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困苦无助的一天
1815年10月初的一天傍晚,一个人步行来到了小小的迪涅城,这个潦倒的人徒步奔走得浑身热汗淋漓,狼狈不堪。谁也不认识他。
“柯耳巴十字架”旅舍在当地是最好的,而那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向这家旅店走去。门开了,主人一听便知又有客人进来,头都不抬,两只眼睛仍然盯着炉火,问道:
“先生需要什么?”
“要吃,要睡。”那人说。
“这太容易了,”主人回答说。他抬起了头,看着旅客,说:“……要付钱的呀。”
“那当然。”说着,那人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
“好,我就来。”主人说。
迪涅地处山区,10月的夜晚寒气袭人。那人将行囊放在门边把钱包收起来,手中却仍然握着那根木棍。他拿来一张矮凳在灶火边坐了下来。
旅舍主人来回忙碌着,眼睛却禁不住总是打量这位旅客。
“能马上吃东西吗?”那人问。
“你得先等等。”主人回答。
新来的客人转过身去,正好让火烤一烤。在这个时候,那位旅舍主人从衣兜里摸出笔,又从丢在窗台旁小桌子上的那张旧报纸上撕下一小角。他在那片撕下的报纸上写了两行字,把它折好,没有装进什么信封,便递给一个跑腿的小伙子,并在那小伙计的耳边嘟囔了一番。小伙计听完,拿着那条子,朝市政厅的方向跑去。
那旅客一点都不会知道这些事。
“我很快就能吃上东西吗?”他又一次问。
“再等一会吧。”旅舍主人说。
那小伙子回来了,同时带回了那张纸条。主人立即打开纸条。他读了一遍然后又点了点头,想了想。最终,他向着那心神不安的旅客走过去。
“先生,”他说,“请你原谅我不能接待您。”
那人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为什么?怕我不付钱?要不要我先付账?钱我是有的。”
“不是钱不钱的事。”
“那是因为什么呢?”
“您有钱……”
“不错。”那人说。
“但是我,”主人说,“我这没有空闲房间了。”
那人平静地说:“我睡在马房里就行。”
“我办不到。”
“为什么呢?”
“马房里也没有了空地。”
“那,”那人又说,“阁楼上的一个什么角落也成。一捆草就够了。等我吃了饭……”
“我不能给您饭吃。”
这句既强硬又有分寸的话,使外来人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站起身来。
“哈哈!笑话!我快饿死了,太阳一出来,我就上了路。足足走了12法里。我付钱不白吃的,我要吃东西。”
“我一点吃的也没有。”旅舍主人说。
那汉子听了放声大笑,朝那炉灶转过身来。
“没有!那是什么?”
“那些东西全是客人定好了的。”
“谁?”
“那些车夫先生。”
“多少人?”
“12个。”
“那些东西却足够20个人吃。”
“那都是预先定好的,且付了钱。”
那个人又坐了下来,并用先前的那种口气说:“我既然到了这里,且饿了,就不想离开了。”
那主人俯下身子,凑到客人的耳边,以一种让他吃惊的口吻说:
“快走。”
外来人探下身去,用他那棍子拨着火里的红炭。他猛地转过身来,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这时,那旅舍主人的眼睛盯着他,还是和刚才一样低声说:
“听我说,别废话了。您要我揭您的老底,是吗?您叫冉阿让,对吧?您进来时,我一看见您心里就有些怀疑。我已派人到市政厅问过了。这是那里的回话——您识字吗?”
说着,他把那张纸递给那客人看。客人在纸上瞟了一眼。旅舍主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不管是谁,我一向都是很客气的,您还是离开这儿吧。”
那人低下头来,拿他那只放在地上的布袋,走了。
外来人好像是遭到了侮辱。他满腔委屈地沿着大街,紧靠着墙走着。他的头一次也没有回过。因为他总觉得,厄运紧跟其后,是甩也甩不掉的。
他径直朝前走着,大步穿过许多他从未见过的街道。此时,他忘记了自身的疲乏。人时常如此颓丧。走了一阵子后,他感到饥饿难忍了。天要黑了。他向四周看了看,希望找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在那家华丽的旅馆里吃了闭门羹,如果找一家简陋的酒店,找一所穷苦的破屋是否能成呢?
在街的尽头,有一盏燃着的灯。暮色之中露出了一根松枝。这松枝悬在一根曲铁之上。他向那里走去。正好那是一家酒店。这是沙佛街上的一家酒店。透过窗玻璃向酒店一楼餐厅望去。桌上点着灯,壁炉里炉火正旺。几个人正在喝酒。它有两个门,一个临街,另一个开向天井。天井不大,满是粪土。这家酒店同时也是一个客栈。
那人先是溜进天井,好像不敢走临街的门。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打开了门。
“哪一位?”老板问。
“我,一个想吃饭又想住宿的人。”
“好,在这儿吃住都很方便。”
“这儿有火,晚餐也正在锅里煮着,您先来烤烤,伙计。”
他来到炉边坐下,将两只疲惫的脚伸到火前。他闻到了从锅里冒出的香味。他把脸藏在低低的帽檐下。这时,在他那张由于长期的苦痛而变成了愁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若隐若现的舒适的神情。
当时,围着桌子坐下的客人当中,有一个鱼贩子。先到了沙佛街这家酒店再来的拉巴尔的旅舍,在那里的马房里寄下了他的马。当天早晨他恰又在阿塞湾和……(地名不大记得,可能是爱斯古布龙)之间见到过这个面凶的外来人。那外来人当时曾请求允许他坐在马屁股上,因为他疲惫极了。那鱼贩子边支吾着,边扬鞭离开了他。半小时以前,那鱼贩子还围着雅甘?拉巴尔,并且把他当天早晨那次不愉快的遭遇对聚在柯耳巴的人讲述了一遍。这时,鱼贩子走到酒店老板身边,向他说了一些什么。那个赶路的客人还在那里低着头想他的心事。
酒店老板来到炉旁,突然把手放在那人的肩上,向他说:
“您得离开我这儿。”
那个生客转过身来,低声下气地说:
“唉!您都知道了?”
“是的。”
“他们从那里把我撵了出来。”
“我又得把你从这儿撵出去。”
“您要我到哪儿去呢?”
“这不干我的事。”
那人只好提起他的棍子和布袋,走出酒店。
刚走出店门,有几个孩子拿着石子向他扔过来。那些孩子是从“柯耳巴十字架”旅店跟到这里,专在门口等他出来。他狼狈地转过身,举起棍子,做出要打的样子,孩子们才像一群小鸟似的散去了。
他来到一所监狱前。监狱的大门上垂着一根拉钟的铁链。他拉了拉那铁链。
墙上的小洞开了。
“看守先生,”他一面说着,一面恭敬地摘下便帽,“您能不能开门让我在这儿住一夜?”
“监牢不是客栈。你要进来,得先有人逮捕你。”传出一个人的声音。
那墙上的小洞又合上了。
他进入一条小巷,两旁有不少的花园。其中的几处只用篱笆围着,使街道显得更为生动。他看见一所小平房的窗子里有灯光射出。他透过窗玻璃朝里看,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正笑着颠动坐在膝头的孩子。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在他的旁边给另一个婴孩喂奶。父亲笑着,孩子笑着,母亲也微微地笑着。这是一幅多么温柔宁静的景象啊!过路人不觉愣了一下神儿。这引发了他怎样的思绪呢?
他非常轻地敲了一下玻璃窗。
屋里的人没有听见。
他敲了第二下。
这时,他听见那妇人说:
“亲爱的,好像有人叫门。”
“不会吧!”她丈夫回答。
他敲了第三下。
那男子站起身,拿着灯,走过来开门。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有点像工人。他头朝后仰着,满敞着一件翻领衬衫,露出了白又光的脖子。他眉毛浓黑,一大片黑色的络腮胡子,眼窝不深,下颏突起,显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先生,”外来人说,“麻烦您了。如果我出钱,您能给我一点汤,让我在那间棚子的角上睡上一夜吗?请问,假使我出钱,这可以吗?”
“您是谁?”那主人问道。
那人回答说:
“我打壁马松来。走了整整一天,12法里。成吗?假使我出钱?” “我只愿意让一位肯付钱的正派人留宿,”那男人说,“但是您为什么不去客栈呢?”
“那里没有地方了。”
“笑话!今天既不是赶集的日子,又没有杂技表演,绝不会没房子住的。您到拉巴尔那里去过吗?”
“去过。”
“结果呢?”
外来人感到为难,回答说:
“不知道为什么那里不愿意收留我。”
“您到沙佛街上那个叫什么的人的旅店里去过吗?”
外来人更加窘迫了,于是,吞吞吐吐地说:
“也一样。”
那农民的脸上立刻出现戒备的神色来。他从头到脚打量着那陌生人,忽然用一种战栗的声音喊道:
“难道您就是那个人吗?”
