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宁可气得说不出话来。

“哟,你急什么?”看到宁可的模样,赵艳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哼,谁叫你平时一副清高模样,有什么了不起?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说:

“说你们那儿穷,又没有说你穷,你挺有钱的嘛,花那么几万元来上学,穿得也很好嘛!”

宁可“哗”一下站起身来,气愤地说:“穷并不可耻,富也并不值得骄傲,我并不在乎自己有钱没钱,只希望你不要侮辱我的家乡!”

星期一的早晨。

苏培昕怀抱一摞书,和同宿舍的张伟一起步履轻快地朝教 室走去。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 在地上和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苏培昕微微眯缝着眼睛, 感受清风拂面的和煦温柔,心情就和这天气一样: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苏培昕是一个长相斯文清秀的男孩子,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不算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有书卷味儿,很儒雅的样子。一枚白底红字的校徽醒目地别在他那件浅绿色西服的衣领上,“北京播音艺术学院”几个字样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看得出,这枚校徽的主人很为自己的新身份感到骄傲。

“唉,培昕,”张伟捅捅苏培昕的胳膊,兴奋地说:“咱们表演主持学院可是号称‘美女如云’啊,呆会儿的诗歌朗诵会,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美女。”

“嗨,关心这干嘛?”培昕颇为不屑地说:“重要的是看看分到哪个小课老师组里,咱们既然千辛万苦地考到这儿来了,就应该把专业学好,美女嘛,今后多得是!”

“行了行了,瞧你能耐的?谁不知你专业考了你们全省第一,文化又是咱班的状元?何苦这么清高?”张伟悻悻然说道,颇为不快。

“好好,但愿天下所有美色尽收你老兄眼底,行了吧?”苏培昕微微翘起嘴角笑了,看起来有些自负,“快走,这第一堂课可别就迟到了。”

“诗歌朗诵会”结束后,苏培昕如愿以偿地分到一位德高望重、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组里,并当选为专业小课代表。一切都好兆头!他不禁暗自庆幸。

坐在小课教室的一隅,苏培昕斜抱着双手,看着他这个小组的同学,个个兴高采烈、神采飞扬。是啊,谦逊如他,含蓄如他,心中的感觉亦是志得意满的,别人又怎么会没有几分骄傲和优越感呢?毕竟,这是声名赫赫的播音艺术学院啊!

苏培昕颇为自嘲地摇摇头,笑着自己的张狂。哦,不,有一个穿纯黑毛衣的女孩儿不在此之列,她挤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当中,很安静很乖巧,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苏培昕拿着一个本子,逐一登记他的组员们的姓名、籍贯和宿舍号。到了那个女孩面前,他公事公办地问道:

“你的名字?”

“宁可。”那女孩抬起眼睛看了培昕一眼,轻声作答。

“籍贯呢?”

“山城市。”

山城市?太熟悉了,那是一个较为偏远的地区,培昕的舅舅就曾在那里工作、生活了十年之久,所以,那个地名对苏培昕来说有着一种别样的亲切。

苏培昕不由仔细地看了宁可一眼,微微一笑,宁可感受到这份友好,也笑了笑,培昕便走开去登记下一位同学的姓名了。

晚上,苏培昕在水房灌好了一瓶水,刚出水房门,便看到两、三个女孩提着暖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走过来,其中一个长发披肩,穿着一件T恤衫和牛仔裤,赫然便是宁可。她不知和同伴说着些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的样子,快乐极了。

“嗨,你好!”培昕愉快地打了个招呼。

“你是……”宁可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眼珠转了转,想起了他是谁,“哦,是你,课代表,苏一培一昕!”一个明媚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打水还这么开心呀?”培昕宽厚地一笑:“好,你们去吧,我先回家了。”

“家……你回家?”宁可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哎呀,那哪能叫‘家’呀!学生宿舍,记住了吗?只能叫作学生宿舍!”

培昕好脾气地笑了笑,不知说什么,便转身走开了,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去,正巧宁可也转过脸,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宁可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冲培昕极洒脱地一摆手,便和同伴继续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朝水房走去,那快乐的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进培昕的耳朵里。

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是的,看她的模样,顶多不会超过二十二岁!多么纯真可爱的小女孩啊!培昕想着,不知怎么地,心中竟有了一抹类似于感动的情绪。

805宿舍里。

赵艳从包里拿出了一塑料袋麻花,递给众人:“诺,你姐夫给你们买的,吃吧!”

