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桑普里斯嬷嬷

在与沙威见面的那天下午,马德兰先生照常去看了芳汀。

在进入芳汀的病房以前,马德兰先生差人去请桑普里斯嬷嬷。

疗养室有两名服务的修女,一名叫佩尔佩迪嬷嬷,另一名是桑普里斯嬷嬷。她们都是遣使会的修女。

佩尔佩迪嬷嬷是个极普通的农村妇女,有些粗俗。她服务于慈善事业,皈依上帝,也就是以此谋生。她做教徒,就像别人当厨娘。各种教会的修道院都乐于收容这种粗笨的乡下土货,不费吹灰之力。她们担得起一切粗重的工作,从一个牧童变成一个圣衣会修士,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乡村和寺院同样蒙昧无知,它们的这种共同基础已存在了多年,因此,乡民可以和寺僧平起平坐。把罩衫放宽,便成为一件僧衣。那佩尔佩迪嬷嬷体力健壮。她带了一口土音,凡事喜欢多嘴多舌,讲起来喋喋不休。每逢汤药中需要加白糖,她总是依照病人信神的程度来估量放入。她时常顶撞病人,和临终者闹气,几乎把上帝摔在他们的脸上,怄气对一个垂死的病人胡乱念祈祷文。这一切都说明她很鲁莽,但她诚实。

桑普里斯嬷嬷却如一支白蜡。 “修道院只是她们的病院,静修室只是她们出租的房子,圣殿只是她们那一教区的礼拜堂,回廊只是她们的城市的街道和医院里的病房,围墙只是服从,铁栅栏只是对上帝的畏惧,面幕只是她们的端庄。”这段话完全适宜于桑普里斯嬷嬷。谁也看不出桑普里斯嬷嬷到底多大年纪,她像是从来没有年轻过,但也似乎永远不会衰老。她安静、严肃、冷淡、友好,从不说谎。她和蔼,近于脆弱;她坚强,像是块花岗石。她接触病人的那双手是纤细白皙的。她的言语中含有寂静。她的细腻性格和她的粗呢裙袍起到相得益彰的效用。有一点应当加以强调。她从不说谎,也从不有意或无意地说些不实在或不够实在的话。这一点是桑普里斯嬷嬷突出的性格,也是她的突出美德。她的无可动摇的笃信,教会里几乎有口皆碑。西伽尔教士曾给聋哑人马西欧写过一封信,那信里便提到过桑普里斯嬷嬷。即使是小小的谎话,不足为害的谎话,她都认为是绝对的恶,因为说一句谎话等于说全部谎话;她如何想就如何做。因此,她的周身都呈现我们说过的那种白色,她的嘴唇,她的眼睛都被那白色的光辉所笼罩,笑容是白的,目光是白的。她那颗水晶般的心上没有一点灰尘,没有一丝蛛网。她皈依时,便选定了桑普里斯这个名字。我们知道,桑普里斯是西西里的一个圣女,生于锡腊库扎,假使她肯说谎,说她生于塞叶斯特,那么,她可以免于一死。但是,她宁肯被割去一对**,也不说谎。这位圣女正和那桑普里斯嬷嬷的心一模一样。

桑普里斯嬷嬷喜欢吃甜食和写信。她素来只读一本拉丁文的大字祈祷书。她不懂拉丁文,但这部书却能读得懂。

这位虔诚的贞女和芳汀情意相投。也许她感到了芳汀内心的美德,她们心心相印,因此,她几乎是竭诚地照顾起芳汀来。

此时,马德兰先生把桑普里斯嬷嬷叫到一边,嘱咐她关照芳汀,说话时的声音是奇特的。不过,这种神情直到后来桑普里斯嬷嬷才回味起来。

马德兰先生离开了那位嬷嬷,走到芳汀的身边。

芳汀每天都等待马德兰先生来看她,她等他,好像等待一种温暖和欢乐的光。她常向那些嬷嬷说:

“市长先生假如不来,我就没法活了。”

那天她正发烧。马德兰先生一露面,她便问:

“珂赛特呢?”

他带着笑容回答:

“快到了。”

马德兰先生还是和平日一样来看芳汀,只是平日他只停留半个钟头,这一天,他待了足足有一个钟头。这让芳汀十分高兴。马德兰先生再三嘱咐大家,不要让病人缺少一样东西。随后,他返回市政府。办公室的侍者发现,市长正在细心研究挂在办公室里的一张法国公路图,并且用铅笔在一张纸上记了什么。

二 精 明

走出市政府,马德兰市长来到城边的一个佛兰德人的家里。在那里可以租到马和车子。

那人名叫斯戈弗拉爱,用法语说就是斯戈弗莱尔。去他那里最近的路,是一条人烟稀少的街。市长住的那一区的本堂神甫就住在这条街上。马德兰市长走向神甫家门。当时,这条街上只有一个行人。那人发现市长在神甫家门前徘徊了许久,提起门上的铁锤,又放下,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他没有敲神甫家的门,沿原路返回了。

马德兰先生找到了斯戈弗莱尔师傅家。他正在修补用具。

“斯戈弗莱尔师傅,”他问道,“有好马吗?”

“市长先生,”那个佛兰德人说,“我的马都是一流的,不知您要求的好马是怎样的?”

“每天跑到20法里。”

“上帝!”那个佛兰德人说,“一天跑20法里!”

“20法里。”

“还套上车?”

“不错。”

“上路后,马能休息多久?”

“必要的话,第二天需要继续赶路。”

“跑一样多的路吗?”

“是。”

“上帝!又得20法里?”

马德兰先生从衣袋里拿出他用铅笔涂了些数字的那张纸,把它递给那佛兰德人。那几个数是5,6,812。

“看到了?”马德兰先生说,“共1912,等于20。”

“市长先生,”佛兰德人又说,“这可以办到。我的那匹小白马,火气正旺。开始,人们想把它当成一匹坐骑。结果,它烈性大发,把所有骑上它的人都摔在了地上。大家都领教了它的脾气,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我买了它,叫它拉车。这很称它的心,它简直变得跟娘儿们一样温存,走起来像一阵风。嗯,不应骑在它的背上。它不想当坐骑。马各有志。它对自己说:拉车,成;骑,不行!我们不能把它的话当成耳旁风!”

“它跑这段路没问题?”

“20法里,一路小跑,用不了8个钟头——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您一定要它在半路上歇上一个钟头;它得吃东西,而在它吃东西时,得有人守在一旁,免得客栈里的小厮偷走它的荞麦。”

“这没问题。”

“第二,是市长先生本人坐车吗?”

“是这样。”

“市长先生会驾车?”

“会。”

“那么,市长先生不可带人,也不要带行李,免得马儿受累。”

“行。”

“可市长先生,既不带人,那就得您本人守荞麦了。”

“没问题。”

“每天我要30法郎,包括停留的时候在内。少一文都不行。牲口饲料的开销另行计算。”

马德兰先生从钱包里掏出三个拿破仑,放在桌子上。

“先付两天的钱。”

“第四,走这样的路程,篷车太重,马吃不消。因此,市长先生必须同意坐我的那辆小车。”

“同意。”

“轻是轻了,但它是敝篷的。”

“我不在乎。”

“市长先生是否考虑过,我们是在冬天?”

那佛兰德人接着又说:

“市长先生考虑过天气严寒吗?”

马德兰先生仍不作声。斯戈弗莱尔接着说:

“下雨呢,想到过吗?”

马德兰先生抬起头来,说:

“明天早晨4点半钟,这马和小车一定要在我的门口等候。”

“知道了,市长先生,”斯戈弗莱尔回答说。他一面伸出大拇指用指甲在桌上画着什么,一面装出漠不关心的神气说着:“我现在才想到,市长先生好像没说究竟去哪里?”

从交谈一开始,他就想到了这一层,但是,他在这之前没有敢问。

“马的前腿有力吗?”马德兰先生问。

“那当然,市长先生。下坡时,您稍微拉一下马勒就成了。您走的是山路吗?”

“请记住,明天早晨4点半,我准时等在门口。”马德兰先生说。

于是,他离开了。

“傻帽儿一个!”

门又开了,市长先生离开两三分钟后,又返了回来。

看得出,他心情仍然缭乱,并努力抑制着。

“斯戈弗莱尔师傅,”他说,“我租的那匹马和那辆车子,估计总共值多少钱,车和马?”

“马和车子,市长先生?”那佛兰德人呵呵大笑。

“是的。值多少钱?”

“难道市长先生想要把它们买下吗?”

“不,我返回时,您把钱还我就是了。您来估价,车和马值多少钱?”

“500法郎,市长先生。”

“就这样。”

马德兰先生在桌子上放了一张钞票,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斯戈弗莱尔深深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说1000法郎。实际上,那匹马和那辆车子也就是值300法郎。

佛兰德人和他的妻子研究了半天市长先生会去什么鬼地方。“他去巴黎。”那妇人说。“我想不是”丈夫说。马德兰先生那张纸忘在了壁炉上。那佛兰德人对那张纸上的数字进行了研究。“5,6,812?这可能是记各站的里程的。”他转向妻子。“我知道了。”“知道了什么?”“从这儿到爱司丹5法里,从爱司丹到圣波尔6法里,从圣波尔到阿拉斯812法里——他去阿拉斯。”

这时,马德兰先生已经回到家里。

他从斯戈弗莱尔师傅家回去的时候,绕了路,好像是要避开**着他的神甫的住宅。他回到自已的房间后,关上了房门。马德兰先生只有一个女仆,她便是这工厂的门房。当晚,她发现马德兰先生的灯在8点30分便熄了。见到这样的情景,便对回厂的出纳员说:

“难道市长先生病了?我觉得他神色不大对劲儿。”

那出纳员的房间恰在马德兰先生卧室的下面。对那门房的话,他一点也没有留意。

快到半夜时,出纳员忽然醒来,上方有响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他注意听起来,他上面屋子里响起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听出那是马德兰先生的脚步声。他感到诧异,平日,起床以前,马德兰先生的房间里一向是不出声的。过了一会儿,那出纳员又听见一阵开关橱门的声音,随后,是搬动一件家具的声音。一阵寂静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出纳员坐起来,此时,他完全醒了,睁开眼睛,通过自己的玻璃窗,看见对面的墙上又一片红光,从那红光射出的方向判断,那只能是从马德兰先生的卧室的窗子里射出的,那红光不时颤动着,好像是火焰的反射,而不是烛光的反射,看不到有窗格的影子,这说明那窗子是完全敞开的。天这么冷,窗子却开着,怪不怪?出纳员又睡了,不过一两个钟头,他又醒来,均匀平缓的脚步声始终在他的头上响着。

反光始终映在墙上,不过,现在它变得黯淡平稳了,好像是一盏灯或一支烛的反射了,窗子依然开着。

三 脑海中的风暴

马德兰先生便是冉阿让。

小瑞尔威那次事件发生之后,冉阿让已是另外一个人了。主教对他的所有期望,他都做到了。这不仅仅是一种转变,而是一种新生。

他卖掉主教的银器,留下两个烛台作为纪念,然后穿越法兰西,最后来到滨海蒙特勒伊,用我们说过的那种发明,造就了事业,这一切,做得让人难以理解。他定居滨海蒙特勒伊,一面追念那些伤怀的往事,一面庆幸自己难得的余生,并且弥补着前半生的缺憾;他生活有保障,日子过得十分安逸;他憧憬着埋名,立德,决心远避世人,靠近上帝。