他又朝那外来人看了一眼,然后向后退了三步,把灯放在桌上,随手从墙上摘下他的枪。
那妇人听丈夫说“难道您就是那个人……”之后,立刻抱起她的两个孩子,赶忙躲在她丈夫背后,惊慌失措地盯着那个陌生人。她还敞着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声说:
“佐马洛德。”
她的这些动作实在是无法想象的快。
屋主似乎面对着一个恶魔,于是,站在门口,高吼道:
“滚!”
“求您做做好事,”那人又说,“给我一杯水,好吗?”
“还是给你一枪更合适些!”主人说。
说罢,主人使劲地将门关上了,外来人还听见推动两条门闩的声音。随后,板窗也关上了,一阵上铁闩的声音回**在街上。
夜色沉沉又刮起了冷风。从苍茫的夜色中,他决心越过一道木栅栏,进到那园子里。他向那茅棚走去。门很窄,像是谁搭的一个简易窝棚。现在,他感到又冷又饿,实在难熬。吃的东西他已不再指望了。但想有个避寒的地方。他俯下身,爬了进去。地面上铺有一层麦秸里面挺暖和的。他躺了下来。他一点也不能动了。忽然,他听见一阵粗暴的声音。他定睛一看,黑暗中的茅棚洞口露出一只大狗的脑袋。
这原本是一个狗窝。他离开花园,被逼得朝后退步,并用“盖蔷薇”棍法去对付那条恶狗。
他竭尽全力越过了木栅栏,返回了街心,孤苦伶仃,没有栖身之处,没有避风之所,就连那破烂不堪的狗窝也不能成为他的容身之地。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出了城。天边已是漆黑一片,那不只是夜的颜色,他希望能在田野里找到一棵树或是一个干草堆,休息一下。他在凝神伫立一阵之后,便猛然折回头,朝原路走去。某些人的直觉常会感到大自然对他也存有敌意。他按原路返回。城门关闭了。迪涅城在宗教战争中受过围攻,直到1815年,它周围还残存着带有方形碉楼的旧城墙。那以后,这碉楼被拆掉了。他便经过那样一个缺口回到了城内。
这会儿应该是晚上快8点钟了。他反正不认识这些街道,于是,只是随意走着。他走过了省公署,又过了教士培养所。经过天主堂广场时,他狠狠地向着天主堂挥了挥拳头。
广场边上有一个印刷局,拿破仑在厄尔巴岛上亲自口授很著名的《御林军告军人书》,便是第一次在此印出来的。
他疲惫至极走到那印刷局门前的石凳上躺了下来。
一位老妇恰从天主堂里走来,看见这人躺在黑暗里,便说:
“朋友,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愤怒地回答道:
“你看到了,我在睡觉,老太婆。”
那个女人的确能与这称呼相称——她是R侯爵老夫人。
“就睡在这石凳上吗?”她又问。
“木板褥子,我已经睡了19年,”那人说,“今天非要尝尝睡石褥子的滋味。”
“您当过兵?”
“是的,老太婆,当过兵。”
“您为什么不找个客栈住呢?”
“因为没钱。”
“唉!”R夫人说,“我包里也只剩下了四个苏。”
“那给我就是。”
那人收了四个苏。R夫人继续说:
“这一点钱是不够您住客栈的。可您总该试试看,也不至于在这里过夜呀。您一定又饿又冷。说不定有人做好事,让您住上一夜。”
“所有的门我都敲过。”
“怎样?”
“所有的地方都把我赶了出来。”
“老太婆”推着那人的胳膊,指着广场对面主教院旁边的一所矮房子,对他说:
“所有的门您都敲过了?”
“敲过了。”
“那一个敲过没有呢?”
“那倒没有。”
“那你就去敲那扇门吧。希望会给你带来好运。”
二 落魄的英雄
这天晚上,主教从城里散步归来开始了工作。在这期间,他正就有关“义务”的问题撰写着一部鸿篇巨著。可惜的是他未能将这部著作写完。这晚8点钟他还在工作。当玛格丽特大娘照例到他床边壁柜里取银器的时候,他还在一张小方纸上不顺劲地写着。主教意识到晚餐已经摆好,自己的妹妹还在等他,便合上书,起身来到餐厅。
原来,玛格丽特大娘为备晚餐外出采购的时候,在好几个地方听到人们讲述着同一件事情。大家说城里出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恶棍,一个奇形怪状的人,他大约已到了某个地方,今晚预备深夜回家的人也许会遭殃。聪明人只有自己担当起警戒的重任,好生保护自己了。人们应当小心从事,关好自己的房门。为了引起主教先生的注意,玛格丽特大娘特意大声说了这件事。但刚从冷屋里进来的主教却坐在炉边烤火,心里想着别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听玛格丽特大娘所说的话。这样,玛格丽特大娘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为了想替玛格丽特大娘挽回面子而又不至触犯哥哥,巴迪斯婷姑娘便冒险地低声说:
“哥,您可听到了玛格丽特大娘说的话?”
“听到了一些。”主教回答说。
他抬起头来望着那老仆人说:
“好的,出了什么事?会有什么危险出现?”
这样,玛格丽特大娘又把整个故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无意之中未免有添油加醋之处。“真的?”主教说。
见主教探问,玛格丽特大娘自然更来劲了,在她看来,这像在表明主教已生戒备之念了,于是,洋洋得意地接着说:
“真的,主教。反正今天城里不会一夜太平了。大家都是这样说的,治安情况又这样糟糕(这是值得再提到的)!住在山区,到了夜间,街上连路灯都没有!出了门就伸手不见五指。我说过,主教,那边的姑娘也说过……”
“我,”妹妹赶忙说,“我没有意见,我哥做事总不会错的。”
此时,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并且敲得很响。
“请进。”主教说。
门开了。而且是大开着,就像是有人花了大力气、下定决心将它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我们并不陌生。他正是我们刚才见到过的那个往来求宿的外来人。
他进来时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肩上背着一个布袋,在炉光的照耀下,他的眼中闪出一种放肆、粗鲁、困乏和强暴的目光。他实在是凶残可怕,好像是魔鬼的化身。他向前迈了一步,停下来,门还在他的身后大开着。
玛格丽特大娘目瞪口呆,吓得连叫唤的气力都没有了。巴迪斯婷姑娘浑身哆嗦起来,转过头去,看着哥哥。看见哥哥之后,她的面色又变了回来。主教看着那人,镇定自若。
那人双手撑在他的木棍上,上下打量着老人和两个妇人。主教正想问来者需要什么,但没等主教开口,来者便大声说:
“请听我说。我叫冉阿让,是个苦役犯,在监狱度过了19年。到今天我出狱才刚刚四天,我要到蓬塔利埃去。从土伦来的四天中,我一直走,今天就走了12法里,来到你们这个城市时,天黑了,我到过一家客店,只因为在市政厅交验了黄纸身份证,就被他们赶了出来。这证件又非交验不可。我又走到另外一家客店。他们说:‘滚!’不肯收留我,哪一家也不让我投宿。最后到了监狱,连监狱的大门看守也不肯开门。我也曾到过一个狗窝,可我被狗咬出来了,好像它也晓得我是什么人似的。我跑出城,到了荒郊,打算露天过一夜,但天不见星辰,我想是雨要来了。没办法我只能回城里,想找个门洞安身。在空地那有块石板,我正躺下去,一个婆婆指着您这房子给我瞧,告诉我来这敲门。这是哪里?是客店吗?我有钱,有积蓄。109个法郎15个苏,我在监牢里用19年的工夫做工赚来的,可以付账。那有什么关系?我有钱。我饿坏了,走了12法里,困极了。您肯让我住下吗?”
“玛格丽特大娘,”主教说,“加一副刀叉。”
外来人好像没有听清主教说的话,他向前走了三步,靠近台上的灯,说:“不,不是这个意思,您听清了吗?我说了,我是一个苦役犯,曾被罚做苦役,从监狱中出来只有四天。”说着,他打开衣袋,掏出一张大黄纸,把它展开,说:“这就是我的身份证。黄的,您看。这东西把我害得好苦,处处受人撵。您要看一下吗?我能念。我读过书,在监狱里学的,那里有个学校,愿意念书的人都可以去。您听,上面这样写着:‘冉阿让,苦役犯,刑满释放,原籍……’您不一定想知道我是什么地方的人,‘服刑19年:穿墙行窃,5年;企图越狱四次,14年。为人异常凶狠。’就这样!大家都撵我,您肯留我?您这是客店吗?您肯给我吃,让我睡?您有一间马房吗?”
