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红被华中师范学院音乐系录取,带着月琴搭船走了——在武汉,她将碰到一个对民间曲艺颇有造诣的年轻教师,并由此展开她的人生故事。但家里并不缺人手,因为只要不是农忙季节,林呈祥与梅香就隔三岔五地来南门坊住几天,帮几天忙。这两人都是开过伞铺的,做生意比覃玉成和小雅精明得多,他们不仅帮小雅站柜台,还对店里的商品结构进行了精心调整,没多久,就将杂货铺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越来越好了。覃玉成的精力主要放在伺候覃琴上,除了喋喋不休地跟她回忆过去之外,还带她看遍了莲城稍有名气的医生,给她做针灸,煎中药,南门坊里每天都漂浮着苦涩的中药气味。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但覃琴的病情毫无起色,她记不起一丁点过去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情绪呢不是狂躁就是麻木。麻木时就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菩萨,任凭覃玉成说得口干舌燥她也无动于衷,而狂躁起来就将煎中药的陶罐踢成一地碎片,害得覃玉成又得重新买罐重新煎熬。
酉山垭的人帮覃琴办理了因病退休的手续,她的行李也送回来了。两个铺盖卷和四口樟木挑箱就是覃琴的全部家当。箱子里除了衣物等日用品外,还有十几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本以及一大捆书。寄爹二十年前送给她的那把月琴压在箱底,琴弦已经断了三根。覃玉成将日记本摆在她房间醒目的地方,以图唤想她的回忆。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覃琴从不翻看自己的日记。
覃玉成很累,主要是心累,他看不得覃琴受苦。覃琴多半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里,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原地打转就是胡乱翻书,绞尽脑汁寻找自己。每天,覃玉成都要等她睡沉了才能上床休息。有天深夜,他刚入梦乡,忽听得覃琴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我是哪个?”整个黑夜都像开了坼。他爬起床出门一看,覃琴站后院天井里,冲着夜空举着一双枯树枝般的手。“天老爷,你告诉我啊,我是哪个?”沙哑而凄凉的声音把邻居们都吵醒了。覃玉成赶紧跑下楼去,将她带回房间。这之后,他弄了一只马桶放在覃琴房里,待她睡后他再将房门反锁。这也有麻烦,覃琴有时会大小便失控,弄得到处都是,可没办法,只能由他事后来收拾了。他怕她打扰了邻居们的睡眠,更怕覃琴深夜游走再也找不回来。
一天覃玉成正煎药,来了一个穿西服夹皮包的年轻人,说是市政府的秘书,来传达季副市长的指示的。季副市长说,请覃玉成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有事和他谈。覃玉成不晓得这位又有几年不见了的师兄动了哪根筋,要跟他这个平民百姓谈事。他没好气地说,我没空,要谈请他到这里来谈吧。秘书说,这像什么话?他立即顶了一句,我去就像话了?将背朝秘书一转,就不言语了。
季为民是在覃玉成给覃琴喂药时上门来的。覃琴不肯吃药,翻来覆去地跟覃玉成辩那个老问题,你真是我的寄爹?为什么不是亲爹呢?他只得再次取下墙上的全家福摆到她面前作证明,但覃琴不承认,硬说相片上的女伢不是她。覃玉成懒得与她纠缠了,舀了一调羹药水往她口里倒,哄她道,喝了药你就晓得自己是哪个了的。覃琴手一拨将调羹打到了地上。覃玉成弯腰去捡,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瞟见了季为民,便说:“噢,季市长,你的脚还认得进南门坊的路啊?”
季为民笑道:“当然认得,你莫忘了,我比你还早两年来这里拜师呢。”
覃玉成捡起调羹在衣服上揩揩说:“那又如何,你的手指头还记得月琴有几根弦么?”
季为民说:“我正是为唱月琴的事来求你的呢。”
覃玉成说:“新鲜,你一个副市长还有求我的时候?”
季为民说:“你名气大嘛,说起唱月琴莲城人哪个不晓得南门坊的覃玉成师傅?在武汉都得过一等奖的民间艺术家嘛!市委书记都记得你呢,这不,他母亲过了★★★过了:即过世。◆◆◆,特意让我来请你到灵堂唱两个晚上,热闹热闹,感谢一下守灵的亲友。红包嘛肯定是很丰厚的啦,这你放心。”
覃玉成说:“你忘了师傅的规矩,唱月琴只伴喜不伴丧的么?”
