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政治与混社会其实很像,不仅要有头脑,还要有好的大哥,有时候站错了队就成了千古遗恨。这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很轻松地就能找出不少例子,而低智商的人注定与政治无缘,充其量是个普通角色而已。于安没有混过社会,更没搞过政治,稀里糊涂地被卷进一个新的世界里除了运气以外他无所凭籍,所以这样的人注定被政治势力抛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就当满以为可以拿着得到的消息找到女朋友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保卫处长梁丰和他手下的冰凉铁链。比起日本人来,梁丰他们倒还讲一点人道主义,但这仅限于软件层面的鼓励;就待遇来说其实华北抗总和租界宪兵队不相上下。一瞬间于安有种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的感觉,他目瞪口呆地任由梁丰带着几个保卫处的干事在亮明身份以后推搡着将他带出田海洋行,他挣扎着在四下拼命寻找,却始终没有发现徐富贵现身。

于安被带出了租界,期间他一直被蒙着眼睛走了很久,直到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才被允许再次获得光明。四十岁的梁丰显得颇为精明,他身边坐着两个负责记录的干事,都是二十多岁。

开始梁丰的提问还算客气,从于安的来历到去租界的任务情况问得事无具细,最后当说到日本宪兵队的时候,梁丰开始明显认真起来,他反复确认着于安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小时的内容。看样子他不太相信于安认识个叫野口雄一的日本人,更不太相信仅凭这个人的一句就能让他离开日本宪兵队。

“你必须得交待清楚你和日本说的每一句话,更不可能用一个不存在的日本人来搪塞我。”梁丰拍着桌子咆哮道。

“野口雄一在日本很有名,你可以打听一下。”于安开始还满怀希望,认为自己既然说出了野口雄一的名字那应该最少能证明他没有说谎话。可是梁丰对这件事根本不认可,似乎完全不相信也不愿意去打听野口雄一此人的真实存在性一样。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包括梁丰在内的华北抗总其实没有条件去核实他的话,更没有渠道证明野口雄一是否存在。最起码在他们的标准中,野口雄一是无法被证实的一个人,一个事实上形同虚设的人。

既然野口雄一其人都不能被证实,那于安在宪兵队的口供就成了个笑话。他们经过三天审讯,最后将一份认为得到的审讯报告扔到了于安面前,并要求于安签字确认。

“这不是我写的,我从来没有在宪兵队提起过刘宏和齐如海他们。”于安扫了一眼面前潦草的审讯记录做着最后的争辩。经过这三天的审讯,他已经知道刘宏和齐如海他们被捕了,事实上就在他被抓进租界的第三天,整个华北抗总天津联络站被当局,也就是华北民国自治政府的政治保全局连窝端掉了。

从看守的嘴里,于安了解到那是一场相当惨烈的战斗。据说当夜自治政府出动了大批的军警包围了联络站,当时站里正在开会,齐如海和刘宏等人做了殊死抵抗,最终刘宏当场牺牲,齐如海等十余名抗总的高级成员被捕,至今下落不明。另外同时天津城里的两处秘密联络点也被扫**,大批资料被带走。

“不是你?不是你的话为什么你进租界三天他们就被发现了?现在抗总在天津的所有工作都已经停止了,北京总局和各地联络处由于天津的暴露都要被搬家,你说还不是你,那到底是谁?”梁丰叫嚣道。

“我是去找黄金下落的,而且是新来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地点?我才去过几次而已。”于安这时候有点后悔,他要是知道自己不自投罗网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存在的话,绝对不会去找那个叫徐富贵的人。

“好吧,就算你不是有意告诉日本人联络处的位置,只要你稍微透露一点信息他们也不难推算出来。”梁丰的口气突然温柔了一点,轻轻叹了口气道:“齐如海是第二政治部的主任,是抗总内仅位于刘老主任,也就是第一政治部主任的人。他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交待不了,况且刘老主任也不可能不向上面交待。”

于安嗫嚅片刻,本想问梁丰到底让他交待什么,却又忍住了。就听梁丰又道:“你把这个签了于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到时候我会和刘主任对你的这个案子酌情处理,你想离开也由你自便。”

