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815年6月18日
现在,让我们倒回到1815年,看看那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如果1815年6月17日至18日的夜里没有下雨,欧洲的局面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雨成了拿破仑胜败存亡的关键。上天只需滴下几滴雨水,就让滑铁卢成为奥斯特里茨之末日。
因为下雨,炮队无法活动,滑铁卢战争不可能在11点半之前开始。这给布鲁塞尔赶到提供了足够的时间。
拿破仑原是炮兵起家的。他的一切作战计划全都是围绕着炮弹制定的。把炮弹汇集于一点,这是他克敌制胜的秘诀。他把敌军将领的谋略看做一个堡垒,总是用大炮打开它的缺口。他用开花弹攻击敌人的薄弱部分。他用大炮驱赶敌人。总之,他是使用炮兵的天才。攻破方阵,突破阵线,消灭、驱散密集之师,不停地打,而这种打的事全靠炮弹完成。这一战术,再加上天才,这位沉郁的战场竞技者便在15年当中锐不可当,所向披靡。
1815年6月18日,在火炮方面拿破仑占据优势:威灵顿只有159尊大炮,而拿破仑有240尊。
假如天不下雨,炮队行动自如,战斗在早晨6时就可以开始。假如那样,整个战事会在两点半钟结束。
战争失败了。拿破仑的错误在失败的诸因素中占多大比重呢?
当时,拿破仑体力明显不支了,难道20年的战争,不仅磨损了剑鞘,也磨损了剑刃;不仅消耗了体力,也消耗了精神吗?这位将领难道也有了年老困累之感吗?这样一位天才,是不是已经衰弱了?他是不是为了掩饰这一点而轻举妄动?难道在那些称为大活动家材料的人杰里,竟有一个“天才退化”的岁月吗?在精神活动方面,天才是不受年龄影响的,就像但丁和米开朗琪罗,年岁越高,才气越盛,而对汉尼拔和波拿巴,才气会因岁月的消逝而衰减吗?拿破仑对胜败已经失去了敏锐的洞察力了吗?难道他竟到了认不出危险、认不出陷阱和悬崖的地步了吗?以往,他一向洞悉一切,总是手指强敌之阵,驱动雷电之车,达到胜利之境,而如今,难道竟昏聩到自投绝地的地步,把手下的千军万马推入灾难的深渊吗?那个时候,他才46岁,难道就害了无可救药的狂病吗?
没有人这样认为。
众所周知,他的作战计划,是件杰作。直捣联军阵线中心,将敌阵洞穿,截为两半,使威灵顿和布鲁塞尔不能首尾相顾;夺取圣约翰山,攻占布鲁塞尔,把德国人赶入莱茵河,把英国人抛入大海。这就是拿破仑的作战意图。而且他成竹在胸。
二 “A”字型
可以用一个字母来形容滑铁卢战争。在我们面前出现一个大写的A字,它左边的斜线是尼维尔公路,右边的斜线是热纳普公路,它中间的那一横是从奥安到布兰拉勒的一条凹路。A字的尖端是圣约翰山,是威灵顿所处的位置;左下端是乌古蒙,是雷耶和热罗姆所处的位置;右下端是佳盟,拿破仑就在这里。右边的斜线和横线的交点稍低一点的地方是圣拉埃。战争完毕时说出最后那个字的地方正置横线的中央。战后就在这个地方竖起了一头狮子的雕像,它无意之中把御林军无尚英勇的气概表现了出来。
从A字的尖顶出发的两条斜线和横线和中间的那个三角地带是圣约翰山高地。战争的整个过程就是对这片高地的争夺。
热纳普路左右,戴尔隆对皮克顿;尼维尔路左右,雷耶对希尔。它们构成了两军的两翼。
在A字尖顶的后面,是索瓦宁森林。
高地从横线向A字顶点倾斜,越起越高,直到那片森林。
两军交锋,就像摔跤,双方都想把对方摔倒。一丛小树可当屏障,一个墙角可作支点。一块洼地,一处地形的变化,一条沟壑,都可以擎住大军的脚跟,让它不致后退。退出战场,就等于失败。因此,战争的主帅必须细察一切有利地形……
对圣约翰山平原两军的将领都曾仔细地观察过。开战的前一年,威灵顿便有先见之明,已对这里进行了考察,对即将来临的大战做足了准备。那次战争,英军居高,法军居下。6月18日,威灵顿在地形上占了优势,拿破仑处于劣势。
1815年6月18日黎明,拿破仑骑在马上,手持望远镜,布里埃纳小帽映着他那镇静的面容。他身着绿色军服,白翻领遮着胸前的勋章,灰色外衣遮着肩头的肩章,皮短裤。跨下的白马背上披着紫绒巾。绒巾角上有几个戴皇冕的N和鹰,马靴,银质马刺,一把马伦哥剑,这便是每个人的想象中的那副最后一个恺撒的形象。
大多数英雄人物的形象必然会被涂上某种传奇的油彩,致使其真相或久或暂被遮掩起来,
三 胶着之状
众所周知,那次战争开始的时候,战斗双方均处于紧张、混乱的状态之下。
由于下了一整夜的雨。大地一片泥泞。原野之上,四处都是水坑,一个个就像盛满了水的大盆。辎重车辆轮子的一半没于水中。马的肚带上垂着泥浆,车辙被倒下的麦秸填了起来。
战争开始的时间比原计划规定要晚得多。拿破仑习惯使炮。他把全部炮队握在手里,就像手中拿着一枝枪,但如果地面湿滑,他是发挥不出什么优势的。可是太阳迟迟不肯出来。当第一炮打响时,英国的科维尔将军看了看表,时针指向11点30分。
战事一开始,法军左翼就猛虎一般扑向乌古蒙,进攻的那种猛烈程度,连皇上也没有料到。在进攻乌古蒙的同时,法军全线出击,拿破仑居中,吉奥的旅部冲击圣拉埃,内伊则从右翼向盘踞在帕佩洛特的英军左翼挺进。