季为民说:“你那是旧社会的老规矩,也只有你还守着,如今好多唱月琴的都伴丧了,只要有红包,哪里不是唱?你呀老是跟不上时代,要与时俱进嘛。”
覃玉成摇头,他舀一调羹药继续喂覃琴,但又被她打掉了。
季为民在一旁说:“就算帮我一个忙吧。”
覃玉成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不会亲自上门求你了。”季为民蹙起眉头说,“我儿子给他当秘书呢,这点事都做不好,我无法交待不说,只怕还会影响儿子的前途。”
覃玉成心里一下火了,他为了儿子可以破坏师傅的规矩,我一个病女儿杵在他面前他问都不问!他胸膛里堵得慌,强忍着没有发作出来,放下药碗,不假思索地说:“你不就是要一个交待吗?你跟书记说我的手坏了,弹不响月琴了。”
季为民说:“你的手好好的,我岂敢跟市委书记扯谎?”
覃玉成两眼一辣,转身走到门前,将左手食指塞在门脊后的缝隙里,右手抓住门板猛地往胸前一拉,喀嚓一声,指头就被门脊压断了。
季为民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覃玉成忍着痛,将断了的食指举在他面前:“现在你不用扯谎了,回去交待去吧。”
季为民面色土灰,嘴巴张了张,转身背着手走了。
小雅闻声而来,抱住覃玉成的手大叫:“你是犟呵蠢呵还是发傻气?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手,也是我的手覃琴的手一家人的手,你没权利这样做!”
覃玉成抽回手说:“我只是懒得跟他裹筋★★★裹筋:方言,纠缠不清的意思。◆◆◆。”
小雅拖着他下楼:“快跟我去医院!你呀,凡事只晓得痛自己委屈自己,以后还哪么弹月琴?”
“女儿病成这个样子,我还哪有心思弹月琴啊。”
覃玉成固执地叫小雅转身去招呼覃琴,自己捧着那根断掉的指头到医院去了。
覃玉成不走运,他碰到了一个身上很香医术却很臭的医生,于是他的手指愈合后就再也不能弯曲了。这天晚上他抱起月琴试了试,不行,那根可怜的指头僵直着,不能灵活地按琴弦,它就那么残废了。他把月琴挂到墙上,心想,他真对不起师傅啊。小雅默默看着他,样子比他还伤心,上床时叹道:“唉,老倌子,看来你真没心思弹月琴了。”覃玉成举举残了的指头:“这都是命。”小雅幽幽道:“我是说你连弹另一把月琴的心都没了,你想想,上一次弹还是什么时候?”覃玉成认真想了想,惭愧地说:“对不起,确实好久没弹过了。”然后,就轻轻地搂住她。小雅却将他推开了:“我不要你做力不从心的事,帮我暖暖脚,我就知足了。”覃玉成就在另一头躺下,将小雅的脚抱在怀里。小雅****脚说:“真好,你一抱我的脚,就想起那年逃难时我们相依为命时的情景,心里呵就像端着一盆热水呢。”覃玉成心里一动,说:“我抱你的脚,你就想起逃难,那我如果把覃琴背在背上,她会不会想起过去呢?记得那年她一个人出走找妈妈,是我背回来的,那时她好巴我呵。”小雅说:“嗯,有可能,只不过,她现在这么大了,还让你背么?再说别人见了也不像话呵,你不是常说男女授受不亲么?”覃玉成就嗬嗬笑了:“小雅你莫拿孔夫子的话堵我,老倌子背背自己的病女儿,别人还有什么屁放?至于她不让我背嘛,我会想办法的。”
一个温暖的春日,覃玉成带着覃琴出了南门坊。覃琴不狂躁激动的时候还是很听话的,像个大孩子,也不问到哪去,就跟着他踽踽而行,来到通向大洑镇的公路上。他们走啊走啊走啊走,汽车扬起的灰尘落了一身。怕来往车辆碰着,覃玉成用身体遮挡着她。走了一程他才问,覃琴,你还记得这儿么?覃琴摇头。自然记不得了,路边的红砖房多了,树也长高了,砂石路也变成柏油路了。他又说,当年你去找你娘,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走啊走的,我好不容易才追赶到呢。覃琴问,你追我干嘛?他说,我是你寄爹啊,我不追你哪个追?覃琴说,你说是我寄爹你就是我寄爹了?覃玉成说,若不是你寄爹,我会常年累月照顾你么?覃琴停住脚思考着,你在照顾我么,我哪么不觉得呢?覃玉成叹息,唉,你是病人,你把自己都忘掉了,哪么觉得到呢?覃琴说,照顾我是不是劳心费神,很累很烦?