这两种心愿已在他的精神上紧密结合成一体。也就是说,他的行动,无论大小,都受这两种心愿的支配。平时,在他的一切行动中,这两种心愿是并行不悖的;他乐于为善,质朴无华。这位在整个滨海蒙特勒伊被称为马德兰先生的人,一向不为埋名、保证安全而牺牲品德。他曾不顾危险,毅然保存了主教的烛台,并且为他服了丧。他调查了解了法维洛勒的家庭状况。他召来所有过路的通烟囱的孩子进行询问。甘心忍受沙威那些一语双关的恶语,解救了福舍勒旺老头的性命。

但是眼前这样的严重情势,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支配着他言行的那两种心愿,还从来没有碰上过如此严重的矛盾冲突。当沙威来到他办公室向他报告那件事情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它的严重性。当他那深埋不露的名字被人突然提到的时候,他惊骇万分,像是感到不可思议的厄运突然降临;他先是大吃一惊,跟着便颤抖起来;他感到头上来了满天乌云,接下来的必是雷电交加。

那天谈话之后,他便一直是这种样子,内心思潮起伏,外表情绪镇静;他采取了一种所谓的“自全法”。一切都是混乱的,他的脑子里满是冲突,理不出头绪;对自己他什么也说不出,只感受到了刚刚来到的猛烈打击。他照常去看芳汀,但是延长了呆在那里的时间,那是出自为善的本性,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他把芳汀交给嬷嬷们照顾,同时也做了决定,也许非亲自去一趟阿拉斯不可了。他心想,他绝没有遭到别人怀疑的危险,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那件事的经过。这样,他订下了斯戈弗莱尔的车子。

他吃了晚饭。

他回到自己房里,开始思考。

他考察当时的处境,觉得离奇万分。他的心思紊乱到了极点,心头涌起一种不可言喻的急躁情绪。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门死死地关上,生怕有什么东西溜进来。他对可能发生的事严阵以待。

过了一会儿,他吹灭了蜡烛。因为烛光令他烦躁。

他似乎觉得有人在看他。

咳!他想要关在门外的那东西到底还是进来了。这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他的良心。

他的良心,那便是上帝。

可是,开始的时候,他还努力让自己相信,他的身旁没有什么人,不会有意外发生。门已关好,不会有谁可以进来。房间里这么暗,不会有人看见自己了。他安全了。他把双肘放在桌上,双手捧着头,在黑暗里思索起来。

“我这是怎么啦?”“我在做梦吗?”“沙威对我说了些什么?” “那个商马第何许人?”“他真像我?”“这可能吗?”“昨天我还好好的!”“昨天这个时候我干了什么?”“这里头有些什么问题?”“怎样解决?”“如何是好?”

他的心绪被许多问题困扰着,大脑也失去了记忆能力。他双手捧着头,想让大脑中的思潮停息下来。

他想在纷乱的头脑中理清思绪,想出一种明确的见解和方法,但除了苦恼,什么也办不到。

他的头痛难忍。于是走过去,把整个窗子推开。他走回来,重新坐在桌前。

这样,第一个钟头过去了。

渐渐地,沉思中开始形成一些模糊的线索。尽管他还不能看清楚问题的全貌,但已能望见一些局部的情况,就像同观察的实际事物一样,它们变得清晰起来。

他开始认清了这样一点:尽管情况离奇紧急,但他还完全能居于主动地位。

而他却越来越感到恐惧。

到目前为止,他的思虑中仅仅是为了避免别人知道他的名字。假设有人告诉他,说将来会有一天,冉阿让那三个丑恶的字会突然从黑暗中跳出来,出现在他的面前;同时还告诉他,就算那样,这个名字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那种非常的变故演变的结果,如果他本人觉得那样还不坏,便会使他的生存变得更加光明,同时,他的隐秘也更难被人识破,这位德高望重的绅士马德兰先生,由于那被人称作冉阿让的人的出现,会比任何时候都安全,比任何时候都荣耀……假如当时有人对他说这些话,他一定会认为是荒谬的。然而,这一切在下午恰巧发生了!一大堆不可能的事情竟成了现实。

他对自己的处境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刚做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梦,梦中,他看到自己在黑夜之中,正从一个斜坡滑向一道深渊,并且到了那深渊的边沿。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不相识的人,一个陌生人的黑影要把他推下那深渊。那深渊必须有一个人去填塞,不是他自己,就是那一个人。

他只好听其自然了。

现在事情已经完全清楚了:监狱里永远有一个空位置给他留着,不管如何躲,总是躲不过。不说别的,抢小瑞尔威银币的事就可以把他送入牢中。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他知道,有个倒霉的家伙商马第的出现,可以使自己依然平安。假如有别人把那个墓石般永无翻身之日的罪犯的烙印加在那商马第的头上,那么,他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了。

这一切来得强烈、离奇,他心中猛然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那种冲动,一个人在一生中也只会出现那么一两次。那是一种良心的激发,这一激发,心中的暧昧统统动了起来,其中含有讽刺、欢乐和失望,我们可以把这种冲动称为“内心的狂笑”。

他又连忙点起了蜡烛。

“我怕什么!”他问自己,“我为什么那样考虑问题?我得救了。一切都已安排停当。这个可恶的沙威,好像一头凶恶的猎狗,他多少年来一直让我不安。他识破我了吗?天啊!他无处不跟着我无时不窥视我,现在他被击退,到别处忙去了!他从此心满意足,他逮住了他的冉阿让!我可以逍遥自在了。也许这恶棍还要离开这里呢!呀,不过,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妥?总而言之,假如有人遭殃,那和我又有何关系呢?天意如此,有什么办法?我有何权力违背上天的意志?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还管得着那些闲事?这和我又有什么相干!我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我刚才不敢到那个诚实的神甫家里去,为什么不敢认他做一个听忏悔的教士,把一切都告诉他,听取他的意见?他说的,肯定也是这些话。就这样,决定了!听从慈悲上帝的安排!”

他自言自语,似乎在探测心灵深处的秘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地在房间里走动。“不必再想了。”他努力使自己不去烦恼,但毫无用处。他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

相反,他倒感到不安起来。

他白白地费了力气,过了一会儿,又回到那种沉闷的自我对答状态,说他不愿说的话,听他所不愿听的事。一种神秘力量让他“想”。

有时,一个人会与自己交谈,这不足为奇。有思想活动的人均有这种经验。人在向自己述说,在向自己讲解,在向自己叫喊,可身外却寂静无声。存在着这样一种大声的喧哗,心灵无体无形,但它存在着。

八年过去了,这个不幸的人第一次尝到了坏思想和坏行为给他带来的苦味儿。

他感到恶心,一口吐了出来。

他严肃地反问自己,所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承认,自己生在世上,确有一种目的,隐藏自己的名字是目的吗?蒙蔽警察是目的吗?难道他所做的一切事业,仅仅是为了这样一小点点吗?难道他没有别的什么目的,例如远大的、纯正目的吗?呀,上帝,他又在做贼了,而且是如此丑恶的贼。他现在偷盗的不是物品,而是一个人的生命、安宁和在阳光之下的位子。这是在杀人,害得那人忍受残酷的活死刑,即大家称之为苦牢的死刑。相反,去自首,去救那蒙不白之冤之人,恢复自己的真面目,尽自己的责任,重做苦役犯冉阿让,那样才真正是洗心革面、永关自己所走的那扇地狱之门哩!表面是重入地狱,实际上却是走出地狱!必须这样做!假如不这样做,即便活着,也是死亡,即使忏悔,也是白费。这是悲惨的身世!在世人眼中,他只有重蒙羞辱,才能达到上帝心目中的圣洁!

“那么,”他说,“就这样了,尽自己的天职!救出那个人!”

他大声地说了上面那些话,但自己并不觉得。

他写了一封信,盖了章。假使有人看到,会知道那信封上写的是“巴黎一阿图瓦街一银行经理拉菲特先生”。

从一张书桌里,他取出一个皮夹。里面有几张钞票,另有他那年参加选举用过的身份证。

此时此刻,假如有人看见他那样子,一定会揣摩到他心中的想法。他的嘴唇在微微启闭,他的目光随便地注视某个地方,像是在了解或是询问他想要知道的什么东西。

写完给拉菲特先生的那封信,他便把信和那皮夹一同插在一个衣袋里,随后又来回走起来。

他的思想丝毫没有转变方向。他把自己应做的事清清楚楚写了出来:“去,去说出你的名字,去自首。”这几个字发出持久的火焰,随着他的视线在左右移动。

他恐惧异常,但他觉得善的思想得胜了。

他觉得自己接近了这样的一个时刻,这是良心和命运的另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时刻;主教是他新生命第一阶段的标志,商马第是他新生命第二阶段的标志。严重危机之后,又继以严重考验。

这个时候,在他胸中平息了一会儿的烦闷重新又逐渐激**起来了。千头万绪在他的脑海里激**。但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是它的冲击更加巩固了他的决心。

他曾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我是不是有些过分自作多情了。是不是商马第并不在乎我所做的一切。因为他偷过东西,理应受到惩罚。”

他回答自己说:“就算那个人果真偷过几个苹果,大不了一个月的监禁。这和苦役大不相同。有谁看到他偷过东西?有什么证据?但只要冉阿让这个名字压在他的头上,那就可以不需要什么证据了。钦命检察官不是常常那样做吗?认定他是盗贼,只是因为知道他做过苦役犯。”

一刹那,他又想到,他自首后,人们也许会看重他在这一行动中的英勇表现,另考虑到他七年来的诚实生活,考虑到他在地方上起过的作用,而将他赦免。

但是,他很快就把这种想法抛弃了。他苦笑了一阵,他还抢过小瑞尔威40个苏呢!法官完全可以累加他的罪名。那样,他就会在牢里呆上一辈子。

他逐渐丢弃了对此世界的留恋,要到彼世界去寻找安慰。假如能继续留在滨海蒙特勒伊不动,那么,一切尊严、名誉、德行将会被深重的罪恶所污染。相反,假使他完成自我牺牲,入了狱,忍受着木柱上的苦楚,忍受背枷,做不让休息的苦工,忍受羞辱,那倒高洁些!

最后,他对自己说,必须这样做,这是上天的旨意,自己没有权力变更。归根到底,他得做出抉择,或者是表面君子而内里小人,或者是圣洁其中而羞辱其外。

这么多悲惨的心绪在内里冲击激**着,虽然他的勇气并没消失,但大脑已开始疲乏。

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夜半的钟声,先在礼拜堂响起,继而又在市政厅响起。他数着那两口钟的12响。

他觉得有些冷,于是生起火来,但却忘记了把窗子关好。

这时,他又堕入恐怖之中了。他竟然想不起午夜前思考过的事。努力地想了许久,后来总算是想起来了。

“噢!不错,”他向自己说,“我已经决定去自首。”

过后,他忽然想到了芳汀。

“啊呀,”他说,“还有个可怜的女人呢!”