按照原计划,对乌古蒙的进攻的目的是诱敌,也就是将威灵顿引向这里,让他偏重左方。假如不是四连英国近卫军和佩尔蓬谢的一个忠勇的比利时师将这里守住,那么,拿破仑的这一作战计划也许就成功了。正是由于这些守军表现出的非凡的勇气,威灵顿只需加派四连近卫军和不伦瑞克的营部赶来增援就可以了。
法军右翼向帕佩洛特的攻势完成了。按计划还要击溃英军左翼,截断英军通向布鲁塞尔的去路,让普鲁士军队无法增援,显而易见,之后进逼圣约翰山,把威灵顿赶向乌古蒙,再赶向布兰拉勒,最后赶向阿尔。假使不出意外,这一路进击,定会成功。帕佩洛特夺下了,圣拉埃也占领了。
英军步兵中,特别是在兰伯特的旅部里,有不少的新兵。那些年轻战士面对我们法军的猛烈进攻,表现了顽强的战斗精神。他们虽然缺乏经验,但作战英勇。他们在散兵战争中表现得尤其出色。要知道,振奋的散兵可以自成将军。这些新兵像法国军人一样,有独立作战和奋不顾身的劲头。那些乳臭小儿都相当冲动,起初威灵顿曾为之不快。
在攻占圣拉埃以后,战事进入了僵持阶段。
那一天,从中午到下午4点,是一段混乱的进程;战况不明,浑浊一片。黄昏的时候,千军万马在暮霭中厮杀。戴红缨的高顶帽,飘动着的扁皮袋,十字形的革带,榴弹包,盘绦轻骑兵军服;螺旋流苏的笨重的羽毛冠,铜箍,组樱,头戴椭圆形皮帽的汉诺威轻骑兵,露着膝头、披着方格军服的苏格兰步兵,裹着白色长绑腿的我国御林军……这一切,构成了幅幅图画。
“天有不测之风云。”,为将者无论计划得如何周密,但计划总是难与战场上的千变万化相适应。战事进行过程中,两军将领所制定的计划,互有出入,互相牵制。战场的某一点所吞没的士兵似乎海绵,吸水性各处强弱不同,所以吸水量也不一样。对此,为将者均无可奈何,除在那里多填一些士兵下去,毫无办法。那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消耗。炮队迎击步兵,马队驱赶炮队。什么叫混战呢?混战就是周旋进退的混乱行为。计划固然精密,但它只适用于一时,对于一天是不适用的。我们应当交代一句,战争常常在某一时刻转成肉搏,士兵们各自为战,分散为无数的细枝末节。对此,拿破仑说过:“那些情节属于各个联队的生活史,而不属于大军的生活史。”
这种情况适合于任何一次大会战,尤其是滑铁卢大战。
可是,到了下午的某一时刻,战局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四 下午4时
大约4时,英军形势危急。奥伦治亲王统领中路大军,希尔为右翼,皮克顿为左翼。骁勇而狂热的奥伦治亲王曾向荷比联军叫喊:“纳索,不伦瑞克,永不后退!”这时,希尔难以支撑,来投奔威灵顿。皮克顿已经战死。英军夺得了法军第一百零五联队的军旗,就在这个时候,法军的一粒子弹射来,把皮克顿将军的脑袋打穿了。圣拉埃早已失守。防守圣拉埃的普鲁士军人只剩下42人,所有的军官除5人幸免,其都已战死或当了俘虏。3000名战士在那麦田里送了命。
包括阿尔顿师部的军旗的数面军旗被夺下,有曾握在双桥族一亲王手里的吕内堡营部的军旗。苏格兰灰衣部队已不复存在,庞森比的彪形骑兵已被刀斧砍绝。三个中校中有两个倒在地上,汉密尔顿负了伤,马特尔送了命。第五和第六两师被歼。
乌古蒙被困。圣拉埃失守后,就只剩下中间这个结了,它始终未被解开。威灵顿不断增派援军,希尔被从梅泊·布朗调来,夏塞被从布兰拉勒调来。
英军的中路所占地势好,阵势略凹,兵力密集。它在圣约翰山高地上,背后有村庄,前面有斜坡。那里有一所坚固的石屋,处于道路交叉点。英军把它作为据点。这个石屋坚固异常,炮弹打上来会被弹回。在高地的四周,英兵修建了藩篱。他们在一片山楂林中布置了炮兵阵地,并在剪短的果树丛里建起了雉墙。早晨9点,皇上派亚克索去侦察敌军炮位,亚克索丝毫也没有看出破绽。他回到拿破仑那里报告说:“除去尼维尔路和热纳普路的两处工事以外,别无其他障碍。”当时,麦子已经长得很高。在那片高地的各个边沿上,兰伯特旅部和第九十五营的兵士都个个手持火枪,在麦田里埋伏着。
英荷联军就是有了这些掩护和屏障。
但索瓦宁森林的位置对联军不利。那片森林连接着战场,中间横隔着格昂达尔和博茨夫沼泽地。军队万一退向那里,会有灭顶之灾,因为炮队会陷入泥沼。
威灵顿调来了右翼夏塞的一个旅,又调来了左翼温克的一个旅,再加上克林东一个师,中部的兵力得到了加强。不伦瑞克的步兵、纳索的部下、基尔曼瑞奇的汉诺威军和昂普蒂达的德军被派去增援他的英军部队。他手下只有26个营的兵力。今天的“滑铁卢陈列馆”的所在地,当日曾有一大队炮兵隐于沙袋之后。
炮位设在一座低洼的花园的墙后,工事完成的时候,它们将被建成一些楼堡,但时间仓促,炮位旁只加上了一层沙袋和一道宽土堤,连栅栏还没有来得及建起来。
威灵顿呆在那里,镇静而英勇。炮弹雨点般落下。副官戈登死在他的身旁。希尔勋爵指着一颗正在爆炸的炮弹对他说:“大人,万一您遭不测,我们该怎么办?”“像我这样去做。”威灵顿回答。 “坚守阵地,直到最后一个人。”形势明显变坏。
将近4时,英军的最后防线开始动摇。在高地上,只剩下了炮队和散兵,其余的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原来,联军各部在法军开花弹和炮弹的压迫下,都折向圣约翰山的房屋便道一带。退却出现了。英军前锋倒向后方。威灵顿退了。
