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 克

陷入回忆之中的时候,常常想提笔写些什么,留给暮年的自己,但至今纸上还是一片白底,仿佛一场无形的火烧掉了什么。我是惯于沉默的,觉得自己的生命还很长,为什么急于今日记录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和事实呢?而且有时是疲于奔命的缘故,没有精神写这类磨人的文字。青春。我为什么这么晚意识到这两个字的存在?而感觉到时,竟淡淡而且欲弃我而去了。更何况一部分日记存在长春,我相信那里面的自己或许更像自己。我懵懂极了,是真的懵懂,而且啰嗦。

但是我还是要说的,出于友情的难以拒绝,或是留些浅薄的痕迹,给什么人看。

现在什么诗意都没有了,而且连无可奈何的力气都没有。我听见有个隐身人凑到我的身边:嘘。世界像块玻璃塔碎掉了,而我站在远处的东山上看到的却是满地金子。

徐江或者别人写的比我详略得当。

我怀疑自己得了丧失记忆的毛病,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些年我都在做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做。这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最实际的是那些日子里面没有一件真正的事实,而是充满了云雾,而且某些事物是现在不能说的,而且某些秘密是到弥留之际也不能说的。我没有发过誓,但我却必定要将这些裹得严严实实的秘密带到骨灰盒里去。我想说带到坟墓里去,但一想我这一辈子注定是不会有坟墓的。我们这一代人是没有坟墓的一代人。老褚就在一个骨灰盒里,他生前那么伟大,而现在是一堆令我伤心的灰。可见我的归宿也没有什么认真探究的必要了。到处是意义的灰。或许是因为二锅头喝多了,或许是沉浸在脆弱的煎熬里久了,我在笔记簿里愤怒地写下这句诗。而我现在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却根本不知道愤怒是何许人。楼前是新挖的棺材似的孔穴,大约是地基什么的,阳光在上面,阳光总是高高在上的,而我没有说话的愿望——曾经有过,仿佛曾进过春天的花园睡了一觉一样。一觉醒来,发现庄周在一侧鼓缶而歌,而李耳的青牛却早已无踪影了。满卷的荒唐,连作者也不知其中的原委,因为我们还在无边的水里,未曾及岸呢。

好像事先有过规定,得按一定的顺序写。这样不仅清楚,而且不易引起消极的影响。我承认这些有理。

我花费了好大功夫在写梯子,而你或你们——读这些无聊文字的人却没必要关注我的梯子,你们看天堂好了。

而我没有天堂。

地狱似乎也没有。有的只是伊沙他们常常说的那句裹着南腔北调混合体的“切口”:说不清——天堂、地狱说不清!想想说这些话的时间、地点以及房间里的陈设,我们自己的表情,我心里竟然有好多温馨的小虫子爬过寂静的心街,既暖洋洋,又伤感。我知道谁最厌恶伤感了。我不说,你自己招了吧。

还得从事情开始,否则书就卖不了钱了。

我是斯坦尼,不是布莱希特。

第一句正经得不行。第二句是突如其来的话,但此中的意思,我的兄弟们都懂,我就不必解释,而且他们要满怀笑意、毒意或爱意地骂我:谁让你做斯坦尼了?我们败得不够?关于败,还有一词,我不说了,留给兄弟们自我欣赏。

若是美国的农场,兴许读者会上来点兴趣。中国的农场肯定要差点劲儿。至于什么劲儿,我说不清(又一个说不清,乖乖隆里个咚),反正我认为这是崇洋媚外的一个理由。说这话时我没有去伯克利卖意大利馅饼。

我从农场坐车来首都念书。光荣和喜悦不说了。新鲜而且好奇。我不说自己傻得可爱,我说自己纯洁得可爱。

西西楼304室。

和我一天来的三男一女归宿如右:福建一个,教书;云南一个,贸易;北京一个,教书。还有一个女的,是伊沙的夫人,老G。很高兴能在伊沙面前举着酒杯说,我可知道老G年轻时的模样!

徐江说,或者徐江引用伊沙的话说,管他谁说的,这句话很感人——伊沙、桑克、徐江是三套马车!听完这话,活着有劲多了!