覃玉成点头,是的呢,累都不怕,就是心里的苦磨人!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覃琴呵,你还不好起来,寄爹怕支撑不下去了呢。覃琴说,那好办,我帮你想个办法。她走到路旁的水塘边,往水里照照自己的影子,对覃玉成招招手,你过来,你把我推下去。覃玉成急忙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公路上,我是你寄爹,我哪会这样做?我蚂蚁都没踩死过呢!覃琴说,我又不认得你是寄爹,要什么紧。覃玉成说,你认不认都是我寄女,我只望你好,不想你差,走,咱们回去吧。他拉着她回了头,又说,你走不动了吧?我来背你。覃琴很奇怪地瞟着他,打什么鬼主意?他说,当年你走不动了,就是我背回去的,也不记得了?你还在我背上说,寄爹你不像寄爹,像亲爹呢。覃琴皱起眉头拚命地回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要背我就是想让我记起来?他点头,是啊。覃琴四下瞟瞟,说,那你背吧。显然,这一刻她是清醒的,她也想找回自己的过去。覃玉成心里一喜,赶紧躬下身子,把她背了起来。可是,此时的覃琴不是彼时的覃琴,她身体肥胖,沉重无比,才走了十几步,他就双腿发软,喘不过气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问,想起来了么?覃琴说,还是想不起来。覃琴像块巨石一样直往后坠,覃玉成实在背不动了,只好小心地将她放下来。他嘴里说,慢慢来吧,以后会记起来的,心里却丧气得很。
不过这一趟出行还是有所收获,父女俩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而且覃琴的情绪一直比较平和。一切景物在覃琴眼里都是新鲜的,她不肯回家,离开公路在田野里乱走。难得她有如此兴致,覃玉成就跟在她身后,漫无目的地游逛。
他们游着逛着就到了莲水河边,到了福音堂遗址后面的悬崖下。小风习习,河水初涨,微黄的水波轻轻**漾。一大群人聚集在岸边,往水中指指点点。覃玉成站到礁石上往下一看,发现一条白江猪被一张大网围在了岸边。白江猪在水中烦躁不安地摇晃着尾巴,灰白色的背时隐时露。人们兴奋得很,围着渔夫吵吵嚷嚷,有人说江猪是碗好菜,拉到市场上可以卖个高价,还有一个人极力反对,说它根本不是什么白江猪,它的书名叫白鱀豚,是濒临灭绝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应当送到武汉的水生物研究所去。白江猪仿佛听懂了那些话,焦躁不安地甩动尾巴拍打着那张巨大的网。覃琴在一旁摇手,我也要看,我也要看!覃玉成便伸手将她也拉上了礁石。覃琴瞟一眼水中的白江猪,脸色就变了,是它,哪么是它?覃玉成忙问,你见过?覃琴偏头想想说,好像在梦里见过。覃玉成又惊又喜,惊的是她的梦竟和他相似,喜的是她终于有了一点点记忆了。他连忙趁热打铁,它是不是在梦里和你说话了?覃琴说,好像是,可记不清说的什么了。覃玉成就说,它帮你奶奶托梦来的呢,肯定是要你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你奶奶最疼你了,若在路上摘到一粒红刺莓,都要给你留着的。奶奶得了不治之症,只好把你寄在我这里,自己去了月亮湖,跟白江猪作邻居去了。还有你爷爷,也是跟着白江猪走的,也在那个地方呢。覃琴忽然伸直右手指着水里,你看你看,它向我们招手!覃玉成扭头望去,果然,白江猪举起长嘴巴,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们,摇晃着鳍翅。覃琴说,只怕它是来找我们的呢,它帮奶奶搭信来了?要不它就是奶奶变的,你说是不是,寄爹?覃玉成浑身一激愣,你刚才叫我什么?我叫你寄爹呵,你不是要我叫你寄爹么?覃玉成说,我不光想你叫我寄爹,我更想让你从心底里认我是寄爹。覃琴想想,指指白江猪说,那我们去救奶奶吧,救了奶奶我就认你是寄爹!覃玉成眉心一热,连声说好好,我们去救它。