“签了我就能离开?”于安惊奇地问道,虽然他不太相信梁丰的话,可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还是从心底希望能多问一句,万一是真的呢?梁丰诚挚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告诉他,这只是他们保卫部门的例行程序,他不是抗总的正式成员,可以不用遵守,也不会用抗总的规章来约束他。

“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的女朋友我们帮你找到了,她叫邵颖是吧?她现在已经正式成为抗总的地下联络员了,直接受齐主任领导。这也是齐主任被被捕前最后一次电报的内容,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见见面。”梁丰最后这句话对于安而言**力太大了,其实对他而言如果能找到女朋友回自己的世界去,就是承认杀人也无妨,只要不处罚就好了嘛。

于是于安在梁丰又一次做出承诺后答应了他的条件,而女朋友邵颖则计划在今天和他相见。也就是这个时候于安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他被梁丰拘捕之后已经带回了北京,这几天一直待在市北京总局的保卫处监狱。

好在担心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按照梁丰的意思签完字后,于安就被带到了前门外一个极小的旅馆当中,看样子这个地方好像是抗总的某个联络点,相对比较安全。旅馆的赵经理负责于安的食宿安排,每天两菜一汤,荤素搭配倒也合理,只是不能出去。

直到一周以后,邵颖真的出现在于安面前的时候他才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一时间两人均自百感交集,双手相握抱头痛哭良久,互道别来之情。

“那天那个所谓的好心人其实是个骗子,想把我卖给市长儿子做小老婆,他儿子是个大色狼。”邵颖愤愤地说道。

“那后来怎么样了?”于安紧张地问。

“后来我和你一样被人迷倒了呗,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市长家。好在他儿子当时出去喝酒没回来,正巧被他正房太太看见了,就把我藏了起来。其实他太太还是好人。”邵颖擦着眼泪说道。“过了没见天市长在家正好遇到我,就收了我给他做办公室的活,说正好缺一个干活的姑娘。”

“这儿的市长怎么样?”

“唉,当官的都差不多,每天喝酒应酬,而且这个华北伪政府的市长也没啥权力,凡事都要和日本人的驻京工作局打招呼,其实我看市政府就是驻京工作局的下属单位还差不多。”邵颖说到破涕为笑:“你是不知道市长面对日本人的样子,完全就是儿子见了老子的表情。”

“那你是怎么加入抗总的?”

“抗总在市政府有地下联系人,看我是新人就发展我做地下联络员,我迷迷糊糊就同意了,谁知道这个抗总是什么机构,我还是冲着他们说可以帮我忙同意的。”说着邵颖狠狠瞪了于安一眼:“还不是为了找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你说能怎么办?”

“我也一直在找你呢,不如咱俩走吧,赶快想办法回去。”于安紧张地说道。谁知邵颖听了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的东西还在市政府的寝室呢。”

“你有什么东西这么着急啊,这世界有什么可拿的东西?”于安不解地问。

“你忘了,我带来的东西啊。新买的IphoneX啊,256G的呢,怎么能放在这儿?再说我还答应梁处长要完成一个任务。”

“任务,你还有任务?”于安惊讶极了,望着面前的邵颖好像不认识她一样。邵颖点了点头,说道:“我的任务和你有关,你想听吗?”

十一

邵颖的话让于安吃惊非小,他这时候才相信原来邵颖真的加入了华北抗总,成了齐如海手下的秘密联系人。刘如海被捕后她的直接上级就成了梁丰,目前正在执行第一次任务。

“你的任务是说服我去长春?”于安听得目瞪口呆,却见邵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就是要回去也不能这样就走啊,我怎么也得完成这个任务。再说遗失黄金这事咱们经手了就如管到底,将来也算留名青史呗。”邵颖说着还对于安眨了眨眼睛,显得颇为可爱。

其实于安这个人比较随性,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追到从高中起就和他同班的邵颖。那时候邵颖就像花圃里最漂亮的一朵鲜花,各色蜂蝶周旋备至,根本轮不到于安这种小角色。有一段时间不知怎地邵颖看上了校外的一个混混,瞬间就成了整个学校的风流人物,无论那个班的学生,提到建设中学的一姐,自然而然的都会想到邵颖。