“哇,谢谢大姐。”几个女孩子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抓起麻花往嘴里送。

“大姐可真好,每次从城里回来都给我们带吃的,大姐万岁!”王雪一边吃,一边滑稽地振臂高呼。

赵艳得意地抿着嘴笑了,显然她已在这宿舍中取得了不可替代的主导地位,她对自己目前的“身份”很满意。

“砰”门开了,宁可拎着一个大购物袋进来了,“嗨,大家好!”她微笑着和大伙儿打着招呼。

“哎,宁可,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王雪高兴地迎上前去,亲热地搂住宁可的肩。

“对不起,我的一个朋友请我吃饭,回来晚了一点。”宁可歉意地说,“哦,我在超市买了一点吃的,大伙儿共享吧!”她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

“我看看,”王雪一把接过,一边翻看一边惊呼:“哇,好客来薯片,天山乌梅,德芙巧克力,法国西梅,还有草莓派,夹心克力架……我的天哪,我不要减肥了!”

这些食品都是大超市买来的,样样价值不菲,与赵艳几元钱一大包的麻花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赵艳看到女孩子们又都拥到宁可身边,心头十分不悦。

宁可拿着一筒薯片走到赵艳面前,友好地说:“赵艳,你也尝尝?”她从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叫赵艳“大姐”,而总是直呼其名。

“我不吃,这东西吃了发胖。”赵艳不屑地把头扭开。

宁可怔了怔,也不再勉强,只笑笑便走了开去。

“哦,对了,”宁可想起什么,她放下薯片,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支洁面膏,递给余健:“你不是喜欢我的洁面膏吗?今天顺便给你买了一支,和我的一模一样,拿去用吧。”

余健来自东北一个十分落后的小县城,平时总是用香皂洗脸,宁可发现后提醒她香皂洗脸对皮肤不好,并把自己的洁面膏借给她试了试,余健用后感觉的确很舒服,但要她掏钱买又不舍得,这些天就一直用宁可的,没想到今天宁可居然给她买了一支。她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了,讪讪地问:“多少钱?”

“算了吧,送给你的。”宁可笑着说:“两个人合用一只洁面膏不太卫生。” 余健默不作声地收了起来。 赵艳看到这一幕,更加不快了:哼,这个宁可,施些小恩小惠,分明是在收买人心嘛!

宿舍的几个女孩儿,余健土,王雪小,李若鄢柔顺,张林又有些缺心眼儿,所以她很容易地便取得了“领导”地位,虽说是一个小小的宿舍,个个听她发号施令,感觉也蛮惬意的。

可自从宁可来后,她感到自己的地位有些岌岌可危了……。

“哎,你们有没有见过张莉?《红楼梦》里演薛宝钗的张莉?”赵艳朗声说。

“咦,你见过?”几个女孩一听,果然感兴趣地凑过身来。

“那当然了,”赵艳洋洋自得地说,“当年呀,我和张莉一块儿报考上海电影学院,我们都过了第一、第二轮,到了第三轮,‘啪’,张莉被刷下去了,”

“你呢?”

“我啊,刚刚上线,接到了文考通知书。”

“那你怎么没去念?”

“哎,都怪我老爸,他搞了一辈子文艺,死活不让我进演艺圈,偷偷把通知书撕了,把我给气得呀!”赵艳摇摇头作痛不欲生状。

“哦,真可惜,”王雪叹惜地说:“要不然,咱大姐可不就是影坛一颗璀璨夺目的明星了?”

“那可没准儿!他们都说我那会儿长得特像张曼玉!”

像张曼玉?宁可吓了一跳,不由擦亮眼睛仔细看了赵艳一眼:大脸,小眼睛,男孩子一般粗壮的腰身……像张曼玉?