又是一道新的难关。

芳汀在脑海中的突然出现,似乎出现于眼前的一道意外之光。一下子,他似乎觉得四周的一切完全变了样子,他喊道:

“哎呀,真糟糕!直到现在,我还只是一心想到自己,只注重与自己有关的事。我可以去自首,可以隐姓埋名,这完全是我个人的事!但是,那是自私自利!形式不同,但总归是自私自利!假使我稍稍替旁人想一想,会是怎样的情况?最高的圣德是为旁人着想。想一想,研究一番,假如我被抛弃了,那结果如何?假使我去自首,那结果会怎样?他们会释放那商马第,把我关进大牢。可以后呢? 那些工厂、工人、老人、孩子会怎么样?我创造了一切,维持人们的生活,只有我才能使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炊烟,凡有炊烟冒出的地方,都是我把柴放入火里,把肉放进锅里,只有我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我让人们生活安乐,金融周转。我举办了信用贷款。我来之前,一无所有;失去我,等于失去了灵魂。失去我,这里的一切都同归于尽。还有那个女人,那个饱尝痛苦、由于我的失察而走向堕落、舍身成仁的女人!还有那孩子!我本来决定把那孩子带到她母亲身边,这一点我曾许诺一定做到。如果我不在了,这一切都会成为泡影。母亲可能因此而丧命,孩子也会因此而流离失所。那就是我自首的结果。假使不去自首呢?想一想,想一想,假使我不去自首呢?”

这问题提出之后,他愣住了。他似乎产生了片刻的迟疑和战栗,但是,那时间并不长。他镇静地回答自己说:

“这样,那个人就得去坐苦役牢。不过,这有什么?他偷了东西,是个贼!因为他是个贼。我呢,要留下来,继续我的事业。用不了十年,我就可以赚上1000万。我自己不留一文,而把它全部用于公益事业。大家日益富裕,工业日益兴旺,制造厂和机器厂日益增多。家庭,千百个家庭都户户安康;地方,所有的地方都人丁兴旺。在只有几户农家的地方,出现乡镇;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出现村庄。穷困不再存在。随着穷困的消灭,荒**、娼妓、盗窃、杀人,一切丑行,一切罪恶,统统绝迹!那个可怜的母亲也就能抚养她的孩子了!这里的人个个变得富裕,变得诚实!啊呀!我刚才疯了,自首?真是,我应谨慎,凡事当三思而后行。也不足怪!因为我也许喜欢做一个伟大的、慷慨的人。可说过来说过去,那不过是一套欺世盗名的把戏罢了。我想到的只是我自己,这不成。为了救一个犯罪的人,而让整个城市受累,让可怜的女人伤心而逝,让可怜的孩子流离失所,这可不成。那母亲和她的孩子连重见一面也不再可能!那孩子几乎连母亲还不认得!这一切全是为了一个自作自受、偷苹果的老畜生。让他去服他的终身苦役好啦,假如不是偷苹果,他也一定会干别的!为了救一个有罪的人,竟不惜牺牲许多无辜的人。就算救了那个老流氓,他也不会活多久,或许,他在牢里比住在破顶楼里更舒服些。噢,母亲们、妻子们、孩子们都等着我照顾,还有那可怜的小珂赛特,假如没有我,她定会在唐纳德那个坏蛋的狗窝里冻得浑身发青。我对那一切可怜的人将不能尽责了!我竟然要去自首!我要去做那种糊涂透顶的傻事!让我从最坏的方面想想。”

他站了起来,又开始走动。这次他似乎还觉得满意。

“不错,”他想,“我找到了真理。我找到了办法。我决心已定。由他去!不再犹豫,不再退缩。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众。我依然是马德兰,我不再是冉阿让。让那个假冉阿让去承受一切吧!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在这样的时刻有人做了冉阿让,那就让他自己去想法子好了!与我不相干。那名字是黑夜里飘**的一个鬼魂,它停下来,落在谁的头上,谁就活该倒霉!”

他对着镜子仔细审视着自己,说道:

“真怪!想出了办法,心里立刻就舒服了!我现在与刚才已大不相同!”

他又走了几步,随后忽然站定:

“那就这样吧!”他说,“不必左顾右盼了!该是与冉阿让决裂的时候了,不应再藕断丝连。这里,就在这房子里,有不少足以暴露我的过去的东西,应该当心,应该尽快把它们全部毁掉。”

他从衣袋里掏出他的钱包,打开来,取出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插在隐藏在壁纸花纹颜色最深的地方的锁眼里。这锁眼外人是看不见的。一层夹壁启动了,那是一个装在墙角和炉台间的一个假橱的门。那夹壁里有几件破衣服:一件蓝粗布罩衫,一条旧罩裤,还有一只旧布袋,一根两端镶了铁的带节的粗棍。这是冉阿让1815年10月以前的全套行头。

保存这些东西,与保存那两个银烛台一样,是作为纪念。只是他把来自监狱的那些东西藏了起来,而把来自主教的那两个烛台陈设了起来。

他偷偷向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上了闩,但他依然害怕它会被打开;随后,他敏捷地把所有的东西一齐抱起,把这冒着生命危险收藏了多年的东西毫不顾惜地全部投到了火里。

他重又关上了那个假橱,为了不让人发现,他还是推上一件大家具,将橱门堵起。

几秒钟过后,整个房间被映得通红。对面墙上也映上了一片强烈的、颤抖着的红光。一切都化为灰烬。那根带节的棍子被烧得劈啪作响,进出的火星一直爆到了屋子的中央。

当那只布袋以及装在里面的那些褴褛的破布一道被烧光后,一件东西露了出来,在灰里闪闪发光。如果有人弯腰察看,就不难看出那是一枚银币。那定是他从通烟囱的小瑞尔威那里抢的那枚值40个苏的银币了。

他呢,只管来回走,不再看那火苗,步伐始终如一。

忽然,他看到了壁炉上被火光映得隐隐发亮的那两个银烛台。

“不成,”他想道,“整个冉阿让还都在。这东西也得毁掉。”

他拿起那两个烛台。

火焰很旺。假如把它们丢进去,很快就会被烧成不能辨认的银块。

他在炉前弯下腰去,烤了一会儿火。他确实舒服了一阵。

“好火!”他说。

他用一个烛台去拨那火。

一分钟后,两个烛台全被丢进火里。

这时,他的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响起:

“冉阿让!冉阿让!”

他头发竖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恐怖消息。

“对!干得好,干下去,”那声音说,“干到底!毁掉烛台!消灭纪念品!忘掉主教!忘掉一切!害死那个商马第!干吧,好得很。下定决心干下去。那边有个人,一个老头儿,他也许什么事也没有做过,是一个无辜的人,他的全部苦难都是你的那个名字招来的。他将由于你而被囚禁,将因为你而受惩罚,他将在唾骂和悚惧中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你呢?做你理所应当的,你使城市繁荣,你接济穷人,你教养孤儿,俨然是个正人君子,受人敬佩,然而,你在快乐地过日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个人因为长得像你,得穿上本应属于你的红褂子,蒙受本应属于你的屈辱,在大牢之中拖着属于你的铁镣?呀!你——无赖一个!”

汗从他的额上流了下来。他望着那两个烛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在他心里说话的那声音还在响着:

“冉阿让!在你的前后左右将响起欢呼声、赞扬声,同时,将有另一种声音,一种别人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在黑暗中诅咒你。而那诅咒声却能直达天庭!”

“这里有人?”他迷迷糊糊高声问。

随后,他笑了出来,像一个痴子,接着说:

“我好糊涂!这里怎么会有人!”

他从火里捡出那两个烛台,把它们放回原处。

于是,房间里又响起了他那单调的、沉郁的步伐,这踱步声再次把睡在他下面的那个人惊醒。

他这样来回走着,可以舒服一些,似乎只有如此,才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没有多会儿,他的思维又乱了。

现在,他对自己先后轮番决定了的那两种办法,都感到难以肯定。涌上心头的那些主意,对他好像都是难以实行的。他几乎深陷绝境了。

他对未来作了一番思考。自首,自投罗网!啊,伟大的上帝!他的心情颓丧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应当抛弃什么?应当选择什么?他实在难以抉择。

无论他如何左思右想,还是回答不了他沉思中的那个痛心的、左右为难的题目:在天堂做魔鬼,还是到地狱当天使?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的烦恼此刻又重新在心头折腾起来。他的思维又紊乱了。绝望时,人的思想便会麻痹,不受支配。

他的身心摇曳不定。他好像一个没人扶的孩子,跌跌撞撞,在室内走着。

有时,他勉强振作精神,驱除疲倦,竭力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把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重新提出:去自首呢,还是保持缄默?每次他都不能成功。不过,有一点他是明白的,无论自己如何决定,他死去一半是必然的;向右也好,向左也好,他总得进入坟墓;他已经到了垂死的时刻,死亡的,要么是幸福,要么是人格。

四 一个梦

当钟轻轻地敲过三下的时候,他已经不停地走了五个多钟头了。终于,他倒在了椅子上。

他坐在椅子上面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场噩梦,它狠狠地打击了他。他后来把它写了下来。他留下了那张纸。

那是一个伤心人的一段辛酸事。

在留下的信封上写着这样一些字:

我在田野。这里一片荒凉、寸草不生。这是在白昼,还是在黑夜?我闹不清。

我在和我童年时的哥哥,一起散步。这个哥哥,是我从来没有想起,而且几乎是忘却了的。

我们闲谈着,又碰见许多人。我们谈到了往日的一个女邻居。她住在那条街上以来,便时常开着窗子干活儿。谈着谈着,居然觉得由于她那扇窗子开着而冷起来了。

田野间没有一棵树木。

我们又看见一个人在身边走过。那人赤着身子,浑身灰色,骑着一匹马。那马是土色的。那人秃秃的头顶没有一根头发,青筋暴起,十分显眼。他手里拿着一条鞭子,像葡萄藤那样软,又像铁那样重。那骑士走了过去,理也没理我们。

我哥哥对我说:“我们从那条凹下去的路上走吧。”

那里有一条凹下去的路。路上光光的,没有一根荆棘,没有一丝青苔。一切全是土色。天也是土色。向前走了几步,我再说话,却没有人应。原来,我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前面有一个村子,我走了进去。大概那是罗曼维尔。(可为什么是罗曼维尔呢?)

我走进第一条街后,没遇到人。我又走进第二条街。这时发现有一个人在转角处靠着墙站着。我问那人:“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哪里?”那人不理我。我看见墙上有一扇开着的门,便走了进去。

第一间屋子空着。我走进第二间。在一扇门的后面,有一个人靠墙立着。我问那人:“这房子的主人是谁?我是在哪里?”那人不理我。在那房子里,我发现了一个园子!

我进入园子,园子很荒凉。在第一株树的后面,我发现一个人站在那里。我问那人:“这园子的主人是谁?我是在哪里?”那人不理我。

我信步在那村子里走着。原来那是一座城。所有的街道都是荒凉的,所有的门窗都是敞开的。没有一个人在街上行走。但在每一个墙角上,每扇门的后面,每棵树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他们一个个都不开口,望着我走过去。

我出城到了田野。

过了一会儿,我回头一看,见一大群人跟在我的后面。他们就是我在城里见过的那些人。看样子,他们并不急于赶路,但他们都比我走得快。他们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下子,那群人赶上了我,把我围了起来。那些人的脸是土色的。

这时,我在进城时最初见到并向他问过话的那个人说话了:

“您去哪儿?难道您不知道自己早就死了吗?”

