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让小妹半夜三更打电话吵醒,父亲的那档子事他还一直蒙在鼓里。寡廉鲜耻!程仁脑子里闪电般蹦出四个字来。想到当事者究竟是自己的老父亲,马上又觉得,这种思想苗头来得太过尖刻,甚至不无恶毒。但是,他又分明听出小妹的倾诉声里,还带着那种蒙羞后的难堪、震怒后的余火,以至于跟他这个长兄讲电话时,还有些怒不可遏的火药味道。

大哥,你说说看,老爷子他咋变成这鬼样子了,亏他做出这号丢人现眼的事……我都替他感到害臊!

萦绕在程仁眼皮周围的朦胧睡意,顿时让电话声震得无影无踪,他后背不无颓废地斜靠着床头,下意识地从床头柜上摸出一根香烟,又尽量侧过脑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头之间,火头一亮,第一缕烟气就从两只鼻孔喷了出去。迷幻的烟雾在黑色的空气中有些黏稠滞涩,跟现实纠缠不清的样子,半天也不愿意轻易散开似的,一味地笼罩在宽大的红木床头上方。唯见天花板的吸顶灯上的那几串水晶玻璃珠子,在烟头明灭间,闪射出一丝诡谲的亮光,隐约可见一只小小的人影,像只幽灵,不露一点儿声色。

这是他的老习惯,不管何时,只要从**爬起来,头等大事就是先点一根烟熏上再说,离开了这个兴奋剂,他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无法运转,更不能集中精力去思考那些棘手的问题。习惯成自然,这世上几乎每个人都是依赖性动物。老婆被烟呛得咳嗽两声,猛地翻身坐起,头发葳葳蕤蕤披散着,活脱脱电影里诈尸女鬼的样态。让不让人睡觉?三更半夜接电话,还抽烟?你可真够烦人的!老婆满嘴嘟哝着,忽又怒气冲冲地下地奔向卫生间去了,他们住的主卧有个单独的卫生间,咝咝的一股细水声从隔壁传来,清晰入耳,接着就是马桶喷水的轰鸣声,带着一股女人的怨气,彻底打破了这午夜中的沉寂。电话那头,小妹程信还在不停唠叨,简直跟那个著名的祥林嫂一模一样,程仁却始终不置一词。大哥,你倒说话呀,咱们得连夜想出个法子,不能由着老爹这样瞎胡闹!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睡吧,有啥话咱天亮再说,行不?天塌不下来!他可不想惹得老婆半夜里跟自己置气,就急匆匆挂了小妹的电话,想了想干脆连手机也关掉为妙。

可事情并不能都像手机那样随时挂断或关闭,相反,它就悬在半空,不明不暗,不阴不阳,不上不下,或者就像一把利刃,闪着银光,随时会掉下来,在自己的脸上或身上,砍出一道深深的血口,留下永久的疤和刻骨铭心的痛。很快,老婆就从卫生间踢踢踏踏回来了,程仁赶忙在烟缸里掐灭了烟头。烦死了,刚才谁的电话?老婆的身体气哼哼地埋进被子里。他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还能是谁,程信的呗。老婆倒是不再纠缠此事了,却很用力地往她那边扽了一把被子,像是要故意报复一番他似的。程仁的半拉身体立刻就**在外面了,他那汗毛浓密的大腿,活像一只古怪的道具,突兀地搁在被子外面,显得格外丑陋。房子换大了,床也变宽了,可被子似乎还是那么大点,两口子挤盖一床被子,就像爱情电影里的那些痴男怨女似的,想想实在是很荒唐的一件事,他早就想刷新旧弊,搬新家前就放话出来,说还是个人盖个人的被子来劲,谁都别影响谁,睡得舒坦些。可老婆却死拗死拗的,说什么你要造反吗,想换被子,干脆连我这个黄脸婆也一起换掉吧,要不咱就分床,各睡各的好了。女人总是这样:小题大做。男女结婚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天天睡在一起,一床被子盖着多贴心,收拾起来也方便啊,弄两床厚被子堆在那里,鼓鼓囊囊收拾起来不嫌烦啊!老婆总是常有理。这种时候他只能委曲求全了。

现在,程仁不得不把身子往中间靠拢,尽量去迁就老婆。他知道有时迁就女人,就等于迁就了婚姻,迁就这个家,结婚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儿子眼看就要大学毕业了,他当然懂这个理,凡事都要认真计较起来,准得搞得鸡飞蛋打、家破人散。老婆本来背对着他,见他无声地靠拢过来,才把自己的身子柔柔软软地摆平了,她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一股女人的香酥气息,就在程仁的鼻息间游走起来,老婆的一只手曼妙地落在他的胸口上,稍作停留,指尖便若有若无地挠动起来,他的胸大肌微微地颤了几颤,老婆便热乎乎地侧过身子朝他黏来。老夫老妻了,对于彼此的需求都太熟稔了。这自然是老婆发出的信号,放在往常他准会兴奋起来,就势翻身,将对方压在下面,程式化地癫狂一番。可今夜,或者说此时此刻,程仁一点儿心思也没有,非但没有,甚至都厌恶起那种事了。