我们五个跟着三轮车。三轮车上是行李。骑三轮车的人是个胖子,后来在现代汉语课上反反复复地教我们念“西单不是西单(Sei dan)”周同春,李大魁先生叫他“胖周”。

北京城市整齐,南道就是南道,北道就是北道,不像成都整个一自行车轮辐条,分不清哪是哪,瞧着心里乱。可中午去西饭厅吃黄瓜炒肉片,吃完便在外面转悠,分不清方向不说,而且看见哪一座楼都像自己住的楼,看见哪一座楼三 层的窗口都像自己的窗口。新生嘴笨,不敢问已经超然物外的老生。急得一头汗。幸好碰上同室家住本市永外的老温,将我带回去。这件事很少与人提。自我保护。

入学教育。在操场看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烧钞票真叫人心疼。别烧,卢布再不值钱也别烧,即使不办教育,买两包方便面也是好的!心里着急,仿佛烧的是爸妈辛辛苦苦从庄稼地里抠出来的钱。再就是那个男孩子朗诵诗的形态:“向前走,穿着破棉袄!”很激动。而苏联已经死了。

“向前走,穿着破棉袄!”

科学文化厅。跟王朔小说《顽主》里的那个德育教授差不多的人做报告,说,人家把馒头皮儿扔在桌上了,也不说可惜,他一把就将馒头皮儿塞到嘴里。以后再到饭厅,见到馒头皮儿便无限怀念地想:要是那个谁在这里就好了。一阵想笑的恶毒心情。也怪,恶毒一回挺快活!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人,可我还是奇怪:为什么当时我也混在群众里鼓掌?大概是不好意思,或许当时真是喜欢道貌岸然一类的假招子!

夜间新生文艺汇演。一个小姑娘拉小提琴让我记得很深。拉的不是梁祝就是莫扎特。反正当时我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总之,看到别人在做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就羡慕。何况那是艺术。艺术啊。

好像顾洁她们跳大头娃娃舞,不管怎么说,那是我们班露的脸。现在还说“我们班”是不是有点可笑了?不是。我们班就是我们班,不是一般(班)而是二般(班)。

二班其实是个倒霉班。侯马做倒霉班的头儿,为了他的倒霉事业,徐江、我等等原来不怎么安分的人都成了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而且班级活动特积极。二班之所以倒霉,是因为没有引起辅导员的重视。为什么在分写作班的时候,把我们男、女生分成两半,男生归一班,女生归三班?现在只是说说二班在历史上的地位而没有任何发牢骚向某些人讨还血债的意思。因为这样分法至少做了一件大好事,在伊沙的视野中多了一个美丽的回族才女。他们俩的事让他们俩自己供吧。为了我们兄弟在那个写作班所受的委屈,伊沙应该请顿酒喝,而且千万别去那个山东风味价高货次的惠丰堂。杨葵笑嘻嘻而且深沉地对老师说:“这是一个系统。”把老师打懵,快哉!而老师见杨葵穿一红色羽绒服,曰:“红衣主教!”将杨葵打懵,呜呼!

在写作课上,一群恃才傲物的同志们常常分数垫底。他妈的狗屁写作课!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对严肃的老师摊开一副断掌说:“老师,我有病!”侯马在一旁毒笑。我热爱我的朋友们!

这全怨朱枫,死活说这位先生懂庄子,有境界。其实我们全败了!

但他推荐的《喧哗与**》《奇境》《历史》确实对我们产生了影响;而且很认真地说我的小说《峡谷》果然是篇小说。那是后期。

那是在我痛定思痛之后的事了。

在教二楼北侧,苹果园的中间有一条甬道,甬道两侧是葡萄架。甬道尽头是我们中国人的文艺男神——鲁迅,常常被他妈叫做迅哥儿的那个。我在他面前忏悔、反省、痛苦、不安。我难道就一事无成了吗?颇不服气。

水房以及12楼的墙上贴了海报——文学沙龙。伊沙、侯马、徐江、我等等。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新生的胆子真是大!”在西西楼305室,争来争去不可开交,小小宿舍挤满不同系的男男女女。杨葵带着唐大年来,唐大年和人争论电影是电影、文学是文学,两回事。那时候人年轻,谁都是那么年轻,有时我会很怀疑地问自己,我果然做过那样的事情吗?那些事果然发生过吗?