我正要张嘴答话时,周围的人一下子全不见了。

他被冻醒了。一阵很凉的晨风把窗板吹得直转。火已熄了。蜡烛也快燃尽。四周黑黑的。

他站起来,向着窗子走去。

从窗口可以望见天井和街道。忽然,地上发出一种脆而沉的声响。他向下看。

他看见在他下面有两颗红星,星光在黑影里忽明忽暗,形状奇特。

他仍然半沉在梦境里。他在想:“好怪!天上没有星,地上倒有了。”

这时,一种声响将他从梦中惊醒。他发现从远处驰来一辆挂着车灯的马车。一辆小车,一匹驾车的白马。原来,他刚才听到的正是这辆车子的滚动声。

有人在他房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打了一个寒噤,从头凉到了脚。他怪声叫道:

“谁?”

“是我,市长先生。”

他听出了那老女人的声音。

“什么事?”他又问。

“市长先生,车子来了。”

“车子?什么车子?”

“小车。”

“怎么回事?”

“市长先生没有订妥一辆小车吗?”

“没有。”他说。

“可那车夫说是市长先生订的。”

“车夫?哪个车夫?”

“斯戈弗莱尔先生。”

“斯戈弗莱尔先生?”

那个名字让他大吃一惊,好像一道电光划破长空。

“呀!不错!不错!”他回答说,“是斯戈弗莱尔先生。”

当时,假如那老女人看到了他的模样,一定会被吓坏的。

他一声不响,默默地过了好一阵。他望着那支蜡烛的火焰发呆,随后,从烛心边取出一点火热的蜡,在指间抟着。那老妇人等了一阵,壮起胆子高声问道:

“市长先生,我怎么回他?”

“告诉他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五 车 轴

帝国时代使用的小箱车当时依然奔跑在滨海蒙特勒伊至阿拉斯的邮路上。这种车有两个轮,车厢内壁饰着黄色的革。轮轴上面是支持车厢的螺旋式弹簧。车厢里有两个位子,一个位子坐邮差,另一个是给乘客预备的。车轴伸出车毂的部分很长。邮件箱在车子的后部,是个长方形的大匣子,和车身连在一起。车子漆着黄漆,而邮箱则是黑色的。

那种车子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佝偻丑态,但是它们走得是飞快的。那箱车是从阿拉斯开来的。每天晚上1点钟,来自巴黎的邮车一到,它就从阿拉斯出发。每天到达滨海蒙特勒伊的时间是清晨5点。

那天早起,经爱司丹到滨海蒙特勒伊的箱车,要进城时,在一个转角处,撞上了一辆从对面驰来的小车,它由一匹白马拉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赶着它。小车的车轮被邮车探出的车轴,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邮差叫那个赶车人停下来。但是那驾车的人不加理会,照旧扬鞭策马,赶他的路。

“鬼一样性急的人!”那邮差说。

这个鬼一样的性急的人,便是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狠命挣扎着令人怜悯的人。

他在迷迷糊糊赶路。向着阿拉斯的方向,但他也许会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有时他不禁战栗起来。似乎有东西在推他、有东西在拖他。他有心事。这时大概没有人能说出他想的是什么。

另外,他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还完全没有做出取舍。他现在内心的一切活动,统统都不是确定的。

他为什么去阿拉斯?

他心里一再重复着自己在斯戈弗莱尔那里订车子时曾经向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不管出现何种结果,都要亲自到那里去看一看这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没有观察实际情况之前,不做任何决定。”“不亲自看到,便难以判断。假如那个商马第是个地道的无赖,那么,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啐!胡思乱想!” “他们全都在怀疑商马第,因此没有人注意他。”“绝无危险可言。”

总之,无论如何,命运总还是捏在自己的手里;他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对此,他坚信不移。

但说句真话,他更喜欢能够不去阿拉斯。

可是,他去了。

他一面思考,一面策马。那马步伐踏实,向前奋进,速度每小时可达二法里半。

车子越是前行,他的心就越是紧缩。

天亮的时候,车子已经到了平坦的乡间,离开滨海蒙特勒伊城已经很远了。他感觉天空已然发白。清晨和黄昏一样,有它的种种幻象。他并没有瞧见它们,但他感觉到了,有一种无法说明的凄凉。

每当经过路边的房子时,他便对自己说:“那里面的人一定还睡在**,没有起床呢。”

马蹄声、铜铃声、车轮碾地声,一路上合成了柔和单调的声响。那声响,快活的人听了感到悦耳,伤心人听了却感到苍凉。

他到达爱司丹时,天已大亮。他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好让马喘口气,吃点东西。他叫人拿来了荞麦。

那匹出色的牲口,在两个钟头之内,走了五法里,并且没出一滴汗。

他没有下车。马夫来送荞麦喂马。那马夫忽然蹲下去,观察那左边的轮子。

“您打算继续赶远路?”那人问。

“有什么问题?”

“您从远处来?”那小伙计又问。

“离此五法里。”

“哎呀!”

“干什么‘哎呀’?”

那小伙计又弯下腰去,不声不响地,仔细看那轮子,随后,他站起身来说道:

“这轮子刚走了五法里路,大概还挺得住,可再走,也许连一法里的四分之一都不行了。”

“您说什么,朋友?”

“走了五法里路,人和车马没有滚到路边的沟里去,真是万幸!您自己瞧瞧吧。”

一点不错,那轮子受了重伤。那辆邮政箱车撞断了它的两根轮辐,并且把那轮毂也撞破了,螺旋已经不稳。

“我的朋友,”他向那马夫说,“这里能修吗?”

“能,先生。”

“请您帮个忙,去找人来。”

“他就在那里,才两步路。喂!布加雅师傅!”

车匠布加雅师傅正在他的门口。他检查了那车轮,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正像一个研究一条断腿的外科医师。

“您能快点修好吗?”

“没问题,先生。”

“我什么时候能上路?”

“明天。”

“明天?”

“我的活多着呢。先生您急着赶路?”

“急。一个钟头之内上路。”

“那好像做不到,先生。”

“您要多少钱,我照付。”

“真的办不到。”

“那么,两个钟头行不行?”

“反正今天是走不成了。有两根轮辐和一个轮毂必须重做新的。一定得明天了。”

“不能等到明天。假如修不好,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轮子呢?”

“怎么换?”

“您一定有办法!”

“当然,先生。”

“您可以给我换上一个新的轮子,这样,我就可以快点上路了。”

“一个备用的轮子?”

“是呀。”

“您这种车子的这种轮子我没有。你知道的,轮子总是对对成双的,并不是随便换上便能配套。”

“这样的话,那就卖给我一对。”

“先生,轮子不是和任何车辆都能配套的。”

“不妨试试。”

“不用试,先生。我只有小牛车轮子,我们是个小地方。”

“您有没有一辆车租给我呢?”

车匠师傅早已看出这车是租来的。他耸了耸肩。

“人家可以放心把车子租给您,可我不会。”

“那卖给我呢?”

“也不成。”

“什么!你这连辆破车都没有?您看得出,我不是难商量的。”

“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那车匠接着说,“在那边车棚里,我有一辆旧的软兜车。那是城里的一位绅士让我替它保管的,他要到每个月的三十六日才用一次。我可以把它让给您使用,但是,可不要让这位绅士知道了。对了,需要两匹马。”

“我可以向邮局租一匹。”

“先生去哪里?”

“阿拉斯。”

“今天就要到?”

“是的。”

“用邮局的马?”

“难道不行?”

“那先生得在今夜凌晨4点钟到达,可以吗?”

“绝对不行。”

“就是,您知道,有一点要讲清楚,用邮局的马的话……先生有身份证吗?”

“有。”

“那么,用邮局的马的话,先生就不能在今天到达阿拉斯。我们是在一条支路上。换马站的工作效率挺低的,加上现在是农忙季节,壮马供不应求,邮局和别的部门也在四处找马呢。这样,在每个换马站您至少要等上三四个钟头。另外,还有许多斜坡要爬。”

“唉,那我骑马去吧。请您把马卸下来。这地方我总能买到一套鞍子吧。”

“这当然不难。但这匹马让骑吗?”

“您提醒了我,这马不肯让人骑。”

“那么……”

“在这村子里,我能找得到一匹出租的马吧?”

“一匹一口气走到阿拉斯的马?”

“是的。”

“您不可能在我们这儿找到这样的马。首先,您得买下,而实际是既没有卖的,也没有租的,500法郎也罢,1000法郎也罢,那都用不着。您无法找到一匹那样的马。”

“怎么办?”

“最好是我来修您的轮子,您等到明天再走。”

“那太迟了。”

“圣母!”

“此地有没有去阿拉斯的邮车?它什么时候经过这里?”

“今晚就有一趟。这路上有两辆箱车,一去一来,都走夜路。”

“您修好那轮子非得一天的工夫?”

“非得整整一天不可。”

“多找两个帮手呢?”

“10个也没用!”

“能不能用绳子把那两条轮辐绑起来呢?”

“绑轮辐可以;但绑轮毂可不行。况且轮箍也坏了。”

“城里可以租到车子吗?”

“不可能。”

“还有别的车匠吗?”

那马夫和车匠同时否认道:

“没有。”

他感到一种极大的快慰。

看来这是上帝的安排了。是上帝让车轮折断,阻止了他继续前行。上帝已经有所昭示,可他仍诚心诚意地、仔仔细细地想到了一切方面,时令、劳顿、费用都没有让他退缩。丝毫也不存在可以谴责自己的地方。这都是天意,这不是他的过失,他的良心是不会因此受到谴责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自从沙威求见他之后20多个小时以来,他受到的折磨开始减轻。

现在,他似乎感觉上帝是袒护他的了,还表明了旨意。他想,你已经尽了全力,现在只好回去了,而且回得心安理得。

当他在与车匠对话时,有个孩子在一边悄悄地听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不一会儿便离开了人群。

这位赶路人经历了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些思想活动以后,正打算原路折回时,那孩子回来了。他还领来一个老妇人。

“先生,”老妇人说,“我的孩子说,您打算租一辆车子。”

赶车人听见老妇人简单的问话之后,不禁汗流浃背。他似乎看到,一只手刚刚把他放开,现在又在他背后的黑影里伸了过来,准备再次把他抓住。

他回答道:

“好妈妈,我是打算租一辆车子。”

“不过,这地方没有。”

“有。”老妇人回答。

“在哪里?”车匠问。

“在我家里。”

老妇人回答。

他吃了一惊,那只手又抓住了他。老妇人在一个车棚里确实存放着一辆车子。那是一辆柳条车。车匠和那客栈里的人,眼睁睁地看到到手的买卖做不成,有些不高兴,七嘴八舌说了起来:“那是辆破车。”“是直接安在轴上的……” “里面漏水。”“轮子生了锈……”“先生假如坐这种车那就上了当,它不见得能比这辆小车走得更远。”如此等等。

那些话讲的全是事实。但是那破车,不论怎么说,总能带着它的两只轮子滚动,并且能滚到阿拉斯去。

他付了租金,把原来那辆小车留在车匠那里,让他去修,说好了回来取走,把那匹白马套在换了的车上,又上了路。

当那车子开始滚动时,他心里承认,刚才,当用不着再到他要去的那地方去的情况出现时,他是轻松愉快的。这时,他感到了气愤。不管怎么说,前进还是后退,他都有自由。没人强迫他。那为什么唯有后退才感到快慰呢?

