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往年除夕相比,今年家里人头最是齐全。程仁之前少不了又挨个给弟弟妹妹安顿了一番,说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眼下先把这个年对付完再说,所以,去老爷子那边吃年夜饭,谁都不准再提那件事。大伙儿虽然表了态,可都觉得,大哥分明有些前怕狼后怕虎的,依照小妹的说法,就算这个年不过了,也绝不能跟老爷子妥协,否则,家里就得多出一个小妈了。程仁皱着眉头道,这不是妥不妥协的问题,关键时刻你们一个个鞋底子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到时候还不是把我跟程智晾在那里,当你们的替罪羊了,还好意思说这说那。小妹那张嘴巴这才让堵瓷实了。

当大伙儿浩浩****涌进父亲家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怔住了,客厅里已经满满当当摆好了两桌子酒菜,冷热荤素大鱼大肉海鲜蔬菜搭配得十分齐全,孩子们喜欢的饮料,男人们要喝的白酒,女人们钟情的红酒,一切都应有尽有。往年这些事情,都要等儿女们到全了,大伙儿齐动手去张罗的,今年父亲却来了个大刀阔斧的改革,甚至就连饺子也是现成的,就等一会儿下锅了。程仁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才算咽进肚子里,他真怕昨天茶楼里的谈话惹怒了老爷子,搞得这个除夕夜冷锅冷灶没法过,现在看来,父亲终究还是识大体的,到底也是个老革命,这点觉悟人家还是有的。

小妹进屋先神神秘秘满屋子转了一大圈,感觉像个十足的暗探,后来她还把程智单独拉进卫生间,反手锁了门嘀咕,咦,太阳从西面出来了,老爷子今儿是怎么了,我咋觉得像是要给咱们摆鸿门宴呢?程智倒是看得开,说即便是鸿门宴,那也是老爹亲自摆下的,咱们呀,只能照单全收。小妹又狐疑道,这些菜八成是那个女人准备的吧,她知道咱们这个点要来吃晚饭,所以趁大伙儿来之前开溜了。程智说,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今天她不露面就行。小妹还是疑神疑鬼地,说她总觉得今天情况不太妙。

两人扯悄悄话的工夫,父亲已经开始招呼大伙儿上桌了。一时间,板凳桌椅的腿儿吱吱乱响,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坐了一桌,另外一桌由娇娇跟几个小兄妹坐了,明显的,这代人要比程仁他们更活跃也更欢乐,气氛一下子就被搞热乎了。父亲很可能是被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感染了,他说难得娇娇能回来过年,非要凑过去跟孩子们挤在一起热闹热闹,他还给每个孩子挨个发了压岁钱。这种时候,大家倒觉得老人还是挺可爱的,多少还有点儿老小孩的样儿。接下来,父亲提议儿女们共同举杯,跟往年一样,他大概又要发表热情洋溢的春节祝词了。每年,父亲的祝酒词都是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从国际局势到国内形势,再到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睡,可以说是高瞻远瞩面面俱到,逗得大伙儿捧腹发笑,而每次几乎都是在小妹的强烈抗议下,父亲才不得不草草收兵偃旗息鼓的。哪知,今天大伙儿刚刚站起来,正准备洗耳恭听的时候,外面却有人敲门了,大伙儿就有些纳闷,娇娇刚去把门打开,一个满头银丝弯腰驼背的老太太颤巍巍走进来了,竟是程仁他们的老姑母——父亲这辈人总共姊妹五个,另外三位已相继谢世了,如今父亲在这世上只剩下这个唯一的老妹妹了。

老姑母来了,大伙儿自然少不了寒暄一番,小辈们又挨个儿过来给老人鞠躬拜年,之后老姑母才被程仁他们让过去坐了那桌的上席。小妹冲坐在身旁的程智挤了挤眼,压低嗓门说,看吧,我就说没那么简单,这回人家怕是救兵来了。话音虽小,还是让程仁听到了,他赶紧冲她俩摇头挤眼,意思是千万别造次。