接着,赵艳聊起了演艺界里的风流韵事,好像那些明星她个个顶熟,提起来姓都不带,只说××、小×,跟她家亲戚似的。

宁可不爱听这些花边新闻,在山城市,她做了几年电视节目主持人,多少也混了个“脸儿熟”,关于她的传闻也是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甚至荒诞离奇,所以,听人说起那些名人如何如何,她总是带有几分不信。

宁可听得无趣,便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洗漱间,洗完回来,正听赵艳说到:“那××(一个高级干部的名字)啊,是个傻子……”

嗬,好家伙,连××都编排上了,再往下该说克林顿了吧?宁可暗自好笑,不想再听下去,只得打断了赵艳的“长篇演说”:“对不起,请让一让,我上床去。”

赵艳正说得眉飞色舞呢,被这一打断,满肚子的不高兴,她愤愤起身让宁可爬上床。

宁可躺在**,翻看着一本书,突然,她听到王雪在喊:“宁可,你要不要参加游行?”

“什么?游行?游什么行?”宁可吓了一跳。

“大姐说,××事件发生了,要我们大家都去游行……”王雪还没说完,传来赵艳严厉的声音:“宁可你去不去?是中国人就一定要去!”

“我不懂政治,也不关心,”宁可淡淡地说:“对于自己不懂又不关心的事,我从来不参与。”

“你……哼!不说了,睡觉!''赵艳恼怒地说。

赵艳躺在**,听到上铺的宁可在辗转反侧,心头一阵火起,用拳头捶打着床板:“喂喂,轻点儿行不行?跟烙饼似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对不起,我尽量注意点儿。” 宁可的声音从上面飘过来,带着几分歉意。看来不是个厉害角色,赵艳放心了,既然是这样,走着瞧!

一连几天,赵艳总是找宁可的碴,到处磕磕绊绊的,宁可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已经把这位姑奶奶得罪了。惹不起躲吧,这宿舍总共十来平米的空间,能躲到哪儿去?宁可是个从不喜与人争斗的人,这种情形让她感觉很烦。

这天下午,宁可正对着镜子梳头,准备去中央电视台看一场文艺晚会,杜松给她找的票。赵艳看着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

“宁可,你们那儿是老区吧?”

宁可一愣,应了一句:“是。”

“老区,都穷得要命,”赵艳唇边挂了个嘲讽的笑,故意大声地说:“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

“老区是穷,不过人民生活水平还可以,你说的都是历史了”。

“可以什么,老区还有不穷的,哼!”

“是的,我们那儿还是全国36个小康城之一呢。”宁可本能地辩解着。

“小康城?吹牛吧!绝对不一可一能!证据呢?中国人就这德性,明明穷,还不承认,丑陋的中国人!”

她背上包开门走了。

“呸、一个老区来的女孩子,神气个什么劲儿?”赵艳恨恨地说。

“不过……,宁可她……,的确是很漂亮,很洋气的。”王雪怯怯地开了口。

“漂亮?我呸!她算什么?你看她那个妖精样子,脸抹得那么白,口红那么艳,衣服那么紧身,头发挽上去了吧,偏还留几缕在脸上飘着,一股狐媚劲儿!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人!我说,你们可千万别学她啊,本来咱好好的一个宿舍,被她搅得!”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你,王雪,立场最不坚定,宁可一来,就你最热心,巴结个什么呀!”

王雪委屈地瘪瘪嘴,低下了头。

“还有你,余健,本来我觉得你是最朴实、最本分的,怎么你也跟着那小妖精学?什么香皂洗脸不好,你以为她是关心你?错了,她是说你皮肤不好,嫌你土!她送你洁面膏,是因为不高兴你用她的!”

余健尴尬极了。她从县城来到北京,内心本就十分自卑,因了这份自卑,更生出强烈的自尊来,最怕也最恨的就是别人瞧不起,赵艳话击中了她的心病,她想起那天宁可的话:“两个人合用一支洁面膏不卫生”,回想起来似乎真的是嫌她不干净。一颗原本感激的心转化成愤恨,余健悻悻地说:“哼!她是讨好我,求着想和我做好朋友,我才不稀罕呢!别以为一支洁面膏就把我给买死了!”

“对了,咱是那贪小便宜的人吗?”赵艳趁热打铁道:“知道她为什么老跟你一块儿走吗?她觉得你土,不漂亮,你呀,就是她的陪衬人!”