况且,到了那里,他也绝对不会碰到他不想碰到的事。

当他将走出爱司丹时,有个人在对他喊叫:“停下!停下!”听到这声音,他迅速停了车,那敏捷的动作似乎表现了一种急躁等待希望的意味。

是那老妇人的孩子喊他。

“先生,”他说,“是我帮您找到车子的。”

“你想说什么?”

“可您对我并没有任何表示。”

他,一个乐于施舍的人,此时此刻却觉得这孩子的要求是一种奢望,并且十分丑恶。

“噢,是吗?小妖精!”他说,“你什么也休想得到!”

他扬鞭策马,一溜烟走了。

他在爱司丹耽误太久了,他想把耽误的时间赶回来。那匹小马挺来劲,一匹顶得上两匹。不过,正是二月天气,下了雨,路况很差,并且还要爬不少的坡。另外,车子也比原来的那辆重得多。

他差不多费了四个钟头,走了5法里,才从爱司丹赶到圣波尔。

进入圣波尔,他在碰到的第一家客栈里卸了车,叫人把马带进马房。马吃料的时候,他站在槽边。

那客栈的老板娘来到马房。

“先生吃不吃午饭?”

“真的,”他说,“我应该吃点什么啦。”

他跟着那个脸色鲜润的快乐女人走到一间矮厅。厅里有些桌子,上面铺着漆布台巾。

“麻烦快些,”他说,“我急着赶路。”

一个佛兰的胖侍女连忙在他待的桌子上摆好餐具。

他见到那姑娘后,才产生了一点舒畅的感受。

“我说为什么难受呢!”他想,“原来没吃早饭。”

饭端上来了。他急忙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随后,又将那面包慢慢地放在桌子上,不再理它。

一个车夫在另一张桌子上吃东西。他问那人:

“这儿的面包怎么这样不是味道?”

那车夫是个德国人,没有听懂他的话。

他又回到马棚里,站在马旁。

一个钟头过后,他离开圣波尔,奔向丹克。到丹克后,离阿拉斯还有五法里。

一些放学的孩子在黄昏时望见了那个旅行者进入丹克。那正是一年中日短夜长的季节。他在丹克没有停留。飞奔出那个乡镇后,一个工人正在路上铺石子,他看到眼前的情形说:

“这马看来累坏了。”

确实如此,那可怜的牲口只能慢慢地走了。

“您是去阿拉斯?”那路工问。

“是。”

“这样个走法,什么时候能到?”

他勒住马,问那路工:

“到阿拉斯还有多远?”

“差不多七法里。”

“不对吧?邮政手册上标的是五又四分之一法里。”

“噢!”那路工接着说,“我们正在修路哪!从这个地方起走上一刻钟,就会看到,路被截断了,必须绕道而行。”

“这样?”

“您要向左转,奔加兰西方向,到康白朗后再向右转,到了圣爱济山,才能走上去阿拉斯的路。”

“天快黑了,我可能会走错。”

“您不是本地人?”

“不是。”

“您不熟悉这里的岔路,那么,先生,”那路工接着说,“我替您出个主意吧:马累了,您返回丹克过夜,明天再去阿拉斯。”

“我必须今天晚上赶到阿拉斯。”

“噢,是这样。那么,您回那客栈去,加上一匹边马。马夫还可以领您走小路。”

他接受了这个建议,退转回去。半个钟头不到,他又来到这地方。这时他加了一匹壮马,一个马夫坐在车辕上领着路。

他感觉耽搁得太久了。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他们走上那工人指给的路。路面很坏,车辙交错,轮子从一条辙里陷到另一条辙里。他对那向导说:“像先头那样,快步跑,酒钱加倍。”

轮子陷在一个坑里,车前拴挽带的横木被震断。

“先生,”那向导说,“横木断了。这条路晚间太难走了,还是回到丹克吧,明天一早我们再去阿拉斯。”

他回答说:

“你带没带绳子和刀?”

“带着,先生。”

他砍了一根树干,替代那根断了的横杆。

这样就又耽误了20分钟,但是,他们毕竟重新赶路了。

寒气中,他自己不禁抖了一阵。现在,他才想起,从昨天晚上直到现在,自己还一直没有吃东西。这有点像八年前在迪涅城外旷野上行走的情景。八年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就在昨天。

他听到了远处的钟声。于是,问那年轻人:

“几点了?”

“7点,先生。8点钟我们就可以到达阿拉斯。只有三法里了。”

这时,他才觉得奇怪,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劲赶到这里,可连开庭的时间也不知道。也许是白来一趟。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没有问明白开庭的时间。这样不顾一切地往前走,究竟有什么好处?随后,他心里又这样盘算:平时法庭开审是早晨9点;这件案子不需多长时间;偷苹果这样的事,很快就可以审出个结果来;余下的只是证明他是什么人的问题了;四五件证据陈述后律师们不会再有多少话可说;等到他到场,大概已经全部结案了。

那向导扬鞭策马,加紧赶路。他们过了河,很快便过了圣爱洛山。

夜色越发深下来。

六 桑普里斯嬷嬷接受考验

与此同时,芳汀却沉浸在欢乐之中。

她一整夜特别难过,咳嗽一直没有停止过,高烧也一直没有退。医生早晨来看她,她还在说胡话。医生有点紧张起来,说马德兰先生一回来要马上向他报告。

整个早晨,芳汀都没有说话。她精神萎靡不振,不停地捏着床单,嘴里念叨着数字,似乎是在计算里程。有时,她双眼无神,深陷在眼眶里,有时,两眼却充满了光彩,明亮异常,似乎是上天的光来照耀被尘世的光遗弃了的面临惨境的人。

每当桑普里斯嬷嬷问她的感觉时,她总是一种回答:

“不错。我得等马德兰先生。”

几个月前,芳汀丧失了自己的贞操、自己的羞耻和自己的欢乐。当时,这些东西刚刚丧失,她还可以说是自己的影子,可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她只是自己的幽灵了。生理上、精神上双重的创伤使这个25岁的女人完全变了样。她满额皱纹,两颊浮肿,鼻孔萎缩,牙齿松弛,面色铁青,颈骨突出,肩胛瘦弱,四肢枯槁,皮肤灰黄,新长出的金发中已有了白发。真是痛苦催人老。

中午,医生又来了。在开药方的时候,他询问马德兰先生是否来过疗养室,还不住地摇着头。马德兰先生是很守时的,他总是在3点钟来看芳汀。

芳打在两点半的时候便焦急起来,差不多每隔两分钟就向修女问一次时间。

“我的嬷嬷,几点了?”

3点过了。时钟敲到第三下,平时在**连翻身都困难的芳汀竟然坐了起来。她焦灼异常,紧紧地捏着自己那双又瘦又黄的手。修女还听见她长叹了一声,似乎一口吐出了满腔的积郁。芳汀转过头去,望着门口。

没有人进来,门外静悄悄。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地,足有一刻钟的时间。这之后她才重又躺下。

她没有说一句话,依然捏着被单。

半个钟头过去了。一个钟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每次钟响,芳汀便坐起来,望着门,然后倒下去。

大家明白她想的是什么。但她绝不曾提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她不怨天尤人。她咳得更厉害,那样子惨不忍睹。可以说,一种阴气正在逼近她,袭击她。她面色变得灰黑,嘴唇发了青,只是她不时地还微笑着。

5点敲过了,那嬷嬷听见她用极低的声音慢慢地说道:

“我明天要走了,他今天没理由不来啊!”

对马德兰先生的迟到,连桑普里斯嬷嬷也惊奇起来。

这时,芳汀望着帐子顶,像是在回忆一件往事。忽然她唱了起来,声音之微弱,就像是在嘘气。修女听见她唱道:

我们在城郊远远地步行,

买最美的东西。

红红的玫瑰花,

蓝色的矢车菊,

只有爱,在心里。

……

我们在城郊远远步行,

要买最美的东西。

红色的玫瑰花,

蓝色的矢车菊。

只有爱,在心里。

这是一首旧时的摇篮曲。以前,她唱着它来给她的小珂赛特催眠。五年过去了,她没有见过那孩子一眼。小珂赛特离开她之后,她就没有再唱。现在,她用如此幽怨的声音,又唱起那柔和的歌曲。此情此景,多么令人心酸哪!连修女也要哭出来了。那个一贯严肃的嬷嬷已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

钟敲了六下。芳汀似乎没有听见。周围的事好像再也引不起她的兴趣了。

桑普里斯嬷嬷派了一个侍女去找那看门的女仆,看看马德兰先生回来了没有,会不会立即到来。几分钟过后,侍女回来了。

芳汀一动不动,似乎在细想自己的心事。

那侍女低声回告桑普里斯嬷嬷,说市长先生不顾天气的严寒,清早6点钟以前,乘着一辆白马拉的小车,一个人走了,连个车夫也没带,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些人说他大概去了阿拉斯,又有些人说他去了巴黎。出门的时候,人们看到他和往日一样和蔼。他曾关照看门女人,说今晚不必等他。

正当两个女人背朝芳汀的床互相耳语时,芳汀爬了起来。她跪在**,握紧了拳头,胳膊撑在长枕上,头伸在帐缝里听着。刹那间,她变得十分兴奋,完全像一个健康的人。她听罢叫道:

“你们在谈马德兰先生!你们为什么这样低声说话?告诉我,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来?”

她的话是那样突兀,说得是那样粗声粗气,以致那两个女人以为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们转过身来,见是芳汀,便大为惊讶。

“快回答我!”芳汀喊着。

那侍女吞吞吐吐:

“那看门的大妈说他今天来不了。”

“我的孩子。”那嬷嬷说,“安静些,躺下。”

芳汀没有改变姿势,用一种既急躁又惨痛的口气高声说:

“他来不了?为什么?快告诉我。我也要知道。”

那侍女连忙在嬷嬷的耳边说:“快告诉她,市长在开市政会议。”

桑普里斯嬷嬷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因为她不说谎话。不过,她心里又明白,假如说了真话,病人一定会受到一种强烈的刺激,而此时此刻这病人是受不了这种刺激的。她马上平复了。那嬷嬷抬起眼睛,镇静而忧郁地望着芳汀说:

“马德兰先生走了。”

芳汀听罢竖起身子,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目光炯炯,愁容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喜色。

“不错!”她喊着说,“他去接珂赛特了。”

于是,她举起双手,指向天空,面容的激动无法形容。她的嘴唇不停地启合,在低声祈祷。

祈祷完毕,她说:

“嬷嬷,我愿意睡下,我听从你们的任何吩咐,原谅我刚才的粗暴,但是,我的嬷嬷,您看出来了,我非常开心。慈悲的上帝慈悲,马德兰先生慈悲,您想想吧,他干什么去了?去孟费梅接我的珂赛特了!”