很自然我在回忆的时候常常被吃饭睡觉以及友人来访打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有时候拿错了笔,或者笔里的墨水用光了,也会打断你的任何关于往事的联系。

再写时,请你相信我的态度已经变了。我比宇宙还善变。在一篇题词里我曾对什么人说过似乎很心碎的话:没有什么比变化更悲哀的事了。我像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妇人,满脸褶子,游**在一座宏伟而阴森的古堡里,反反复复地讲述生前琐事,惊飞蝙蝠在茫茫夜色里。我怕自己可能会为寂寞的魔王缠住,便在极年轻的时候写下一些诗句:供暮年朗诵的诗歌。这里面有辉煌在还是有痛苦在,我已不再关心了,我想有时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对着镜中人笑起来,森森而有鬼气。

回到那些被中断的事情上来。被无知和时尚左右的青年的心天然地产生热爱颓废的态度。而一旦有了自我意识之后我似乎还在为颓废写赞美的谣曲,我想我不是疾病所有者,而是对生活怀有信心。这很难说得清。好在这也不是我的独家新闻。同盟者还能举出几个,且有名有姓。但那些让人在快乐之中突然感到不适的东西又是谁呢?就没有人命名了。人类语汇过于贫乏,加上舞蹈、音乐甚至电脑也没有什么用,好歹阳光还照着西窗,否则就剩你一个人,你也就不混乱而又混乱了。

好像就是上课。一堂一堂名称各异的课。但真让我喜欢的课就只有王一川和他的师弟了。那个名字现在不能说——仿佛农村儿童充满幻想性的恶作剧——我不告诉你!我就是不告诉你!在王一川的课上我真正有陶醉感,每一句话都是我要说的话!噢,上帝,我似乎只有念你的名才能表达我的感谢之情!那时候我坐在教二楼101阶梯教室的后排,我没有背书包,没有带书和笔记簿,甚至钢笔,我肃穆地垂下双臂,两只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王一川的眼睛。此刻他已不像一位文学教师,而像一个布道者。多年以后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在他的脑顶看到了光环!那是美啊!仿佛美在燃烧,酒精或者火焰!散发着从天堂深处涌来的香味!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对完美的渴望,圣徒而不是艺术家!下课了,同学们散去,而我沉浸在回想之中,久久地,久久地坐在教二楼101阶梯教室的后排座位上,仿佛一个隔世之梦,而现在确实已是隔世之梦。幻想并没有破碎,却像伦敦、重庆的雾霭在先锋队员的鼓乐声中渐渐淡薄,最后消逝了。从此我在人世间就再也没老师了!这是沉痛的必然!我在人世上,只有我一个人,那种丧失引导者的痛苦在我身上何等强烈!我是怀疑论者,从我相信不存在的事物那一天起就没有变过!而我现在是什么,无论如何我也是不知道的了。

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活在我的精神里。我脆弱、敏感、胆小、怕被伤害。争论时沉默而后甩门而去,泪水涌出眼帘。我是在多么艰难地维持我的幻想!我对于成长只有一个愿望:建立你强大的自我保护系统吧,别再受任何伤害!言语的、肉体的、精神的,种种的屈辱与激烈而今只是一碗清水,微风吹不起半点涟漪。老褚曾送我一本英文版的闻一多诗集。我的真诚的世界,请你停下你仓促的脚步,回眸看看这苦大仇深满目荒凉的人世,你看见美丽的妇人、倒毙的乞丐和流浪的艺人!上帝会流泪的!不是基督教天主教的上帝!是美的!我不怕得罪杀我的神!我最怕得罪悲悯无助的神!

我没有忘记那些幼稚的脚步,我不讳言。我对社团的热心,我对新知识的刻苦,我的阴郁甚至许多怪癖,都是我,而无悔。

而且我也向感情的泥沼迈了一步。

我不必在此说了,我的痛苦在于对人的失望,人为什么拒斥人?

我没有那些最原始的记录在身边。我现在所说的任何一句话肯定不是当时的话。我没有责任。现在我还没到回忆的年龄。矛盾?后悔?别问我!也许我仍在暗夜里祈求明天还活着,还能再说一句伤心的话,让你流泪!