五 拿破仑好心境
皇上骑在马上,虽然被局部的疼痛折磨着,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愉快的心情。1815年6月18日早晨,快意便存在于那深沉莫测的神色之中。在奥斯特里茨心情曾沉闷不乐的那个人,在滑铁卢却愉快异常。
自上夜的一点钟起,他就骑在马上,和贝特朗一道在狂风疾雨中巡视着罗松附近一带山地的地形。他望着英军营地的火光映照着的从弗里谢蒙到布兰拉勒的地平线,心中感到甚为满足。看到这线长长的火光,就好像看到了他指定应于某日来到滑铁卢战场的那种幸运如期成真了。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他勒住战马,望着闪电,静静地停了一会儿。
整整一夜,他一分钟也没有睡,无时无刻不处于欢快之中。皇上走遍所有前哨阵地,不时停下来,与那些侦察骑兵交谈。两点半钟,当他赶到乌古蒙树林附近时,听到一支队伍行进的声音,心里一震。他以为那是威灵顿在退阵,于是对贝特朗说:“这是英国拔营退却的后卫队。我要把他们变成我们的俘虏。”他那豪放的语气让人回想起3月1日在茹安海湾登陆时发生的一件事, 6月17日到18日的那一晚上,他不时地对威灵顿加以嘲笑。一次,他说:“这英国小儿得受点教训。”
到了清晨3点半钟,他的这种幻想消失了。派去侦察敌情的军官回来向他报告说,敌军毫无动静,营火未熄,英军正在睡觉。地上无声无息,天上电闪雷鸣。大约4点钟,巡逻兵带来一个农民向导。经证实,他曾为一个旅的英国骑兵引过路。5点钟,两个投城的比利时叛兵告诉他,说英军正在等待战斗。
“好极了,”拿破仑喊道,“这回我要打翻他们。”
早晨,他来到普朗尚努瓦路拐角处的一个高坡,在这下了马。人们从罗松庄屋为他搬来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坐下来,摊开地图,冲着苏尔特说:“喂,多漂亮的棋盘!”
夜雨使粮秣运输队受阻,车子陷在路上的泥坑里,给养、辎重无法在清早到达;士兵们一夜没睡,全身湿透,还没有东西好吃;但是,拿破仑仍然兴高采烈。他向内伊叫着说:“我们有90%的机会。”8点,皇上的早餐到了。他邀请了几个将军与他共进早餐。他们一面吃,一面听人谈论。皇上和他们一起,又如此对威灵顿取笑了一番。皇上喜欢这样。他称他的御林军为“啰嗦鬼”,拧他们的耳朵,揪他们的胡子。在滑铁卢进早餐时,这类玩笑拿破仑又开了好几次。吃过早餐,他变得严肃起来。两位将军坐在麦秸秆上,手里拿着笔,膝盖上铺上纸,记录皇帝口授的攻击令。
9点钟,法国军队排成五路纵队出动。阵势展开了。各师分列两边,中间是炮队,乐队居首,吹奏起进行曲。鼓声雷动,号角长鸣;头盔、马刀和枪刺,汇成海洋,浩浩****,直抵天边。这时,皇上大为激动,一连喊了两声壮丽。
9点到10点30分,全部队伍,统统进入阵地。他们排成了“六个V字形”。阵势摆好之后,在进入混战之前,出现了片刻的肃静,就像风雨将至时的那种静穆。就在这个空当儿,皇上注意到了一支炮队。这炮队是他亲自从戴尔隆、雷耶、罗博各军中抽调组建的,共三队,备有12利弗炮,他们的任务是进攻开始时攻打尼维尔和热纳普路交叉处的圣约翰山。这时,皇上拍着亚克索的肩膀说:“将军快瞧那24个美女。”
第一军的先锋连接到的命令是在攻下圣约翰山的时候去防守那个村庄。当这个先锋连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表现得信心十足。他微笑着注视着他们,以示对他们的鼓舞。在静穆的气氛中,当他望见在他的左方穿着华丽的军服、骑着高头骏马的苏格兰灰衣队伍整队集合时,说了一句自负而又悲悯的话:“可惜!”
随后他骑上马,向前驰去。他选中一个长着青草的土埂作了观战台。他在晚上7点钟到达了他的第三个停留点,介于佳盟和圣拉埃之间的一个土丘。当时,御林军全部集中在这个土丘下面的斜坡上。炮弹纷纷落在土丘周围的石块路面上,弹向拿破仑身边。这里也和在布里埃纳一样,炮弹和枪弹从他的头顶上嘶嘶飞过。几年前,还有人在那地方掘出了一枚60斤重的炮弹,炸药还在,信管断了,露在弹壳外面。
皇上在他最后的停留点与向导拉科斯特谈了话。这是个有敌对情绪的农民,被拴在一名骑兵的马鞍子上。他显得很惊慌,炮弹爆炸时他总是转身,想躲到皇上的后面去。皇上讥讽地说:“傻瓜!可耻!你这是找死,人家会从你背后宰了你。”
战争开始的时候,这条凹路沿圣约翰山高地山脊延伸,不露形迹,在陡坡顶上,它又造成条条天然坑道,它们同样隐在土丘的沟坑中,不露形迹。正因为这样,它便变得凶险无比了。
六 皇上的问题
滑铁卢的那个早晨,拿破仑一直是高兴的。
