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一年多以前听来的故事,和本文其实没啥直接联系。不过听人说过这个本人家乡,也就是张家口的故事以后觉得有点意思,所以就放在这儿让大伙看个热闹,算是友情奉送,不在算正文里面的内容。)
接到选题已经两周了,除了标题和一个空Word文档,我几乎是一个字都没写。今天是丁酉年正月二十五,张家口市恰逢难得一遇的大雪天气,下班的时候天还大亮,我便琢磨着找几个胡朋狗友喝点酒吹吹牛,也好给故事找找灵感。谁知正遇在小区门口看到窦伟。
窦伟是我小学同学,高中毕业以后和开中医诊所的父亲行医,虽然同住一个小区却疏于往来。今天可能也是天公不美,窦伟回来的比往天都早。
“朱琨,你回来啦?”窦伟从自己那辆硕大的Jeep车里探出头和我打招呼。我一见他猛然想到小时候这家伙神神叨叨特爱讲故事,琢磨着搞不好能从他身上聊出点灵感出来,便停下来简单聊了几句,最后说道:“啥时候有空咱俩聊聊,金睿天甲有个稿子让写,我还没头绪呢。你给我说说你那些神呀鬼呀的故事。”
“行啊,我今天就有时间。”
“那咱俩找个地方?”真是择日不如撞日,见窦伟有时间我自己更没意见,拉着他来到离家不远处煤机医院口的一个清真饭馆吃爆肚,两杯二锅头下肚,微微涨红脸的窦伟便打开话匣子。
“你说想要咱们张家口的趣事其实不少,不过特精彩的倒还真不多,我知道有两个事你应该能写写。”窦伟边说边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继续说道:“一个是大境门孤魂庙街的故事,一个是三千士兵消失的故事,都是真事,而且特别离奇古怪。尤其是第二个,还让藤子不二雄写到了‘机器猫’,就是哆啦A梦里;你在网上也能搜到,不过都是有问无答,没人知道具体咋回事。实话和你说吧,全张家口除了我估计也没别人知道这两件事的真相。”
“为什么?”
“因为这两件事只有我爷爷知道,他是亲身经历者。”
“你爷爷,就是那个老中医?”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听他说过他爷爷的事,挺传奇的一个人物。”
“对,我爷爷有个工作日记本,记了好多医案,其中不少这种稀奇古怪你能拿来当素材的东西。据我爸说我爷爷当年在察哈尔督统府干过一阵高维岳的幕僚,见识很广,这些东西都是当年发生的真事。”
“是嘛?”
“对,我今天先说孤魂庙街的事吧。”
“行。”
窦伟对我的表现也很满意,他放下杯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你知道孤魂庙街在哪儿吗?”
我轻轻摇了遥头,知道这么古怪的名字肯定是假的,八成是人们对某条街的别称。果然,窦伟得意地嚼着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说道:“现在张家口市没有那条街叫孤魂庙街,但以前的确是有的,你听我说就知道了。”
“我听着呢,快别卖关子了。”
“我爷爷叫窦寇,是个老中医。你可能听着名字有些奇怪是吧?其实我告你我家四辈行医,太爷爷窦孜山是宣化府的名医,在清代的《宣化府志》上还有记载呢。我爷爷家里兄妹三人,哥哥叫窦鼓妹妹叫窦叶七,都是以中药命名的。不过后来行医接班的只有我爷爷一人。”
“这个街是你爷爷给起的名字?”我问道。
“不是,你别打岔听我说。”窦伟摆了摆手,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我刚才不是告诉你我爷爷给高维岳当幕僚嘛。这个高维岳是当时的察哈尔都统,大概相当于现在有兵权的省长,很牛**的一个人物。后来长城抗战爆发,日本打进张家口设立了傀儡政府。高维岳没在日本人设立的政府就职,就回了北平。我爷爷当然也失业了,不过他得养家糊口,就在大境门里开了个中医诊所,当时叫旧医所,给老百姓看个头痛脑热的病。”
看不出窦伟还挺会讲故事,抑扬顿挫地说得我这个文字工作者都听入迷了,不住地给他斟酒夹菜。当然他也是天性喜好被捧的人,飘飘然地边吃边说道:“当时大境门里有个做皮货生意的财主,姓张,生意做得特别大,人称皮货张。这哥们快五十岁了,大小媳妇加起来四五个可就是没孩子。那时人的思想都挺封建,这没孩子可是头等大事。所以皮货张没少找大夫看,可没有一个人能看好这个病的。”
“然后他就找到你爷爷头上了?”