余健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脯剧烈起伏,显出内心颇不宁静。赵艳的声音继续飘进耳膜:“你们看,她成天就知道收拾打扮,哪像来学习的?这么晚还往外跑,一个大姑娘家,干嘛去了……”

“我觉得,宁可不像……”李若鄢开口了,她谨慎地选择着合适的字眼,“怎么说呢,反正不是很俗气。听她说她还喜欢写作呢……”

“她?写作?有没有搞错!”赵艳居然说了一句“港味普通话”,“她会写作?我都得诺贝尔文学奖了!”

李若鄢摇摇头,颇不以为然。但她和赵艳一个班,平时都在一块儿走,不好太公然反驳她,况且她生性恬淡,不爱多管闲事,便也闭上嘴不吭声了。

余健权衡了一番利弊,开口道:“我同意大姐的看法。王雪,咱俩一个地方来的,你妈叫照顾你。告诉你,咱们都该听大姐的,她经验丰富,不会上当,我们应该维护大姐的威信!.'

王雪噘着嘴点点头。

这一来,大局已定,赵艳可说是大获全胜,宁可已完全被孤立了。

演出九点半才结束,宁可拼命往回赶,坐地铁、转中巴,几经周折赶回学校,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她狂奔到门口,发现大门已经锁上了,“开门,开门!”她拼命喊着,拍打着,门扉却依然紧掩,丝毫没有要开的迹象。

宁可颓然地垂下手臂,望着冰冷的大门,心中充满了绝望。她后悔自己不该去看演出,后悔不该为了省钱而没有打车回来……,现在,大门都关了,去哪儿呢?

北方的天,十一点已经很黑了,夜风袭来,凉得透心,宁可瑟缩地摸摸自己已冰凉的胳膊,感到巨大的恐慌和无助。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偌大一个北京城,除了宿舍里那一张床,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依靠,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呀!宁可举目望去,但觉周围的一切是全然陌生的,她无路可走。

有几个人从宁可旁边走过,宁可神经质地捂住了皮包,她所有的钱可全在包里呀!带来的两万元,除了学费、住宿费和杂七杂八的开支,乘下的四千多元钱她全带在身上了,不这样又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就放在宿舍吧!

宁可紧张极了,要是被抢,她可就全军覆没,明天就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了!要是劫色呢?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更可怕,还不如被劫财呢!

“开门哪!开门哪!让我进去!”宁可徒劳地拍着大门,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哎,姑娘,别喊了,没用!”有一个人听到丁可的狂叫,转过头来诧异地说:“你是刚入校吧?那边不是还有一个小门吗?学生回来晚了都从那儿进。”

“小门?”宁可恍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大喜过望地问道:“对不起,请问怎么走?”“喏,往前走再西拐就是。”那人比划了一个手势。

“谢谢!”宁可依言飞奔前去,果然,有一个小门,门开着!

宁可如释重负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虚惊过后,暗暗笑着自己的粗心:怎么来这么久也不知道这有个小门呢?的确,她不是一个很精细,很会照顾自己的人。

宁可进了校门,迅速朝宿舍楼走去,远远地,看到319宿舍还亮着灯,心中不禁一阵温暖:毕竟,那是她的栖身之地呀!

一推开宿舍门,宁可立即感到气氛不对,所有的人都各忙各的,没人睬她。宁可原本一颗热腾腾的心又凉了下去,她没有说自己险些被关在大门外的事,拿着脸盆毛巾径直去了洗漱问。

宁可端了一些凉水进来,习惯性地提暖瓶准备兑些热水洗脚,余健发话了:

“今天宿舍有了新规定,每人自己用自己的暖瓶,免得有的人不打水专用别人的!”

宁可一提自己的暖瓶,空的,心里有些明白了,她转过来看了余健一眼,余健把眼光调开,不和她对视。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何必分那么清楚?就一瓶水嘛……”李若鄢过意不去地说。

“没事儿,用凉水一样的!”宁可迅速打断了若鄢的话,她坐在椅子上,直接把脚伸进凉水中,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脚心一直升到宁可的心头,她感觉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