小妹的话几乎密不透风,灌满了他的脑壳和每一根神经。根据程信那通颇为露骨的描述,他能想象老爹在家都干了些什么。一个六十五六岁的老头子了,那方面还蛮有需求的,在外面找了女人不说,还明目张胆地往家里带,压根儿不把自己的儿女们放在眼里。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听程信说那女人还拖着个小油瓶子,这叫什么事啊?小妹程信今年也是奔四的年纪了,因为她家住的离老爹最近,又是小女儿,自从母亲病逝后,照料老人的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在她肩上。其实,老爹的身骨腿脚都还硬朗,平时小妹也就是隔三岔五过去看上一眼,顺带买点生活用品,再帮着拾掇一下屋子。等到节假日,大伙儿才会一起过去,给老人做顿好吃的,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几个人事先讲好的,程信主要负责出力,他和程礼兄弟俩则每年都拿出点儿钱来交给小妹,权作是大伙儿一起孝敬老人的。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再没几天就是除夕,小妹当然得惦记着过年的事,想去问问老爹需要置办点儿什么年货,过两天她好一并去采买。没想到那个小寡妇和小油瓶子都在,瞧那意思,他们仨已经其乐融融地过上小日子了。房间好像收拾得一尘不染,最可气的是,阳台上居然晾晒着一套艳粉色的胸罩和**,一看就知道是新买回来,刚过了一水,连标牌都没来得及剪掉,这八成是老爹给那个小狐狸精买的呗。还有让人感到气愤的,本来程信是想等那女人走后跟老爹好好谈谈,可老人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说,没啥事了,早点儿回去吧,这里用不着她操心。这无异于下了逐客令。小妹回到家后觉得实在窝火,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越琢磨越觉得事态非常严重,后来终于忍不住爬起来给大哥打了电话。

像是要逃避老婆突如其来的温存,程仁也装模作样地上了一趟卫生间,顺手带了烟躲在里面一个人抽起来。尼古丁的气味迅速聚集在有限的空间里,他仿佛置身于不久前去北京出差所遭遇的那种无所不在的雾霾当中,整个人忽然失去了方向感和平衡度,思绪都变得漫漶而又滞涩了。母亲离开他们时的样子又艰难地浮现在眼前,那实在是不堪回首的,若不是今晚情况特殊,若不是事情赶着,程仁是不愿意再去想这些的。病入膏肓的母亲,早被大夫判了死刑,一次次可怕的放疗化疗,几乎把一女人彻底摧毁了,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女人最起码的样子,皮肤苍白得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浑身上下尽是干柴样骨头,剧烈的疼痛如影随形,每日就靠注射盐酸吗啡或杜冷丁来缓解。有那么半年光景,兄弟姊妹都不停地奔走在医院和各自的家庭之间,忧愁、叹息、无奈和眼泪一刻不曾停止过,后来还是父亲做了个断然的决定,说别让你妈再受这号罪了,让她痛痛快快走吧。至今想起,那最后一幕还有些惊心动魄的罪恶感。大妹程智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外省工作,成家以后每年春节举家回来一趟,那次应该是程智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最长的一段日子。程智一直都不赞成安乐死,她甚至为这事跟父亲拌过几次嘴,照程智的意见,应该立即带着母亲去外地寻求更好的医院和治疗,但父亲死活不依,说既然是绝症,何必让你妈那么遭罪,甚至还说,将来要是他也有那么一天,你们几个赶紧让我走,千万别花那冤枉钱。后来还是开了个临时家庭会议,就在住院部楼下,那个简陋的小凉亭里,还能怎样,他和弟弟程礼后来也都点了头,男人总是更理智一些。小妹其实也不忍心,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不表态。父亲就说,那就算三比二,少数服从多数吧。大妹恨得咬牙切齿,不等父亲把话说完,就扭头跑回母亲的病房了。母亲走后,连着几个春节,程智都不肯回家过年,只是在三十那晚,给程仁他们发发短信,或打个电话拜年……