“对。”窦伟吃了两**肚,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后来这个此货张就去找我爷爷,说窦大夫你给看看吧,要能看好你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我爷爷在日记里说他之前早就听说过这个皮货张,据说这家伙有点为富不仁,号称张家口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可就是一毛不拔,还和当时的不少大汉奸来往密切。”
“然后你爷爷就没给他看?”我疑惑地问道。窦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道:“没有,我爷爷倒没有说不给他看,可就是不太热心是真的。他给皮货张开了点药,让他回家吃吃看。”
“然后呢,完了?”我听着窦伟的语气有点故事结束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生怕他整个虎头蛇尾的东西糊弄我。好在窦伟还不是那种人,马上否决了我的猜测:“当然没有,要是那样就没有故事了。这个皮货张也不是一般人,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爷爷懂一点玄学,就让我爷爷给他算算。”
“玄学?”我一时没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窦伟却很认真地告诉我,所谓玄学就是风水测字算命一类的术数。
“你爷爷还会这个?”
“会一点吧,他最拿手的其实是‘一撮金’,所以当时就给皮货张看了看。具体怎么回事他日记里没说,我也不清楚怎么算的,反正就是最后他算出这皮货张之所以没有后代还真是原因的。”
“哦?”
“原来这个皮货张的生意主要在大境门外的张库大道。他的客户多是山西、蒙古来的货贩子,基本就是这些人把皮货茶草从张家口运往蒙古,然后再把蒙古的特产通过骆驼队运回来。不过做为本埠最大的皮货商,皮货张这人不仅特别小气,而且还有点勾结官府欺压良善的意思。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这家伙和不少汉奸挺熟,而这些汉奸都在当时日本人成立的傀儡政府里当官。”
“就是损阴德呗?”我聊聊猜出了这个皮货商的故事源头,好像很多故事里都有这种事。这次窦伟倒没有反对我的猜测,不过仍然没有肯定:“所以每当有大客商和他生意上有了纠纷的时候,警察局总事向着他说话,把人家往监狱里一关,要没人贿赂非死里面不可。一来二去他身上就有了不少命案,死的人也就不在少数了。”
“然后呢?”
“其实张库大道做生意的客商或多或少的都知道此货张的事,不过他们一来也要靠这个养家糊口,二来也惹不起皮货张,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长了更助长了皮货张的嚣张气焰,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孝敬日本人和汉奸的贿赂也越来越丰厚,而警察局里冤死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此时我们俩的半斤装小瓶二锅头已然见底,我又要了几瓶啤酒,边给窦伟倒酒边催促他快讲。
“当时来做生意的客商其实还是以穷苦人居多,挣的都是个辛苦钱,况且又是外地人,所以死在张家口的警察局里大多没啥哭主。而且警察局长一看没油水可捞,就趁机把责任推到皮货张身上,让他处理死去的那人。那时候张家口伪政府有个化人厂,类型于北京东直门外左家庄化人厂的意思,其实就是那时候的“八宝山”。不过被送到哪儿的人都是穷人、冻饿死的乞丐或者罪犯。烧一个人要交两毛钱,连被送去的冻饿而死的路倒也不例外,谁送去谁交钱。”
“在哪儿啊?”
“七里茶坊,就是后来老殡仪馆的旧址。”
“哦。”
“可这个此货张啊特别吝啬,连两毛钱都不愿意掏。再说从大境门运到茶坊当时也不远啊,所以他就图省事,在大境门里找了个偏僻的城隍庙,让长工把这些人和尸体往里一扔了事。时间一长,守着这个庙的这条无名街就被人叫做孤魂庙街,紧临大境门。”
“原来这就是这所谓的孤魂庙街?”
“对,后来这个城隍庙失了一次火,又有好心人翻建了一回,干脆就起名为孤魂庙,这条街也顺利成章地成了孤魂庙街。解放以后重新规划市区街道,觉着这个孤魂庙街太难听了,所以就叫古宏庙街。”
“我**,古宏庙街原来是这么来的?”窦伟的故事听得我一愣一愣的,真没想到张家口的地名还有这么个故事。本以为故事就在些要结尾了,谁知道这才开个了头。
“我爷爷被此货张逼得没办法,就告诉他身上招了冤魂,他没办法破解。皮货张也就悻悻而去,倒也没有过多为谁我爷爷。谁知道这事过了十几天后,皮货张的一个小老婆来到了我爷爷的诊所。”
“你爷爷认识她?”
“认识,这个女人其实还不错,据我爷爷说她‘性情和善,与夫大异’。她给了我爷爷十几块钱,意思是想让我爷爷帮帮忙去除一下皮货张身上的戾气。还说其实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只要让他平平安安的就行。我爷爷也是被这个女人磨烦了,便答应找人想想办法。”
“找人?”