水边那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没人注意他们。覃玉成扶着覃琴从礁石上爬下来,悄悄往水边而去。在人群上游一点的岸边有根楔在岩缝里的木桩,那张大鱼网的纲绳就系在木桩上。覃玉成用自己的背影作隐蔽,解下绳子往水中一抛。鱼网缓缓地往浑浊的水下沉没。那些人还在吵闹,白江猪突然凌空跃起,惊得他们目瞪口呆,它落入水中时水花差不多溅到他们身上。紧接着白江猪一甩尾,游到离覃玉成父女很近的地方,昂了昂头,好像表示谢意,然后一转身,划出一道漂亮的白色弧线,游向了江水中央。
渔夫恍然醒悟,气得直跺脚,指着覃玉成吼叫,谁叫你解开鱼网的?你赔我的白江猪!覃玉成赶紧拉着覃琴撒腿就跑。他们跑呵跑呵跑呵跑呵跑呵跑呵跑呵跑呵跑呵,上了岸堤,回头一看,渔夫并没有追过来,这才停下脚。
覃琴蹲在地上,嘻嘻直笑,孩子气地说,真好玩真好玩,他追不上我们呢,气死他气死他。覃玉成手搭凉蓬了望江面,阳光之下,江水泱泱,波光煜煜,早已不见了白江猪的踪影。覃琴慢慢站起,偎着他说,奶奶回去了,我们也走吧。覃玉成挽起她的手,好,我们也回去,琴儿,现在你可以认我,再叫我一声寄爹了吧?覃琴说,你这么想我认,那我就认吧,寄爹。覃玉成忙应了一声,哎。一颗眼泪像一只虫子似的爬出了他的眼角。
覃思红从武汉来了信,说她咨询了好多医学专家,对母亲这种选择性失忆症,目前还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办法,倒是她的老师建议试一试音乐治疗,外公,你的月琴不是弹得别人耳朵痒么?你每天弹上几曲,既娱乐了自己,又给我妈治了病,一举两得呵,免得我老担心你哪天会累得瘫倒了呢(假期里她是回来过的,可是这女伢粗心,居然不晓得外公的左手食指残疾,按不了琴弦了),你不要不相信,老师说了,音乐可以深入患者不为人见且无法企及的心灵深处,在现实与非现实、意识与非意识之间建立起沟通的桥梁;音乐能影响情绪,创造情境,引**感并作用于我们的身体,满足心灵的需求,以非语言的方式达到交流的目的;音乐能缓解患者身心的压力,转移注意力,产生替代效果。外公,你赶紧试试吧,妈听了你的琴声就会安静下来的,说不定哪天她的记忆就被唤醒了,冷不丁叫你一声爹呢。
外孙女的话有点深奥,覃玉成不全懂,但晓得音乐对恢复覃琴的记忆有好处。放下信他就抱起了月琴,四根按弦的指头还有三根可用,能否让它们替下那个残疾的兄弟,担负起所有的任务呢?他尝试着。但是不行,几十年下来,它们早已习惯自己的位置,稍有改变它们就乱了方寸,把位错了,音不准了,节奏也乱掉了。他容不得自己的琴声有半点的不流畅,如此的不成曲调,若是传进公墓被师傅听见,情何以堪?那些不和谐的乐音散落一地,像老鼠屎一样令他心里不舒服。他只好让他的月琴暗哑。他搓揉着那根伤残的指头痛悔不已,老倌子,晓得意气用事的好处了吧?事到如今,你到哪里去买后悔药吃哟!
只好有劳小雅了。
他让小雅每天到覃琴房里弹月琴,早晚各一次,自己手不行了,喉咙还是好的,有时也陪着唱上几段。果然,在月琴的安抚下,覃琴安静多了,很少有狂躁的时候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思,琴声将她引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有天小雅正弹着,覃琴忽然指着月琴说,这乐器我好像有过一把呢。覃玉成急忙接话说,是啊是啊,是寄爹送给你的,记起来了么?他取过那把曾陪伴她二十年的月琴递给她,她拨了拨琴弦,却还是摇了摇头。覃玉成并不泄气,点点滴滴的迹象表明,她的记忆之芽快要顶破土层了。覃琴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她有兴趣翻看自己的日记本了。与比别的事物相比,日记更能直接触发她的记忆。只是,她还是不能认出当中的自己,好几次她举着日记本问覃玉成,这是谁写的?覃玉成说,就是你写的呵,你就是覃琴啊,别人的字哪写得这么好?覃琴难以置信,真的么?我的理论水平有这么高?