说罢,她躺了下去。嬷嬷给她整理枕头,她等嬷嬷整好后,吻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只小银十字架。这十字架是桑普里斯嬷嬷送给她的。

“我的孩子,”嬷嬷说,“歇一会儿吧,别再说话了。”

芳汀把那嬷嬷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嬷嬷的手感觉到了芳汀手心的汗。

“他早起动身去巴黎了——其实去孟费梅用不着经过巴黎,直接去就成。我昨天跟他谈起珂赛特时,他便说:‘快来了,快来了。’您还记得他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分明是要乘我不备,让我惊喜一场!您知道吗?他给唐纳德家写了一封信,还叫我签了字。这一下他们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吧?他们肯定会把珂赛特交出来的。账已经清了,清了账还扣留孩子,法律不会允许的。我的嬷嬷,别做手势不让我讲话。我非常快乐、非常舒服,我的病全好了,我将和珂赛特重逢。我还觉得饿极了。五年了,我想死她了。您想不到,那孩子,多么让人惦念啊!而且她是多么可爱!她的手是非常美丽的。一岁时她的手丑得可笑。女大十八变!现在她应当是个大姑娘了。7岁了,是个小姐了。我叫她珂赛特,其实她的名字叫欧福拉吉。今天早晨,我望着壁炉上的灰尘,望着望着就产生了这种想法,不久我就可以和珂赛特团聚了。我的上帝!做母亲的这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是多么不应该呀!呀!市长先生去了,他的心肠真好!真是这样。天气怎么样?冷吗?他穿了斗篷吧?他明天就回来了。明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明天早晨,我要戴那顶有花边的小帽子,嬷嬷,请您别忘了提醒我。孟费梅是个大地方。我从那里一路走来,真够远的。但公共马车走得快,他明天就会和珂赛特一起到这里了。从这里到孟费梅有多少里路?”

“啊!我想他明天总可以到这里吧?”

“明天!明天!明天我就可以见到我的珂赛特了!您看,慈悲上帝的慈悲嬷嬷,我已经好了,没病了。你们要是同意,我就跳个舞。”

看见她这个样子,假如与她一刻钟以前的样子做比较,人们一定会莫名其妙。她现在脸色红润,说话伶俐自如,满面的笑容。有时她边笑,边低声自语。

“那么,”那修女又说,“您现在放心了,听话,不要再说话了。”

芳汀头枕在枕头上,轻声慢语道:“好,乖乖地睡吧,就会见到你的孩子了。桑普里斯嬷嬷说得有理。”

于是,她不再动弹,显出愉快的神情,默默地用她那双睁大了的眼睛望着四周。

嬷嬷把她的床帷重新放下,希望她能够稍稍睡上一会儿。

7点钟,医生来了,屋子里寂静无声,他以为芳汀睡着了,轻轻地走近她的床边。他撩起床帷往里一看,发现芳汀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那目光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向他说:“医生,你们允许让她睡在我旁边的一张小**吗?”

那医生以为她在说胡话。她又说:

“您瞧,这儿正好有个空地方。”

医生把桑普里斯嬷嬷拉到一边,问她情况如何?问后才知道,马德兰先生一两天之内回不来,病人错认为市长去孟费梅了,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她的这种错觉也可能并不坏。

他再次走近芳汀的床,听她又说:

“您知道,我要第一个向我的孩子道早安。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她睡,她的呼吸柔和极了,听着它我心里就非常踏实。”

“把手伸给我。”医生说。

“呀!不错!不错,您还不知道!我已经没病了。珂赛特明天就要来了。”

她病情的突然好转使医生感到大为惊讶,她的郁闷似乎减轻了,脉搏也跳得很强,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令这个生命垂危的人突然兴奋了起来。

“医生先生,”她又说,“嬷嬷是不是告诉您,市长先生去了孟费梅,去领我的小宝宝了?”

医生嘱咐要保持安静。他开了药方,冲服纯奎宁,夜里体温增高,就服镇静剂。他临走时对嬷嬷说:“托天主的福,她确实好多了。明天,市长先生和那孩子一同到了,谁能说定呢?病势的变化是如此不可测,她的病是内脏的病症,这我很清楚,并且已经很严重了。但事有不可解之处!或许我们可以把她救过来。”

七 准备返程

那车子到达阿拉斯邮政旅馆时,已经快8点了。乘车人从车上下来,对旅馆侍者的热情接待漠然置之。他打发走了那匹新补充的马,又亲自把那匹小白马牵进马棚;然后,他推开楼下弹子房的门,进屋坐下,他用两肘支在桌上。这一段路程,他原想在6小时之内走完,可它实际费去了14个小时。这不是他的过错;反过来,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焦急。

旅馆老板娘走进房来问:

“先生在此过夜吗?用晚餐吗?”

他摇了摇头。

“但有一个马夫说您的马已经很累了。”

“难道它明天不能走吗?”

“啊!先生!它至少得休息两天才成。”

“这里的邮局在哪儿?”

“我领您去,先生。”

老板娘领他去了邮局。他拿出身份证,问当天晚上有没有去滨海蒙特勒伊的邮车可乘。正巧,邮车的客位空着。于是他订下了那位子,并付了钱。

“先生,”邮局里的人说,“请准时于凌晨1点钟到此乘车出发。”

事情办妥之后,他走出旅馆,向城里走去。

他没有到过阿拉斯。街上一片漆黑。他信步向前。他走过名为克兰松的小河,走到一条窄巷时迷失了方向。这时,正巧有个绅士提着一个大灯笼从一边走过来。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向这位绅士问路。

“先生,”他说“请问,法院在什么地方?”

“先生,看来您不是本地人,”那绅士说,“那请跟我走好了。”

“我正要去那边,省公署那边。法院的房子正在修理,因此法庭暂时设在省公署里。”

“审理刑事案件也在那里吗?”他问。

“是的,先生。现在的省公署革命前是主教的宅院。那里有一间大厅。刑庭就设在那厅里。”

绅士边走边说:

“假使先生要看审案,那时间可能太晚了。通常,他们总是在6点钟退庭的。”

但是,当他们走到一个大广场,那绅士指给他看一幢黑黢黢的大厦时,发现那大厦正面的四扇长窗里射出了灯光。

“您的运气不错。看那屋子里的灯光!这说明审判还没有结束。您很关心这个案子吗?这是一桩刑事案件,是证人吗?”

“我不是为这个案子来的。我只是有句话要和一位律师谈谈。”他回答。

“既然如此,这是大门——那里有一个卫兵。您沿楼梯上去就到了审判厅。”

他按照绅士的指点走过去。几分钟过后,便走进了一间大厅。厅里有许多人。有不少人正在围着一个穿长袍的律师低声谈着什么。

见到这些成群的穿黑衣的人立在公堂门前交头接耳,是件让人很郁闷的事情。这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不会显出多少善意和恻隐之心。他们口中吐出的多半是早已拟好的判决词。

这广阔的厅堂,只点着一盏灯。这里从前是主教待客用的,现在却成了法庭的前厅。两扇双合的门紧关着,门里面就是刑庭。

前厅很暗。他大着胆子问一名律师:

“先生,”他说,“案子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已经审完。”律师说。

“审完了?”

律师听见来人的问话后感到有些异常,便转过身问:

“对不起,先生,您是家属?”

“不,我不是。判刑了吗?”

“毫无疑义,非判不可。”

“什么样的处罚?”

“终身强迫劳役。”

他又问了一声,声音低得听话人几乎听不见:

“那么,已经证实了罪人的身份?”

“不涉及证身的问题。事情很简单,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单这一罪名成立,那也就没有必要追查她是否蓄意谋害了。于是判了她终身强迫劳役。”

“是个妇女?”他问。

“当然。莉莫赞姑娘。那么,您要问的是什么案子?”

“没有什么。但既然完结了,大厅里怎么还亮着灯?”

“还有另外一件案子,开审已经快两个钟头了。”

“另外一件什么案子?”

“啊!说也简单。一个无赖,一个苦役犯,是个累犯,又犯了盗窃罪。我记不大清他的名字,那面孔像个土匪。仅仅那张脸,就足以让我们把他送进监狱了。”

“先生,”他问道,“可以到大厅里去吗?”

“好像不大可能,因为旁听者非常多。现在正在休息,等继续开庭的时候,您可以试试。”

“应该从哪儿进去?”

“走这扇大门。”

律师走后,他的烦恼达到了极点。律师的话,句句像冰针火舌,刺痛他的心。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但不知是满足还是悲哀。

八 优待入席

马德兰先生自己也没有想到,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的声望,早已遍布洛涅,并超越了这个小小的地域,传到邻近的两三个省。他在滨海蒙特勒伊城起了振兴烧料细工工业的重大作用,而在滨海蒙特勒伊县的181个镇中,每个镇子曾受过他的恩泽。从发展势头看,必要的时候,他还能帮助其他县发展工业。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提起马德兰先生的大名,没有一个不肃然起敬的。阿拉斯和杜埃都羡慕滨海蒙特勒伊,认为那里有这样一位好市长,是交了好运。

开庭任庭长的是杜埃的御前参赞,他仰慕马德兰已久。当执达吏把写着字的纸条恭恭敬敬地交给他的时候,敬重之情在庭长的心中油然而生,连忙拿起笔来,在那张纸的下端写了几个字,交给执达吏,向他说:

“请他进来。”

此时此刻,马德兰先生站在大厅门旁,位置和态度没变,即和执达吏刚才离开他时一样。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人向他说:“假如先生允许我带路,我将感到十分荣幸。”说话的是那位刚才离去的执达吏。现在他在向他鞠躬。在鞠躬的同时,他捧着那张纸,把它递给了他。他展开那张纸,只见那上面写着:

“刑庭庭长谨向马德兰先生致敬。”

看毕,他揉着那张纸,心里感到有一种奇特的苦涩。

他跟随执达吏走去。

几分钟后,他被执达吏带到一间会议室。这里,墙壁被装饰得金碧辉煌,整个房间显出一种森严的气氛。执达吏临走时对他说:“您转动一下这门上的铜钮,便会到达公堂,到达庭长先生的座位后面。”

现在,这间华丽、森严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紧急关头已经到来。他想集中精神思考一番,但做不到。这间办公室是审判官平时商议和确定判决书的地方,眼下,他恰巧到了这里。他一直望着这间寂静得怕人的屋子出神。他想到,许多生命便是在这里被断送的,用不了多久,他自己的名字也将从这里传开去。他,也要从这里过关。

他已经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旅途的颠簸让他疲惫不堪,但他好像什么也没有感到,什么也不曾觉得。

墙上挂着一个黑镜框,他走近它,看到镜框的玻璃后面有一封颜色陈旧的信。那是巴黎市长兼部长让·尼古拉·帕希亲笔写的,在这封信里,帕希把他们拘禁的部长和议员的名单通告了此地。假使有人能在这时看见并注意到马德兰,一定会认为这封信让他特别感到兴趣,因为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它,并且把它一连念了三遍。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念这封信。实际上,他当时想到的却是芳汀和珂赛特。

他在沉思中转过身,盯住门上的铜钮。看到这个铜钮,不由得又感到一阵恐惧。滴滴汗珠从他的头发里流下来,一直流到鬓边。

随即,他猛然转过身子,看着他刚才进来的那扇门。他走过去,开了门,一步跨了出去。他已走出屋子,到了外面,到了一道回廊里。这还是他来时走过的那条回廊。他叹了一口气,仔细听了听动静。他觉得背后没有人,前面也没有人。他开始向外溜,后面像是有人追着。

他沿着长廊走,拐了几个弯儿,又停了下来。周围仍然寂静异常,灯光昏暗。他靠在墙上,呼吸急促,站立不稳,冷汗一直流个不停。他一面打着冷战,一面使自己站稳。

他已整整想了一夜,也已整整想了一天。这时,他仅听见一个声音从他的心底发出:“唉!”