“玛格丽特大娘,在壁厢的**铺一条白床单。”主教吩咐。
我们说过,两个妇人都得听主教大人的。
玛格丽特大娘随即照吩咐去做。
主教朝那人转过身来。
“先生,请坐,烤一烤。请稍等片刻,我们就吃晚饭。吃饭工夫,您的床也就预备妥了。”
直到现在,外来人才完全明白了主教的意思。那一向阴沉、严肃的面孔上立即显出一种惊讶、欢乐和疑惑的神情。他变得奇特异常,像发了疯,低声慢语,说:
“这不是做梦?怎么,您留我?不撵我走?一个苦役犯!您称我‘先生’!和我说话,您用了‘您’字。‘滚!狗东西!’别人总是这样对待我。我还以为您一定也把我撵走呢。并且一进屋我就讲明了我是一个什么人。啊!那位好婆婆!是她把这个地方指给了我,这下子我有饭吃了!有床睡了!而且是一张有褥子、有床单的床!和别人一模一样!19年我没有睡床了。当真不要我走!您是个善良的好人!对了,我有钱。我自然要付账的!对不起,客店老板先生,请问您贵姓?随便您要多少,我都照付!您是客店老板,对吗?”
“我在此地作神甫。”主教说。
“一个神甫!”那人说,“啊,一个好神甫!您真的不收钱吗?本堂神甫,对吗?那个大教堂里的本堂神甫,对吗?真是,我真笨呀,我才注意到您的帽子!”
“您是个有道者,您没有小看人的心。一个好神甫。那么,您不要我付账?”
“用不着,”主教说,“留着以后用吧!您有多少钱?您有没有说过109个法郎?”
“另加15个苏。”那人说。
“109法郎15个苏。您用多长时间赚来的?”
“19年。”
“19年!”
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到这里,主教走过去关上了那扇敞着的门。
玛格丽特大娘又进来,把拿来的一套餐具摆在桌上。
“神甫先生,”那人说,“您实在太好了。您看得起我,让我住在您的家里。而我并没有瞒您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并没有瞒您我那倒霉的经历。”
主教坐在他的身旁,轻轻地按住他的手。
“对我讲您是什么人,这没有必要。这扇门是不管走进来的人叫什么名字的,因为房子的主人并不是我,而是耶稣基督。因此,对走进这屋的人只需问他是否痛苦。”
那人听罢,睁大了眼睛,满是疑惑。
“真的吗?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是这样,”主教回答说,“您的名字叫‘我的兄弟’。”
“真怪,神甫先生,”那人叫起来,“我进来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由于您这么好,我现在已经不饿了,我已经不觉得饿了。”
主教看着他,说:
“您大概吃过许多苦吧?”
“穿红衣,脚上拖着铁球,睡一块木板,忍受严寒酷暑,编进苦囚队,做苦工,挨棍子!好好的,没事也得拖上夹链条。错说一个字就被关进黑屋子。病在**还拖着链子,连狗都不如!19个年头!我已经46岁了。现在还得带张黄纸身份证,就这样。”
“对呀,”主教说,“您走出了苦海。您听着,上天给予一个流着眼泪忏悔的罪人的快乐,比给予100个穿白袍的善人的,还更多些。您是从苦地方出来的,这样,假如您怀着对别人的愤怒憎恨之情,那您是值得可怜的;假如您怀着仁爱、善心、和平的思想,那么,您获得的就不仅仅是怜悯,而是高贵,会比我们每个人都更高贵些。”
玛格丽特大娘摆上了晚餐。她主动拿出了一瓶陈年母福酒。这是主教平时不用的。
主教的脸上忽然呈现愉悦的表情。“请坐。”他连忙说。他还是按平日留客进晚餐的老样子,请那人坐在他的右边,巴迪斯婷姑娘——现在完全宁静自如了——坐在他的左边。
主教依照以往的习惯,先做祷告,然后亲手分汤。那人贪婪地吃起来。
忽然,主教说:“桌上像是缺了一件东西。”
玛格丽特大娘明白主教的意思,于是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三副闪闪发光的银具便整整齐齐地被摆到三位进餐者的面前。
五 安 谧
晚餐结束后神父他们聊了一会,巴迪斯婷姑娘回到自己房间准备休息。过了一会卞福汝主教向妹妹道过晚安之后,自己拿起桌子上的一个银烛台,把另一个递给客人,说:“先生,跟我到您的房间去。”
那人跟着他。
主教把客人安顿在壁厢里。**铺着洁白的床单。那人把烛台放在一张小桌上。
“好了,”主教说,“好好睡上一夜,明天早起动身前,再喝一杯我们家自产的热牛奶。”
“谢谢教士先生。”那人说。
说话的时候,他做了一个令人感到奇怪的动作,假使这动作让那两个圣女看见了,她们一定会吓得要死。直到如今,我们还难于肯定,当时他是受了一种什么力量的主使才做出那种动作的。要给个警告呢,还是想恐吓呢?或者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弄明白的本能的冲动呢?他一下子转过身来,面对主教,两臂在胸前叉起,用一种凶横的目光望着房主粗声喊道:
“呀呀!真的吗?当真您让我睡在离您这样近的地方吗?”他满面狰狞,“您全想明白了?您怎么会晓得我不曾杀过人呢?”
主教听罢抬起头来,仰望着天花板,回答说:“那只关上帝的事。”
随后,主教严肃地启动双唇,好像在祷告。他伸出右手的两个指头,为那人祝福。这样做时,那人并没有把头低下去。随后,他头也不回的进入了自己的那间屋子。
壁厢里有人住时,总是拉开一方大哔叽帷布,遮住神座。主教走到帷布前,跪下来做了短短的祈祷。
主教回到住室时,钟正敲着12点。
几分钟后,整幢房子都沉寂了。
六 冉阿让
冉阿让半夜醒来。
他生在布里的一个贫穷农民家里。幼年不曾上学,不识字。成年后,在法维洛勒当树木修枝工。他的母亲叫让?马第,他的父亲叫冉阿让,或让来。让来是诨名,是“阿让来”的简称。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双双去世。他母亲是由于乳腺炎误诊而死的。他的父亲和他一样,也是个修枝工,是从树上摔下来死的。冉阿让只剩下一个姐姐,孀居,有七个孩子。冉阿让是在她的抚养下长大的。她丈夫在世时,她一直负担着她这个小弟弟的吃住。丈夫死时,七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只有八岁,最小的一岁。冉阿让25岁那年替父亲职,帮助姐姐,报答她当年的养育之恩。那是很正常的事,像是一种天职,冉阿让甚至做得有些过头。他年轻,活很辛苦、报酬很低。家乡的人从未见他交过女朋友。他没有工夫去考虑爱情这类问题。
他总是天黑才能回家。到家时他已筋疲力尽,一言不发,低头吃饭。他的姐姐,时常从他的汤瓢里拣出一些最好的东西,给她的一个孩子吃。他则俯在桌子上,低着头只管喝他的汤,对姐姐的动作,好像全没看见。
阿让家的孩子们经常饿肚子。在法维洛勒的那条小街上,住着一个农家妇女叫玛丽·克洛德。孩子们有时假冒母亲的名字,到玛丽·克洛德那里去借一勺牛奶,然后躲起来偷喝,大家还抢那奶罐,那些小女孩子由于紧张把奶泼到身上。这种行为假如让母亲知道了,这些小骗子们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冉阿让发现后怒气冲冲,嘴里唠叨着,瞒着孩子们的母亲把奶钱照付给玛丽·克洛德,这才使孩子们避免了皮肉之苦。
在修树枝的季节里,冉阿让每天可以赚18个苏,季节过后他就给人家打零工、割麦、牧牛,还干一些苦活儿。只要他能做的事他都做。他姐姐也做工。但是,有七个孩子拖累,能有什么作为呢?这是个被穷苦捆绑起来的人家。有一年的冬季,冉阿让没有了工作。家里没有吃的。绝对没有一片面包,只剩七个孩子。
穆伯·易查博在法维洛勒的天主堂广场上开了一家面包店。一个星期日的晚上,这老板正准备去睡觉时,忽听得铺子的玻璃和铁丝丝网那边猛地响了一下。他跑出去一看,只见一个满手血的人正从被打破的玻璃和铁网的洞里伸进来抓起一只面包撤了回去。易查博赶忙追出来,那小偷拼命地逃。易查博追上了他,并把他抓住。小偷丢下面包,胳膊还流着血。那正是冉阿让。
那是1795年的事。冉阿让以“黑夜破坏房屋,并行窃”的罪名,被送到地方法院。他原有一支枪,比所有的人枪法都好,有时喜欢打猎。这些情况对冉阿让是很不利的。大家对私自打猎的人早有一种偏见,在他们眼里,私自打猎和走私、土匪差不多是一路货色。
法律如山。冉阿让被判有罪了。他被判服五年苦役。他遭到了遗弃。这是何等悲惨的日子啊!