“对,要是平常的事我爷爷其实也能办。但主要是他身上索命的冤魂太多,我爷爷怕办不好。于是我爷爷还专门去文昌阁找熟识的法师请了驱魔玉牌一道,符箓一张,准备交给皮货张的小老婆告诉他使用方法。”
“后来呢?”
“按我爷爷的说法,如果他不帮这个皮货张的话他的寿命绝不会超过两年就会被冤魂索去。但他纵然帮他渡过此劫数也不能重修已损阴德,只能助一时而非一世。”
“一个汉奸帮他干啥?”我真觉得窦伟的爷爷有些迂腐。窦伟可能看出我的不屑,解释道:“其实我爷爷在日记里专门写了一段话用来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每个人的命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人、做了坏事要损阴德折寿是肯定的,他能帮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但对于他自己,无论帮助什么人都会增长福寿,所以还是好的。就好比对待乞丐的态度上,无论对方是不是骗子,施舍对你其实都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太认可窦伟的话可也没说什么。
“法师告诉我爷爷说让皮货张在阴历七月十六日,也就是中元节的第二天晚上把驱魔玉牌挂到孤魂庙去,再烧了那道符让孤魂野鬼们以为那牌就是他。并挂满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这些人就会得到安慰,然后由法师超度他们。因为按照法师的解释,这七月十六日其实是阴气最重的一天,届时鬼门关大开,所有新旧冤魂皆由此洞出滋事。”“临走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七月十六日这天由皮货张亲手把驱魔玉牌挂到庙里,因为这个古玉牌已经施了法,事实上成了吸引孤魂野鬼替身。”
“给皮货张了?”
“别着急,听说接着说。”窦伟又开了瓶酒,说道:“就在这个时候,出了差子。原来这个皮货张回去以后怀狠在心,当天就找了他的汉奸朋友商量对策,说我爷爷不仅不给他看病还说他身上招鬼。不过当时我爷爷在张家口上堡一带特别有名,是个名医。所以这几个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在等待机会。”
“而皮货张的小老婆和我爷爷拿到驱魔玉牌和符箓以后虽然交给了皮货张,却被这家伙视为小老婆不忠的表现。再加上对我爷爷有成见,他不仅没听小老婆的竟,还毒打了她一顿,把符箓烧了玉牌顺手就放到了一边。我用我爷爷的话说就是‘主牌轻置,未得重用。’
窦伟的故事说到此时已经脱离我开始的猜测,听得我倒是饶有兴趣。他此时已带了七分醉意,说话时舌头也开始长了:“这事过了没几天,有个日本人来张家口视察工作,当时的傀儡市长就带着一些高官名流宴请日本主子,选的地点恰恰就是皮货张家。而这个日本人也是无意意看到了皮货张书桌上的古玉牌,就问他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看来这玉牌真挺不错。”我说道。
“肯定不错,我爷爷说只有上古玉才能镇住诸多魙孽,这也是小老婆肯出大价钱的原因。那个皮货商虽然不识货,可日本人识,他估计是问了皮货商这块玉的来历什么的,反正就是见他不懂,就把玉索要了过去。”
“日本人把玉拿走了?”
“对,皮货张宴请日本人这天凑巧就是阴历七月十六日的正日子,也就是这天白天日本人带走的玉,你说有意思没?日本人走的第二天,此货张就一病不起,说是得了风寒,在**又熬十六天后病死在家中。”
窦伟说到这儿吐了口气,我却有些些寒意,正想点什么时却听他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拿走玉的日本人还不是普通人,是日本天皇的弟弟,叫北白川宫永久王。他次日回了驻蒙军参谋本部,九月四日这天,他第二次来张家口参加军事演习,偶因飞机失事而死。而九月四日就是阴历八月初三,距离他拿走古玉牌整整十六天,和皮货张死于同一天。”
“这事是真的?”窦伟虽然说得认真,可我越听越离奇,不太相信日本天皇的弟弟会在张家口飞机失事。可窦伟却一脸严肃,半点不含糊:“真的,后来日本人还在当地给他立了块碑,每个中国人路过都得鞠躬才能过去。抗战后给铲了,可这家伙的牌位却还在还挂在靖国神社里面。”
“这帮孙子。”我说着话看窦伟已然昏昏欲睡,眼瞅着就要失去神智,看来想让他一口气讲两个故事的想法落空了。我边琢磨边把他扶到外面,轻轻地推上了我的汽车。开车送窦伟回家的时候,我在脑子里简单整理了这个故事,回到家一口气写了出来,甚至没有做过多修饰。
我想,无论真假读者就当故事听吧,虽然有些史料上记了有些没记。不过下次,我一定让窦伟讲的再细一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