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疾行穿梭过蜿蜒山道后。
一成不变的白灰色中突然闯入了点滴绿影。
道路两侧即便在冬天都生机勃勃的不知名绿树,张扬着向上舒展,浓郁的绿色树冠上隐有白色点缀,或有晶莹悬挂。
那是还未化去的碎雪及颗颗晶莹的冰锥,它们在阳光下所折射出来的色彩,是世界上纯度最高的钻石都所不能媲美的美丽。
“……真美啊。”单手抱着平板,顾卿柔满眼惊艳地看着窗外美景,随即,在平板绘画软件中,画下了一个又一个潦草的草稿。
看见她不似刚刚的紧绷,桑洛缓缓收回一直密切关注的视线。
顺着顾卿柔的视线,她同样向外看去,但是她看的不是树冠上晶莹的冰锥,她看的是那经雨雪清洗过后,一望无垠的蓝天。
她看得出神。
最近这几天,空闲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抬头看看头顶的这片蓝。
看着看着,她就总觉得,似乎自己曾在某一个时间点,曾无数次看过比蓝天还要澄澈的蓝。
但是——
手腕上轻轻的触碰打断了桑洛的思绪。
她低头,是小白。
自从那次在车上谈过话之后,小白不知道是悟了什么,它对着桑洛的态度是一日比一日的恭敬,一天比一天的谦卑。
往常它有时候还会跳到桑洛的肩膀,但现在,莫说是肩膀了,但凡它要是不小心站在了自己一米之内,都会慌张跳离。
这次坐车上也不意外,桑洛记得它是一直蜷缩在方向盘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但现在,既然能爬在自己的手腕处——
【主人,等会,我也想去看看白芙宁的尸体。】
顶着桑洛意味不明的视线,小白乖顺摊平了身子。
圆滚滚一坨,好似雪媚娘般带着金丝的小白团子,在小白的刻意放松下,它变成了一只大饼。
随着它身子的不断平摊,一直深埋在它体内,还未被完全吃完的淡红色团子露了出来。
桑洛记得,这是白芙宁的系统小红的一部分。
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桑洛她清晰地记得小红是带着玫粉般,带着金色闪粉纹路的团子,但此刻,就在她的眼前,不过短短五秒,原本淡红色的团子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颜色般,它迅速地变成浑浊的浅灰色,而它的身体也在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的缩水,变小,直至变成了花生米大小般的程度,小白再次将其包裹起来。
它又变成了团子。
它声线焦急:【……这种变化是自始至终从未记载过的!】
起码在它接受的代码中,为了让系统更能辅导好攻略者工作,它们被赋予了感情,被赋予了关于生命的认知。但是即便是它们所被赋予的,对于系统而言,失去生命也只不过是沦没于代码的海洋中。
桑洛听不到,但是它可是能听到的。
在从它身体中脱离后,那原本本应该只留有零星残存意识的团子竟发出了瘆人到它都有些毛骨悚然的哀鸣!
要知道系统只是有着数据模拟出的痛觉,这只是针对它们在跨越时空的时候,能通过痛觉感知到现存环境的威胁,方便攻略者从中做出更正确的决定。
但同属于系统,小白却从那声哀嚎中感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威胁。
它必须要去看看那具尸体!
无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它都必须去!
哪怕是露出自己的最后一枚底牌!