然而,交锋伊始,战争便出现了非常复杂惊险的变化。乌古蒙受阻;圣拉埃在顽抗,博丹阵亡;富瓦丧失了战斗能力;那道意想不到的墙让索亚旅部受创;吉埃米诺无弹无药但宁死不退,十分顽强;炮队陷入泥淖;炮队被阿克斯布里吉击溃在一条凹路里,有15尊炮无人光顾,孤零零地呆在那里;炮弹落入英军阵地,但效果不大,因为土被雨水浸透,炮弹陷进去,只能喷出一些烂泥;在布兰拉勒,15营骑兵几乎全部被歼。英军右翼应战十分镇静,左翼防线也极严密。内伊没有把第一军的四个师散开,反而奇怪地把他们聚拢起来,前后27排,每排200人齐头并进,在与呼啸的子弹对抗。布尔热瓦、东泽洛和迪吕特被围,无法脱身;吉奥顶不住敌军的反击,溃退下来;敌军步兵和骑兵的夹击使马科涅师动弹不得,在麦田里遭到贝司特和派克的劈面射击和庞森比的猛烈砍杀。他的炮队的七尊大炮因火眼被钉塞而成为废物;第四十五联队的军旗被夺;那个普鲁士黑骑军士当了300名策应于瓦弗和普郎尚努瓦一带的狙击队员的俘虏;格鲁希迟迟不到;1500人一下倒在了圣拉埃周围,被歼的速度比乌古蒙果园中不到一个钟头便被杀尽1500人的速度更快……拿破仑不为所动。他绝不为这些具体的挫折而丧失信心,脸上毫无忧色。他指挥战争的习惯是正视战争,他从不斤斤计较那些小数。他要算的是总账,最后的胜利。起初的挫折他毫不在乎,他深信自己是最后的主人和占有者。
拿破仑常常半明半暗地觉得自己受着幸运的庇护和厄运的容忍。在多次事变中,他曾经受过包庇,使他成了一个类似古代那种刀枪不入的金刚之身的人物。
拿破仑见威灵顿后退,不禁大吃一惊。他看见圣约翰山高地突然出现空虚,英军的前锋不见了。他们在整理阵容,却是为了退却。皇上欠起身来,半立在马镫上,眼睛里闪出胜利的火花。
把威灵顿逼入索瓦宁森林,然后加以歼灭,法兰西便一劳永逸地将英格兰压倒了。
皇上一面举着望远镜,一面思考着这骇人的变化。他向战场的各点作了最后一次瞭望。跟随他的卫队,武器戳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崇拜之情。皇上一边想,一边察看地形,似乎对每一个涉及战争成败的因素都了然在胸。他凝视着英军的防御工事,见它设在两条大路上的两排树干之后,一处在热纳普大路上,在圣拉埃方向,那里有两尊大炮,那是英军唯一瞄准战场尽头的炮队;另一处在尼维尔的大路上,大都是荷兰军队。在防御工事附近,是一座教堂。这座粉白的圣尼古拉教堂位于布兰拉勒岔路的拐角处。皇上弯下腰,低声对向导拉利斯特说了些什么。向导摇了摇头。
皇上挺直身子,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这时威灵顿已经退却,只要乘胜追击,肯定他就会完蛋的。
他向米约的铁甲骑兵发布命令,命令他们去占领圣约翰山高地。
七 意 外
法军的进攻部队有3500人。前锋的阵势摆开1/4法里宽。他们分成26支队伍,此外还有由160名优秀的勒费弗尔一德努埃特师团的宪兵组成的部队继后,再后面是由1197人组成的御林军的狙击队,由880支长矛组成的御林军长矛队。他们身佩铁甲,头戴钢盔,腰上别着短枪和长剑。9点钟时,军号吹响,军乐队奏了《我们要护卫帝国》的乐曲。他们走过来,队形密集,两队炮兵一队在他们的一侧行进,一队在他们的中央行进,密密麻麻布满了从热纳普到弗里谢蒙的公路。这雄厚的兵力组成了第二梯队。这是拿破仑安排的。他还在左翼安排了克勒曼的铁甲骑兵,在右翼安排了米约的铁甲骑兵,它们构成了第二梯队钢铁般的左膀右臂。
副官贝尔纳传达了进攻命令。内伊拔剑出鞘,一马当先。大部队开始了行动。
声势足以令人丧胆。
那整队骑兵,长刀闪光,旌旗飘**,每个师自成一个纵队,行动一致,无坚不摧。他们从佳盟坡上直冲过去,穿过遍野的尸骸,突现到山谷的彼端。他们始终密集,相互并拢,前后衔接,穿越那开花弹爆炸形成的片片乌云,沿陡峻、泥泞的斜坡,向圣约翰山高地猛冲。他们两个师构成的两个纵队,瓦蒂埃师居右,德洛尔师居左,远远望去,那两支队伍爬高地、穿战云,就像两条钢筋铁骨的巨蟒,像两只无坚不摧的神兽。
26营步兵与26分队骑士对抗。在高地顶点的背后,英国步兵在潜伏着的炮队的掩护下,分成13个方阵,每个方阵由两个营组成。方阵分作两排,前七后六,士兵们个个枪托抵在肩上,向迎面冲来的敌人瞄准。他们十分沉着,听着这边的人潮水般涌来,听见那3000匹马奔走时发出的那整齐的踏地声、铁甲的摩擦声、刀剑的撞击声和一片急促的喘息声。当一阵骇人的寂静过后,一长列举着钢刀的胳膊出现了,随后是铁盔、喇叭和旗帜,顿时,从3000名有灰色髭须的人群中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皇帝万岁!”法国骑兵冲上了高地,一种天崩地裂的场面出现在眼前。
一口气狂奔到山脊的最高处,正要继续向前猛冲的时候,在英军的左翼,我军的右翼,冲在最前面的铁骑纵队的战马在震撼山岳的呐喊声中全都直立了起来。这是因为骑手们突然发现在他们面前,即在他们和英军之间,出现了一条沟,一条深沟。
那是惊天动地的一刹那。那条裂谷的出现,使法军骑兵猝不及防。它张着大口,直陷在马蹄下面,两壁深达四公尺。第二排挨着第一排,第三排挨着第二排,那些马全都立起来了,倒向后面,坐在臀上,四脚朝天往下滑。骑士们全被摔了下来。整个纵队像是一颗炮弹,本来是用以摧毁英国人的,而眼下,冲力却用在了自己身上。骑兵和战马横七竖八,一个压着一个滚进了那深渊之中。等到人马将那条沟填满以后,后继的人才能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杜布瓦旅几乎有1/3的人马丧身在那条天堑里。
从这开始,战争开始失利。
当地人传说,奥安的那条凹路里埋着2000匹马,1500个人。