讨不讨厌,进去老半天不出来,你便秘啊。老婆的抱怨声再度响起时,程仁才慌忙摁下冲水开关,水流声咆哮着,像个颓废的中年男人,被谁惹火了正在找地方发泄。他磨磨蹭蹭走到床边,老婆的身子居然移到他睡觉的位置上,显然,她还在等他,看来缓兵之计未能奏效。他犹豫着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像个娇气的女人吱扭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脱掉拖鞋,老婆的手臂又藤条样缠绕到他的腰胯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到了他们这种年纪,事情好像都颠倒过来了,十年前总是他猴急猴急地一遍遍缠磨她,也不管她情绪好赖;十年后也许真的有些审美疲劳了,很多时候都是她先发出信号,而他更多是在支支吾吾或顺水推舟。今晚的情绪已经被严重破坏了,那个小寡妇,那套艳粉色的胸罩和**……一切都让他感到恶心,对,就是恶心,一不小心吞到了绿头苍蝇,只想找地方呕一通。他突然瓮声瓮气地说,你能往里挪点儿吗,让人咋睡?老婆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用鼻子哼了一声,对他的装傻和冷淡给予鄙视,睡睡睡,就知道睡!随即猛地一翻身,几乎把整床被子都卷跑了……更年期的女人最是难以琢磨。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刚一开机便嘀嘀地弹出一串未接来电,全都是小妹打的。程仁一边开车,一边皱着眉头回了电话。小妹的口气依旧火急火燎,怎么办,大哥你到底想出好点子没有?真是急死人了!又说,我刚给二哥去电话了,你猜这家伙咋说的,他说天要下雨娘要嫁,还是顺其自然吧,这个没良心的,怕是早就忘了咱妈在世时多疼他了。这倒是事实,做母亲的总是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加上程礼自幼就很乖巧,很讨母亲欢心,功课成绩也不大用人操心,母亲就紧着把家里的好吃的留给他。后来有了两个妹妹,母亲偏心依旧,常常惹得程智和程信都很有意见,总戏谑说,母亲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她俩就像是路边捡来的。

程仁的脑子还蒙蒙的,夜里睡得太差,加上老婆跟他怄气,冷屁股对着他,还故意惩罚他不给被子盖,最后他只好灰溜溜钻进儿子的房间,迷糊了一觉,两个人竟然破天荒地闹起了分居。分开睡也好,省得为那点事拌嘴窝火。老婆起床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连早餐都没给他准备,她自己只喝了一袋牛奶,就不辞而别了,唯独客厅的盼盼防盗门被甩得山响,这是老婆发出的一次严正的抗议。有什么好抗议的,不就是没有响应她一下吗,过去她不是也经常用这种方式对待他的吗?谁规定的,男人就不能偶尔合理地拒绝一次?可见,所谓的男女平等,不过是句口号,喊喊罢了,永远不可能平等。由此,他又想起身边那些已经离了婚的家伙,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什么感情不和啦,长时间分居啦,说到底还不就是为了那点儿摆不上桌面的破事。程仁倒是想跟老婆解释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吞咽了,毕竟那是自己的老父亲,在老婆面前随便发议论,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最近以来,他确实发现老婆越来越自我了,晚上他习惯于躺在沙发上看新闻看体育节目,而她总是低着头摆弄那只苹果手机,不外乎上微信、发留言、看视频,那种嘟嘟的提示音不绝于耳,间或,能听到她嘿嘿发笑像个痴人,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有时,他又觉得这样挺好,省得有人跟他抢遥控器,跟他唠叨什么狗血剧情,智能手机让每个人都拥有一台便携式电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真是太自由了。

小妹最后不无狡黠地嘱咐他,反正眼看就过年了,要不这样,大哥你抽空也去老爹那边打上一头,假装关心一下嘛,顺便也好摸摸底啊。程仁觉得言之有理,不能单单凭着一套狗屁内衣,就给这件事情盖棺定论,那未免太草率了,万一情况不像小妹描述的那样,只是一场误会呢,到头来再惹得老头子动了怒伤了身,大伙儿谁也别想消消停停过这个年。小妹的性格他还是了解的,平时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遇到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就爱瞎吵吵,嗓门比谁都大,啥事一到她嘴里,不免有些夸张的味道。至于程礼,在姊妹们心目中的地位本来就不太高,一方面过去母亲在的时候事事都偏向他,时间长了两个妹妹多少有点妒忌他;另一方面,程礼这个人严重惧内,媳妇的话就是圣旨,逢年过节大伙儿聚在一起,但凡屁大点事,他都要早请示晚汇报的,简直离开媳妇就没了主张。

在程仁看来,弟弟这种做派还不都是母亲当年惯出来的,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长大了对家庭其他成员漠不关心,有时甚至表现得相当自私。时隔多年,程仁依然记得,当初在医院讨论母亲病况的情景,父亲让程礼发表意见,他说什么还是听大伙儿的,大妹就不客气地问他,难道你不是家里的成员,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小妹也说你是儿子当然得拿个主意,他半天支支吾吾才冒出一句,我媳妇的意思是,别让妈太煎熬了。这话一出口,大妹首先就气愤难平地说,笑话,妈是你自己的妈,跟你媳妇有啥关系,她说这话是怕到时候让你们掏腰包吧。兄妹俩为此大吵了一架,一个脸红,一个脖子粗的,那天若不是在医院里,说不准真就动了手。