与此同时,覃玉成也没有放弃别的手段。他花四百多块钱买了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样覃琴即使足不出户,也能与外面的世界产生联系。同时,他也时常制造机会背背她——她不忆起他那年背她的情景,他始终不甘心。而覃琴呢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一般都会顺从地趴到他背上去。于是,南门坊的邻居们便经常见到这样的场景:瘦削的寄爹背负着肥胖的寄女,两颗花白的头凑在一块,艰难地在楼梯、厨房与茅什之间颠来簸去。邻居们也见怪不怪了,偶尔顺便托上一把,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天,林呈祥和梅香都来了,大家一起吃了午饭。覃琴忽然手捂肚子皱着眉,烦躁不安。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言语。覃玉成便将她背回楼上房间,让小雅给她弹月琴。店铺则交给林呈祥与梅香两口子守着了。这个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进了南门坊,背着手这里看看那里瞄瞄,很好奇的样子。梅香眼睛尖,一眼认出他是个干部,便从柜台里出来,恭敬地问:“干部同志,你找人还是来买东西?”
中年男人笑笑道:“我既不是找人,也不是买东西,我来看看的,这窨子屋蛮完整、蛮气派、蛮古朴、蛮有文物价值嘛!这就是南门坊?”
梅香说:“是啊它就是南门坊。”
中年男人思忖片刻说:“有个叫覃琴的,就住在这里?”
梅香说:“是啊是啊她是我女儿,请问您是?”
“哦,我从外地来的,是她很久以前的同事,听说,她得了失忆症?”
“是啊,造孽呢,什么都忘记了,谁也不认得了。既然是覃琴同事,请楼上坐坐吧,看到熟面孔了,她也许会记起什么来,那您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中年男人有点犹豫,但还是点了头:“好吧,就坐一会。”
梅香就领着他往楼梯口去。
上楼梯时,中年男人又问:“覃琴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梅香说:“有亲爹和寄爹寄娘,还有一个女儿。”
中年男人又问:“她爱人在哪工作?”
梅香说:“她没爱人,她一直没结婚。”
中年男人站住了脚:“没结婚哪来的女儿?”
梅香叹息道:“她从来不说,我们也不明白,只晓得她心里有一包苦水!”
中年男人声音有点颤:“那,她女儿多大了?”
梅香说:“二十了,都上大学了。”
中年男人愣住了,脸色有点发白,翻起手腕看看表瞟一眼,急促地说:“噢对不起,我不能去看覃琴了,我下午还要去荆州开会,时间不够了。请向覃琴同志问好,再见!”说着他一转身,噔噔噔下了楼梯,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梅香大叫:“哎,请问您的名字?”
中年男人仿佛没听见,背影一闪就出了门。
梅香追到门边,只见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中年男人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脑袋好像在门上碰了一下。小轿车马上开动了,吐出一缕黑烟之后,消失在街道尽头。林呈祥来到梅香身边问:“你追的什么人,脸盘子怎么那么熟?”
梅香怔了怔,拍手道:“是啊,好眼熟,他说他是覃琴的同事……他像谁呢?”
林呈祥想想道:“像思红呢,都是瓜子脸,高鼻粱,眉心处还都有一颗黑痣,莫非……?”
梅香呆住了,须臾,跺脚道:“就怪你,你怎不出来帮我拦住他?”
林呈祥说:“他脑门上又没写字,我晓得他是榔头还是斧头啊?再说人家是当官的,随便拦得的?人家要走,你又拦得住么?”
梅香后悔自己有眼无珠,没有把他留住,兴许他就是覃琴记忆的绳头,抓住它一扯,她所有的记忆就会重新回来呢。她赶紧踅到楼上,凑到覃玉成耳边,把事情跟他说了。覃玉成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到了夜里,梅香就不后悔了。两家人陪着覃琴看电视,市电视台播莲城新闻的时候,副市长季为民陪着那个中年男子出现在屏幕上。梅香碰碰林呈祥,又碰碰覃玉成,指着那个人低声说,就是他。说时迟,那时快,梅香的话音刚落,覃琴霍地站起,抱起电视机就往窗外一扔。砰!楼下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裂响。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觑,陷入冗长的沉默之中。
一天晚上打完烊,小雅扯扯覃玉成的衣角说,老倌子不得了,我家成万元户了呢!覃玉成吃了一惊,店铺又不大,怎会赚这么多钱呢?小雅说,自梅香他们帮我们调摆之后,生意就越做越好,不知不觉账上就盈了这么多。覃玉成很不安,这哪行呵,你赶快把价钱调下来一点,莫赚太多了。小雅说,不行,降价的话顾客都到我们这来了,隔壁铺子有意见不说,我们会赚得更多!这可怎办呢?以后碰到邻居都不好意思呢,这些钱可都是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的呀!覃玉成有些发愁了。小雅想想说,要不以后店子开半天关半天?覃玉成摇头,这哪成,要予人方便嘛,再说让人吃闭门羹,以后就没回头客了。小雅又说,我倒有个想法,四围的老倌子老妈子不是越来越多了么?他们经常无所事事,在门前阶基上晒太阳,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不如我们把客厅腾出来开家小茶馆,把他们请进来看电视扯白话,只收一点点茶水钱,岂不是件好事?你不是喜欢在茶馆里唱月琴的么?以后我一有空就弹奏几曲,你呢就吼上几嗓子,覃琴也顺便就照顾到了,这笔闲钱也派上了用场,这不就几全其美了么?覃玉成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老妈子你硬是越活越聪明了!如果覃琴也参与进来做点事,兴许她的日子过得有滋味些,对她的身心更有好处呢。
说干就干,第二天,覃玉成就请了几个小工将客厅腾空了,然后跑到家电商店买了一台十四寸的彩电回来。下午,他又跑到竹木器市场订了几套竹制的桌椅板凳。出市场大门的时候,他遇到了季为民。
起先覃玉成没有认出季为民来,因为那个原本熟悉的背影变驼了,没有派头了,不像季为民了。当他走到近旁,才发现这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菜篮的老倌子就是季为民。他马上彬彬有礼地说:“季市长,你亲自买菜啊?”