就在一个钟头以前,这杜布瓦旅,曾孤军深入,夺下了吕内堡营的军旗,而现在,他们成了这深渊之中的一团血肉。
拿破仑在命令米约铁骑军冲击之前,曾对地形进行过观察,但是,他没有看到那条深沟,因为那作为凹路的深沟隐于高地之上,没有一点痕迹。
拿破仑的失败出自天意。
假如拿破仑在滑铁卢取得胜利,那便违背了19世纪的规律。一系列的事变都在酝酿同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就是让拿破仑不再有立足之地。形势不利于他,早有定因。
那巨人正在迎候自己的败亡时刻。
滑铁卢超出了战争范畴,是宇宙面貌的一次更新。
八 圣约翰山高地
深沟的惨祸劫难未尽,炮队的神威又露了面。
埋伏着的60尊大炮和13个方阵一齐向铁骑军示威。无畏将军德洛尔立即回敬。
英国轻炮队全部回到方阵之中。拿破仑的铁骑军勇往直前。但在凹路灾难损伤了元气,面对人寡势孤的形势,他们反而勇气百倍。
在凹路遭了殃的只有瓦蒂埃纵队。德洛尔纵队却全部到达目的地。因为他照内伊的指示,是从左面斜着实施进攻的。
铁骑军践踏着英军的方阵。战马被放开缰勒,在疆场任意奔驰;战士们牙咬钢刀,手握钢枪,肆意砍杀。英军个个一时目瞪口呆。
英军方阵的每一面都同时受到了铁骑军的攻击。英军应战了。他们是沉着的。第一行,一只腿跪在地上,用刺枪迎敌;第二行用枪射击;后面的炮兵装好炮弹,方阵的前方迅速让开,开花弹从空当中飞过,方阵又随即收拢。炮弹打乱了铁骑军的队形,铁骑军也将方阵冲散。一行行的英军被马蹄踏烂,倒在了地上。
方阵被狂暴的骑兵打乱以后,重又收缩起来,继续应战。无穷尽的开花弹在法军的队伍中爆炸着。那每个方阵已不再是队伍,而是座座火山口。
英军最右边的那个方阵,没有任何掩护,完全暴露,一经接触便顷刻垮掉。那些苏格兰士兵,似乎还没来得及醒盹儿,在他们临死的那一刻,仍在思念着他们的家乡。
铁骑军由于那凹路上的灾难,人数大为减少,与他们对抗的却几乎是英军的全部士兵。但是,铁骑军能以一当十。一时间,几营汉诺威军队向后折回。就在这时,威灵顿想到了他的骑兵。假使这时拿破仑也想到了他的步兵,也许他就胜了。这一疏忽铸成了无法弥补的大错。
向敌人进攻的铁骑军突然觉得自己被攻了。英国的骑兵出现在他们的背后。他们前有方阵、后有萨默塞特那1400名龙骑卫队的夹击。
除眼前的危机外,敌人的炮兵还一直从他们的背后轰击他们。假如不是这样,他们的背部便不可能受伤。
双方的厮杀用混战来形容已经不确切了。霎时间,英军那1400名龙骑卫队只剩下了800人。弗来中校落马而亡。勒费弗尔一戴努埃特的长矛兵和狙击队在内伊的率领下赶到。双方形成拉锯战,圣约翰山高地被占领又被占领,再被占领。铁骑军乱人乱马,已经与敌人扭作一团。但是,英军的方阵却始终存在。它前后被冲击达12次之多。这样的搏斗延续了两个钟头。
英军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他们深知,假如铁骑军不曾遭受凹路上的损失,英军的中部早会被突破,胜利肯定是属于法军了。
铁骑军摧毁了13个方阵中的7个,夺取和破坏了敌军的大炮60尊,并且夺得六面英军军旗。
形势对威灵顿越加不利了。这种奇怪的搏斗如同两个在恶斗中均已负伤的人的肉搏,双方血已流尽,但谁也不肯罢手,他们等待着对方先倒下去。
高地争夺战就这样持续着。
威灵顿感到完了。生死关头已到。
实际上,铁骑军并未取得成功,因为他们未能突破中部防线。双方都在那高地上,就等于谁也没有把它占住。而它的大部分尚在英军手里。威灵顿有那片树林和那片最高的平地,内伊只占得山脊和山坡。
不过,英军的困惫达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他们的伤亡让人感到触目惊心。左翼的兰伯特请求支援。威灵顿的回答是:“无援可增,坚持到最后一个人!”
英军的处境更艰难些。他们的步兵已被钢胸铁甲踏成了肉泥。有数的几个人围着一面旗,象征着这个联队的防地还在。有些营的长官只剩下一个中尉或上尉了。法国方面,铁骑军的德洛尔、雷力杰、柯尔培尔、德诺普、特拉维尔和布朗卡均因负伤退阵;英国方面,阿尔顿受了伤,巴恩受了伤,德朗塞战死,范·梅朗战死,昂普特达战死,威灵顿的作战指挥部全部瘫痪。两败俱伤。护卫步兵第二联队失去了五个中校、四个上尉和三个守旗官;步兵第三十联队第一营失去了24个军官和112个士兵;第七十九山地联队有24个军官受伤,18个军官丧命,450个士兵战死。当初,联队看到法军逼近,便把辎重及满载伤兵的篷车运进森林。事后,哈克受到审判,被免去军职。荷兰的士兵被法军杀得难以招架。据当时目击了那场面如今还活着的人说,当日从绿斑鸠到格昂达尔的那条通向布鲁塞尔的差不多有两法里长的大路上,塞满了逃兵。威灵顿几乎没有什么骑兵了。剩下的只有驻扎在圣约翰山村战场医院后面的极少的后备骑兵和处于左翼掩护位置的维维安和范德勒尔两个旅的很少一部分骑兵。普林格尔说英荷联军只剩下34000人了。铁公爵表情上镇静自若,但他的嘴唇却发了白。在英军作战指挥部里,奥地利代表万塞纳和西班牙代表阿拉瓦,都认为威灵顿已经完了。5点钟时,威灵顿取出他的表,忧心如焚地说了一句:
“布鲁塞尔不来就完了!”