酒喝到第三圈时,桌上的菜也动得差不多了,父亲那桌的孩子们早让糖果啦鸡腿啦鱼虾啦饮料啦撑得肚皮溜圆,一个个就不愿意再乖乖地坐着了。很快,娇娇就让几个表兄妹拉扯着呼噜呼噜下去玩了,楼下顿时传来一阵鞭炮和蹿天猴的吱吱响声,孩子们在外面大呼小叫,年味一下子被他们喊得浓酽了。屋里的大人似乎也受了孩子们的传染,也都喝得更欢畅起来,猜拳行令,频频举杯,面红耳赤。这中间,程仁带着姊妹几个,依次给老姑母和父亲敬了酒,父亲今天海量,跟每个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干了满杯,尽管大伙儿一个劲儿地劝他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了,可他打着酒嗝坚持道,没事,今儿爸高兴,咱这一大家子难得这样团聚。

后来父亲就栽晃着身子走到程智跟前,他嫌美中不足的是,大妹的女婿没能一起回来过年。程智忙解释事出有因,又保证来年春节一定让娇娇爸爸也回来,陪老爷子好好喝一场。父亲笑笑说,回不回来其实也不重要,只要你们有那个心就好。显然,父亲话里是有话的,程智知道老人还是在挑她的理,就忙举起酒杯说,爸,都是我们不好,现在我替娇娇爸爸再给您敬个酒,以前做的有啥不周的地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说着,跟父亲手里的杯子挨了一下,一饮而尽了。父亲大概还想说点什么,程仁忙过来打圆场,说大妹其实早想回来了,今年清明节就跟他提过这事,他说统共放两天假,来来回回尽坐飞机玩了,就没同意,上坟的时候他还在老妈跟前叨叨过这事呢。父亲听了这话,也就不好再怨什么了,便吱啊一声喝了大妹敬他的那杯酒。或许是母亲的话题太过沉重,尤其这种时候被抛出来,欢乐的气氛中平空注入了一股悲情的味道,虽说是有点不合时宜,但又能恰到好处地遏制某种不良情绪的滋生繁衍。

父亲后来又连着喝下了五六杯,终于栽晃着身子趴在桌上,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乱歪。老姑母这时就怪怨起来,你们几个也真是,咋让你爸喝那么多,一点儿不知心疼他。回过头就指使程仁程礼,赶紧把他架到**去歇着,又让两个儿媳妇沏了浓茶,端过去好给醒醒酒。在这个家里除过父亲,就数老姑母德高望重了。父亲老早以前常跟孩子们念叨,说他小的时候,姑母跟他最亲最近,家里有好吃的,都互相惦记着对方。妹妹犯了错,哥哥总是替她扛着;妹妹在外面受了坏孩子欺负,哥哥总是不顾一切跑出去给妹妹出气,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哥哥大了要结婚了,是妹妹连天连夜一针一线给他赶制的新婚喜被;等妹妹出嫁的日子,哥哥一直把妹妹送到婆家去,临走不忘瞪着眼睛给妹夫交代,这辈子要好好待她,不然准没他好果子吃,吓得新妹夫半天不敢吭声。后来,哥哥有了孩子,工作忙,分不开身,半个月才能回一趟家,又是妹妹大老远跑来帮着伺候嫂子和带孩子,程仁姊妹小时候真没少给姑母添乱。可惜的是,姑母一生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姑父年轻时常常为这事跟她吵吵闹闹,有时姑母实在气不过,就赌气跑回哥哥家里住上一阵子散散心,母亲在世时嘴里总记挂着姑母的种种好处,说当年要是没有她帮衬,真不知该怎么办呢。所以,母亲在去世前也没忘叮嘱儿女们,将来一定好好孝敬老姑母。

