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的适应力极强,她在小时候就从母亲那里学到了不必为自己的体型而感到羞愧。尽管她很早就开始发胖,而且她在青春期时遭遇过一些挫折(如父母离异),以及多年来都在与许多不幸抗争,但艾莎并没有真的患上抑郁症。然而,对很多人来说,肥胖和抑郁症是相伴而来的。这看上去似乎很合理,因为许多体重超重的人每天都或多或少需要应对来自他人的偏见和因为自身体型而产生的羞耻感。的确,对许多人来说,围绕肥胖所产生的污名确实会导致焦虑、暴饮暴食以及自尊丧失。因自身体型而产生的羞耻感也会使许多人逃避运动,因为运动时可能展示出他们全部的身体曲线,而且突出的赘肉也会阻碍他们慢跑的意愿。假如一位肥胖患者真的鼓足勇气尝试运动,那么他不仅会膝盖疼痛,还会收到来自其他人的不赞同的目光和议论。这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很快放弃运动了吧。

如果你是一位治疗肥胖的医生,那么上述事例正是你每天在诊疗室里会听到的那种令人苦恼的遭遇。此外,肥胖患者的生活质量也受到功能限制的严重影响。“我的肚子挡了道,因此我无法自己系鞋带”,或者“如果我的宝宝想和我玩耍,或者更糟糕一点儿,如果她跑向一条小河,我根本就追不上她,而她还不知道怎么游泳”。尽管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不便可以轻易地解释肥胖患者的情绪低落问题,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近年来,我们越来越了解肥胖和抑郁症之间的生物学联系,也许在将来,这种了解可能会使我们更好地帮助肥胖患者改善情绪问题。

肥胖和抑郁症之间的联系是双向的,4项整合分析[1]的结果表明,这两种病症相互影响。一直以来,肥胖都是预测抑郁症的风险因子,而抑郁症也增大了患肥胖的风险。在成年人中是这样,在儿童和青少年中也是这样。肥胖与抑郁症的关联并非只在西方世界存在。你可能认为某些会同时导致患抑郁症和肥胖风险增大的因素,如不健康的生活习惯、遗传背景、衰老、单身或使用会使人发胖的抗抑郁类药物,可以解释两者之间的关联,但研究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引人注意的是,大量研究证据显示,肥胖和抑郁症与人体内消极适应的恶性循环有关,这是因为肥胖和抑郁症有共同的生物学病因。例如,某些基因突变可能同时导致这两种疾病发生,各种激素、代谢和炎症机制可以使人既发胖又患上抑郁症。

然而,这远远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的关系。就像肥胖有不同的类型,抑郁症也有不同的类型,如忧郁型抑郁症以及非典型抑郁症。忧郁型抑郁症的特征包括丧失感知快乐的能力、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没有情绪起伏、有精神运动性障碍和认知障碍,还包括失眠、食欲减退以及体重减轻。相反,非典型抑郁症以疲劳、嗜睡、食欲增强、体重增加及其他症状为特征。非典型抑郁症的患者正是由于食欲增强而导致肥胖,并引起了一系列与肥胖相关的生物学变化,如炎症水平升高,还有激素变化(如瘦素水平升高)。有40%~50%的抑郁症患者经历过食欲减退和(或)体重减轻,另有15%~25%的患者在抑郁症发作期间食欲增强或体重增加。

如果听过艾莎、凯伦、米拉、帕蒂和杰克以及其他许多患者的故事,你就会发现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情绪低落。人们往往会因体重超重引起的一系列心理和生理烦恼而感到压抑,但肥胖和抑郁症之间的关联绝不仅限于此,我们已知肥胖和抑郁症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到遗传因素的影响,大量肥胖相关基因主要通过影响调控食欲和能量代谢的脑区(下丘脑和垂体)以及决定情绪的脑区(边缘系统)来实现它们的功能。研究结果显示,调控我们体重和能量代谢的脑区与调节情绪的脑区有相当大的重叠。因此,假如你的运气不佳,那么你可能生来就有比别人高的患肥胖和抑郁症的风险。

肥胖和抑郁症之间的联系也存在于我们的压力系统中,即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其分泌的最终产物是压力激素——皮质醇。在第八章中,我们描述了长时间暴露于过量皮质醇下的生理后果。在极端情况下,如罕见的库欣综合征患者中,50%~80%的患者都受到了重度抑郁症的困扰。当过量皮质醇的生产源头被切除后,重度抑郁症的症状也会迅速地消失。研究表明,不少人体内的皮质醇水平也会升高,但这些人并未患有库欣综合征这种罕见病症,而是患有其他病症,如与不良生活方式相关的肥胖。在这些病例中,可能还存在着其他变数。我们相信,过量皮质醇会导致抑郁症状的出现,因为这种压力激素的冲击会损伤部分脑区,包括控制情感的中心。同时,皮质醇会引起一个恶性循环,因为高皮质醇水平会强化我们对零食的渴望,从而使更多的脂肪在腹部囤积;反过来,囤积在腹部的内脏脂肪又会通过脂肪产生的酶、激素以及炎性物质促进皮质醇的生成。因此,你会发现,过量的内脏脂肪和皮质醇会导致情绪低落。不幸的是,我们无法简单地像库欣综合征患者那样通过手术使皮质醇水平骤降来解决这一问题。皮质醇是人体必需的激素,我们根本离不开它。事实上,如果没有皮质醇,我们就无法生存,因为无数代谢过程都会受到严重的干扰。