我热衷于读哲学、文学作品,热衷于争论的暂时胜利,热衷于表扬和承认。我现在已经淡忘当时那么多的热衷。而且我还疯狂地写信,拼命缅怀已经消逝的中学时代,而曾在一个环境中生活的人们却早已经忘记了我,甚至忘记了他们自己。他们不善于回忆的才能,他们更不需要回忆,他们的目的永远在前面,他们沦落为我称之为社会的泥潭,而这是自然的,且是无由指责的。我将幻想寄托给夏夜,而夏夜是根本靠不住的;我将青春微薄的苦痛与绝望寄托给远方,而远方除了真正的沉默之外便什么都不是。我是在一个炽热的午后感觉到这里面的虚假性的。而女人——那些一日一日的纠缠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这些融化美好观念的情愫却终究起源于我的幻想又终结于我的幻想。它们占去了太多太多的时间。旅游。课堂。诗歌朗诵会。独坐。沉浸于黄昏变幻无穷的光线中,而有时竟喃喃低语。窗下是杨树,近处是回民食堂,远处是游泳池,池里无水,一些少女在口令声中做健美操。起床的音乐——走到哪里都不会忘的音乐。体育课。奔跑。背着手跳台阶。远天从来没有星光。紫色的夜。悲伤的年轻人。

我找不到方向。

而今我依然不知方向为何物。只有猜测,只有茫然而坚定的步履。

我已经记不清中秋节在地下教室的欢会了。我竟然玩起拳脚——那是田伟教的——在空地上常常不知不觉陷入无名的痛苦之中,而且那时候我不会笑,只是阴着脸,似乎全世界都是我的敌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张脸,也许是因为孤独的缘故。而后就是12月4日的雪。当时的激烈转变为数年后的荒唐,而今日却只觉得冷清,毫无回味。我记不清更多的事了。思念家乡的欢会。侯马带着大家唱《南屏晚钟》,而我还即兴地写了几句诗。那个瞬间是年轻的,甚至是辉煌的,而在暮年,却只是凄凉的往事。我甚至不愿承认那张倚着长城垛口穿着蓝色中山装的阴郁的脸是我的——嘴唇上留着镜架的纹状暗影,仿佛短髭。他为什么那么痛苦?而那痛苦的心全系天然而没有缘由。像个回忆中回环且不重复的迷宫,那些情景迭现而没有任何细节。香山的红叶。香山的雨。夜。李大钊墓侧的苹果园。月亮。竞走。年轻的心和愿望。而我似乎已全都记混而且不愿承认。在日记簿上最多的批注是那四个歪歪扭扭的汉字:不堪回首。而最令人心伤且又感慨良久的四个字是:我心如故。而到底是不是“如故”我已不知道。我是在辩解——我已经没有沿河流上溯的勇气。

不提“菜票”的事了。

我忽略许多,且也不得不忽略。

莫名其妙地走在西行黄河的路上了。走,仿佛已成惯性了。三省十四市县。村庄连着村庄。我的右侧和左侧总是这条中国最老的大河。这算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理想主义者的行为艺术了。而现在的我是个什么主义者?我看见在黄土中间,我看见在烈日下,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个人默默地走。他的身上是摔伤、刮伤、刺伤。皮肤已经绽裂。脚掌先是磨出几十个血泡,而后血泡破碎,满脚殷红的血。疼痛。最后结成硬痂。十六个日日夜夜。一千华里。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学生。他为什么要走?他看见了什么?他写下了什么?大河是那么大,人是那么小,对岸的山西绝壁是那么难过,什么也不能改变。那些善良的村民,那些刁钻的村民,我又能说什么?低矮的玉米和干裂的嘴唇。肉体的痛苦比精神的痛苦更难以忍受!

回到那个日子令我颤抖。我根本就写不下去。我甚至已经尝到了死的滋味。我不再说了。那时候脑子几乎是空的,汗水滴在浮土上,渴了掰开路边(哪有路啊!)的柿子,青且涩;用茶缸舀黄河的水,澄清之后,喉咙里仍是嘎吱嘎吱的黄沙。倒在浮土上,满身水湿的酣睡,梦见简陋宿舍的床。梦见熬白菜的甜香,而醒来四处沉寂,只有紫燕在崖间逐浪徘徊。河滩柔软,支起破布伞遮阳,看见河中心沙洲上的向日葵,在阳光中,在浪声中,仿佛回到故乡。累。满身的疲惫卸在何处?没有人语。没有人迹。牛骷髅。独木小桥。半寸宽的壁道。我对生命的眷恋和对死亡的恐惧啊!