等把父亲伺候着在**躺安生了,老姑母才又提议,说让你爸睡他的觉去,可也别浪费了这一桌子好酒好菜,咱们娘儿几个好好乐和乐和。难得姑母今天兴致这么高,大伙儿当然得众星捧月般围着她,又重新坐了。桌上的菜都凉了,程信自告奋勇,端进厨房里挨个热了一遍,程智帮忙打下手,新的一瓶酒又打开了,兄弟姊妹又说要好好敬敬老人。这时,老姑母却摆摆手说,咱也改改规程吧,以往都是男人当酒令官,今儿这个酒令官,就让我老婆子也过过瘾。大伙儿没有不同意的,都说人老了像孩子,看来老姑母也不例外。于是,程仁就把刚启开的那瓶白酒款款放在老姑母面前。老姑母很郑重地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又把身子坐端正了,才冲大伙儿说,酒桌上谁官最大?然后她拿手指着自己说,当然是我老婆子,所以你们今儿都得听老姑母的,谁要是不听话,就乖乖罚上一杯。说着,她已颤巍巍地拿起酒瓶,往自己眼前的三个杯里倒酒,老人手抖得厉害,酒水都洒到外面去了,程仁本想伸过手去代劳,可老人摇着头拒绝了,你是这家里的老大不假,可我这酒令官挂了帅,凡事都得按我的心思办,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用。老姑母的认真劲儿,还真把大伙儿逗乐了。老人自己先端起杯子喝了一满杯,才吱吱咂着嘴皮说,咱也别高声大嗓地划拳了,吵得四邻不安,也没啥意思,干脆这样办吧,你们每个人都给老姑母讲一段自己小时候的事,不过可有一条,不管谁讲啥事,都得是跟爹妈有关的,谁若是跑了我这个题,就得老老实实把这三杯酒都喝光。别说,老人的这个建议还真有点儿新意,于是,大家或低下头或闭上眼开始静静寻思。

程信脑子转得最快,头一个举手要发言,老姑母目光慈爱地盯着最小的侄女说,哼,还别说,你们几个里面,就数老四的故事最多。程信说姑母的意思是嫌我小时候太皮了呗,这话惹得大家都哈哈笑了。程信就大大咧咧讲开自己的故事了。她说上小学那阵子,有一年春节,爸妈在伙房里忙着做红烧肉,大锅里煮了满满一锅肉块,肉都是老爸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四四方方的,看着好喜庆,老妈负责煮肉,撇锅里的肉沫子,让她往灶里添柴火,火苗子呼呼叫着,伙房里的肉桂香气越来越浓了。她实在是禁不住**,就老抬头往锅里瞅,汤花正在翻滚呢,发白的肉块一起一伏,快馋死人了。这时,她发现伙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爸妈都不知上哪里去了,大人不在正好,她就用大漏勺捞起一块,拿嘴就去啃,差点把她烫了个半死,肉却还硬邦邦的,根本啃不动。她气得又把肉扔进锅里,嘴皮子火辣辣疼,越想越来气,就想再能搜腾点什么解解馋呢,翻腾来翻腾去,就在碗橱的最里面找到了一小罐蜂蜜,那是老爸专门买回来做红烧肉上色用的,她早就垂涎欲滴了,可一直被老妈像宝贝似的锁在斗橱里,没想到这阵子它却鬼使神差地现身在厨房里,想来是老天爷特意犒赏她的。她猴急忙慌地拿小勺子(左扌右汇)了往嘴里送,甜死了,美死了,那滋味真叫一个幸福,要说蜂蜜真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这样左一勺右一勺,一小罐蜂蜜转眼(左扌右汇)下去了一大半,眼看要见底了,这时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忙撂下罐子,躲在灶坑前,假装埋头干活……

讲到这里,程智他们都快笑破肚皮了,都说怪不得你是家里最胖的,原来小时候偷吃了太多的好东西,那年你害得咱仨都受了株连,爸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把我们挨个审贼一样审了一遍,没想到都是你这个小偷干的好事。老姑母也笑得流了眼泪,她揉着浑浊的老眼说,老四那时候没一点儿姑娘样,整天猴高爬低的,难怪你们爸妈总跟我叨叨,说这丫头将来可嫁给谁呀。程信就绯红着脸说,姑母他们都讨厌,人家故事还没讲完呢,就一个个跑来乱打岔,全都该罚酒了,每个人必须喝一满杯才成!老姑母止住笑声说,别看我上岁数了,可这眼不花来耳不聋,你刚讲的那些个都跑了题了,赶紧自个喝一杯吧。程智附和说,就是就是,小妹尽讲她自己了,压根没有爸妈什么事,理该受罚的。程信还想抵赖什么,早被她身旁的两个嫂子端了酒围住硬灌了一气。气氛一下子就活络起来,大伙儿都在绞尽脑汁琢磨该讲点什么好,程礼平时不吭不哈,今天喝了酒也变得活跃起来,争着说该他讲一讲了。