季为民阴着脸:“我不买菜,你帮我买啊?”
覃玉成尴尬地一笑:“你是副市长,家里有保姆嘛。”
“你的意思,我离休不当副市长了,就保姆都不能请了?”
“哪里哪里,瘦死的骡子比马大,离休的副市长也是副市长嘛,我没这意思。”
他不知季为民为何这种态度,他可没得罪他呵。惹不起躲得起,覃玉成转身就走,季为民却将他叫住了:“玉成,你看我的笑话了,你开心了是不?”
覃玉成不明白他的话:“你有什么笑话好看呵?”
“莫装了,你晓得我儿子出经济问题前途毁了,我也受牵连下台了,虎落平原被犬欺,你就跟那些人一样来看我笑话送我白眼了!”季为民绷着脸说。
“你莫冤枉人,你儿子是谁我都不晓得!”
“你不晓得我儿是城建局长?你不晓得他是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你们官府里的事我们平民百姓哪会晓得?我们只晓得天地君师亲,油盐酱醋茶。”
“不晓得也好,不晓得就算了。”
季为民脸色平和了些,说着扭头要走。覃玉成叫住了他:“师兄,事情既然出了,你也莫太忧心,和嫂子多保重。有空的时候就来南门坊耍吧,我准备开个茶馆,你来扯扯白话,弹弹月琴,散散心,人就舒坦一些的。我可记得当年你的月琴弹得好,好几招都是你教我的。”
季为民叹口气道:“你以为我还有那份闲心么?”
说罢,他就提着菜篮子一颠一颠地走了。望着他拖在地上的影子,覃玉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南门坊茶馆在腊月间开张了,覃玉成每天早晨将茶炉烧好,茶叶摆好,客来了喝茶自己沏,水没了自己续,基本上属于自助的形式,两毛钱茶水费可以坐一整天。要嗑瓜子吃糖果嚼槟榔的话则要另外买,这样就跟店铺里的生意结合起来了。事不多,所以他也没有另请跑堂的人。覃琴每天都在茶馆里打招呼,把开电视、租跑胡子牌的事情包下了,做得一丝不苟,一点不像个患失忆症的病人。一闲下来,她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电视,听别人扯白话。小雅和覃玉成在茶馆唱月琴时,覃琴就会轻轻地随着节奏拍手,脸上出现开心的神情。覃琴对覃玉成已是言听计从,一口一个寄爹地叫。但她还是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确定不了亲人和自己的身份,她的记忆还是一片浑沌空白。全家人都对她的恢复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失忆就失忆吧,只要她不吵不闹不出走,安安静静地过也行啊,虽然平淡无奇,却能相依为命,老百姓的日子,不都是这样过的么?
