手触及云卿的面孔,好像想捂化她那遥不可及的冰霜。

戏剧性的二人,戏剧性的编排。

北潇深叹了口气,以一种救赎的口吻,喃喃自语:“不善无恶,无恶不善,若我腿未断,上了殿试,定不会输与任何人。”

疏风慌张的松开了手,他的眼眶很红,他的心境很悲凉,他是何等的高洁与自信,却被北家人一而再再二三的折断那份自傲的天赋,叫他看不清黑暗与光明的差距,眼神失焦。

“潇哥哥,潇哥哥,一切都好了,你看,你的腿没事,你拿到了会试的头状,你是这天下才子最钦佩的第一才子,是他们永远追不上的云端。”

北潇嘴角的苦笑是那么的伤,伤的疏风体无完肤,那一笑,让她瞬间明白,这一切,也许都不是北潇的追求,他一生所求,已然淡化。

“疏风。”

“不要遮我的眼。”

“好,我的错,我改。”

“你没错。”

初见他,他已然意气风发,她也从未知晓那些曾经往事,这两年,才稍稍清楚了些。

说实话,她在那次“死”后,没想再回到这个地方,她失忆了,后来忆起,她也当作自己忘了,不想再纠缠曾经的种种,也不想再跟情深不寿说情,与无情帝皇家说爱。

北潇的样子,和以前她所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以前的那位,意气风发,是那样的耀眼与迷人,而后沧桑的他,又多了丝醇香的韵味,唯独这样的他,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到过,一切的苦难,都不为外人道也。

“阁主,有位西方来的贵客,说是与您相识,前来拜会,您见是不见。”

全天下都觉得北潇弑君该杀的第一个月后,却被全天下人遗忘了,北潇过的很清净,这位远道而来来拜别的客被北潇拒绝会见,飒耶甩袖念他无情,临走前回头望了望逍遥阁的牌匾。

护卫:“主子,该启程了,完了怕不好找驿站留宿。”

这一眼停顿了许久,回首驾车而去,一骑扬尘,有些友人,一别是今年,再见便是未可知。

没人能逃得过那样的刑罚,至少疏风未曾见过有人能成功,她反对那样不堪的法典,却不见有人去修正它,那她就将这样的法典用在拥护的人身上,不知滋味是不是,如她当年那样的深入骨髓,那样的颠沛一生,乃至今日,她都不可以是月疏风,不可以是云焱焱,只能是云卿,云疏风。

何其的可笑。

他安静的坐在美人椅上,手不离书,眼不离字,那样的专注,甚至不能用脚步声打断他,也不叫人轻唤起他来人是何。

书册子被他失手落下,疏风一个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接住,拍拍胸脯,还好,接到了,理好书页,继续放在他手中。

“来了。”他揉揉眉心,朝她打了声招呼,将手中的书放下。

他和北辰中过一样的毒,北家的毒,毒解了就不能再蒙上眼睛思外物,据说,那样会再一次迷失自己,迷失在那个走不出的梦魇中,她算是恨极了北家的那群人,恨极了那位老太太。

“嗯,来了,感觉怎么样,在竹林子里头住久了,回到这儿有没有不适应?”

“别的倒是没有,就是,你你能不能别叫他一直盯着我了。”

北潇手指房梁,可不就是那文弱书生么,书生委屈屈,一下子从房梁上跳下来:“阁主,别啊,您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不得要了咱的命么。”

他面目一扭捏,还真有那么一副可怜芭蕉的样子。

北潇叹了口气:“那也不用出恭洗浴都盯着吧。”

噗嗤,疏风一下没忍住喷笑出声,吃了北潇一个白眼。

“咳,那个,小艺,你就,适当的保持点距离吧,比如,从房梁改成瓦顶,从茅厕里头改成茅厕外头。”

小艺一听脸色又憋了一下:“那万一天公不作美,打雷刮风下雨了可如何是好,是要咱披着蓑衣在瓦顶办公么,好不人道。”

画面感来了,疏风彻底忍不住,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一个两个都是宝贝似的人物,都了不得,笑死个人。

“很好笑么?”

疏风整了整自己的情绪,不理会小艺在后头的抱怨,牵起北潇的手,让他坐起身,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来,我为你穿衣梳头。”

绿箩要是见到这一幕,得躲到床底下去偷笑了,像个得偿所愿的老阿姨一般。

北潇习惯了,一般也确实都是疏风在为他打理,只希望他别到最后把她当作了梳洗伺候的丫鬟便好。

“要去哪?”

“去见证你最疼爱的侄子的爱情故事,今儿个他成婚,你得去,不去你来日可是要懊悔的。”

她为他挑了件清雅的靛蓝青长衫,上头秀着三朵大刺刺的荆棘,清雅中还透着丝生生不息,将他的发髻简单的梳上去,用玉簪子盘起,鬓角的碎发也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配上他那一双沉默冷静的双眼,疏风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自己怎么样不打紧,但是他一定要光鲜亮丽,光彩照人。

但是一下子她就后悔了。

他的过于耀眼,叫全场的未婚女子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挪步挪不开眼,还有几个上前来大胆求爱的,一一被疏风劝退:“名草有主了,请让让。”

然后会被人嗤笑:“你是哪根葱,说他有主就有主了,本姑娘今儿个就不信,我堂堂一品大员的千金,还追不上一个三十好几的偏方子。”

边上有人拉扯了这姑娘的袖口:“你拉我做什么,我有哪说错了么?”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暂时来吃酒的,坐下吃酒,你看别家也有优秀的公子哥儿,你再看看西边那个,还有北边那个站在宇王爷边上那位,各个不都优秀的很么?”

这姑娘倒是像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不甘心,更不甘心被一个奴才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劝退:“我就不,我就要他就要他,奶娘,你别拦着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姑娘怎的要不得,这样的货色在怡红院里也是一抓一大把,又何来要不得一说。”

原本疏风只当是小姑娘家家情窦初开争强好胜,并不想说啥,更不想动用暴力,她将北潇说的这样不堪,一下子她的脸色刷拉下来,可惜那姑娘不是个明眼人,人傻还没眼力劲儿,也得亏她父亲是一品大员,不然她早死了几百回她都信了,还轮得到疏风来教育一个没眼力劲儿的废柴么,不存在的。

“七方姐姐,这个丫头说的什么,你听清了么?”

七方也没答话,就冷了冷脸子,下一秒,那缺脑子的姑娘直接给她一个回旋就丢出了北家的大门,瞧那力度,够她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啧啧,我说姐姐,重了,下回轻点来,万一讹上咱咋整。”

“那就叫她全家一起上,你七方姐姐打架还没怕过哪个不要命的。”

七方护主,在当年她血肉模糊的时候遇到了北潇,她就注定一辈子只能忠诚与他,并且无条件时时刻刻维护着他。

北傲今儿个太过素净,看着压根儿就不像个新郎官儿该有的样子,一头银丝披散开来,白袍子白靴子,丝毫没有寻常百姓红袍加身的喜庆劲儿,不过,还怪好看的。

“刚来就跟我搞出这么大动静,可真是会送礼。”

朝着北潇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北傲的礼数,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