1796年4月22日,在巴黎人们正欢呼意大利前线胜利时,在比塞特监狱,却有许多人被扣上了一条长铁链。冉阿让便是那铁链上的一个。他被锁在第四条链子的末端。他们都坐在地上。一位监卒看到,当人在他的脑后用大铁锤钉枷上的大头钉时,他哭得泣不成声。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法维洛勒……修树枝的……工人。”说完,他边哭边伸出右手,缓缓地按下去。他共做了七次这样的动作,像是他依次抚摸了七个高矮不齐的人的头顶。我们从他的动作不难猜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统统与那七个孩子的衣食有关。
他被押往土伦。经过27天的行程,脖子上挂着铁链,坐在一辆小车上。在土伦,他穿上了红色的囚衣。他生命中的一切,全都消亡了,连他的名字也消亡了。他不再是冉阿让,他成了24601号。姐姐怎么样了?七个孩子怎么样了?他们由谁照顾呢?上帝创造的那些活生生的可怜人,从此天各一方,无处栖身,隐入凄凉的迷雾之中。这样,他们一经进入人类的悲惨行列,便和其他不幸的罪人一样,消失了。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家乡的钟塔,界石也不再认识他们,而在监狱住过几年之后,他们自己也不再认识它们。在冉阿让的心上,只是一个伤口,后来变成一个伤痕,仅此而已。他到了土伦的第四个年头,极不详尽的只听到过一次姐姐的情况。他的一个同乡见到过他的姐姐。她到了巴黎。她住在常德尔街,是圣稣尔比斯教堂附近的一条穷街。她身边只剩下最小的那个男孩子。其余的六个到哪里去了呢?她自己也许不晓得。每天早晨,她便到木鞋街3号的印刷厂去做装订工。印刷厂里有个小学校,每天她都领着7岁的孩子到学校去读书。她上班是6点,而学校7点才开门,那孩子得在街上等上一个钟头,而在冬天这样的一个钟头是非常难熬的。人们不允许那孩子进厂,说他碍事。那些工人清早打那里路过,总会看到,那小家伙不是沉沉欲睡地坐在石子路上,就是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蹲在地上,要不就趴在他的篮子上睡着。下雨时那孩子就得露天挨淋。看门的老婆子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便把他领到自己的房子里。那房子里有一张破床、一架纺车,还有两张木椅。进入房子后,孩子便睡在角落里,怀里紧紧地抱住一只猫,好让身上暖和些。到了7点,学校开门了,他便跑进去。以上便是冉阿让听到的消息。在他听到这消息时,像是一扇窗子忽然打开了,让他看了一眼所爱的那些亲人的命运之后随即又合上了,一切的一切又都被隔绝起来。从此,他再也没有听人说过他们的情况,再也没有和他们见过面。
冉阿让在入狱第四年末,终于找到了一次越狱的机会。同伴帮他逃离监狱。他在田野里躲了两天,被围捕时朝后张望,听见一丁点儿声音就惊恐万分,害怕一切:冒着炊烟的屋顶、过往的行人、狗叫、马跑、钟鸣,害怕看得见一切的白昼,害怕看不见一切的夜晚,害怕大路,害怕小径,也害怕树林,睡觉更是可怕的。他逃出的第二天晚上便又被捕了。他逃走之后,足足36个钟头,不曾吃,也不曾睡。海港法庭做出判决,拘禁加长了三年,只由于他的越狱。这样,他的拘禁期成了八年。到了第六年,他又有了越狱的机会。他利用了那个机会,但未能逃脱。点名时他不在。警炮响了。晚上,他被巡夜者发现——他正躲在一只正在建造的船骨里。他拒捕,但还是被捕。这样,越狱罪加上拒捕罪,他又得到延长五年拘禁的处罚。而且规定,这五年当中要拖两年的夹链。前后一共是13年。到第10年,他又找到了越狱的机会,再次铤而走险,但又未成功。这次又被加刑三年。前后16年。到末了我想是在第13个年头,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但还是失败了。这次,从逃跑到被捕,只有四个钟头,换来的却是加判三年。前后一共19年。到1815年的10月,他被释放了。他是1796年被关进去的,他的罪行不过是打破了一块玻璃,拿了一个面包。
冉阿让入狱的时候曾是边痛哭,边战栗。冉阿让出狱的时候则是沉默不语。他入狱时灰心绝望,出狱时阴沉凶狠。这样一个人的心中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波动呢?
五 面对绝望
社会必须正视这一切,因为这一切都是社会自己造成的。
冉阿让只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但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自己在审问自己。
假如你想进入一扇能摆脱贫困的门,却使自己到了一块不光彩的境地,那么,这样的一扇门也是一扇坏门。总而言之,自己是错了。
随后他又问起自己:
走上绝境的,是不是就他一个有此过失?想工作,但找不到工作;想劳动,但没有面包。那首先要问,这算是件严重的事吗?后来,有了过失,招认了,而处罚是否过重了?法律在对犯人处罚方面出的错儿,是否比犯人犯的错儿更重些呢?天平的两端,犯人这边的砝码是否过于沉重呢?用加重处罚的办法是绝不能消除过失的;这样做的结果惩罚者有了过失,自己成了负罪者,而这种过失又免不了犯罪者的过失;它也不能使侵犯人权的人受到人权的保障,这些看法是对的吗?越狱一次,处罚加重一次,这是不是强者对弱者的谋害?是不是社会在侵犯个人?这种情况逐日加重,持续了19年之久,如何解释?
他又问:人类社会有没有权力让人在某种情况下接受这种毫无道理的冷酷态度?而在另一种情况下还得接受这种毫无情义的态度,从而使一个穷苦的人永远陷入一种不是缺乏(工作的缺乏)就是过量(刑罚的过量)的苦海之中呢?贫和富往往是因机会造成的。社会中分得财富最少的恰恰最需得到照顾,而社会给他们的却是苛求,这合理吗?
他提出这些问题,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这便是对社会的审判,并且判了它的罪。
他是依据心中的愤怒判了它的罪的。
他认为,他的遭遇社会要负责任,他下定决心,和社会算账。他宣称,他给别人带来的损失与别人给他带来的损失相比,两者差得实在太远了。对他的处罚是错误的,不公正的。
冉阿让发怒了。发怒可能是疯狂的、荒诞的,有时也会发错的,但是,人,总不会平白无故发怒,社会所带给他的只有残害。
从他小的时候,从他失去父母,继而失去姐姐以来,他从来没有听见什么人向他说过一句友善的话,也从来没有见过人们的一次和善的面孔。他所得到的,除了痛苦,还是痛苦,从而他得出结论:人生就是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他永远是一个吃败仗的士兵。除了仇恨,没有了别的武器。这样,他下定决心,在监牢里磨炼这一武器,带它出狱。
有些教士在土伦办了一所囚犯学校,让一些不幸的人学习知识。冉阿让就是那些最有毅力的人中的一个。他40岁入学,学习读、写、算。增长知识的同时,仇恨也在增加。在某种条件下,教育和智力都可以成为罪恶的帮凶。
说来不幸,他在审判了社会之后,接着又审判起创造社会的上帝来。
他也判了上帝的罪。
19年的苦役,不光让人心升华,也可以使人心堕落。冉阿让有时明白,有时糊涂。
冉阿让并不是性恶的人。初进监牢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他判了社会的罪之后,在监牢自己的心狠了起来;在判了上帝的罪之后,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人的性情当真能彻头彻尾改变吗?难道外界的力量真能使它改变吗? 人走进低矮的屋子时,必须弯腰曲背;人的心难道由于痛苦的压迫过甚而蜷曲、成为残废吗?恶劣的命运能使本来善良的灵魂变为恶劣吗?在每个人的心里,特别是在冉阿让的心里,难道不存在一点原始的火星,不存在一种来自上帝的在人间不朽,在天上不灭的那种素质,可以因善而发扬光大受到鼓舞,永远也不会完全被恶扑灭吗?