程礼说在他念初中那会儿,不知怎地就迷上了跳迪斯科,那时上课下课老想着去跳舞的事,礼拜六和礼拜天总往街上跑,去赶工人文化宫的群众舞会,学习成绩眼看就掉下来了,老师非让他请家长不可,他当然不敢让老爸去,就跟屁虫似的给老妈做工作,让她去学校随便应付一下老师,还央求她千万别跟老爸说起这件事。可老爸后来不知怎地,还是知道了他赶舞会的事,有一晚他跳舞跳得太尽兴了,竟忘了时间,结果等人家舞会散了,他到外面一看,晚上偷偷骑出来的老爸的自行车没了,满场子找了老半天,连个车影子也没有,后来只好灰溜溜回家来。那时一家还住在平房里,院门已经上锁了,他怕惊动家人,就蹑手蹑脚翻墙爬进来,可做梦也没想到,老爸一个人坐在院里葡萄架下的小马扎上,正气呼呼地抽着烟等他呢,看来东窗事发了,他吓得打了一个激灵。老爸声色俱厉地问他,这么晚到底干啥去了,他撒谎说去同学家补习功课了,老爸又问是哪个同学,他随便胡诌了一个名字。老爸又问那自行车呢,他说落在同学家了。老爸听完二话不说,转身去煤房把那辆自行车推了出来,他这才傻眼了,知道老爸整个晚上都在盯他的梢。扯谎的代价当然是巨大的,老爸后来进屋把书包拎出来,挂在他脖子上,然后默默地打开了院门,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这个扯谎溜屁的小混蛋,老子再也不想管你了,你爱去哪个同学家,就去哪个同学家,从今往后,这个家你休想再踏进一步。那晚不管老妈后来出面怎么苦苦求情,哭鼻子抹泪,老爸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口……那以后他才痛改前非开始好好学习了。

程礼一口气讲完,他似乎忘了老姑母先前的规定,竟自己主动端起一杯酒爽快地喝了下去,像是在惩罚当初自己的少不更事,大伙儿也没在意,只顾低着头想心事。唯独程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就说,我们仨光记着二哥一直被妈娇生惯养着,真没想到他也有过败走麦城的一段呢。程礼讪讪一笑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其实老爷子当年对我够狠的,大半夜的硬是把我撵到大街上去流浪,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种滋味啊。老姑母接过话头说,你爸那叫恨铁不成钢,要是都像你妈那样只顾护犊子,你后来不知怎么样呢。说着,老姑母就把目光移到程智脸上了,咱们的三尖尖打小性子就倔,也没少惹爹妈生气,我说的没错吧。于是,程智就接着姑母的话题说,老姑母记性可真好,我这个人用身边好朋友的话说,就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还有那么点儿自以为是,所以总是忘了考虑别人的感受,到头来惹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程仁听了就说,大妹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程信马上道,大哥故意打岔,姑母该罚他一杯!老姑母点点头,说老大多嘴该喝。程仁只好抿了一口。