在阳光中翻卷的杨树叶,一律呈现白色。蒸汽袅袅。入夜,我累,想回去,想不再走,而早晨又背起行囊,啃着房东赠送的面饼。走在路上,能吃的都吃完。再走一段吧,求求你,再走一个小时的路就奖励一枚润喉含片。我想起那高亢而凄切的呼唤——长路啊,已如黑夜一样没有尽头!

太阳风诗社社长。地下教室与贵州诗人的讨论会。为社团拜访名人。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检讨,并且开会。辞职。

我写下了一首诗,收在《走出荒原》里。那里面有时间,还有北京晚报。着实风云了一阵,而后偃旗息鼓。活动就是活动,太喧嚣了,我不喜欢。我还是写吧。

那时候隐隐已有了九人的创作集体:朱枫、马朝阳、伊沙、徐江、冰马、钟品、黄祖民、蓝柯,还有我。以后又加上了一个:侯马。这就是曾轰动一时的“八五诗群”。关系密切的老师是蓝棣之、任洪渊二先生。他们对我们的帮助,我们是忘不了的。那个年月也是忘不了的年月。我忘不了那时的友情以及彻夜长谈。我们那时年轻而又虔诚。我们在孤独之中紧紧团结在一起,想象着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情景。而至今的状况却远远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觉得这是命运使然。万事万物没有不变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我忽然想到——我不是在回忆什么,而是在描述一个物理实验的详细操作过程。描述完了,我就去盥洗室洗洗脏手,捡一本有聊的书以打发美妙的夏日时光。那时我和徐江坐在开着小紫花的泡桐树下。我读艾特玛托夫的《断头台》。满眼是大麻茂盛的田野。小说中的神学院学生阿夫季仿佛我穿着灰色长袍站在舞台下叹息。阳光断断续续地打在我们的脸上,我以为时间已不会挪动的时候,肚腹却将我从幻觉中拽出来,我吸了一根无嘴的纸烟,在槐荫中左张右望,想看见花儿或天使,而我能见到的只有暮色和在颅顶打着唿哨的鸽群。

我已经丧失时间的概念,我该走在小西天至铁狮子坟之间的人行道上,而不是蹲在记忆的井旁,看看水面是否正泛着勃勃气泡。黄河早已远了,伊沙说是随着一泡尿流远的,而我知道他像个熟人经过我的身旁,然后悄悄走掉的。晚报的事情发生之后是冗长的沉默。

合欢花一开,就知道是暑假前的考试了。我只在暑假中间回过一次故乡。回故乡后不写诗。努力做一个快乐的人。

我很担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会误了晚餐。二环路喧嚣而闷热。我正担心我的又一次很重要的选择,可至今已是六天而没有任何消息。我不再急。斯坦尼也有不急的时候。上帝是在第七天创造了人?我不指望,我也该走了。

在沉默中,在劣质红葡萄酒的肆虐中,在接新生的自信中,我从西西楼304室,到了西南楼328室,而过去同室的人都散居各处了,我甚至不想回忆他们了。我不是因为无情无义,而是篇幅的限制。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部经典。我的三言两语又算什么呢?好像一切又都清晰了,在含糊其辞的空子里。

我会有更长更充分的东西以再现幻象的,而现在不能。留下许多露出、未露出的头绪给未来孤独的暮年的自己,甚至为了更方便地埋葬它们。我所得到的,最后都要付出,和来时一样,两手空空,而虚空的头脑中,却装满沉甸甸的谷物似的玩意儿,不是幸福,而是冗长且无说明的平静。

午夜,我常常听见西直门火车的声音,此刻也许华北正下着雨,在雨水中,有淡黄槐花的幽香;在停车场,数盏明亮的水银灯喷洒而出,蒸汽机冒着白汽,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而我却穿行在自己内心的宇宙里,两眼盯着虚空的背后——那里站着什么,让我痴迷,让我失眠?

我依然有梦想。到死时我也绝不放弃这些梦想。那至善至美的天国终将来临,以柔和的光芒辉耀我孤独的心。

You are my sunshine.You are my spring.