正在这时,在弗里谢蒙方向远远的高丘上,出现了一线明晃晃的枪刺。
从此,这场恶战发生了剧变。
九 坏向导
救星不到,恶鬼来迎。
布鲁塞尔的副司令比洛之所以这时赶到,是因为他的牧童向导,他让他走了普朗尚努瓦下方的道路。因为除了这个牧童向导所指的道路外,其他的道路上都有裂谷,炮队不能通过,那样,比洛也就不可能这时到达这里。
据普鲁士将军米夫林说,假如比洛晚到一个钟头,布鲁塞尔就看不到活着的威灵顿了。足见比洛来得正是时候。他在狄翁山露宿了一夜,天一亮,部队才开始向此地进发。道路泥泞难行。他的士兵满身泥水,炮车深陷烂泥之中。此外,迪尔河上的瓦弗桥十分狭窄;桥的两边街道燃起了大火,炮队和辎重车辆只有等火熄了方可通过。到了中午,比洛的先头部队还没有到达圣朗贝堂。
假使战事早两个钟头开始,那么,4点钟便可以结束。假如那样,即使布鲁塞尔这时赶来,也在拿破仑得胜之后了。
中午,皇上从望远镜里看见远方像是有点什么东西。他放心不下,向左右说:“我看见那边有堆黑影,像是军队。”随后,他问身边的大元帅达尔马提亚公爵:“苏尔特,你朝那边看,圣朗贝堂那边,那是什么东西?”这位大元帅调好自己的望远镜,答道:“陛下,好像是军队,四五千人,肯定是格鲁希了。”但是,那东西在雾中一动不动。作战指挥人员都举起了望远镜,对准那不动的黑影。有人说:“是军队,在途中休息。”大多数人说:“那是一片树林。”皇上派出了多芒的轻骑兵前去侦察。
比洛的军队确实没有动,因为他的这支先头部队太弱了,它没法动弹。他在等候大军的到来,同时等候命令。但是,到了5点钟时,眼见威灵顿顶不住了,布鲁塞尔便不得不命令比洛投入战斗。当时他还发出了豪言壮语:
“得给英国军队打打气了!”
只一刻钟工夫,罗襄、希勒尔、哈克和李赛尔各部便在罗博的前面摆开了阵势;普鲁士威廉亲王的骑兵也冲出巴黎森林;普朗尚努瓦点起了火。普鲁士的炮弹雨点般地射来,在拿破仑背后御林军的方阵中开了花。
十 御林军
第三支军队突然出现,战局发生了转折,80尊大炮突然齐发,皮尔希一世率领比洛突然到达,布鲁塞尔亲率齐坦骑兵进入战场,法军退却,马科涅被迫放弃奥安,迪吕特被迫撤出帕佩洛特,东泽洛和吉奥败退,罗博受着侧面的攻击。暮色中一种新的攻势向法军逼来,法军处于毫无屏障的状态。英军全线反攻。法军阵线被撕开巨大的缺口。英普两军的炮火对法军进行着毁灭性打击。就在这种骇人的总崩溃形势之下,御林军投入了战斗。
御林军将士明白自己是在赴死,于是个个高呼:“皇帝万岁!”。
傍晚8点时分,天边云消雾散,天气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御林军的每个营都由一名将军率领,他们是一支敢死队。弗里昂、米歇尔、罗格、阿尔莱、马莱当时都在这一行列之中。那是20个胜利之神展开双翼,飞入战场。因此,占据优势的英军一时觉得气馁异常,不由得不退兵三舍。这个时候,威灵顿发话了。他喊道:“近卫军,起立,瞄准!”伏在篱笆后面的英国红衣近卫军站起身来;一阵开花弹打来,在雄鹰阵中飘动着的那三色旗,被打得窟窿满面。御林军一齐冲杀,最后的血战开始。尽管御林军后面的法军退了下去,但他们一直勇往直前。越向前,越靠近危险,越向前,越接近死亡。但绝没有一个人迟疑,绝没有一个人胆怯。
十一 天降大祸
御林军后面法军的溃退惨象环生。
突然,大军从乌古蒙,从圣拉埃,从帕佩洛特,从普朗尚努瓦全线折回。军队的溃败就如同江河解冻。内伊跳上一匹随手抓到的马,他带着满脸的怒气堵在通往布鲁塞尔的大路上,同时制止着法军和英军的溃逃。他呼喊、叫骂、堵截。士兵们见他在那里,便远远地躲开他。迪吕特的两个联队,好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溃败是可怕的。为了争夺去路,各自逃生,步兵与骑兵会互相残害。拿破仑和他所剩无几的卫士筑起人墙,无济于事,最后,他派出卫队四面堵截也没有用。早晨还欢呼“皇帝万岁”的那些嘴,现在都闭得紧紧的,他们似乎全然不认识皇上了。数不尽的车厢,四轮朝天,堵住了去路。大家互相践踏,互相推挤,踩着脚下的死人和活人飞奔而去,人们全都丧失了理性。人们呼号着,悲怆地滚动着。麦田里满是被弃的行囊和枪支。人们逢人便砍,哪里还管谁是同胞,谁是长官!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凶暴和恐怖。法兰西遭了殃,雄狮变成了松鼠。这便是那次溃败的情形。
这种混乱,这种惊骇,这种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大无畏精神的崩溃是毫无缘由的吗?不会。一个极大的阴影投向了滑铁卢。当年征服欧洲的那些人,今日一败涂地。他们无须再说什么,也无须再做什么。他们只能被恐惧支配。“非战之罪,天亡我也。”。滑铁卢成为19世纪历史的转折点。这个决定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做出的。上帝安排了这一切。
傍晚时分,在热纳普一带的田野上,有个人惊恐不安,凝思不语。他是被溃败的浪潮推到这里的。他下了马,挽着缰绳,独自一个人转身朝滑铁卢方向走去。这个处于梦游状态的巨人便是拿破仑。他想往前走,去追寻他的幻境,可它现在已经崩塌无存了。
十二 最后一个方阵
御林军的几个方阵,就像水中的磐石,屹立在溃军的乱流之中,一直坚持到夜晚。死神跟着夜幕一起降临了。他们等候着这双重的黑影,在敌人包围中,不屈不挠。他们坚守阵地:有的守着罗松一带的高地,有的守在圣约翰山的原野里,准备作最后的一搏。这些方阵,处在无依无靠、被战败、被恐怖笼罩的极度凄惨的境地。
到了晚上9点钟的时候,朦胧的月色中,圣约翰山高地的坡下只剩下唯一一个方阵了。在这个阴惨惨的山谷中,在这个山坡下,在得胜的英军炮队连续不断地猛击下,这个方阵仍在战斗着。他们的长官是一个名叫康布罗纳的从未出名的军官。他们用步枪与大炮对抗,四周的人墙不断缩短。
这队壮士剩下没有几个人了,军旗成了一块破布,子弹已经用光。眼见着尸堆超过了活人的队伍。战士们觉得,数不尽的鬼魂、骑士的映象在眼前游**。在滚滚烟尘之中,他们还觉得看见了死神的庞大骷髅。它们正注视着他们,向他们逼近。他们也可以看到那些燃烧着的引火绳。所有火杆均已靠近炮身。就在这时,一位英国将军,不知是科维耳还是梅特兰,忽然心有所感,便在最后的时刻向法军喊话:“勇敢的法国人,快投降吧!”