这些问题严重而深奥。不管是谁,只要他看到了土伦这个苦役犯叉着两只胳膊,坐在绞盘的铁杆上休息(这样的时刻正是冉阿让冥思苦想的时候)——链头装在衣袋里,以免拖曳——神情颓丧、沉默、严肃、若有所思的情形;只要看到了这个被法律抛弃的人经常对周围的人投以愤怒的目光的神情,只要看到了这个排斥于文明之外的罪犯经常仰望天空、报以严厉颜色的情形,那么,他肯定会不假思索地答道:“不会。”
对于自己的思想状况,冉阿让的分析了,在他的精神痛苦出现以后,对于构成他精神痛苦的一切因素,他自己是否看清了呢?他的思想是层层发展的,他日甚一日地被困在许多愁惨的景象之中颠来倒去,多年来,他的精神,就始终被囿于那些景象之内了。冉阿让实在是没有文化。他受了许多苦,但对上面讲的那些事,他却稀里糊涂的,不知是为什么。有时候,他甚至还不明白他所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他落在了黑暗里,便在黑暗里吃苦,便在黑暗里愤恨,我们还能说,他无所不恨,仇视着一切。他终日生活于暗无天日仇恨之中。在有些时候,他也会忽地感到一股怒气向他袭来,突然感到一阵异乎寻常的苦痛纠缠着他。这时,他会感到突然有一道一闪即逝的惨淡的光,出现在他的周围,而这道凶光照彻了他的整个心灵,同时也使他生命中那种种险恶的深渊和悲惨的远景,在那道凶光的照射之下,一齐显现在他的前后左右。闪光过去之后依旧是漫漫长夜。这时,他又感到莫名其妙了:自己是在哪里呢?刑罚的最不人道之处就是它足以残害人的智慧,就是它特别能使人经过一种慢性的毒害之后,逐渐变为野兽或者猛兽。他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就像一头狼,见笼门一开,便要慌忙出逃,既不考虑后果,也不总结经验。本能对他喊:“快逃吧!”理智对他说:“呆在那里!”但是,面对着那样强烈的引诱,他的理智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是本能。在行动中起作用的只有兽性。重新被捕,受到新的处罚,这更使他惊慌失措。
他体质强壮,苦役牢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服苦役时,冉阿让比其他人更卖力气,扭铁索,推绞盘,他一人抵得上四个人。他举得起、驮得动非常重的东西,像一个千斤顶。冉阿让的伙伴们替他起了个诨名,叫做“冉千斤”。一次,土伦市政厅修理阳台,阳台下面有许多美丽可爱的彼惹雕的人形柱,不料,一根柱子脱了榫,眼看就要倒下来。当时冉阿让正巧在那里,他居然用肩顶住了那柱子,直到有工人赶来修理为止。
冉阿让身体的轻捷比力大更加令人叹服。有些囚徒一年到头梦想着潜逃,于是把力量和技巧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真正的科学。那些无时无刻不羡慕飞虫飞鸟的囚徒,每日里都在练习一种神奇的技巧。冉阿让有了这样的本领,在墙壁不容易被发现的凸起处找到一个着力点,攀登陡壁。在墙角上,他靠着弯肘和脚跟紧蹬石块不平处的动作,利用背力和腿弯曲产生的伸张力,能够妖魔似的升到四楼。他能采用这种方法直上监狱的房顶。
冉阿让从不笑,话也很少。必须有一种外界的极强烈的刺激,他才会发出一阵苦笑,那苦笑,好像魔鬼发笑的回音。恐怕一年当中难有一两次。他那神气,似乎是在时刻留心瞧着什么东西。
他的确是一副在一心一意想着什么事的样子。
他禀赋不全,智力又受了摧残,凭着他那种不健全的辨别能力,他隐隐约约感到自己身上有些什么。他在那种半明半暗的阴惨的环境中过着非人生活,每次向上看,便既恐怖又愤怒地感到,在他的头顶之上,层层叠叠地有一大堆大得可怕的东西:人和事,法律、偏见、积如高山,高得望不到顶,险得叫人心悸。它的形状使他茫然,它的体积使他心碎。这并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只是我们称之为文明的那座不可思议的金字塔。在这儿,在那儿,忽近忽远的东西上面,在那堆形体奇异、时静时动以及在一些高耸入云的原野上面,他看见,在强烈的阳光下,人们个个须眉毕现,这一群是携带棍棒的狱卒,那一群是手持钢刀的警察,另外一群是戴着高冠的总主教,在最高的一片圆光的中央,是一个戴着冠冕、耀人眼目的人——帝王。远处的奇观异彩似乎无法把他从沉梦中惊醒,相反倒使他越发悲伤,更加惊惶。人和事,法律、偏见、物体、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上帝的文明指定了的神秘复杂的动态,在他的头上来来去去,并用一种安详却又苛刻的,凶残却又平和的,全然无可名状的态度践踏他、**他。所有处在噩运之中、被法律遗忘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他们觉得整个社会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们的头上,这样的一个社会,对于处于它外边的人来说,对于处于它下面的人来说,是何等的可怕呀!
冉阿让左思右想,他的思想是怎样一种性质呢?
最终,这种充满了现实的鬼域和充满了鬼影的现实替他构造成了一种几乎无可言喻的内心世界。
他在干活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细细地想他的事情。他与先前相比成熟多了。他觉得自己的所有遭遇都是不合理的。他常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他望着那个站在几步之外的狱卒,似乎觉得那是个魔鬼,那个魔鬼突然之间给了他一棒。
对他来说,太阳、春秋佳日、晴空、四月天的清凉晓色,等等,对于冉阿让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我们不知道是怎样一种黯淡的光经常照着他的心。
最后,我们只能说,冉阿让,法维洛勒的一个树木修枝工,一个安分的年轻人,土伦一个顽强的囚犯,经过监狱19年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已有能力做出两种坏行为:第一种行为表现为不假思索、急切、轻躁、完全出自本能地对他所受的苦痛进行反击;第二种行为表现为阴沉、持重、经过深思熟虑地、经过平心静气的思考,然而是按他从痛苦中得出的错误观念行事。他的行为往往经过三个层次:思考、决心、固执。只有具有某种性格的人,即一贯的愤慨、无尽的苦闷的人,才会这样。愤慨和苦闷,受虐待,引起他的深切恶感,因此,产生了对一切人,包括对善良的、无辜的、公正的人——假如世上果真存在这样的人的话。他一切思想的出发点和目的,均为对人类法律的仇恨;在这种仇恨发展的过程中,假如得不到某种神智的制止,那么,就可以在一定的时刻变成对社会的仇恨,进而变成对造物主的仇恨,进而变成对人类的仇恨,最后,将变成一种毫无目标的、绝无止境的、凶狠残暴的危害欲,不问是谁,只要是人,便残害之。我们知道,那张身份证称冉阿让“为人异常凶狠”,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年年过去,冉阿让的心肠变得越来越硬,他的眼泪也变得越来越少,直到干涸。19年的狱中生活,他不曾流过一滴眼泪。
六 幽灵与波涛
一个人掉进了海里!船是不会停的。风呼啸着,这条船要赶路,非走不可。它过去了。那个人沉了下去,随后又浮出海面,就这样,忽没忽现。他挥舞着手臂,叫喊着。
他的喊声被海浪的呼啸声淹没,没人听见。那只船,在飓风里飘**着,船上的人,包括海员和旅客,正忙着。对那落水的人,甚至不看一眼。这个可怜的人在沧海之中露出的头,只不过是这沧海一粟。
他在大海上发出了绝望的呼叫!他望着它,发狂似的望着它。它越去越远,船影渐淡,船身渐小。刚才他还是船员中的一分子。在甲板上他享受着阳光和空气,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现在,他掉进了海里,一切都完了。
他被困在惊涛骇浪之中。脚踏的只是虚空,他不得不沉下去。惊天动地的涛声在他身边呼啸,浪峰波谷弄得他忽上忽下,一阵阵狂澜向他喷唾,巨浪张着大嘴,把他吞没了一半;每一次下沉,他都隐约看见那个黑暗的深渊,一些从未见过的奇怪的植物捉住他,缠着他的脚,把他拉近它们;他觉得自己成了泡沫的一部分,也成了漩涡。波涛把他甩上甩下,这无情的海水似乎对他满怀仇恨,眼看着他呛得死去活来在拼命挣扎,拿他寻开心。
他振作精神,拼命向前。微弱的气力就要告竭了,他仍与这无边的波涛进行搏斗。
船呢?到哪里去了?在狂风的相助下,波涛格外狂暴,猛烈地向他扑来,似乎要置他于死地。他听到一片从未听过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来自世外,来自恐怖的国度。云里有许多飞鸟,如同人生祸患之上的许多天使。此时它们并不理会他。它们在翱翔,在飞鸣;他,则在呼叫,他觉得自己同时被两种广大无边的东西——海和天,一种是墓穴,一种是殓衣——淹没了。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当夜幕下垂的时候,他挣扎了几个钟头而筋疲力尽了。那条船,已经不见了。孤苦伶仃,置身深渊,他在下沉,他在挣扎,拼命地扭动着身体,但身下全是目不能见的渺茫怪物。他嚎叫着。人全不在了,可上帝呢?
他喊着,不停顿地大喊:“救命!”
他向天空、向波涛、向海藻、向礁石哀求;但它们都充耳不闻。他向暴风呼叫;然而坚强的暴风不理他的央求,只有太空的号令才会令它屈服。
大海乃是收敛被冷酷无情的法律抛掷的牺牲品的深渊。大海,那是所有苦难的总汇。
有一天,漂于这深渊之上的心灵终将变作一具尸体,而谁将使它复活呢?