这样过了足足一刻钟的工夫。最后,他低下头,叹着气,垂着手,又走回来。他走得很慢,像不胜负荷。

他又回到了那间办公室,紧盯着那个门钮。那个铜质的门钮十分光滑,形状浑圆,像颗吓人的星。他望它的那种情形,就像羔羊望着猛虎的眼睛。

他的眼睛无法离开它。

他一步一停,向着那带铜钮的门走过去。

忽然,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门边。他紧张万分地握住了那只门钮。门开了。

他已到了公堂。

九 一个拼凑罪状的地方

他向前跨了一步,无意识地关上他身后的门,他看到,他所处的圆厅灯光惨淡,面积很大。一整套处理刑事案件的机器在平庸而凄惨的氛围中紧张地运作着。

开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人们把目光都集中到了庭长左方、墙边靠着一扇小门儿的那条木凳上坐着的一个人的身上。

这就是那个人了。

马德兰并没有着意寻找他,却一下子看见了他。

那人的确与自己相像,只是显得老些。虽然不是绝对的相似,但神情和外表一模一样,尤其那竖着的乱发和横蛮惶惑的眸子,真的太像他了。那人穿着一件布衫。他进迪涅城的那天,就是这般模样。那人满面恨容,也和他当年要把费了19年的时间,在牢内铺路石上积攒起来的怨恨统统闷在内心一模一样。

这人看上去至少有60岁,整个形象显得粗鲁、执拗和惊慌。

他的出现还是惊动了大家。大家见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便连忙让出一条路。庭长回头看见来人正是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先生,便向他行了个礼。检察官因公到滨海蒙特勒伊去过多次,对马德兰先生早已认识,也同样向他行了个礼。他呢,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举动。他头晕目眩,只是呆呆地望着四周。

厅里,几个审判官和一个记录员,几个法警,一群看热闹的群众,这种情形,他在27年前曾经目睹过一次,现在,他又碰上了一次。这已不是回忆中的景象,是现实的法警,现实的审判官,现实的听众,是些活生生的人。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一步。往日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又重在他的四周出现。

这一切正在他的面前张牙舞爪。

他心胆俱裂,合上眼睛,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决不!”

造物主在作弄人,坐在那木凳上的人恰是他的替身。大家都一致认为那就是冉阿让。

那人成了他的影子。在他眼前,他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幕正在演出。

一切又重在这里出现了:布置相同,灯光相同,审判官、法警和观众的面目也大致一样。不过,有一点很是不同:在庭长的上方,有一个耶稣受难像。

背后有一把椅子,他坐上去,感到如坐针毡,因为他怕别人看到他。他利用审判官公案上的一堆卷宗,遮住了自己的脸。现在他可以看见别人,别人却不太容易看到他。他渐渐平静下来,完全回到现实之中,可以仔细倾听案情的审理了。

巴马达波先生是陪审员之一。

马德兰在找沙威,但是没有找到他。记录员的桌子遮住了证人席。厅里的灯光暗淡。

他进门时,被告的律师正好做完了他的辩护。全场空气已经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案子开审已有三个钟头了。在这三个钟头的时间里,所有的人都盯着那个陌生的、穷困潦倒的、极其糊涂、极其狡猾的人,听着关于他的一些骇人听闻的经历的叙述。此人是一个流浪汉,他在田野里拿着一根苹果树的枝。这是附近一个叫别红园园内苹果树上的枝子。证人个个发了言,众口一词,经过讨论,现已真相大白。控词是这样说的:“我们逮捕在案的人不仅仅是个偷水果的小偷,其实他是一个匪徒,一个违反了原判擅离指定住址的累犯,一个苦役犯,一个最危险的暴徒,一个通缉多年的名叫冉阿让的奸贼。八年前,从土伦牢狱被释放后,该犯又曾手持凶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了一个名叫小瑞尔威的通烟囱的孩子,罪关刑律第三百八十三条。一俟该犯经过验证无误,确是冉阿让本人,此罪当即根据上述条文另行追究。这次他是重行犯罪,系重犯。请先审理他新的罪行,容后提审旧案。”被告对这类控词,对证人的作证,瞠目结舌。他不知如何答对,只是摇头顿脚,表示否认。他还口吃,答话困难,但他整个一个人,从头到脚,都在表示:不服。他简直是个身陷重围的野人。全体观众望着那渐向他紧逼的判决词,那样子显得比他自己还忧虑些。还有一点令人担忧,假如他被证实是冉阿让,那么小瑞尔威被抢的事便足以使他坐几年牢。累罪还有使他被处死的危险。他摆出了一副冥顽不化的样子。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傻?这些问题,听众各执一词,陪审团中也出现了严重的意见分歧。这是疑案一桩,令人吃惊,又令人纳闷儿。

他的辩护律师口才相当好。一开始,这律师便从偷苹果讲起。这位律师认定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被告偷过苹果。他以辩护人的资格坚持认为,他的辩护对象商马第,并没有人亲眼看到他跳了墙和折了枝。别人抓住他时,他手里拿着树枝,那只是因为他看见地上有根树枝,把它捡了起来。显然,是有1人偷苹果,因为担心被人发现,心虚地把树枝扔在了地上。这怎么能证明商马第就是贼呢?只有一件事,即被告从前当过苦役犯,律师并不否认。被告在法维洛勒住过,在那里做过修枝工人,商马第这个名字源出于让·马第是很有可能的。这一切都确确实实,有四个证人,他们一眼认出了商马第便是苦役犯冉阿让。律师无法否定这些线索,这些作证,用被告有目的的否定来蒙混过之。这人显然是个痴子。狱中,长期苦痛,出狱后,长期穷困,这已使他成为一个神经迟钝之人。律师说,看来被告不善于为自己辩护,但这能成为判罪的理由吗?至于小瑞尔威的事,律师肯定不应加以讨论,因为那根本不属于本案范围。最后,律师请求陪审团和法庭作出公正判决,就算这个人是冉阿让,也只能处罚他擅离指定地址的罪行,而不能按对累犯的惩罚来判处他。

检察官反驳了辩护律师的说法。他和其他的检察官一样,说起话来慷慨激昂,显得才华横溢。

他巧妙地利用律师的让步发起了对被告的攻势。他指出,律师似乎已经承认被告就是冉阿让。他马上把这一点肯定了下来,说看起来被告的身份问题是无需继续讨论了。他刻画了冉阿让的形象,那是猪狗不如的。听了这席话,陪审团和旁听的人都觉得战栗。刻画完毕,为了在《省府公报》上大出风头,他并没有停下,继续说,“并且,他是这样一个人”, “流氓、恶棍,缺乏生活能力”, “平日惯于为非作歹,坐了牢也不思悔改,小瑞尔威被抢足以说明问题”, “他是这样一个人,偷了东西,被人在离一堵被爬过的墙只有几步的公路上捉获,手持赃物,人赃俱获,却要抵赖,行窃,爬墙,一概抵赖,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抵赖,连自己的身份也抵赖!我们证据充足,三个苦役犯布莱卫、舍尼杰和戈什巴依认出他是冉阿让。他们一致出来作了证。”,检察官发言时,被告一边听,一边露出惊讶和佩服的神色。他没有见识过一个人竟然如此能说会道。每当检察官讲话感到“得意”的时候,每当检察官发挥得最“来劲”的时候,被告便不住地摇头,这便是他在辩论中表达出的忍气吞声的抗议。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旁听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两次“这都是因为你们没有问巴陆先生”!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了检察官的注意,检察官断言他这是在装相,这表明他并不蠢,而是狡黠、奸诈。检察官提醒大家,这是蒙蔽法官的一贯作法,其恶根劣性暴露无遗。最后,他声明保留小瑞尔威的问题,要求对犯人严加判处。

就是说,暂时判定处以终身苦役。

被告律师站起来,首先祝贺检察官先生的“高论”,随后对其论点进行驳斥。但是,他泄了气。显然地,他的脚跟站不稳当了。

十 商马第否认罪状

宣判的时刻到了。庭长让被告站起来,按照惯例对他说:“您还有什么替自己辩护的话需要补充吗?”

那人站着,转动着手里一顶破烂不堪的小帽子,好像没有听见庭长在说什么。

庭长把那句话重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那人听见了。他似乎听懂了庭长的话,大梦方醒般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向四面望着:看着听众,看着法警,看着他的律师陪审员和整个公堂,把一个硕大的拳头放在他凳前的木栏杆上,忽然,他两眼盯住检察官,开始说话了,似乎是一种物质的爆裂。这些语言似乎是脱口而出的,似乎每个句子要一齐挤将出来,拉杂、急迫、突兀、紊乱:

“我是一个造车工人,在巴黎巴陆先生家干活儿,一种辛苦的手艺。露天干活儿,冬天,每个人都冻得捶自己的胳膊,为了能让自己暖和一些,但东家不允许。因为那会耽误工夫。手里的铁器和地上的冰一样冷。唉,多壮的人也得垮,小伙子也都变成了小老头儿。到40岁便完了。我干到53岁。每天我也只能赚30个苏了,那东家却还在我的年龄上用心思,变着法子少给我的工钱。我有个女儿,她整天在河里洗衣服,为了能赚点钱换口饭吃。我们俩日子还勉强过得去。她从早到晚,把半个身子浸在洗衣桶里,不管风吹雨打,结冰时也一样。有的人衣服很少,没多少好换,送来便马上等着要拿走。这样的活儿不接吧,就没有活儿源了。洗衣桶是旧的,四处漏水,弄得她的裙子整天都是湿的。水向裙子里面浸。她在红娃娃洗衣厂里干过活。那是在屋子里干活儿,身上不怎么冷。可是那里面的水汽吓死人,它会弄瞎你的眼睛。她晚上7点钟回来,很快就睡着马上就倒下睡觉,累成了那个样,还挨丈夫的打。现在她已经死了。我记得,一个狂欢节的晚上,8点钟她就睡了!我说了巴陆先生,为什么不去问他?我告诉了你们,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这个人说完之后,照旧站在那。他的这段慷慨陈词,一派粗野、强硬、嘶哑,态度急躁,鲁莽,但是有些天真。一次,他停下来,向观众中的一个人打招呼。说到态度认真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像打噎,而且还做个樵夫劈柴的手势。法庭上的人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都笑了起来。他看见大家笑,感到莫名其妙,继而自己也大笑起来。

一种悲惨的场面。

庭长是细心周到的,他大声讲了话。

他再次提醒各位陪审员先生,说:“被告认定他在巴陆车匠师傅家里工作过,这我们不用管它了。因为巴陆先生早因亏本而离开,现在下落不明,无从查起了。”随后,他转向被告,要他注意听他说的话:“你现在的处境值得慎重考虑,你的嫌疑是重大的,后果非常严重。为了你的利益,我必须提醒你,老老实实讲清楚两件事情:第一,您是不是在别红园越墙折过树枝,偷了苹果?第二,您是不是那个释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让?”