“屎!”康布罗纳答话说。
十三 康布罗纳
在巨人当中出了一位怪杰,他的名字叫康布罗纳。
在康布罗纳说了那个美妙的字眼儿之后便慷慨就义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伟大呢?当然,假如他能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那当然更好。
滑铁卢的胜利者不是溃败了的拿破仑,也不是4点钟退却,5点钟绝望了的威灵顿,更不是赶上一个尾巴的布鲁塞尔,而是康布罗纳。
霹雳一声,用一个字去回击致你死地的万钧雷霆,这才是胜利者。就用这样一个字,回答了那一夜的大雨,回答了乌古蒙的贼墙、奥安的凹路、格鲁希的晚到、布鲁塞尔的增援,把整个一个欧洲联盟淹没在这简约的音节之中,把恺撒们领教过的秽物敬献给各国君主。他把最粗俗的字眼儿与古老的法兰西的荣光相糅,锻炼了这样一个堂皇不过的词语,这是何等的宏伟啊!
这是对雷霆的辱骂。
康布罗纳喊的这个字有一种崩裂之声,是满腔轻蔑之情突破胸膛的那种崩裂,是痛心过甚所导致的一种爆炸。谁是胜利者?康布罗纳,这个最后一刻出现的过客,一个不起眼的小将,大战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深深感到,溃败荒谬至极。
以往伟大岁月体现的那种精神,在这出生入死的刹那间,启发了这位无名小卒的心灵。康布罗纳在滑铁卢找到的那个字,有一种来自上天的气息,使他产生灵感,因而发出了那骇人的怒吼。康布罗纳代表帝国将那极端蔑视的咒语唾向欧洲,还嫌不足,他且代表革命将它唾向那以往的时日。听着他的声音,我们回味起了列位先烈的遗风。
对于康布罗纳的那个字,英国人报之以“放”。一时间,火光大作,地动山摇。所有的炮口愤射出最后一批开花弹。浓烟被初升的月亮映成了乳白色。烟散之后,一切均不复存在。那小小的反抗之点被扑灭了。御林军悉数覆没。
十四 统帅的分量
滑铁卢战争是一个谜。胜利者和失败者都满腹疑团。拿破仑只见到了恐怖,布鲁塞尔只见到了炮火,威灵顿则莫名其妙。那确是一个风驰电掣的日子。军事君主政体的崩溃震撼了所有王国,君主们为之大惊失色,强权覆灭。
这样一个事件,必是上天安排好的,人力是不可及的。
英国的赫赫名声,德国的庄严肃穆,皆与滑铁卢问题无关。是上苍认定,民族的伟大在于令人悲伤的武力冒险之外。德国、英国、法国都不是区区剑匣所能代表的。就在滑铁卢剑声铮铮之时,在德国,布鲁塞尔之上有歌德,在英国,威灵顿之上有拜伦。思想的广泛传播乃是我们这一世纪的特征,在这时代的曙光之中,英国和德国都有它们辉煌的成就。只有野蛮民族才会凭一战之功而崛起。那是一种顷刻即失的虚荣,就像狂风掀起的浪花。在我们这样的时代,影响民族文明的,绝不在于一个当兵的的得失。他们在人类社会中所占的地位,不取决于某场战争的具体结果。战鼓停息了,理性登了台。凡是属于机缘的,我们统统还归机缘;凡是属于上帝的,我们统统还归上帝。那么,滑铁卢是什么呢?是战争的胜败吗?不,它是一场赌局。
它是一场赌博,欧洲赢了,法国输了。
滑铁卢是有史以来最奇特的遭遇。拿破仑碰上了威灵顿。
今天的滑铁卢,一片静谧,与其他地方的原野已不再有什么区别。
可是一到晚上,这里便有一种鬼魂似的薄雾散发开来,那战场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可是鏖战并没有停止;杀气凌云;圣约翰山、乌古蒙、弗里谢蒙、帕佩洛特、普朗尚努瓦,所有这些广袤无边的高地上,都隐隐显出无数的鬼影,朦胧中,在相互厮杀。
十五 如何评价滑铁卢
假如我们站在高处观察问题,那么,我们就不难看出,滑铁卢的胜利是一次有计划的反革命行动。这是欧洲反抗法兰西,是旧制度反抗创举,是君主制度对法兰西不可遏制的运动的颠覆。总之,他们的梦想就是要剿灭这个崛起了26年之久的强大民族。神权为鬼,滑铁卢则为鬼作伥。事物发展的自然结果便是,统治不可避免地变得自由起来。于是,滑铁卢之后,立宪制度应运而生。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革命力量不可能真正受到挫败。滑铁卢之前,拿破仑推翻了各国老朽的王朝,滑铁卢之后,又出了个宣布服从宪章的路易十八。路易十八在圣旺会签了人权宣言。革命就是进步;进步就是明天,就是未来。进步就是这样工作着的。任何一种工具,到了这个工人手里,没有不好使的。什么也难不倒它,它利用所有的人。滑铁卢除了断然制止武力,毁灭王座之外,又从另一方面继续了革命的工作
我们只能看得到滑铁卢存在着的东西。自觉自愿的自由这里是没有的。在这里,反革命成了不情愿的自由主义者,无独有偶,拿破仑成了不情愿的革命家。1815年6月18日,罗伯斯庇尔落了马。
十六 战场之夜
1815年6月18日正是月圆之夜。月色给布鲁塞尔的猛烈追击提供了方便。这促成了那次屠杀。
英军放过最后一炮之后,整个圣约翰山原野只剩下了一片凄凉景象。
我们对战争并不持赞美态度。因而,一有机会,便道出它的真相。战争的第二天,当旭日东升之时,展曦所照的往往是赤身露体的尸首。
6月18日到19日的那天晚上有人盗尸。威灵顿下了命令,对盗尸者当场处置,格杀勿论,但盗犯猖獗如故。战场这边枪决盗犯,战场那边盗窃照常。