可惜好景不长,只一个学期过后邵颖的男朋友就走马灯似地换了三四个,而来建设中学找她麻烦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这些人里面有男有女,大多都是一看就不好惹的角色,有一次有个女的甚至把邵颖按倒在地上厮打起来,一时成为焦点。那一阵于安很迷茫,也很痛苦,他会为邵颖的遭遇而伤感,更多的却是责备自己的无能。

之后一年邵颖就转学了,于安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而他们再见面却是三年专科读完,于安接本后前往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那时候他对北京还不熟悉,面对校门口密密麻麻的车站牌有些困惑,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于安,你怎么在这儿啊?”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于安耳边,他蓦然转过头却才看到自己当年魂牵梦绕无数遍,至今依旧婷婷玉立的邵颖就站在自己面前。而让他更加欣喜的是她也接本到这个学校,他们又成了同学。

那段时间,于安下了很大的决心,可每每都空亏一窥。最终,三三个死党的轮番劝说加上三瓶啤酒的帮助下他才拔通了邵颖的电话,第一次结结巴巴地完成了追求之旅。之后月老对于安青睐有嘉,开始把红线有意无意地一根接一根地系在他和邵颖中间。于安逐渐享受到了甜蜜的校园之恋。

当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当邵颖终于变成于安女朋友的时候,他觉得今生今世的所有愿望都已经在这瞬间一次性地完成了。也就是说,只要邵颖愿意,于安做什么都没问题,这也是他开始较同学们过早地计划攒钱买房,计划报考公务员培训,甚至开始计划今后多少年的生活。

有一种习惯叫做顺从,有一种顺从叫做奴役。所以今天当邵颖提起要他去把孙如找回来伏罪,最好能找到那些丢失黄金的时候,于安立时像打了鸡血的革命小将,时刻准备着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他在邵颖面前已经没啥独立思考的能力,基本上算是人家有一说一。

就这样,邵颖拉着于安的手找梁丰又坐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他们从黄金被截的种种可能性开始谈起,到这位张顺的人格分析以及有多少种可能在长春等等事宜,最后梁丰甚至还拿出六枚铜钱,给于安卜了一卦,得出的结果却是大吉之兆。

“嗯,你这次一定马到成功。”邵颖开始地拍着手说。梁丰摩挲着头顶,无不遗憾地告诉于安,本来这次行动由方泰和他去最为合适。他做为负责北京天津片区联络工作的负责人,最是机敏过人经验丰富。可惜在日本人本次的扫**行动中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所以他决定安排另外一名负责外事工作的张继同志陪他前往长春寻找孙如。

话说到这儿也就是如同搭上弓弦的箭,不射也得射了。邵颖依依不舍地告诉于安一定要注意安全,能把这个孙如带回来最好,带不回来也不要勉强,于安自然点头应允。于是他们在短暂的相聚了一晚之后就自分别,于安和张继踏上了前往长春的慢慢之旅。

与方泰比起来,张继显得不太爱说话。他有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古铜色的脸上永远写满了冷漠和不耐烦。由于从北京前往满洲国比较麻烦,所以张继特意动用抗总的内线关系办了两张良明证,又给于安交待了新的身份,最后二人以办山货的商人打扮进了关。

这次他们是搭车走的,为了尽可能少地遇到检查,张继选了一条相对比较安全但较远的线路,从天津走水路至旅顺,又从旅顺一路搭乘从港口运送物资的军车一站站地往长春走。看样子这些日本来运来的物资与他们的目的地相同,都是首都长春,这也自然给于安他行了方便。直到此时于安才明白原来这路线是张继早就安排好的,看样子不声不响的他之前却已成竹在胸了。

军车都是卡车,通常司机和负责押送物资的两名日本兵坐在驾驶室里,后面是几个穿着军大衣,驻着武器的伪军士兵。张继和于安蜷缩于车的一角,靠着整箱整箱的物资假寐,每到一地都由于安下来打点食宿,几乎负责整个车队的开销。

由于出手大度,所以无论日本人还是伪军都对于安和张继态度相当好,有几次吃饭还专门叫上他们一同参加。这时候于安才近距离和这些所谓的日本侵略者接触,可以一窥究竟。不过由于这些日本人的级别不高,最大的官仅是个军曹,所以他不可能了解到什么信息。但就于安看些喜欢喝酒、狎妓和赌博的日本人似乎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他们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唱歌,每次都唱得热泪盈眶,然后互相搀扶着回房休息,对物资和于安他们,这些日本人没有任何防备。