【主人,关于近些年许家……】
听着耳边小白在耳边滔滔不绝,低声贴近自己,爆着近些年许时蔚收集到的关于上京众多企业的密料,桑洛懒懒地伸出手,握住一根小白探出的金丝,放在手心微微捻了捻。
虽说她原本便准备带着小白一起去,但有时候听听这意外之喜也挺不错。
45分钟的路程在小白抑扬顿挫的声调中流逝。
车子被停放在了地下停车场,靠着电梯,早就接到消息,等候在这里的人,远远看着桑洛等人下车,她连忙上前迎接。
“桑小姐,顾小姐,宋先生,你们跟着我,走这边。”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
电梯中,绿色的数字缓缓下降,随着叮的一声。
“右拐直走第二扇房间,穆医生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们了。”护士歉意地看了三人一眼,“我还有工作,所以——”
“没事。”桑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人的眉眼,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着电梯闭合,缓缓上升,桑洛扯了扯外套的袖子,先一步走了过去。
地下二层,不知道是所处的空间太低,还是太平间刻意保持低温的缘故,哪怕是穿着厚外套,还是难免感到一些阴冷。
紧贴着桑洛,顾卿柔看向两侧房间的表情极为警惕。
一时间,之前半夜跟顾煜缩在沙发上看的什么午夜凶铃,贞子花子之类的经典鬼怪形象疯了一般的涌入脑海。
吓得她连忙又往桑洛的身边贴了贴。
右拐,然后直走,第二道房门……
右拐后是一个很显眼的十字分岔口,看着正对着自己,那正站在门口的人,桑洛略有些惊讶:“景榆?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数日没见,段景榆他虽看着消瘦了些许,但面上的精气神却一眼看着便很好。
“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好碰上了这件事,听说你们也要过来,便想着见一见。”
他笑着看着几人走近,随后他推开门,示意顾卿柔跟桑洛进去。
然后,他将宋洵堵在了门外。
“你有事找我?”
“没有。”
“那你拦着我干嘛?”
宋洵不乐意了,他还想再说,但看着段景榆笑眯眯但却不容退让的态度,那原本被这阴冷环境震得慢了半拍的智商迅速攀上了高地。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看着这个傻大个终于反应过来,不再嚷嚷着要硬闯,段景榆收敛了笑意,靠在门上也不在说话。
可能是要存放尸体的缘故,房间内的温度相比屋外要更冷上许多。
房间内,穆笙穿着白大褂,看到桑洛二人走进,她抬起下巴点了点一旁的手套,示意她们带上。
蒙上的白布被自上揭下,顾卿柔不敢凑近看,她远远地退到了一旁的角落,眯着眼,打量。
“根据段家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白芙宁是在昨晚十一点左右因不知名病因被送了过来,那时候虽昏迷,但还留着一口气。从治疗开始到结束,共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手术医生,是我一个医德较为高尚的同事,她于昨晚1:47分宣布白芙宁死亡,从宣布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穆笙示意桑洛看过来,“她身体上这种大片形的尸斑也基本能确定,她死亡的时间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
桑洛没吭声,她在观察着白芙宁身上所留下的痕迹。
“确定是什么原因导致死亡的吗?”
“……没有,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身体内部也没有药物残留痕迹。昨天的记录单子我也过了一遍,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桑洛弹了弹手指,一个雪白色的团子顿时落在了白芙宁的耳侧,花生米大小的灰色颗粒被金丝细细缠绕,放置在白芙宁的额头正上方。
她安静地等着小白的检查结果。
听着耳边桑洛穆笙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仅透着指缝往外看,顾卿柔简直要怀疑人生。
她在心中疯狂咆哮。
不是,还没什么异常!
这是没什么异常的样子吗!
顾卿柔稍稍壮着胆子再次往那躺在病**的人脸上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连忙闭着眼又躲远了些。
但是,即便如此,白芙宁那微笑着,弯着眉眼,青灰着脸的模样,仍给了她幼小心灵一个极大的冲击。
啊啊啊啊!
她要疯了!
顾卿柔苦着脸,她既然敢跟在桑洛身后进来,那自然对于这些尸体也算是接受程度较为良好的。
甚至在进屋的时候,她还给自己做了一系列的心理建设,无论是四分五裂,还是脑裂肚烂的,她都绝对会对白芙宁抱有最基础的尊重。
毕竟人死如灯灭。
但是,她所畅想的从来都不包括这一种啊!!