但是在腊月十六这天,平淡的日子突然闪出了奇异之光。其时,放寒假回来的覃思红在茶馆陪着母亲看电视上播的一部老电影。屏幕上出现了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他们划着船,仰着稚嫩的笑脸,齐声唱着歌:让我们**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覃琴全身抽搐了一下,眼就直了。她朦胧的脑子里裂开了一条缝,一些儿时的场景显露了出来。她噙着泪,胡乱挥舞着手,喃喃叫着:“寄爹,寄爹,我想起来了!”覃思红急忙把外公叫了过来。覃玉成抓住覃琴的手:“琴儿你莫急,想起什么来了?”覃琴指着屏幕:“我看过它,那天学校包场,我只看了半场,好像我去解手了,后来同学就不让我进去了,说我是地主婆的女儿,不许我看……后来?后来怎又记不起了?”她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覃玉成赶拉下她的手:“莫急,慢慢想。”覃琴瞪着他,颤抖着嘴唇:“后来在操场上,我跌倒了,好像,我的蝴蝶夹也踩烂了……再后来我走在一条灰尘直扑的路上,我摇摇晃晃的,想去找妈妈,脑袋晕死了……”覃玉成急忙提醒她:“那是因为你在我背上呢,我找你回家,你走不动了,只好背你。”覃琴五官挤在了一堆,焦灼地:“是么?我哪么记不起来了?我脑壳里的缝闭拢来了,我看不见过去的事了……寄爹,你快背背我!”覃玉成连忙拉着覃琴出了茶馆,在走廊上躬下身子,将覃琴背在背上,然后说:“琴儿你搂着我的颈根罗,那天你就是这样搂的,你生怕自己掉下背来。”覃琴便双手一环搂住了他的颈子:“可是,可是我还是想不起来啊。”覃玉成又说:“那天你压得我出了好多汗,汗酸气刺得鼻子痒,记得么?”覃琴摇头,摸了摸他的颈根:“没有呵,寄爹你没出汗。”覃玉成一咬牙,颠颠地急走了几步,又背着她往楼梯上去,他想让自己出汗。每上一级台阶,他都在颤抖。他气嘣吁吁地上到楼梯中部时,闻到了覃琴身上的炒米味,接着又闻到自己的汗味了。覃琴在背上叫了起来:“寄爹,你出汗了,你累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覃玉成心中一喜,当年,覃琴就说过这句话呢!他搂紧了她:“不,你走不动了,听话,琴儿乖。”忽然,一滴**落在了颈子里,他恍惚而疑惑,覃琴的这滴泪,是现在的还是回忆里的呢?他竭力将她往上抛抛,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颈子,是湿的。覃琴在哭泣。她哽咽着:“寄爹,你不像寄爹。”他忙问:“那像什么?”覃琴说:“像亲爹。”他鼻子立时酸了,这都是当年的对话呵,他可记得清清白白的!他支撑住身体,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问:“琴儿,你,你记起来了?”覃琴点着头:“嗯,我记起一点点来了。”惊喜洪水般卷过覃玉成的心头,他大叫一声:“太好了!”不料脚下一软,就倒下了。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翻滚。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覃玉成清醒了,在滚到楼底之前,一脚抵在栏干上,用身体挡住了覃琴。可是他清楚地看到,覃琴的头同时碰撞在了栏干上。覃玉成吓坏了,大喊:“思红快来,你妈撞了脑壳了!”覃思红闻声冲上了楼梯。他抱住覃琴的上身,覃思红抱起她的双脚,两人趔趔趄趄地将她抬进房间,小心地放到**。覃琴左耳后脑壳上鼓起了一个包,覃玉成摸了摸它,唤着:“琴儿,你醒醒!”覃琴双眼紧闭,好像昏迷了过去。覃玉成转身跺脚,后悔不该背她上楼,急得要掉下泪来。忽然,一只手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衣角,回头一看,覃琴醒了,大睁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说:“寄爹,我记起你来了!”覃玉成欣喜若狂:“真的?”覃琴点头道:“我记得你那天夜里还帮我洗脚了呢。”这时小雅也闻讯上楼来了,覃玉成连忙指着她问覃琴:“她是哪个?”覃琴口齿清晰地说:“我寄娘。”覃玉成又指着覃思红:“她你还认得么?”覃琴眼光在覃思红脸上扫了几个来回,认真地想了想说:“她一定是思红,我女儿。”小雅顿时悲喜交加,扑过去搂住覃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覃思红呢,迫不及待地跑到楼下给亲外公亲外婆打电话去了。
梅香和林呈祥是傍晚时赶到南门坊的。此时覃琴坐在窗前翻看自己的日记。他们到了覃琴门前,忽然不敢进门了。毕竟,那么多年没有见了,而且女儿得病之前就不想见母亲了的,至于父亲,更是形同路人,从来就没有相认过。她能记得起他们吗?记得起他们,又会接纳他们,认这对给她带来痛苦和磨难的父母吗?覃玉成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交待他们什么都不要说,看覃琴如何反应,然后就将他们推进了门。
他们胆怯地站在自己的女儿面前,不敢吭声。覃琴埋头于她的日记,对他们的到来似乎茫然无知。覃玉成只好叫一声:“琴儿,你看谁来了。”
覃琴抬起头,慢慢地转过身来,两只眼睛眨了眨,就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覃玉成指指梅香:“记得起她来么?”