七 新的开始
冉阿让出狱时,似乎听到有人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自由了。”但他感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闻所未闻的。一道从未体验过的强光,一道人生的真实的光,突然直射到他的心中。但是很快,这道光便黯淡下来。起初,冉阿让想到自由,不禁欣喜若狂,他以为获得了新的生命。但他很快就想到,既然手里拿着黄纸身份证,那么,所谓自由,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而且这件事中也还有不少的苦情。按在狱中度过的时间计算,他本应得到171个法郎,但19年中法定的休息日给他去掉了24个法郎,他的储蓄经过八折七扣,已减到109个法郎15个苏。出狱时,他所领到的也只是这个数目。
他虽然不明白这里边的名堂,但他认为反正吃了亏。他认为自己“被人盗窃”了。
次日,他路过格拉斯,看见许多人在一家橙花香精提炼厂的门前卸货。他请求临时帮工。当时工作需要人,人们就同意了。他立即动起手来。主人见他伶俐,聪明、强壮、并且尽了力,对他也还满意。正在干活时,有个警察经过现场,注意到他,便查验他的证件。他只好拿出自己的黄纸身份证。警察看过之后,冉阿让继续干活儿。他先向别人询问过,工作一天会有多少报酬。那的工人告诉他:“30个苏。”晚上,他去找香精厂老板,要求支付工资,因为他第二天一早还要赶路。厂主也没说什么,给了他15个苏。他提出了异议。那人回答说:“你应该知足了。”他坚持要那30个苏。那人睁大两眼,对他说:“当心黑房子。”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被人盗窃”了。
在他出狱时,政府已经盗窃过他,现在,这家伙则明目张胆地盗窃了他。被释放并不等于被解放。走出牢房,但背着罪名。这是他在格拉斯的遭遇。
凌晨,在天主堂的钟敲两点时,冉阿让醒来了。
他醒来了因为床太舒服,他19年没睡过床了。他虽然和衣而眠,但睡床的享受太新奇,这不能不影响到他的睡眠。他早已习惯,不在睡眠上多花时间。睡了四个多小时也就够了,他已驱除了疲劳。假如白天的感触过于太多,心里事多,那一觉醒来便很难再睡。冉阿让就是这样,醒后陷入沉思。
此时此刻,他思想已处于极端紊乱的状态之中,旧恨、新愁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凌凌乱乱,全无条理,既失去它们的形状,也无限地扩大了它们的范围,随后,它们又像是忽然消失在一股汹涌的浊流之中。他回想起许多事但有一件一再在他脑海中重现,并且把其他的事都排除了。这就是玛格丽特大娘当初在桌上放那六副银器和那只大汤勺的事。
他对那六副银器深感烦闷。这些东西就在眼前,只有几步路之距。那个老太太把它们摆在床头的壁橱里,进餐室,朝右拐。那些东西多重啊!它们可能是古代留下的,连大勺至少要卖到200法郎,甚至比自己19年苦役的报酬还多一倍哩。是啊,假如不是官府勒索他,他也许会多赚几文的。
他心中斗争了整整一个钟头仍然难下决心。3点敲过了。他重新睁开眼睛,忽地坐起来,伸手摸到他放在壁厢角里的那只布袋,随后,他垂下双腿,又把脚踏在地上,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在床边的。
全屋的人都睡熟了。他这样坐着,发了一阵呆。不一会儿他突然弯下腰去,脱掉鞋子,然后把鞋子轻轻放在床前席子上,又呆坐在那里。
他陷入可怕的思考之中,一种念头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着,无法去除,使他感到难受;同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脑海中浮现一种梦一般的景象。他就这样呆着,似乎要一直呆到天明。后来,时钟又敲了一下。这似乎在提醒他:“干吧!”他站起身来,又迟疑了片刻,仔细听听。房子里很静。他隐约看到了窗子,慢慢地走到窗边。当时,夜并不很黑。室内的一切,尚可明辨。冉阿让走到窗边,仔细打量了四周。门未上闩,只有活销扣着。这原是那地方的习惯。窗外便是园子。他打开窗子,一股冷气突然向他袭来,他又立刻把它关好,仔细地把园子瞧了一遍。他发现园子的围墙很低,容易越过。围墙上面露出成列的矮树梢,说明墙外是一条林荫道。
看了一眼之后,他下定了决心,便朝壁厢走去。他打开他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把它放在**,又把他的鞋子塞进袋里,把布袋扣好,背在肩上,帽檐齐眉戴上他的便帽,然后伸手摸着他的棍子,把它放在窗子的一角,回到床边。这之后,便毅然决然地拿起刚刚放在**的那件东西。它好像是根短铁钎,一端磨得很尖,似乎标枪一般。
在黑暗里我们不易辨出那铁钎为何磨成那样,也许它是一把铁杵或是一根撬棍。
假如在白天,就可以认出,那是一根矿工用的铁钎。当时,犯人们常被派往土伦附近的山地里去采岩石,这样,他们便时常持有矿工的用具。这种钎通常是用铁制成的,一端是尖的,便于插入岩石。
冉阿让用右手握住那根铁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向隔壁那间屋子。我们知道,那便是主教的卧房。走到门边,主教的门一向是不关的。
八 他的所作所为
冉阿让确认,四周没有一点响声。
他推那扇门。他是用指尖推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只想要进门的胆怯而心细的猫。
绝无声响地门被推开,一点一点几乎不能觉察地移动着,门缝也随之渐渐扩大。
他停了片刻,再推。这次用力大些。
门逐渐开大,门缝足以使他的身体通过了。但是,门缝前面出现了一张小桌子,妨碍他的行动。
冉阿让懂得如何对付这种困难——他得把门推得更大些。
他打定主意,用力一推。这次,用力更大一些。由于门臼发涩,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嘶哑绵长的声音。这声音实在是太刺耳了。
冉阿让大吃一惊。在他的耳朵里,那门臼的响声好比世界末日的审判声。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幻觉,觉得门臼活动了起来,而且具有一种非凡的活力,几乎就是一只猎犬,在向主人发出警告,呼唤那些熟睡的人。
他停了下来,不知所措浑身哆嗦着。他原是踮着脚尖走的,现在,那脚跟也已经落了地。他听见了动脉在两边太阳穴里跳动的声响,好像是两只铁锤正在那里敲打,胸中喘出来的气也粗得很,像来自山洞的风。他认为,那发怒的门臼所发出的那种震耳欲聋、天崩地裂般的声响,是不可能不把全家人吵醒的。他推的那扇门已经有所戒备,并且已经叫喊;不消一刻钟,满城都会骚乱起来,警察也会出动。那他可就完了。
他呆在原处慌了神,一动不动,好像一尊蜡像。
几分钟过去了。门开着。他冒着险把那房间看了一遍。锈门闩的叫声没有惊醒任何人。他又伸着耳朵听,没有任何动静。
第一次危险就这样过去了。但是,他心里依然惊恐得难以忍受。不过,他并没有退缩就算在绝望的时候也没有退缩过。向前一步,他跨入那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假如在白天便很容易看得出来,那是桌上那些零乱的纸张和展开的表册,是圆凳上堆着的书本,是一把堆着衣服的安乐椅和一把祈祷椅。可在此时,这些东西都是黑黝黝的一片,迷蒙难辨。冉阿让小心谨慎地向前走,唯恐碰在什么家具上。他听得见,主教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忽然停了下来。他自己并没有料到自己的动作竟会如此的快。已经到了床边。主教就睡在面前。
老天有时会很巧妙地使万物的景象与人的行动相配合,从而出现一种效果,似乎有意提示我们对此多加思考。就在半个钟头以前,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天空。但当冉阿让停在床前时,乌云一下子散开了,好像是故意安排的。此时,月光照在安睡的主教苍老的脸上。主教几乎是和衣睡在**的,因为阿尔卑斯的夜是寒冷的,主教不得不穿一件羊毛衫挡寒。他的头仰在枕上,一副恣意休息的神态。一只手垂到了床外,手上戴着主教的指环,千千万万的功德都是由这只手圆满了的。主教的面容隐隐显着乐观、满足和安详的神情。那不仅仅是微笑,还几乎是容光焕发。他额上反映着灵光是我们的眼睛看不到的。心地正直的人睡眠时也在景仰那神秘的天空。
此时此刻主教信仰的那片天就在他的心里。熟睡的主教好像是被包围在一圈灵光之中。
这种灵光也是柔和无比的,它溶于一种无可言喻的半明半暗的微光之内。天空是一片月光,地上是一片沉寂,外面是一个了无声息的园子,此处是静谧的卧室。此时此刻,万籁俱寂,酣睡的慈祥老人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庄严的神态,一种安详的圆光在环绕着他的那些白发和他那双合着的眼睛。这是多么美妙的影像呀。
这个人,不知不觉显露出来的无比尊严已经无人可比了。
黑暗中,冉阿让看着这位全身发光的老人,不禁感到一阵胆寒。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人。他待人的那种真诚劲让他害怕。一个心怀叵测、濒于犯罪的人在景仰一位睡梦中的圣人,这在精神世界中恐怕是最为宏伟的场面了。
他孤零零独自一个人,却酣睡在那样一个陌生人的身边,他那种卓绝的心怀冉阿让多少也感觉到了,但是他未为所动。