这个时期的汽车虽然不快,但也绝然不似于安之前想象的那样缓慢,每小时五六十公里的均速应该是有的,但公路的质量却跟不上。通常都是土路,只有靠近城市的地方才有些破败不堪的柏油路。当然在诸如沈阳、吉林或长春等城市里面,公路的质量还算不错,速度也能相应提上,于安他们的待遇也算水涨船高。天知道这次张继带了多少钱,但就于安看来花钱如流水的他完全不计成本,怕是纵然找回那二百两黄金也所剩无几了。

这事于安没敢问,张继也从来不说,两人就这么冰冷地走了一路,直到距离长春三十公里的头天晚上,他们住在一个叫做三十里铺的旅馆里聚餐,同桌的日本人喝多了酒,非要让张继他们喝歌。这时候的张继却也没推辞,一口喝干了碗里的“大烧缸”,张着嘴吼了起来:

荞麦花,红彤彤,

咱二人交朋友为了个甚?

三哥哥当了八路军,

一心去打日本兵。

……

轻机枪,迫击炮,

日本人飞机过来了。

日本飞机呼隆隆响,

情郎哥哥快开枪!

……

骑白马,挂洋枪,

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

打日本俄顾不上。

……

这张继真喝多了,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一张嘴这打日本、日本兵得吼得惊天响,直听得于安一阵阵地范愣,不仅是他,同桌的几个伪军军官似乎也听得有些迷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在张继的嗓子真好,这家乡话一吼整个屋里都是他震耳欲聋的歌声,直到一曲终歇几个日本兵才兴高采烈地大喊起来:“呦西、呦西、呦西^张继君的歌太……太好听了,你要再来一个的……。”

张继似乎也喝得没有尽兴,非要再唱一个,于安眼瞅着没有人反应过来忙拉着张继回了房,这家伙倒头便睡,丝毫没有了素日来的警惕。不过第二天酒醒之后他的表现倒还不错,首先在听了于安的介绍后也似乎有些吃惊,先是去打听了日本人的动静,回来告诉于他们还在大睡,俩人这才放心。

“昨天我喝多,这是违反严重违纪,回去以后我一定向梁主任汇报这件事。”张继诚恳地说道。于安见他态度不错,便劝他下不为例,却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战士,怎么能放纵自己呢?我虽然试图想和他们拉近距离,但作法也太不明智,况且昨天的歌也选得不好,真是命大。”他边说边叹着气,看样子还真为昨晚的事而悔恨。

说了一会儿闲话,张继让于安收拾收拾东西,他去和伪军军辞行,想趁着日本人没醒先走,于是俩人边收拾东西边聊天。此时于安见张继的心情不错,索性把连日来的疑问提了出来。张继听完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很久才悠悠说道:“丢了二百两黄金固然可惜,可是你知道因为这些黄金产生了什么样严重的后果吗?”

见于安摇头,张继微微叹气道:“之前抗总东三省联络处筹划了配合满洲国多处地下组织准备发动的工人暴动都没有搞成,数万名工人被日本人当做一次性人力资源投入工事的修筑,待遇极差,死了就扔到万人坑里,仅仅这一项就没有能挽救数万人的性命。另外我们还有几名地下机关的同志因没钱医治而死亡;数名烈士家属由于没拿到抚恤金而流落四方,至下落不明。”

他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些后果都必须由华北抗总的直接负责人,第一政治部刘老主任,就是刘武宋主任承担。之前刘老主任已经要调回国升任福州地委第一书记的,因为这件事也被搁置了。刘老主任出身豪富,投身革命乃志同道合。所以他说过,他个人就是倾家**产也要把这个孙如找出来,也要把黄金找回来。”说到这里张继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于安的肩膀:“我们替刘老主任工作,钱的事自然不用你担心。这也是个面子问题嘛。”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们背了行囊刚准备出门,就听得走廊里一阵喧哗,接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突然推开房门冲了进来,明晃晃的刺刀不约而同地对准了于安和张继的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