被告听罢摇着头,神气非常自信,他张着口,转过去对庭长说:

“首先……”

随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帽子,望了望天花板,没有再说出什么。

“被告,”检察官厉声道,“被告,我提醒你注意。您如此慌里慌张,等于不打自招。您明明不是商马第,您利用您母亲的名字做掩护,改叫让·马第,您根本就是苦役犯冉阿让。你生长在法维洛勒,到过奥弗涅,当过修树枝的工人。你爬过别红园的墙,偷了人家的苹果。各位陪审员先生,请对此加斟酌。”

被告已经坐下,听了检察官的话,他忽地又站起来,大声喊道:

“您的心真黑!刚才我就要说这句话,只是没有想出来。我什么也没有偷过,那天我从埃里来,天下了一阵大雨,我经过一个地方,在地上看到一根断了的树枝,上面有些苹果,我便拾起了那树枝。我可没有想到这会给我带来麻烦。这事叫我在牢里待了三个月了,又被人家这儿那儿的带来带去,除了这些,我再没有什么好讲的。你们成心跟我过不去,老是让我‘快说!’这位兵士是好人,他摇着我的胳膊,细声细语劝我:‘说吧。’可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我是个穷人,又没有文化,我没有偷,我只是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什么冉阿让?什么让。马第?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向你们讲明白,我没偷过东西,我叫商马第。我在巴陆先生家里工作过。听你们这些胡诌八咧,我真腻烦!为什么世上的人全像怨鬼一般,非来逼我不成呢!”

检察官仍然站着,他向庭长说:

“庭长先生,被告在无理狡辩,我们已经警告过他,他是逃不了的。但是为了使他无法抵赖,请求庭长和法庭再次传讯犯人布莱卫、戈什巴依、舍尼杰和侦察员沙威,做最后一次的讯问。”

“我请检察官先生注意,”庭长说,“侦察员沙威因在邻县执行公务,已经离开了本城。这是经我们同意了的。”

“是这样,庭长先生,”检察官接着说,“沙威先生既不在这里,我认为应该把他刚才在此的证词向各位陪审员先生重述一遍。沙威先生为人刚毅、严谨、廉洁,他是一位非常称职的侦察员。刚才他在作证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我无须用精神上的猜度或物质上的证据来揭破被告。我千真万确认识他。他不叫商马第,他叫冉阿让。他以前是一个非常狠毒、非常凶猛的苦役犯。很久之前,他刑满获释,但放他出来是极为不妥的,因为他在19年服刑期间,有五六次企图越狱的罪恶行为。除了小瑞尔威劫案和别红园的窃案外,我还怀疑他在迪涅主教大人家里犯过盗窃罪。我在土伦当副监狱官的时候,天天和他见面。我再重复一遍,我千真万确认识他。’”

在检察官的发言结束后,法庭再次传讯了另外三个证人,布莱卫、舍尼杰和戈什巴依。

庭长把传票交给一个执达吏。过了一会儿,证人室的门打开了。执达吏带出了犯人布莱卫。一个法警跟在他的后面。

老犯人布莱卫是个60多岁的人,穿着中央监狱灰黑色的褂子,长得像个小业主,神情却像个无赖。

“布莱卫,”庭长说,“您受过一种不光彩的刑罚,您不应当宣誓……”

布莱卫把眼睛垂了下去。

“可是,”庭长接着说,“布莱卫,在神恩允许的时刻,哪怕是一个受过法律贬黜的人,他也还残存一点爱平等的情感。在回答我之前,您要仔细考虑一下,因为您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这个人的命运,也关系到法律的威严。被告,你站起来。布莱卫,仔细地看看这个被告,回忆一下,凭您的良心告诉我们,您是不是确认此人就是您从前监狱里的朋友冉阿让。”

布莱卫看了看被告,转向法庭说:

“是的,庭长先生。我说他是冉阿让,现在仍然这样说。这个人是冉阿让。1796年进土伦,1815年被释放。我是第二年出来的。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傻,也许是年纪的关系。在狱里的时候他就是一个阴沉着脸的家伙。我认识他,铁板钉钉。”

“好了,你坐下,”庭长说,“被告,你站着不要动。”

舍尼杰又被带了进来。他红衣绿帽,一看便知是个终身苦役犯。他以前在土伦监狱里服刑。为了这一案子,被从狱中提了出来。他50岁左右,矮小、敏捷、暴躁、黄瘦、满脸皱皮,厚颜无耻。

庭长教他集中精神,又把先头向布莱卫宣布的话重复了一遍,问他是否认识被告。

舍尼杰放声大笑起来。

“当然认识——我怎能不认识他!我们吊在一根链子上足足有五年。”

“你下去坐下。”庭长说。

执达吏又带出了戈什巴依。这个被判终身监禁的囚犯,和舍尼杰一样,也是从狱中被提出来的,身上还穿着红衣。比起蛮劲,戈什巴依并不在这被告之下,但愚蠢却在被告之上。

庭长向他说了些庄严动人的话,想感动他,又把刚才向两个证人宣布的话重复了一遍,尔后问他是否能确切无疑地认定被告就是冉阿让。

“这没错儿,”戈什巴依说,“我们叫他千斤顶,因为他力大无穷。”

这三个人的作证,完完全全是诚恳的,是凭良心做出的。他们的话,在听众中引起了阵阵乱哄哄的耳语声。那个被告呢,他听到别人这样起劲地说他,感到很惊讶。第一个证人说完话时,他身旁的法警听见他咬着牙齿低声抱怨:“好!又有了一个。”第二个说完时他又有表示,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那神气还有点得意:“好!”第三个说完时他喊了出来:“出色!”

庭长问他:

“被告,您听准了。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

“我想说:‘出色。’”

听众席开始不安起来。这对陪审团的影响也很大。看来这人是没指望了。

“执达吏,”庭长吩咐,“叫大家肃静,我马上要宣布辩论结果。”

就在这时,庭长的后面有人站了起来。大家听到一个人喊道:

“布莱卫,舒尼杰,戈什巴依!往这边看!”

在场的人寒毛统统竖了起来。这声音太凄惨吓人了。大家的眼睛统统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大家看到,一个坐在法官背后优待席里的旁听者站起身来,推开法官席和律师席中间的那扇矮栏门,走到了大厅的中央。

马德兰先生!

十一 商马第摸不着头脑

马德兰先生手里拿着帽子,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他的头发在他到阿拉斯时还是斑白的,现在完全白了。只一个多钟头的工夫,他的头发完完全全变白了。

大家的脖子全都伸长了。个个呆若木鸡。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凄厉,而却又那样的镇静,以致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事弄糊涂了。大家心里都在纳闷,到底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这种惊疑只持续了几秒钟的工夫。没等庭长和检察官说一句话,没等法警和执达吏做一个动作,这个大家称作为马德兰先生的人,已经走到了证人布莱卫、戈什巴依和舍尼杰的面前。

“你们认识我吗?”他说。

三个证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一个个摇着头,马德兰先生转身向着那些陪审员和法庭人员,和缓地说:

“诸位先生,庭长先生,请把被告释放,将我拘捕。你们要逮捕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是冉阿让。”

整个厅堂死一般寂静。人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被一种带宗教章法的敬畏心情慑服了。

这时,庭长的脸上露出了同情和愁苦的神情。他看了检察官一眼,又和陪审顾问们低语了几句,然后转向听众,用一种大家都明白的口吻问道:

“这里有医生吗?”

“诸位陪审员先生,这位就是马德兰先生,深受滨海蒙特勒伊人民敬爱的市长,相信诸位至少听过他的大名。假使听众中有医生,我们赞同庭长先生的建议,有劳他照顾马德兰先生,并伴送他回去。”

马德兰先生没等检察官的话说完,便用一种不容怀疑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

“谢谢您,检察官先生,但我是清醒的。您几乎要犯一个再大不过的错误。请释放这个人。那个不幸的罪人是我。在这里,我是唯一了解真相的人。我既到了这里,您就可以逮捕我。我曾经努力地做善事,我隐藏在一个名字的后面,发了财,当上了市长;我原想回到善良的人群中,现在看来没有机会了。有许多事我现在还不便说明。当然,也没有必要把我一生的事全部告诉你们。没错,我偷了那位主教先生的东西,我抢了小瑞尔威的银币,别人告诉您说冉阿让是个非常凶的坏人,这话也有道理。当然,过错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各位审判官先生,我要说清楚,我从前执意要洗雪的那种羞辱。入狱前,我是个笨拙的乡下人,是监狱改变了我,我由笨变成了凶。从前的我是块木头,后来的我成了引火的干柴。后来,宽容和仁爱拯救了我。我家的壁炉的灰烬里,有一枚值40个苏的银币,那是七年前我抢了小瑞尔威的。我现在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把我关押起来吧。我的上帝!检察官先生,您摇着头说:‘马德兰先生发了疯。’您不相信我说的话!怎么,这些人全不认识我?可惜沙威不在,他会认出我来的,他会。”

不会有任何语言可以把他那悲切、仁厚、苦涩劲儿表达出来的。

他转向那三个囚犯:

“好吧,你们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们。布莱卫!您还记得……”

“你不记得狱里你系过的那条编织的方格子花背带了?”

布莱卫大吃一惊,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他继续说:

“舍尼杰,你替你自己起了个诨名——日尼杰。你右肩上深深的火伤疤还在吧?因为有一天你把你的肩膀靠在一大盆火炭上,想除掉TFP这三个字母。但是没有成功。”

“不错。”舍尼杰说。

他又转向戈什巴依:

“戈什巴依,你左肘的弯曲处有个日期,蓝字,由烧粉刺成。这日期是皇上戛纳登陆的日子,即1815年3月1日。你把袖子卷起来!”

戈什巴依卷起了袖子。他前后左右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盯住他的胳膊。一个法警取来一盏灯,大家看到,那上面确有这个日期。

他转过身,微笑着面向听众和审判官。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他说,“我才是冉阿让。”

整个圆厅,已经没有了审判官,没有了原告和法警,有的只是发呆的目光和悲痛的心。没有任何人提问,没有任何人行动。这时,任何人都不会确切了解自己的感受,任何人也不会意识到,他当时看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光辉的照耀。

立在众人眼前的这人是冉阿让,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我不打算再扰乱公堂,”冉阿让接着说,“现在你们既然不逮捕我,那我就走了。我还有事要办。检察官先生认识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他随时可以派人逮捕我。”

他向出口走去。没有一个人开口,没有一个人阻拦。大家分立两旁,给他让路。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威,可以使众人退避,列队让他离去。没有人知道门是怎么开的。他到了门边,转身道:

“检察官先生,我静候处理。”

随后,他又转向听众:

“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我是可怜的。我的上帝!当我想到我刚才是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值得羡慕。但是,我更希望这样的事情最好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出门去了。门又关上。

不到一个钟头的工夫,陪审团便做出决议,撤消了对商马第的全部控告。被当庭释放的商马第一直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