此刻,谁也说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假如你果真想要领会,那你就必须这样假设:一种极端的暴力正与一种极其温和的力量相对峙。从他的面容表情上,我们是肯定不能看出什么来的。那只是一副凶顽而又惊骇的面孔。他在望着,仅此而已。不过他受到了感动,他受到了困扰。那种感动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感动呢?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主教。他的面容和姿势表露出的,是一种奇特的犹豫神情。一个门进去是自绝之路,一个门进去是自救之途。要么他将**这头颅击碎,要么……。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将他的左手举到额边,脱下他的小帽,随后,他的手又落下去,同样是缓缓地。冉阿让重又堕入冥想之中了,左手拿着小帽,右手拿着铁钎,蓬乱的头发竖在他那粗野的头上……
无论他用怎样可怕的目光看着主教,主教依旧安然地酣睡着。
月光清楚地照着壁炉上那个耶稣受难像。耶稣正把两只手同时伸向了他们两个人:他在向一个降福,向另一个表示宽容。
忽然,冉阿让举起他的小帽,把它戴在头上,不再看主教,而是径直走近床头,冲着那个壁橱举起铁钎,做出撬锁的动作。壁橱并未上锁,钥匙还在那儿。于是,他打开了壁橱。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篮银器。他提着篮子,大步穿过那间屋子,也不再管会不会发出声响,一直走到门边,进入祈祷室,然后抄起木棍,推开窗子,跨过窗台,把银器放进布袋,丢下篮子,穿过园子,老虎似的跳过墙头,逃去了。
九 主教的回应
次日清晨,卞福汝主教起床后正在园中散步,玛格丽特大娘便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他跟前叫起来:
“您知不知道那只盛银器的篮子在什么地方?我的主教,我的主教大人。”
“知道。”主教回答说。
“啊!上帝!刚才我还说它不知去向了呢!”她放下心来。
主教弯下腰去,在花坛边拾起那只篮子,把它交给了玛格丽特大娘。
玛格丽特大娘边接篮子边向篮子瞅了一眼,吃惊地问:
“里面的东西呢?那些银器呢?”
主教说:“您原来问的是银器!我不晓得它在哪里。”
“上帝!银器给人偷走了!肯定是——昨晚那个人!是他偷走了!”
转瞬间,玛格丽特大娘急躁起来,她连忙敏捷地跑进祈祷室,穿进壁厢,然后回到主教的身边。
此时,主教正弯下腰去,怜惜地看那株被篮子压断的秋海棠。玛格丽特大娘又喊起来:
“那人走了!银器被他偷走了。”
她一面嚷,一面用眼睛瞟着园子的一角。玛格丽特大娘指给主教,说:
“您瞧那儿!他是从那儿跳出去的。他逃进了车网巷!”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他那双严肃的眼睛,柔声说:
“首先,那些银器难道果真是我们的吗?”
玛格丽特大娘不敢再说什么。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主教说:
“玛格丽特大娘,那些银器我占用得太久了。那本不是我的——是属于穷人的。我想,那个人一定是个穷人。”
“耶稣!”玛格丽特大娘又说,“没了银器,用什么盛饭菜呢?不为我,也不为姑娘,我们有没有银器是没有关系的。我是为我的主教着想。”
主教显出一副惊奇的神气,瞧着她,说:
“噢!怎么就没有东西好用?我们有锡器呀!”
玛格丽特大娘耸了耸肩,做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说道:
“锡器有股臭气。”
“那就用铁器。”
玛格丽特大娘又做出一副怪模样,说:
“铁器有股怪味。”
“那用木器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主教坐下来用早餐。他就坐在昨天晚上冉阿让座位的一边。主教把一块面包浸在牛奶里,执意让一言不发的妹妹和叽里咕噜的玛格丽特大娘看看,连木匙和木叉也都可以不用,这样或许更惬意些。
“真是想不到的事!”玛格丽特大娘一面走来走去,一面自言自语,“上帝!想起来真是后怕。招待这样的一个人,还让他睡在自己的旁边!幸亏只偷了一点东西!”
兄妹俩吃罢,正要离开桌子时,有人在敲门。
“请进。”主教说。
门开了。有四个人出现在门边:三个警察抓着另一个人的衣领。另一个人就是冉阿让。
警察队长走进来,向主教行了个军礼:
“主教大人……”他说。
听了这称呼之后,垂头丧气的冉阿让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种吃惊的神气,自言自语低声说:
“主教,那他不是本堂神甫……”
“不准说话!这是主教先生。”一个警察冲他呵斥道。
而卞福汝主教尽其最快的速度迎过去,对冉阿让说:
“呀!您来了!我真高兴再次见到您。我得提醒您,您把烛台忘记了,它和别的东西一样都是您的,您可以变卖200法郎。为什么您不把那对烛台和餐具一同带走?”
冉阿让睁圆了眼睛,瞧着这位年迈的、可敬的主教。此时此刻,他那面部表情,绝对无法用文字可以描绘得出。
“主教大人,”警察队长介绍说,“难道这人说的是真话?我们碰到他时,见他走路的样子像是个想逃跑的人。于是,我们拦住他盘问。他拿着这些银器……”
“他是不是还跟你们说,”主教笑容可掬,打起岔来,“这些银器是一个神甫老头儿赠与他的,他还在他家里住了一宿?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你们把他带了回来。对的,你们误会了。”
“既然如此,”队长说,“那我们就放他走了?”
“你们真让我走?”冉阿让说,他觉得自己又是在做梦。字音都吐不清了。
“是这样。”主教回答说。
警察释放了冉阿让。冉阿让向后退了几步。
“是这样。你耳朵聋吗?”一个警察说。
“我的朋友,您不妨把您的那对烛台也拿了去。”主教说。
说着,主教走到壁炉边,拿了那两个银烛台,递到冉阿让手里。这时,冉阿让浑身发抖,无意识地接了那两个烛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
主教说:“现在您可以放心走了。噢!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您,朋友,下次再来,您不必绕园子里。您随时都可以从开向大街上的那扇门进来。无论白天还是夜里,它都只上一个活闩。”
说罢,主教转身向着那些警察:
“先生们,你们请回好了。”
警察离去了。
这时,冉阿让似乎要崩溃了。
主教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
“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对我所做的允诺,您用这些银器是为了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冉阿让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曾允诺过什么话,他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主教说那些话是一字一字叮嘱的。主教郑重地说:
“冉阿让,我的兄弟,现在,您已经不站在恶的一方,而是站在善的一方了。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中,从自暴自弃中拯救了出来,把它交还给了上帝。”
十 小瑞尔威
冉阿让逃出了城。不管是大路还是小路他在田野里到处乱窜,有路便走。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原处兜圈子。就这样,他瞎跑了一早晨,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此时,他被一堆新的感触控制着。到底他的心情如何?心里一片茫然。他说不明白自己是受到了感动还是受到了侮辱。有时,他感到心头出现一种奇特的温柔滋味,可他却和它抗拒,以他过去20年决心顽抗到底的那种心境来抗拒。他在问自己:以后,将用一种什么志向来代替那种决心呢?有时,他确认,没有这些经历,他与警察相处狱中,兴许还痛快些,平静些。青绿篱林之中,三三两两的,偶尔还有几朵晚花在开着。冉阿让闻着那香气,想起了童年的许多往事。虽然那些往事是那么不堪回首,他已多年不去想它了。
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情绪一齐涌上他的心头。正当太阳西下,冉阿让也正坐在一片荒凉的红土平原中的一丛荆棘之后。远处,阿尔卑斯山依稀可见。这里距迪涅城大约已有三法里之遥。在离开荆棘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路,它横着穿过平原。
此刻,假如有人瞧见冉阿让瞧见他的那身褴褛衣服,那种狼狈神情,人们一定会被吓个半死。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欢乐的声音。
只见一个10岁左右的穷孩子顺着小路走来。这孩子嘴里唱着歌,腰间挎了一只摇琴,肩上背着一只田鼠笼子。
那孩子停下来,边唱边摆弄手中的几个硬币,做着“抓子儿”游戏。那几个钱中,有一枚大约值40个苏。可能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了。
孩子停在荆棘旁边,他没有发现冉阿让。继续把一把钱抛起来然后接住。看来他很聪明,每次抛出,钱都能落在他的手背上。
可是他一时大意,有一次抛钱时,那个值40个苏的钱竟没有落在手上。那钱向荆棘滚了去,滚到了冉阿让的脚边。
冉阿让一脚踏在那枚钱上。
那孩子的眼睛追逐着他那滚动着的钱,直到被冉阿让用脚踩住为止。
孩子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恐,径直朝冉阿让走来。
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一群掠空而过的飞鸟从高空传来微弱的鸣叫。那孩子背朝太阳,冉阿让面对太阳,夕阳把他的凶悍的脸映成一片紫色。
“先生,”那穷孩子说,表现出一种稚气和天真的神情,“那是我的钱。”
“你叫什么?”冉阿让问。
“小瑞尔威,先生。”
“走开!”冉阿让骂道。
“先生,”那孩子央求道,“把钱还给我好吗?”