“在这个世界沉沦的所有花园里,

请让我讲述春天。”

戏剧节过去了。

天天都像节日,在我的生命中,始终难以摒弃神秘阴影的迫害。我不埋怨。那深夜梦魇中的我的嚎叫已彻底取代白昼微笑而且沉静的我。我的梦不仅与我的现实平衡、对抗,甚至已取代了我的单调且少光亮的日常生活。

想起那么多人的脸庞和影子,我已懊丧地感知到悲伤已成我血液中的血。我是悲伤的。我甚至已不知它来自何方。

读书。夜以继日地读书。我拼命地写笔记、记日记,写诗,写我的梦,以此摆脱什么?那只有雷而无雨的欲望之夏啊,我对人已丧失了信心,我对自己的存在亦感到深深的沮丧。张嘴就是错误。活着就是给世界添乱。我想起对自绝的渴望。那实践中勇气和怯懦的斗争。我的心多么黑暗!没有一丁点儿光亮!我不对任何人说话。沉默而且脆弱。

由此我误解善意及开玩笑,我以此为迫害,我躲在暗处看远处天空的云朵变幻,那才是我的宇宙。残酷而有秩序。永远有高高在上的光笼罩大地之上的孤树。

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我的日常生活,令我会笑,并觉得穿什么样的衣服更合适。我永远感激她。我不必说她的名字。我的老朋友都认识她。而我们最终是个悲剧,成为我的遗憾。我不过多地谈及此事,但从此我知道外部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大许多倍。她使我意识到做一个社会人的喜怒哀乐。而现在往事已矣,已没有呼唤归来的必要。

我盼望春天降临,犹如那时我热爱冬天的干净。而春天如一团沙雾,谁也不知它的核心是坚硬的还是柔软的。

她陪我走向漂泊生涯。而漂泊日久,再也放不下了。从此丧失故乡。从此永远向前走而不回头。“朝前走,穿着破棉袄!”

我们实习。我们在满院子长眼睛的河北杨树中间散步。我们的步履所经过的地方都将成为伤心之地。我预言:我必将死在过去我从未到过的地方。由此我就放心了,由此我的世界边缘向外扩张。

侯马、任卫东、谌永平、高美丽、刘存梅、郑原,还有我。小小的一个月的乐园。时间、悲痛以及那些即将长大变化的学生。侯马骑车带我经过一片田野,满目夕阳的红光,我看到白菜熊熊燃烧!如果凡·高在,必有一幅杰作,而我的笔却无论如何无法描述。这就是痛苦。憋在心里,而至消逝的时辰。

谢焱冰、陈宇、杨年强……那么多的友人,仿佛电影中的场景在眼前呈现,而我有什么用?读武侠、打桥牌、谈青年的苦恼……而今俱是烟云!留下的是仇恨舞会堕落的伤感音乐的情结!躲在**酣睡,不愿起来,一觉睡到下午。临睡时,说:“晚安!下辈子再见!”而醒时竟依然是翌日。槐荫浓浓,枝间缠绕着废旧磁带,走廊里厚厚的啤酒瓶子碎渣,对联悬挂,一副一副的伤感和愤怒!

年底烟囱上的布人。争吵和悲痛。都像一个故事,而在小镇下等咖啡馆里传播。

我已经厌倦了。我厌倦说话。我是个骗子,在修改往事,我是个悲伤的骗子啊!噢,上帝!请宽恕一个善良人的谎言!他无罪而纯洁!

而后是最最难忘的,而我现在写不好且无写作的哀恸和愤怒。我此刻无诗。我听见召唤,从故人那里而来。那时天气是多么多么热,那时我的脑子是多么多么空,我的脚像是在黄河边漫游一样行走。我的永恒的简陋的纪念册。毕业照。我已经丧失的爱人。我的恐惧和遗言。我在我的内心世界里,仿佛一本厚书,而无任何内容。这是我们一代人的痛苦的梦,但我们选择的是光明的道路,我们从来也没有自信过,只是活着。赠言: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前辈大师里尔克的教诲。我听着,如一个朝圣者,走在我的路上。在路上,到处是幻象。

我似乎激动起来。没有必要,年轻人。

我的生活该是冷静的短句。该没有惊叹号。只有句号,宣告一种完结。至少是阶段性的。

现在,我已经感到洪水枯竭的情态了。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连形象也融化掉了,在阳光中,向大海深处降临。海水的腐蚀使他疼痛。他轻轻叫起来,而后不叫了。疼痛也有停顿的时刻。

初稿 1991年冬天

修订于2009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