惨淡的月光洒在那片原野之上。
夜半时分,有个人在奥安凹路一带徘徊,说得准确些,他其实是在那一带爬行。从外貌看去,他不是法国人,也不是英国人,三分人像,七分鬼像,尸体的腐朽味使他感到亲切。他正在滑铁卢搜刮。他用一件斗篷把他的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动作鬼鬼祟祟,却一身是胆。他往前爬,又向后看。他不时停下来,四面张望,怕被人注意到。他会突然弯下腰,翻动地上一些不出声的东西,随即又躬起身来,偷偷地离开。他的圆滑,他的神情,敏捷而神秘的动作,就像黄昏荒丘间出没的野鬼。
在他眼前不远的地方,在尼维尔路转向从圣约翰山去布兰拉勒的那条路旁的一栋破屋后面,正停着一辆小杂货车。驾着一匹老马。车子里有个女人,屁股下是箱匣包袱之类。也许这辆车和那边那个神出鬼没的人是一路的。
夜色明静。天空无云。月光洒下来,原野上,有些树枝挨了炮弹,皮还连着树干,挂在那里,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摇动。
乌古蒙和圣拉埃,熊熊的烈火仍在燃烧。在它们中间,在远处高坡上,英军营帐中的灯火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在那个曾经发生过惨不忍睹的战争的地方,现在已无声无息了。那条凹路的两壁之间已经填满了人和马,层层叠叠,颠倒,错杂,骇人魂魄。死人、死马堆得高高的,像丰收的粟米。上面是尸体,底下是血河。血一直流到尼维尔路,并在砍来阻拦道路的那堆树木前,积成一个大血泊。铁骑军遇险的地方在靠近热纳普路的地方。尸层的厚薄和凹路的深浅恰成正比。靠中间的路段,也就是德洛尔部越过的地方,路平坑浅,越近这里,尸层越薄。
那个夜行人正朝那尸堆走去。他东张西望,嗅着那条宽而长的墓地,检阅着那令人目不忍睹的堆积如山的死人的队伍。他踏着血泊往前走。
突然停了下来。
在他前面,在相隔几步的地方,在凹路尸堆的尽头,有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月光之下格外显眼。
那只手的一个指头上有一个东西在闪亮,那是金戒指。
那人弯下腰去。等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上的戒指不在了。
他并没有真正站起来,他背向着死人堆,眼睛望着远处,好像一只惊弓的野兽,跪在那里,上身全部支在他那两只按在地上的食指上。
随后,他打定了主意,站了起来。
正在这时,他被吓了一跳,因为他觉得有人正在后面抓他。
转过身去。正是那只原来张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换了别人一定会吓个半死,可这个人却笑了起来。
“啐,”他说,“幸好是个死家伙!总比碰到宪兵好得多。”
他正说着,拉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死人的气力总是有限的。
他重新弯下腰去,把碍手碍脚的东西搬开,找到那只手,顺着手抓住那胳膊,搬出了脑袋,随后又拽出了身子。不一会儿,他把这个断了气的人,拖到了一个背影处。一个铁骑军的军官,并且是一个等级颇高的军官。他一条很宽的金质肩章露出了铁甲,钢盔没有了。他脸上血肉模糊,有一长条刀砍的伤口,四肢没有被折断的迹象。看样子,他十分侥幸,尸体重叠着,交叉着,在他的上方形成了一个空隙,所以他没有被压。他的眼睛始终闭着。
他的铁甲上缀着一颗银质的功勋十字章。
那贼拔下那十字章,把它塞进那蒙头的斗篷下面的那些无底洞里。
接着,他从军官的裤袋里摸出一块手表,从背心里搜出一个钱包,把这些东西统统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正在这时,那军官的眼睛睁开了。
“谢谢。”从他的声音听出,他已气息奄奄。
翻动他的那种急促动作,晚风的凉爽,呼吸到流畅的空气,这一切使那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贼人没有说什么。他似乎听到旷野里有脚步声,担心巡逻队过来了。
“谁赢了?”那军官低声问。他刚刚喘过气来。
“英国人。”那贼回答。
“您掏掏我的衣袋。我有一个钱包和一只表——你都拿去!”
那贼装模作样地寻了一遍,说道:
“全不在了。”
“已经有人偷了,”那军官说,“岂有此理,不然就归您了。”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来了。”偷东西的人说,他准备离开。
那军官使尽力气,扬起手来,抓住他:
“您救了我。您叫什么名字?”
那贼连忙低声回答说:
“我和您一样,是法军的。我走了。他们抓到我,会杀了我的。”
“您有军衔吗?”
“中士。”
“叫什么名字?”
“唐纳德。”
“我不会忘记的,”,那军官说,“也请您记住我——我叫彭梅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