覃琴点头,嘶哑着声音说:“是我娘。”
覃玉成又指指林呈祥:“这个人你晓得么?”
覃琴又点头:“我爹。”
梅香的反应与小雅如出一辙,搂住覃琴号啕大哭,林呈祥则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唔唔唔地不知是笑还是哭,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晚上覃玉成把两家人带到酒店吃了一顿团圆饭。席间又出了一件奇异的事:覃玉成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连酒杯都端不住。小雅说:“老倌子你抖什么嘛,琴儿也好了,你该高兴,还有什么好怕的嘛。”覃玉成说:“我不是怕,我就是高兴才抖呢,也不是我要抖,是我的手它自己要抖。”说着他的手抖着抖着就环抱在胸前了。“吃饭就吃饭,抖什么嘛。”小雅嘀咕着将他的手拉下来。可她一松他的手又抖起来了,并且抱住了一把想象中的月琴,左右手分别做出持琴按弦与弹拨的动作。覃思红拍手嬉笑:“嘻嘻,外公在做无实物练习呢!”覃玉成想将手放下,可它不听指挥,它在虚空中弹起了某支曲子,他甚至听到了如玉珠乱跳的琴声!小雅说:“玉成你搞什么名堂嘛!”他说:“我的手控制不住了,像装了弹簧,它们想弹月琴了,南门坊遇到这么大的喜事,它想给自己伴喜了呢!”小雅道:“那还不好说,思红也回来了,明天我们几个唱它一场就是。”他的手顿时安静下来了,好像它们听懂了小雅的话。
夜里上床睡觉的时候,他的手又控制不住了,它们又抱在胸前弹奏着一把不存在的月琴。小雅板起脸:“老倌子你哪么回事,讲了明天唱嘛你就等不得了?”说着就拿下一把月琴塞进他手里。他的手落到了实处,弹得更欢了。可是他并不高兴,他的脸扭曲得厉害,因为弹出来的月琴声走了调。他的左手食指是僵直的,哪能不跑调呢?他懊恼地丢下月琴,哭丧着脸:“老妈子,我只想弹一回月琴,只弹一回都行,我想过过月琴瘾。”小雅想想说:“那这样吧,你出右手我出左手,你弹我按弦,我们合弹一把琴。”覃玉成怀疑地道:“行么?”小雅说:“曲子节奏我们都熟悉的,就看配合得好不好了,试试看嘛。”说着,她将一边屁股坐在他左腿上,让他抱紧自己的同时也抱紧了那把月琴。这样一来,两个人就差不多变成一个人了。她拿左手持住琴颈,叫他开弹。琴声响了,并不好听,也不流畅,因为两人不太协调,但是比想象的要好。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慢慢地,居然就心手一致,弹奏得像模像样了,晶莹闪亮的玉珠子从琴弦上次第弹出,精灵般跳跃在宁静的夜里……
翌日,当他们在自己的茶馆里以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姿态奏响同一把月琴时,所有的茶客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弹唱着熟谙的《双下山》,一生中的无数片断一一浮现在眼前。他们陶醉在这天作之合的演唱之中,好了好了真好了,蓄起头发妙,好戴新郎帽。小幼尼——哎!少和尚——哎!你和我下山去,同偕又到老!覃玉成将牛角拨子用力划过四根琴弦,琴音铮亮,戛然而止。茶客们纷纷站起鼓掌,掌声像洪水一样把他们抬了起来。覃玉成望着那些笑容闪烁的熟悉面孔,兴奋得竟然忘了把怀中的小雅推开。覃玉成看见师兄季为民也夹在茶客中,于是,他欣喜地笑了。他怎能不笑呢,不管如何,这世上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啊!这时,一道眩目的白光一闪——覃玉成忽然感到,许多的日子,许多的恩怨,都在这一闪之中过去了。
覃玉成不晓得这白光一闪是有人给他和小雅拍了照,不晓得这张题为《双抱月》的照片将会刊载在一本叫作《民间曲艺》的杂志上,也不晓得若干年后它会出现在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报材料里,更不晓得它将被一个作家看到,成为写作一部长篇小说的契机。他只晓得此时此刻,他很快乐,他的亲人和朋友也很快乐,这就够了。
2006年10月—2007年5月25日初稿
2007年7月7日改定于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