我们也不应该忽略炎性物质,因为它们架起了肥胖和抑郁症之间的第三座桥梁。我们之前已经看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脂肪细胞会产生炎性物质。我们现在也知道,肥胖实际上是一种身体轻度发炎的状态。这种炎症并不是由细菌感染引起的(如肺炎),而是由内脏脂肪细胞生成的炎性物质造成的。但为什么这会使你感到悲伤呢?因为这些炎性物质也能通过各种途径进入脑,如通过血液中的化学信使、神经纤维以及细胞间传递的信号进入脑,从而产生不同的影响。动物研究甚至表明肥胖会使某些脑区,包括管理我们记忆和情绪的脑区产生炎症反应!因此,你可以理解为过量的内脏脂肪使脑中出现了轻微的炎症,而且炎症正巧发生在那些会使我们感到抑郁的脑区。

你也许会认为服用阿司匹林这样的消炎药可以消除抑郁症状,确实,许多科学研究都证实了消炎药有助于减轻抑郁症状。尽管这些研究成果都十分具有前景,但我们无法确定哪些患者会从中受益而哪些患者又会收效甚微。希望在将来,科学家能证明消炎药对同时患有肥胖和抑郁症的人群是有效的。

在第三章和第五章,我们讲述了瘦素和其他激素如何调控能量代谢、食欲以及其他人体机能,并以此作为脂肪与脑沟通的渠道。肥胖引起的炎症扰乱了瘦素信号(我们称这种情况为“瘦素抵抗”),哪怕我们如此需要瘦素来监测脂肪储备并及时抑制饥饿感。在脂肪细胞产生的炎性物质中,有一种叫作C反应蛋白的物质可以干扰或抑制瘦素与瘦素受体的结合,这会导致饱足感信号无法正常传递到脑中调控饱足感和能量代谢的中心。这意味着我们的食欲会持续旺盛,消耗的能量也会减少。有趣的是,瘦素本身似乎也可以影响情绪。在动物实验中,研究人员发现瘦素具有抗抑郁作用!当前,肥胖研究中流传着一个假说,即瘦素抵抗可能是抑郁症的一个主要风险因素。不过,这一假说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来证实。

肥胖和抑郁症之间的另一个关联因素是我们所熟悉的激素——胰岛素,胰岛素能调节糖代谢和脂肪代谢。肥胖患者体内通常会出现胰岛素功能紊乱,引起胰岛素抵抗,最终甚至会导致糖尿病(详见第四章)。并且,胰岛素也会影响脑,尤其是脑中作为情绪中心的边缘系统。抑郁症和糖尿病也是相伴发生的。过去人们认为,与肥胖和抑郁症相伴发生的原因一样,糖尿病和抑郁症这两种疾病相伴发生的原因也可能是两者具有相同的遗传背景。然而,研究显示,这与基因的关系不大。能同时导致抑郁症和糖尿病的主要因素是环境因素,包括我们日复一日过量摄取的高糖食物!因此,避免过量食用含糖饮料和糖果是个好主意,这可以预防情绪低落,使我们不至于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

最后,还有一个可以解释肥胖和抑郁症之间联系的因素,它存在于我们的肠道微生物组中。有时我们会说到“直觉”(gut feeling,直译为肠道感觉),那你知道这背后其实是有科学依据的吗?这是因为我们的消化道和脑在不停地来回交换信息,这种信息沟通是通过所谓的联系肠道神经系统与中枢神经系统的肠脑轴发生的。肠道微生物组与我们所摄取的食物在这个肠脑交互系统中起着重要作用。有意思的是,我们怀疑这个系统不仅与肥胖有关,还可能导致了一些精神疾病。比如,我们的肠道细菌可以直接影响脑内物质,尤其是神经递质,如5-羟色胺,我们的“快乐激素”之一。脑中5-羟色胺水平过低可以引起一系列抑郁的症状。小鼠研究表明,益生菌(如养乐多之类的乳制饮品中含有)可以改善5-羟色胺代谢,从而具有抗抑郁和减少焦虑的效果。这一发现是否也同样适用于人类,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我们肠道微生物组的一些变化也与炎性物质有关。这些炎性物质似乎可以增强肠道的渗透性,使细菌和其他物质通过肠道进入血液中,继而随着血液循环到达脑。通常来讲,脑周围有一堵“墙”,即血脑屏障,可以保护脑不受外界侵害,但炎性物质,如肥胖患者体内的肠道菌群受损时所产生的炎性物质,可以使血脑屏障发生渗漏,然后这些物质就得以进入调节情绪的脑区。研究者有时也将这种现象称为“肠道渗漏导致的脑渗漏”。

[1]译者注:这类分析针对某一特定现象,将既往研究的结果整合起来,以得出更准确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