于是程智言归正传。说起来,咱们每个人跟爸妈都有太多太多的过往,他俩辛辛苦苦把咱们拉扯大不易,一转眼老妈走了也好几年,老爸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今天我突然就想起来,那年我要去外地上大学了,老爸那阵子整天喜笑颜开的,说心里话,他这个人一直不苟言笑的,我一直觉得他不够亲切,可那年他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跟换了个人似的。记得我出发前,爸非要在家里张罗着摆两桌酒席,用现在的时髦话叫谢师宴,那时好像还不兴上街吃,当然街上也没那么多馆子。家里那次真叫一个忙乱和热闹,老爸几乎把我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的所有班主任和主要代课老师都请来了,我记得那天就是咱妈和姑母在厨房忙乎吧?老姑母听到这里,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程智接着道,就在那天,咱爸喝高了,后来醉得一塌糊涂,我们老师跟他说了好几声再见要走了,他死活从后面拽着人家的自行车坐架不撒手,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没把老师陪好抱歉得很,老师客气地说喝好了喝好了,老爸又说你们把我闺女培养成大学生,这个恩情喝多少酒也报答不了。就那样,他一直缠着老师不让出门,后来老师对我说,这辈子他教过那么多学生,还就数咱爸是最重情义的一个人……可不知为什么,就在老妈走的那年,我又觉得咱爸是这世上最残酷最薄情寡义的人,我确实打心里恨过他,因为我总在想,当初要是他不执意做那个决定,也许咱妈还能多活几年,我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其实很偏执,那种病根本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不是想治好就能治好的,可我的心里就是结了个死疙瘩,好多年总也解不开,我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敢回来,怕一到家往事都涌上心头……程智说到这,眼泪早已经止不住淌下来了。老姑母也跟着动了感情,一个劲地揩抹着皱巴巴的眼圈,干瘪的嘴唇嗫嚅,好闺女,这大过节的,咱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终于,就轮到程仁开讲了。他想了想说,我干脆给大家讲个小故事助兴吧。说从前,有户人家,家里生了姊妹四个,老大是个聋子,老二是个哑巴,老三是瘸子,老四呢,偏又是个瞎子。未等程仁再往下讲,程信早笑得前仰后合,说大哥真有你的,你不是拿他们比咱们四个吧。一时逗得大伙儿都乐了。程仁倒是不动声色,继续讲他的故事。说有那么一天啊,爹又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他脾气本来就坏,回到家指桑骂槐地又跟老婆掐了起来,他嫌弃老婆这辈子太窝囊,尽给他生了一堆废物,将来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两个人是越吵越凶,后来还真动起手来,妈无端地挨了爹的辱骂和耳光,实在是气不过,就哭着鼻子一口气跑回娘家去了;爹呢,醉醺醺地倒在堂屋的炕上,只顾呼呼大睡,两口子都忘了灶里有火,锅里煮着饭。结果,这柴火就引着了灶房,火越烧越旺,转眼间就把整个家院烧成了火焰山样。好在那天,老大老二都在外面玩耍,别看老二说不出话,数他耳朵最尖,老远就听到了家里的动静,忙给老大用手使劲比画。老大看明白了,拉起哑巴弟弟的手拼命往家跑。老三老四平时基本都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去,爹妈大吵大闹他俩当然都听到了,后来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多亏了老三,用双手一点一点爬进堂屋,先把老四从里面拖出来,自己又不顾危险爬进堂屋去救人,爹身子太沉了,又醉成一团烂泥,即便用上吃奶的力气也搬不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大老二也双双赶回来了,兄弟俩赶紧冲进火海,总算是把爹拖了出来。

姑母最后听罢才说,你们个个都讲得好,老二和老四呢,讲自个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怎么惹爸妈生气了,听着让人又想笑啊,又想抹眼泪;老三讲爹妈对自己的养育恩,和自己对爹妈的情义,我觉得做闺女的应该像老三这样,得时时刻刻记着爹妈的好处;老大听着是在讲古,可这里头有咱们做儿女的大道理在呢,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嘛。姑母今儿也想就着你们几个的话,多唠叨两句。我知道你们这些天气都不顺,老人的事让你们烦心了,其实想开了,这又有啥呢?你爸这辈子说起来也够难肠的,打小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妈,全凭兄弟姐妹互相帮衬着带大,不大点儿就跟着老钳工师傅做学徒,半夜里还要给人家端尿盆子,啥样的苦没吃过,啥样的罪没受过?后来好不容易在工厂站稳脚跟,从学徒工转成正式工,自个儿后来也当上了师傅,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养家了。说起来,你妈当年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女徒弟,一来二去两个人有了感情,再后来就有了你们这个家,有了你们姊妹四个。虽说这工人家庭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总算是把你们都养大成人了,可谁能想到你妈福分浅,偏又半道得了那么个症,撒开手撇下你爸走了。俗话说,亡人先升天界,这活人还得好好活着啊,你们都有各自的小家小业,兄弟妹子,各锁柜子,可你爸还得守着这个空房子,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活,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他一个人能不孤清得慌吗?依我看啊,孝就是顺,顺就是孝,他眼看奔七十了的人了,人活七十自古稀少,他还能活多长呢?你们的心思我老婆子最清楚,嫌他不吭不哈就找了个伴,嫌他老老几十岁,还挑那么年轻的。其实这有啥呢,这世上男人哪个不喜欢年轻貌美的,真要找个七老八十的丑八怪,恐怕你们还不答应呢,就算放开了让他可劲地找,顶多也就剩下几年光景吧。我们都老了,说得再难听点儿,黄土末子眼望就盖到脖颈上了,都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人,你们做儿女的,但凡能顺着老人的心思,就都顺着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