大致检查了一下要害位置,并未发现明显外伤后,桑洛视线缓缓上移,她看向了那张顾卿柔只不过匆匆看了一眼便留下了极大心理阴影的脸。
唇半张半合,刚刚好,是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桑洛记得,当初在酒店匆匆一见的时候,白芙宁露出的便是这个幅度的笑容,只是,同当时的甜美可人相比,现在,完全是变了模样。
不沾半分血色的乌唇,嘴角高高扬起,白芙宁双瞳涣散,毫无焦点,但却眉眼弯弯,她直愣愣地横躺在病**,白布遮盖了她的敏感位置,即便是在刻意营造的低温中,青灰色,带着紫的尸斑还是大片大片地爬上了她的脖子,耳侧……
明明是那么瘆人的样子,但是在初看她的第一眼,你却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是在幸福与欢乐中离世。
看着桑洛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芙宁,穆笙声音轻缓:“昨天晚上我不在,但听那个医生说,白芙宁她送过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表情。”
“……”
屋外,段景榆也将手机递给宋洵。
“这是从昨天送过来的监控中截的一小段。”
宋洵接过,点开了播放。
这段视频是经过加速处理的,只能看到病房内,医生护士来来往往,仅能从人群穿梭的缝隙中看见,白芙宁正紧闭着眼满面痛苦地仰躺在病**。
宋洵继续往下翻。
下一段,便是白芙宁满面微笑,微张着眼的样子,只是这一刻,她的眼神中还尚有焦距。
虽说可能虚弱,但这一段视频中,她还活着。
“不是,按你这句话说,那她,她不就是。”
因站在白芙宁面前,顾卿柔没说那几个字,只是比划了一下口型。
“……哪怕是你都没有从她的身体中检查到丝毫的药物残留吗?”
桑洛一只手拉着白布,另一只手轻轻盖住了白芙宁的眼睛。
穆笙遗憾否定:“没有。”
“……”
离开了阴冷的太平间,顾卿柔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便扑进了阳光的怀抱。
呜呜呜,她从来没有哪一刻那么喜爱过太阳!
慢了一步,宋洵桑洛一前一后缀在了后面。
“调查出什么了吗?”宋洵其实并不抱有什么希望,但是看着桑洛那若有所思的侧脸,他却突然莫名的又想开口问问。
他总觉得桑洛肯定有不一样的答案。
手指微微晃动,桑洛舒展了一下腰部,她仰头看天:“差不多有点头绪吧。”
有点头绪?
宋洵挑了挑眉,但到底也没说什么,眼看着前面顾卿柔已经蹦蹦跳跳要跑到医院门口。
“我去地下车库取车,等会你们在门口等我。”
“行。”
摆了摆手,看着那大步流星,快速走远的背影。
桑洛屈起手指,捏了捏手心中的白团子。
“结果怎么样?”
【……5545的残存意识没有了。】
残存意识没有了?
【虽然我吞吃了5545的大半能量体,但是我主要吃的是它体内收集到的气运,我并没有动它的残存意识!】
小白声音尖利,整个团子都开始神经质的颤抖,原本收于体内的金色细线也开始漫无目的的窜了出来,胡乱摇摆着。
【有人夺走了它的残存意识!他们能杀死系统!】
他们也会杀死我的!
小白想尖叫!想咆哮!
但在桑洛不耐的眼神中,它猛地清醒,随即,连忙委屈巴巴地止住了叫声。
它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这个世界又有人能杀死系统。
两个世界都不安全,所以,它定定看着桑洛。
现在它唯一的生路便只有紧跟着桑洛。
同大气运者交好,必将也会被大气运所眷顾。
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情绪,从自己手中这团团子身上迸发。
桑洛捏了捏它,也有些感慨。
小白真是她这辈子见到过的能排得上前列的墙头草了。
它这见风使舵的本领可真是越发娴熟了。
稍稍感慨一下,桑洛没准备理会小白呼之欲出的效忠,径直将它塞入口袋,物理方面隔绝。
宋洵应该也差不多出来了。
快步往前走着,眼看着前方顾卿柔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匆忙就往门外右侧跑去。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桑洛有些好奇。
她提高速度,在匆匆赶到门口,拐到右侧,直至看到地上那人的时候。
桑洛没想到,这个世界真的就那么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