冉阿让不吭声。
孩子重复了一遍:
“先生,那是我的钱!”
冉阿让仍然盯着地面。
“我的钱!”那孩子急得喊了起来,“我的!我的银币!”
冉阿让权当没听见。那孩子抓住他,推他,使劲地推那只压在他的宝贝上面的铁钉鞋。他那小小的身躯哪里推得动冉阿让!他又喊起来:
“给我钱!那是我的……”
孩子开始哭了。冉阿让抬起头来,依然坐着不动。他把手伸到放棍子的地方,大声喊:
“是谁在那儿?”
“是我,先生,小瑞尔威!”那孩子回答,“请把脚挪开,先生,求您啦,把我的钱还给我!”
这小瑞尔威年纪虽小,但见冉阿让仍不挪开那脚,也真有点生气,几乎有要拼命的神气:
“我说!快把您的脚挪开!所见了没有?”
“又是你!”冉阿让说,这表明他的神志仍然是迷糊不清的。
随后,他突然站起身来,但他的脚仍然踏在那银币上,说:
“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声音很严厉。那孩子吓坏了,浑身哆嗦起来。他就这样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撒腿就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叫。
他这样跑了一段后,因为喘不过气,只得停下。冉阿让听到了他的哭声,有点心烦意乱。
过了一会儿,瞧不见那孩子了。
太阳也落了山。
黑暗渐渐笼罩了冉阿让的四周。他一整天没有吃一点东西,也许他正在发烧。
他依然立着不动。那孩子逃跑后,他一直就没有改变姿势。他的眼睛盯住离他一二十步的一个地方,好像在专心研究草丛中那片碎蓝瓷片的形状。
忽然,他哆嗦了一下,此刻他才感到了入夜的寒冷。
他把他的鸭舌帽往额头上压紧,然后机械地拉了拉他的布衫,把扣扣上,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去,拾起他的棍子。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那个值40个苏的钱,因为被脚踏了很久的缘故,它的一半埋在了土中,但露着的部分依然在闪光。
“这是什么?”他好像触了电似的。他向后退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办法把视线从他脚踏着的那一点移开去。黑暗中闪光的那件东西,似乎是一只大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他慌忙扑向那银币,把它捏住,然后立起身来,向远方望去。他的身子在发抖,就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兽。
他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紫色的浓雾正在黄昏中升腾。冉阿让“呀”的一声叫喊后,急忙向那孩子逃跑的方向大步走去。走了百来步以后,他停下来,望着前方,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他使出全身力气,喊起来:
“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没有回声。
四周是无垠的荒凉和昏暗。
他连走带跑,顺路向前,跑跑停停,在那寂寥的原野上,他那吼声显得无比骇人:
“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他这吼声,假如那孩子听见,也准得吓个半死,会赶紧躲起来。不过,那孩子肯定已经走远,听不到他那骇人的叫声了。
迎面来了一个骑马的神甫。他走过去,问道:
“神甫先生,您看见一个孩子过去吗?”
“不曾见到。”神甫说。
“他叫小瑞尔威!”
“我没有看见任何人。”神甫摇着头说。
冉阿让伸手从他的钱袋里掏出两枚五法郎的硬币,交给神甫说:
“神甫先生,请把这送给您的穷人吧。神甫先生,那个孩子10岁左右,背一只田鼠笼子,好像是还有一把摇琴。他去了那边。他是一个通烟囱的穷孩子。”
“我真的没有碰上他。”神父仍然摇着头说。
冉阿让感到奇怪,问道:
“您不认识小瑞尔威?他不是这村子里的吗?您能告诉我他是哪的吗?”
“假如像您说的那种打扮,我的朋友,那他就是一个从别处来的孩子了。他是路过这里的,这里不会有人认识他。”
冉阿让又拿出两个五法郎的硬币交给神甫,说:
“这个,请给您的穷人。”
随后,他又开始迷惑了:
“教士先生,麻烦您去喊人来捉我吧——我是一个窃贼。”
神甫听了,不免感觉魂飞天外,连忙双脚踢他的坐骑,惊恐万状地逃走了。
冉阿让又向着他原先走的方向跑去。
就这样,他不断地走,不时地张望、叫喊,但是他再也没有碰见一个人。最后,他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月亮升上来了。他极目远眺,用尽力气作最后一次努力:“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小瑞尔威!”然而他的喊叫声消失在月空之中,没有一点回声。渐渐地,他的喊声变得微弱,几乎听不出声音来了。但他嘴里仍然念叨着:“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做最后的努力,膝部忽然弯下,似乎良心上的重负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威力,猛然把他压倒了。他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块大石头上,他双手抓着头发,把脸埋在双膝中间,喊了一声:
“我是个无赖!”
他的心碎了,他哭了出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流泪。
看得出来,冉阿让从主教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摆脱了往日的那种思想,只是一时他还不能理清自己的心绪。对那个主教老人的仁德言行,他还在抗拒。“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对我所做的允诺”,“要做一个诚实人”。“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中,从自暴自弃中拯救了出来,把它交还给了上帝”。这些话不停地在他脑海里萦绕。他用自己的傲气和那种至高无上的仁德进行了抗争。主教旨在令他回心转意的那种仁德是对他内心顽固堡垒的一种强大无比的轰击和势不可挡的攻击,他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敌对的双方——凶恶与善良——都在自身当中。
这一切在冉阿让的思想上是否多少产生了一点影响呢?按理说,艰苦的生活能够教育人,能够启发人,但是,对冉阿让这样一个水平的人来说,他是否有能力分析我们在此指出的这一切,那是值得怀疑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并且他自己也是相信的,那就是: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他了。他的心完全变了。他已经不可能再去做主教不想让他干的那些事。
冉阿让就是在这样的思想状况下遇到了小瑞尔威的。他抢了他的40个苏。对于自己的这种行为他说不明白。难道这是他从监牢里带来的那种恶念的最后影响,是它的回光返照?是 “惯性”的结果吗?或许也不完全是。抢东西的并不是他,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只兽。当时,他的心里产生了那么多苦恼,这种苦恼是他头一次遇到的。正当他作思想斗争的时候,那只兽,也就是习惯和本能,不自觉地把脚踏在了那硬币上。而等到他心智清醒以后,才为这种行为感到无比痛心,于是他向后退却,并且惊骇、大叫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最后的一次恶劣行为起了一种决定性的作用。这一恶劣的行为突然间把他混乱的思想理顺了,黑暗和光明被分了开来。
当初,在自我检查和自身思考之前,他心烦意乱,像一个拼死逃命的人,他要把钱赶快还给那个孩子。当他发现这已不可能的时候,又感到非常懊丧。当他口喊“我是一个无赖”时,他看清了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也就是在这时,他已经离开了原来那个他。
他似乎看见远处有一束神秘莫测的光,起初,他还以为那是幻景的火炬,后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火炬,而是心灵之光。
就这样,灿烂光辉充实了那个可怜人的全部心灵。
冉阿让哭了很久。他哭得几乎泣不成声。
他正哭时,一种奇特的光,一种极其可爱又极其可怕的光,渐渐照亮了他。以往的生活,当初的过失,长期的赎罪,出狱后准备痛痛快快报复一番的种种念头,例如在主教家里干的事,最后干的事,即抢了那孩子的40个苏的那一次罪行。凡此种种,经这强光一照,它们原形毕露,一齐浮现在他的眼前。而他感到的那种光明,是他从未见过的。总之,这强光照亮了他整个灵魂,也涤**了他丑恶已极的生活和卑鄙不堪的心灵。
他哭了多久?哭过之后,做了什么?到什么地方去了?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些,当天夜里,有个车夫在去格勒诺布尔的路上经过迪涅主教院街时,看见一个人双膝跪在主教大门外,似乎是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